卯日似笑非笑:“长书呀,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姬青翰看了他半晌,语气透着失望,“你又骗孤。”
第116章 送神还山(三) “你说,你是我的以尘……
提亲后,姬青翰似乎认准卯日在骗自己,特地派楼征去了吏部一趟,将记录前朝官吏的名册都运到东宫。
侍从们挑灯夜读,只寻一位名为“长书”的人,哪怕是同音不同字的人也记下来,非要找到对方籍贯、画卷交给太子才肯作罢。
东宫里的侍从都换成了能看见卯日的人,但宫外的流言不胫而走,都说太子恣行乖戾,金屋藏娇,东宫三日一宴,但却没人见过那位“娇”。
更有传言说,太子早已遭疯病浸染,常在宫中对着字画含混不清地胡说,甚至不屑、焦躁嗤怒。不少人都在算废太子的诏令多久会颁发。
姬青翰却不管,东宫的赏赐流水一般搬入灵山长宫,大有自己也住进去的架势。
第三日时,恰好是五月中旬,天气晴朗,灵山长宫外停着一辆崭新的轺车,六匹宝马嘶鸣不止,罗伞下铜铃清脆。
姬青翰原本坐在车上等卯日。
大门推开后,他猛地站起身,竟然沉声道:“都闭上眼。”
众人不敢质疑太子命令,纷纷闭上双目。
卯日站在门口。
巫礼今日穿着一身森绿的长袍,更要命的是,他的长发变成了赤红色,如同潮水一般卷曲。
和姬青翰的幻境中一模一样的艳丽。
太子爷捏着马鞭,目不转睛地盯着卯日:“上车。”
卯日上了车,没等他说话,姬青翰挥鞭启程,等驶出一段距离,再也不见其他人,他也不停车,只单手抓住卯日后颈,转过身亲了卯日一口。
卯日笑着抚上缰绳:“我来?”
姬青翰松了手,专心把玩卯日长发,和艳鬼接吻。
“孤命人查了西周上千官吏,叫常熟、倡叔……的人至少十余人,我让侍从寻来了他们的画像,”姬青翰揽着卯日的腰,“相貌丑陋、家势清贫,要么三妻四妾,疯癫不已,当中竟然只有一位叫昶蜀的广陵人勉强能入眼。”
“不过他二十五岁才做上官,仅仅只是一位芝麻大小的官员,昶蜀运气好,没有感染时疫,是死于战乱。”
姬青翰观察着卯日的神色,“孤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怎么会与你结缘。难道是你去汝南治水那段时日,他曾到过汝南?”
卯日忍不住笑问他:“为什么不可以是那段时间认识我的?我那时在汝南也算小有名气,他慕名而来也说得过去。”
姬青翰踹了车壁一脚:“他敢!”
“要真是他,孤定……”
定然将他的坟掘地三尺都挖出来。
卯日睨了他一眼:“风吹着我头发了,挡眼。青翰,帮我拢拢呗。”
姬青翰靠着车背座,伸手拢过卯日的长发,又褪下腕上的一串玉石系挂在上面。
卯日:“喜欢吗?”
姬青翰不语,只是捧着他的红发爱不释手。
卯日便伸脚一勾,让姬青翰自然而然打开腿,坐在姬青翰怀里,牵着缰绳说。
“我不认识他,别使性子了,弟弟。”
姬青翰从背后环住卯日的腰,将头靠在艳鬼肩上,细碎的长发拂面,上面透着的淡薄香气好似一人一鬼欢好时那般勾人魂魄,他好半晌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卯日只用三两言语哄得他团团转,笑着拍了拍姬青翰的手背:“跟我说一说伽蓝寺。”
轺车由六匹快马拉车,车速迅捷。
太子爷不要驾马人,卯日拽着缰绳驾车,同时听姬青翰说大周国事。
“大周历经七年的‘绥靖战乱’,各地财政入不敷出,宣王这些年来励精图治,对朝政事必躬亲,绝不怠慢。临沂原本是一个十分偏僻和荒凉的地方,上一任临沂布政使上任后,常常以当地天灾人祸的理由向宣王递交奏折,请求拨款,宣王都准予了。”
“谁想新任临沂布政使上任后竟然拿出三万两白银上缴。一个原本是‘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能拿得出这么多银两,朝野上下无不惊愕,宣王这才亲自去了临沂一趟。”
紧接着,宣王查出当地官员上下勾结,联合欺瞒朝廷,贪污受贿,就连之前的伽蓝寺也不仅仅是寺庙,而是官员家中修的私宅园林,因为听闻宣王要去巡查,所以临时更名为寺庙,就连寺中僧人都是假的。
姬青翰途经春城身负重伤,又闹得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宣王原本想让他早日返回丰京,没想到姬青翰写了封请罪书,再加上太傅等人旁征博引,上本劝谏宣王不可轻易废太子,暂且平息臣民怒火。
这一次让他去临沂伽蓝寺,无非是再给姬青翰一次立功机会。
伽蓝寺坐落在临沂东北角的山野中,距离丰京不过几日的路程。
姬青翰与卯日先到了伽蓝寺山脚,就望见两尊金色观音像矗立在山头。
观音头戴莲花宝冠,身披披帛,着长裙,覆座垂地,颈项上配挂璎珞,左手持净瓶莲花,双目悲悯地下视,俯瞰着山下众生。
卯日频繁看了几眼,觉得观音像的面庞有些眼熟。
不过南北观音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处,他属于苗疆傩巫一派,不能辨识清楚各位观音也说得过去。
伽蓝寺的主持早就收到太子亲临的消息,现在正在山门口等候车驾,见到姬青翰连忙拥簇上来,各位僧人接马车、引路。
姬青翰示意卯日上山后再说。
山林后方传来车马声,载着楼征与谢飞光的轺车带领着随行侍卫急匆匆跟上来。
上伽蓝寺需要爬一千级台阶,步道长而陡,姬青翰走了几步,一直沉默不语,弄得引路的主持汗流浃背,甚至主动又划出三亩地上贡给朝廷。
卯日被他拖着往前走,小声问:“又吓人,好玩吗?”
姬青翰不咸不淡地望了他一眼,碍于主持与僧人在旁边没有立即开口,好在袖子宽大,垂下时也看不见他牵着幽精。
他挠了一下巫礼的掌心。
伽蓝寺的前身是某位官吏的私宅庭院,所以寺内建筑修建得恢宏大气,金瓦红墙,金碧辉煌。后来改成寺庙,就在正殿中供奉了一尊千手观音像。
不过姬青翰与卯日原本就是去“闹事”的,所以观音像修得再庄重肃穆都得挑出问题来。
一踏入大殿,两人还是被伽蓝寺的观音像的恢弘给震慑到。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尊观音像邪气十足,千手上千眼竖睁,四周的金刚罗列,嗔怒不已。
姬青翰恍惚一瞬,觉得胸腔似要炸裂开,他按耐住疼痛,面不改色同主持说:“这尊观音像是谁修铸的?”
主持冷汗津津,唯恐惹怒这位阴晴不定的爷:“何……何儒青何大人……”
姬青翰:“孤知道。孤问的是,工匠是谁?”
主持再三斟酌,如实报了个名号。
姬青翰垂下头,冷淡命令:“胆敢在天子脚下建邪厉凶像,全部斩首。”
一句话,修筑观音像的工匠全部斩首,包括主持在内的诸位僧人被吓得六神无主。
大殿通后方的寺庙,姬青翰坐堂问事,卯日瞻仰完观音像绕到了后门,正停在望远台上俯瞰整座寺庙。
片刻后,竟然捏着一片叶子走回姬青翰身边。
木芙蓉的叶子。
丰京城中没有木芙蓉,只有灵山与太子府上才有,现在伽蓝寺却有。这种娇嫩的树苗从渝中新都送来实在太远,且劳民伤财,除了王公贵族,旁人肯定不会这么干。
卯日捏着叶子,同姬青翰说:“在外面捡到一片叶子,冤魂告诉我,寺僧杀了人埋在地下。”
太子爷见过那些模样古怪的精怪,对卯日的话深信不疑,只高坐堂上,捏着叶片命令楼征:“挖。”
随行的士兵立即涌入伽蓝寺,并在卯日的指挥下开始挖掘,两柱香后,他们在后山的一株将要枯萎的木芙蓉下找到两具男尸一具女尸。
这不过是查处贪污之外的发现。
姬青翰放下茶碗:“主持,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上山下山来回跑,实在辛苦。孤给你指个好去处,天牢,你进去坐坐,将寺内杀人灭口的罪状都说清楚。”
主持当即跪在地上:“太子爷!小人冤枉!小人不知那三具尸首的事!”
姬青翰充耳不闻:“孤怀疑你伽蓝寺中还藏有尸首。楼征,接着掘地。就算把山头都翻过来,也要查干净。”
他站在正殿前,义正言辞道:“来之前,宣王便担忧有亡命之徒假借僧道习俗,冒用僧道名义,从事占卦预卜之事,吸引无知百姓作为你们的门徒,非法结党。特意下令从今以后,丰京城中寺庙庵观一律不准设教聚会,男女混杂。不准建设高台,演剧敛钱。”
姬青翰冷笑一声:“未曾想伽蓝寺僧人品行如此不端,竟然还敢犯杀人灭口的勾当,实在是玷污佛老。妖道淫僧。即刻杖毙!”
楼征走到门前,高声道:“太子有令,关闭伽蓝寺,寺内僧人全部扣留,不准放出去!”
主持与僧人被押到空旷地,正殿里只留下卯日和姬青翰,艳鬼终于能开口,便走到观音造像下。
“能查到他们杀人灭口是意外之喜,省去了口舌,先把人抓获再慢慢搜查。最重要是找到官员贪污的银两,你来这里,就是怀疑他们把银两藏在寺庙里,对么。”
姬青翰点头,走到他边上,摸了一把观音的莲花座。
“孤给你修的行宫都不敢用真金白银,他们倒胆大,居然直接用纯金打造。僧人是假冒的,工匠估计也是假冒的,修的观音像太过邪厉,根本不像是慈悲心肠的菩萨。”
卯日:“那也不至于砍了工匠脑袋?”
姬青翰突然偏过头,问道:“你知道孤在幻境里看见什么吗?”
卯日还没回答,姬青翰已经走到他背后,扣住艳鬼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莲花座上。
灿丽的金色映衬得卯日的手洁白如玉,五指修长,手背上的灵蝶振翅欲飞。姬青翰的手比他整整大了一圈,五指嵌入卯日的指缝间。
金色的莲花座上倒映着两人扭曲交叠的身影。
卯日忍不住追问:“你看见了什么?”
姬青翰:“我看见,你被我压在佛像上,打湿了莲花座。春以尘,”
他拥着卯日,靠着艳鬼的脊背,揉得卯日眯着眼有了感觉,又逼卯日往前走了一步,让卯日的上半身几乎贴在观音莲花座上。
“你趴在上面,一直往下滑,滑到我怀里。”姬青翰含着卯日的耳垂,含糊道,“你一直叫我的名字。”
姬青翰压着卯日的手掌紧紧贴着莲花座,另一只手挑开了他的腰封。
外面的士兵正在羁押伽蓝寺僧人到广场上盘问,人来人往,无人敢进入大殿,一人一鬼正好躲在殿中窃窃私语。
极致的快感渐渐堆叠而出,随后似洪闸破口,卯日在邪厉观音像下,窥见自己面上慢慢爬上一层红晕,整个人瘫在姬青翰怀里,面颊上印出一层金色,长长的红发似是火焰,他的瞳孔渐渐上翻,浓郁的喘息在堂中回荡。
姬青翰拥簇着烈火般的艳鬼。
卯日仰着头靠在姬青翰肩上,听见对方说。
“你说,你是我的以尘。”
姬青翰垂下头,凝视着巫礼的脸,拨开湿濡的发丝,和他交换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吻。
他吻过很多次卯日,凶狠的,掺杂欲望的,暴力的,裹挟着独占欲的吻,唯独没有这一次这样轻柔,依依不舍,就像是佛徒在亲吻观音莲座,虔诚而怜爱。
“他竟然造出了这样的一座像,该杀。”
片刻后,楼征的声音响起:“殿下……”
随后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谢飞光疑惑地追问:“师弟,怎么不进去?”
谢飞光前脚刚踏入大殿,一柄剑便飞刺了过来,谢飞光及时避让开,可那把造型华美的礼器还是插入地面,劈开了地砖。
姬青翰的外袍罩在卯日头顶,两人站在观音像下。
“手滑,”姬青翰从容道:“什么事?”
楼征咳嗽一声:“回殿下,我们审问了僧人,他们不知道官员将银钱藏在哪里。”
卯日:“每间寺院都搜过了吗?”
楼征点头:“都搜过了。能挖开的地方也挖了,只找到一些酒坛与破布。”
众人都知道银钱肯定在伽蓝寺,只是到底藏在哪?
谢飞光却问:“以尘,嗓子怎么了?”
第117章 送神还山(四) “我的酒好喝吗?”……
姬青翰自觉站在卯日身前,挡住卯日:“风大,他有些着凉。正巧今日时辰已晚,就在伽蓝寺休息一宿,明日继续。”
姬青翰挑了一间有汤池的院子,卯日进去的时候,姬青翰已经泡在池子里等候多时。
伽蓝寺到底取了个寺庙名号,汤泉的山石玲珑雅逸,温泽飞泉从山峰间蜿蜒而出,白雾横生,映衬着漫天紫霞。
艳鬼提着一支细口的酒壶,赤足站在汤泉边,长袍拖尾被泉水浸湿,堆积在地面,似水中幽兰,行走时拖尾便把上衣拽得歪歪斜斜,半挂在臂腕上。
他胸膛袒露,赤红的长发逶迤披散,站在姬青翰身后,居高临下踩上太子爷的肩。
“仰头。”
姬青翰仰头。
酒壶迎面,细长的澄澈酒水淋在他额心,在面颊上四面爬走,他闭上眼。
“白日在观音像前那么动情……”卯日前言不搭后语,“我的酒好喝吗?”
姬青翰不置可否,反手握住卯日脚踝,他总是喜爱艳鬼的腿,就连锁住鬼魂的金链子也是出自名匠之手,现在只差建一座地牢把卯日关进去,再也不见外人。
卯日垂下眼帘,唇角微扬:“太子爷,记得一滴不漏地舔干净。”
吻从脚踝环绕而上,吮吸过小腿腿肚,再到膝盖,姬青翰拨开他的膝盖,唇上都是酒,慢悠悠地说浑话:“腿架到孤的肩上,巫礼大人。让我喝你的酒。”
姬青翰吻着卯日的小腹,用指关节慢慢揉,他手上还有汤池的热泉水,浇在身上并不寒冷。
卯日阖着眼享受,爱抚的动作不疾不徐,感觉似是火苗徐徐萌发,最后烧成烈火,撩得他四肢都在情动,他喘息着,望着天顶,手指缠着姬青翰的头发,将太子爷的头往下按。
姬青翰既然要喝艳鬼的酒,就该知晓他是甘醇的烈酒,值得含在舌尖慢慢品,烧过咽喉,最后穿肠烂肚,杀得魂魄也不留余烬。
“让我死在你身上。”
突然,姬青翰伸手捂住卯日的嘴,直起上半身,厉声问:“谁在外面!”
卯日正要高潮,被堵住口舌不能吟哦,只能攀着太子爷的肩,款摆起腰身,热泉一般吸着姬青翰的魂。
太子爷被缠得热汗淋漓,将人抱在怀里,分心问窗外事。
是住持的声音。
“殿、殿下,小人想起那些银钱在哪了……请你去看看……”
这种时候让他从卯日身上下来几乎是要了人命,卯日面上淌着热汗,胳膊蛇一般圈着他的背,吐着热气问:“要去吗?”
姬青翰不想去:“要是孤现在就走,不爽的人就是你了。”
卯日狠狠吸了他一下,“那就做到够,然后再去。”
他打发了住持,等到后半宿,姬青翰终于从艳鬼怀中撕出来,披上外衣出门。
半晌后,寺院内传来尖叫,随后是烈火的噼啪声。
卯日原本在热泉边的软榻上阖眸小憩,听见响动,猛地睁开眼。
楼征追着住持破门而入,那住持须发尽断,身上的袈裟带火,惊惧地叫喊着跃入汤池中。楼征与士兵将人提起来,住持口鼻都是血,涕泗横流,眼目睁开后指着卯日大叫。
“鬼!有鬼!有鬼!”
卯日皱眉,问楼征:“外面发生什么了?青翰呢?”
住持瞪大眼,大声嚷嚷道:“他在杀人!太子杀人了!”
姬青翰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杀人。卯日倏地站起身,朝外面跑。
后面的住持还在发抖哀嚎:“都是血,都是血!他是妖魔上身!他是妖怪!”
卯日脚步一顿,身上却有寒流涌动,黑幕中平白无故涌动出无数狰狞的赤红傩面,他转过头,红发似蛛网,“住口。”
他看向楼征。
太子右卫率道:“殿下返回丰京的途中常常说心口痛,以为只是您的情蛊在作乱,便只让大夫阮次山用了药。”
几人快步往外走。
“后来在王庭常常夜不能寐,说是做了噩梦,他以为是离开你太久所致,所以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刚刚出了事,我到的时候,士兵说他突然发疯,正放火烧伽蓝寺偏殿……”
事实也如楼征所说,伽蓝寺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地上有几具僧人尸首,僧炮破烂,血溅三尺。士兵往来匆忙,正在救火,当中却没有姬青翰的身影。
卯日抓住一个士兵:“姬青翰呢?”
士兵:“殿下刚刚往大殿方向去了!”
卯日绕过人群,追上正殿,入目都是猩红,到处是凄惨的求救声。
血腥味与浓郁的香油气息随风飘来,腥臭刺鼻。
夜间的伽蓝寺没有月光,山脉一路延伸至浓黑远方,大殿中燃着幽幽的烛火,地上已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姬青翰提着那把染血的剑器,在观音像下砍杀僧人,广场上被束缚住手脚的僧人到处逃窜,满地乱爬,试图躲避他的剑。
他的外衣都是血,衣摆还在滴血。
滚落的头颅似是血泊里的荷花。
卯日心神不宁,远远喊他:“姬青翰!”
姬青翰没有回头。
卯日开始催促胸腔里的情蛊,母蛊在仓惶惨叫,始终等不到子蛊回音。他慌乱一瞬,飘到姬青翰面前,抓住对方的手,迫使他转过头。
太子爷木偶般转过身,只是面庞上都是血,双目有血泪淌下来。
仿佛过了百年,姬青翰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妖邪……该杀。”
卯日惊骇,“青翰!”
姬青翰双目无神,从尸首上拔出送给卯日的礼器,又提起剑对准卯日,似乎在思考剑该从哪个位置插进入,半晌,握着剑柄的手腕却颤抖起来,胸中潮气涌动,另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胳膊。
骨骼噼啪作响,他几乎把自己臂骨捏断。
卯日扯开他手腕,连忙翻看他的身体,抹开血迹不见伤口,才松了一口气,又去掰姬青翰的脸,试图看他的眼睛怎么了。
“哐当——”
手里的剑哐当一声落地,姬青翰猛地推开他,视线落到满地尸首上,眼角淌着泪,阴厉吼道:“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殿下!”
楼征押着住持匆匆赶来,住持一见姬青翰如见修罗鬼怪,哆嗦着往后逃。
姬青翰的注意立即被吸引过去,挣开卯日,跨过尸体,踉踉跄跄走到供桌下,从桌上举起一座青铜香炉。
“杀了他……”
炉中香火今日才断,余温并不烫手,姬青翰顿了一会,陡然转身,面庞肃穆,观音像的金光镀到他面庞上,似是死人面上罩上的那层冷油。
他瞳孔放大,怒喝:“全都给我死!”
他把香炉狠狠砸向住持,对方没能躲过,被砸得头破血流,尖叫着捂着脑袋趴在地上。
卯日立即道:“楼征,快把住持带走!”
楼征得令,立即押运着殿中活下的人匆忙离开。
姬青翰折身去抱第二个香炉,已然陷入癫狂,不认识任何人。
卯日冲过去攥住他的手,却没想到太子爷力气过大,推搡之间,香炉砸到两人手背上。
姬青翰的怒火一瞬间点燃,大步流星去捡剑,单手握剑,竟然砍向自己的手臂。
他的剑法毫无章法,卯日大吃一惊,迅疾出手拦下,姬青翰便砍到观音像上,砸出了裂痕。
巫礼也生了怒意。
卯日伸手,一把拉下头顶的金色傩面,胳膊如同流水一般贴着剑刃逼近姬青翰的手,手掌大开,五指朝地,指尖连接的魁丝激射进姬青翰的四肢关节,硬生生将人僵持在原地。
卯日怒道:“赋长书,你清醒一点!”
姬青翰面容狰狞,听见熟悉的声音无动于衷,卯日也知道他不对劲,心里却郁闷不已,夺了剑器,丢得远远的,推开傩面后,用魁丝将姬青翰结结实实捆起来。
“要是以前,你小子不被我吊着抽一顿,我名字倒过来写,”卯日顿了片刻,见他面上血流不止,掐着姬青翰咽喉,吻到那张唇上,冷光源源不断渡过去,他轻声叹道,“快点醒。”
姬青翰的目光似乎聚焦一些,手腕不再剧烈颤抖。
卯日牵着魁丝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捧着他的脸问。
“还认识我吗?”
姬青翰不回答,摇晃着脑袋,他似乎很痛苦,竟然开始咬自己的舌尖。
卯日立即察觉到,将手指卡入他的口齿,又被咬得皱起长眉,索性暧昧地摸了摸姬青翰的犬齿。
“不准咬……吃我的时候倒记得收牙齿,现在却忘了。姬青翰,你疯了吗。”
得不到回应。
卯日望着他的脸叹息一声,用衣袖给他擦干净血迹,这期间姬青翰一直不断挣扎,魁丝给他的身体勒出了血痕,卯日知道继续捆着也不是办法,索性抽了魁丝,撕了礼服下摆,捆住他的手脚。
姬青翰忽然流泪道:“孤没疯,你才……疯了!你们都疯了……”
卯日出来时太着急,没有穿鞋袜,腿上都是吻痕指痕。
他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指着腿上的印子,“是,你没疯,我疯了,我让狗咬了。”
姬青翰没有接他的话,口中振振有词,全是打打杀杀的疯言疯语。
和现在的姬青翰生气纯粹是自己找罪受,卯日抓住他后颈,捏了捏,提着一口怒气,最后又软了语调,“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太子爷,心口疼?不记得我了?只是一小会怎么弄成这样了?你都还没给我洗干净,就翻脸不认人么,青翰?”
姬青翰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被捆着坐在原地,痴痴地坐着,血泪倒是不流了。
卯日也觉得疲乏,索性在他身侧坐下。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姬青翰直勾勾地瞪着他。
“妖僧……该杀……”
卯日觉察到他的目光,分开自己的腿,反问,“好看吗,你的东西。”
洁白无瑕的两条长腿,大腿内侧都是鲜明的指印吻痕,也不知道抓握的人用了多大的劲,才把痕迹留在上面。
浓稠的香气飘入鼻腔,姬青翰的目光立即赤红了。
卯日见他有了反应,轻飘飘睨了他一眼,索性伸手摸了摸,薄唇微启,堂而皇之引诱疯癫状态的姬青翰,“太子爷,想不想试试,给我舔干净?”
他们藏在观音像后,投进来的都是憧憧火光与斑驳人影,姬青翰被捆着手脚,只知道将脸仰埋在艳鬼身下,伸唇渴饮琼浆,吃得满脸都是水痕,闭着眼,污秽的血痕也被洗干净,仿佛是观音浇下甘霖,洗涤罪业。
***
伽蓝寺的火烧到了第二日。
姬青翰醒过来的时候压在卯日身上,身上的伤都已经结痂。
卯日闭着眼,不愿动,声音喑哑,汗湿缬潮:“醒了?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姬青翰垂头。
巫礼身上看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艳红得有些不正常。
昨夜做了许久,但姬青翰清楚记得自己没有在他身上落下这么多咬痕,密密麻麻,吮嘬得淤青,他压制住欲望,迟疑地问。
“发生什么了?”
卯日眼睑颤动,睁眼看他,半真半假地说:“相公又贵人多忘事,你疯了,非说把阳气全给我,好把我分食下肚。”
他支起一条腿,“肿了,这就是证据。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种疯病,什么时候落下的毛病?”
姬青翰如听天书,将人抱起,“孤不记得……你还能动吗?”
“动不了……”
卯日的下半身已经酥麻无力,几乎感受不到存在,他扬手拍了拍姬青翰的脸,才捏着对方手腕检查太子爷脉象。
片刻后,卯日眸光冷冽。
“脉象倒正常……昨夜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昨夜住持引我去了大殿,那里有密道。下面有一间琉璃房……”姬青翰捏着山根断断续续回忆,“我在那里找到了一张地契,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卯日:“你杀了人。”
“杀了多少人?”
“院内寺僧共计一百八十人,你昨夜砍杀近三成。寺庙前院的几座偏殿全部烧毁。”
卯日望着他,“姬青翰,你疯了。”
姬青翰却说:“我梦见了你。你在火海里起舞。”
是梦,还是幻境?
他辨识不清,烈火舔舐上礼袍的时候,姬青翰听见有秩序的铜铃声,火海分列开,卯日脚踏着观音像的头颅,猖狂大笑。
随后烈火成了腾挪、跳跃的丹虹人面,眼皮在颤抖,火海在翻涌,卯日手持着雀翎作挽弓射箭的姿态,将燃火的长翎射入姬青翰的四肢关节。
头顶聚集着大片浓雾,雾团厚实,乌黑,雾下的魁丝挂着傀儡似的姬青翰。
那个巫礼唱着斩妖除邪,杀鬼万千的祝词,伸手掏开了姬青翰的腹部,血流如注,五脏六腑都被扯了出去。
姬青翰疼得面目发白,垂着头,模糊窥见血红中爬出一只焦黑的蛊虫,沿着肠子逃走,最后被巫礼一把抓住。
他古怪地说,“你捏碎了自己的蛊虫。”
……
昨夜太过荒谬,士兵们不敢直视太子真颜,却在他两离开后盯着姬青翰背影窃窃私语。
姬青翰开始不和卯日说话,就连下命令时也有意避开巫礼。
两人平日里恨不得粘在一起,这种反常就连谢飞光都看出来,在进入密室的时候问卯日发生了什么。
密室是一间琉璃房,点上油灯后墙壁五光十色,极其炫目。这种琉璃房在西周时也有,是达官显贵专门用来娇养女眷,寻欢作乐的地方。
卯日正在翻找柜匣里的银钱地契。
“吵架而已。”
他不愿多说,谢飞光也习惯两人吵架动手,快速翻找着罪证,感慨了一句,“这么多年还是不变。”
卯日气笑了:“怎么不变?脾气还是照样差。倒是二哥,温和不少。”
“你做鬼三十年,我做怪物三十二年,他不过才二十三,还小。过去你总欺负他,现在不如让着他一点。看看这个。”谢飞光丢给他一本账本,“跟着他,给他办事,做你想做的官,也算满足你的夙愿。”
卯日不做声。
年纪是小,东西不小,回回丁页得他都双目发白,跟死过一样。捻酸呷醋的本事也数一数二,再不翻出一个长书来,那小子能把前朝官吏的坟头全刨了。
第118章 送神还山(五) “要你的爱。”……
卯日翻看着账本,又觉得账本上有一股异香,凑近书页细嗅的时候那种香气却不明显。
“他拿到一页地契后就失去了意识,我闻着这账本确实有香气,但不像是账本本身有香味,估计是放在这密室里太久,浸染上了什么东西。”
谢飞光点头。
麒麟阁榜首搜查异常之处得心应手,很快在琉璃房的琉璃地砖下发现了蹊跷。
谢飞光用匕首沿着砖块缝隙,与卯日对视一眼,缓慢揭开琉璃砖,下面立即飘出粉紫色的浓烟,辛辣呛鼻,好在他俩都不是寻常人,能不受影响。
卯日用大袖挥开浓烟:“二哥,你退开,我来。”
他伸出手掌,五指朝地,指腹上隐约有五根魁丝连接向大地,牵引着一具看不见的傀儡小神钻入浓烟中。
谢飞光:“这是什么?”
卯日面上戴着傩面,从容地说:“我死以后,三魂分离,幽精在密林徘徊。有一年的三月初三,我听见密林外有许多人在喊我的名字,外面起了大火,夜空烧得殷红,纸钱窸窣。我过去后,看见百鬼夜行、傩神巡游,海神山鬼列满山川,后面跟着无数百姓化作的孤魂野鬼。”
“我才知道,原来好人的灵魂是瑰丽的松绿色,死后会汇聚成一条宽阔的青色大河流淌,而真正的引路灵官会一手持琉璃钟,一手端冷翠烛,立在油壁彩车船上,带领他们去往生。”
“我在岸边招手,问灵官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引路灵官说,我不能往生,不肯带我。后来,我每年的三月初三都会站在河边看魂河,看河上马踏青云,似菖蒲开花。”
成王十三年后每年死的人都太多了,那条魂河越来越宽,卯日有几次甚至看不见河的彼岸。
密林没有人与鬼,只有引路灵官每隔几年能同他说上一次话。
卯日每次都问灵官能不能带上自己一起走,最后无一例外都得到不能的答案,后来他不再去看魂河。
直到某一天,引路灵官再一次主动同他说话。
灵官说,西周死伤人口接近百万,你生前在人间有功,救了许多人。现在有人愿意用自己往生的机会换你平安,让你做人间的鬼神,守着一方土地。
卯日:“是谁换的?换的人又会去哪?”
引路灵官:“他死后飘到了神女峰下,神女垂泪,满足他的夙愿。他因此也不能立即往生。”
若你想见他,你死后三十年,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就是让你成鬼神的人。
后来引路灵官与那条大河再也没出现过,卯日却在自己的坟碑前看见了一张金铜面具,那张面具和他生前做告祭官起舞时佩戴的面具相同。
他戴上后,看见漫天傩神,正在慈悲落泪。
人间有难的时候神明在落泪,人间无难的时候它们还在落泪。
只有鬼才会悲喜之时嗔喜大笑。
卯日不想死后流泪,所以他是鬼神。
“在那里我实在无聊,便学着水傀儡的模样做了一些傀儡鬼神,只为我所用。”
魁丝下透明的鬼神钻入烟灰中,隐约能看出是个小臂高的小傀儡,它下去后一刻钟,卯日中指的魁丝颤动。
“回来了。”
谢飞光垂头,见一个幼小的傀儡抱着账本与香丸盒爬出来,它身上堆积了一层粉紫的灰,所以能看出人形。
谢飞光盯着它看了半秒:“这个傀儡……”
傀儡抱着缴获的罪证跑到卯日身前,把东西邀功似的堆在他脚边,随后掀开卯日的下摆钻了进去,只拉开一条缝隙警惕地观察谢飞光。
谢飞光:“你想瞒着太子,就别让他看见你的傀儡。”
毕竟它和长书太像了。
卯日捡起账本与香丸,笑吟吟地说:“我知道。二哥,他可听话了。来,小长书,叫大舅哥。”
谢飞光不想认这个辈分关系:“不必。”
***
找到藏起来的地契账本,伽蓝寺立刻被查封,寺内僧人都押送回丰京,宣王派了士兵来拆寺庙,庙中金银财宝全部充归国库。
至于庙中真金白银打造的观音像,姬青翰提议重铸。
只是敲下那座观音头后,士兵发现观音造型内部中空,里面还码放着成堆的金银珠宝,姬青翰没有私藏,命人罗列清单后押送回王庭。
搬运的士兵又说那座观音像头颅内部竟然留有一串小字,是铸像的工匠私自雕刻上去的,姬青翰去看了一眼。
成王八年,天竺观音大士像。
他想起卯日曾说眼熟,便派人将观音像头颅送到卯日那里,自己却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前远观,看着卯日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傀儡,正仰着脸等巫礼擦拭面上的灰尘。
卯日没有注意到姬青翰在外面,抱着小傀儡同谢飞光分析道:“原来如此。成王八年,有寺僧曾向董淑妃进献了一尊观音造像。后来,董淑妃将观音造像赠予我,让我熔像制作金乌丸的金箔,但那具观音像在董思成失踪后不翼而飞,听说是被烧毁了,原来到了何儒青手里。”
谢飞光:“里面有人名,认识吗?”
“鬼语年。”卯日道,“不认识。主持或许知晓。”
谢飞光:“我去问主持。”
他压低声音,示意卯日姬青翰在外面。
卯日笑了笑:“我知道,二哥你去吧。”
谢飞光离开后卯日坐回原位,继续观察那座观音。
怀里的小傀儡打量他片刻,从腿上滑下去,四肢上的魁丝在风中飘动,他走到姬青翰面前,顺着姬青翰的腿爬上去,把连接自己的魁丝摘了下来,系在了姬青翰的手指上。
卯日抬手,姬青翰的手竟然也不受控制地举起。
巫礼的手指勾了勾,姬青翰便生硬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疑惑自己的举动,但很快又释然了,毕竟卯日是艳鬼,鬼所做之事绝非普通人能理解。
卯日操纵着姬青翰走入堂中。
很多年前,他曾在巫山下给赋长书演皮影戏,小木棍固定着关节,迫使掌中轻薄的皮影一直变换姿态。
现在他仅仅用一根魁丝就系住状态古怪的姬青翰,让他傀儡一般走向自己,站在自己面前。
姬青翰垂下头。
卯日也仰头,眉眼含笑。
他除了在床上会哭,眉目流动着欲色,其余时候总是笑盈盈的,叫人看着也情不自禁随艳鬼一齐心情愉悦,有时又会故意流露出艳色,精心引诱姬青翰。
“蹲下来。”
姬青翰板着脸,像是被魁丝控制了,在卯日面前单膝跪地,脊背却挺直。
卯日转到他身后,趴在姬青翰的背上,胳膊绕过太子爷的脖颈,手指尖的魁丝轻微颤动,他贴着姬青翰的耳畔说。
“站起身,太子爷。”
“背着我,绕着伽蓝寺转一圈。”
姬青翰欲言又止,看见那个小傀儡心头异样,总觉得对方赖在卯日怀里就不愉,卯日和谢飞光说笑他也不愉快,唯独艳鬼爬到他背上,他却有种怒意无处发泄的无奈感。
姬青翰窝了一肚子气,捞着卯日的腿,背着他在伽蓝寺散步。
卯日这期间一直安安静静的,两人都不说话,姬青翰的步伐沉稳,直到绕过大殿。
卯日靠着他的肩,才问:“为什么不理我?”
姬青翰:“……”
“我的太子爷,怎么做哑巴呀?”卯日戳了一下他的脸,“还呷二哥的醋么?还是怀疑我骗你?”
姬青翰真想咬他手指,却又忍着,“你要去哪?”
卯日:“就想相公背我,不可以吗?”
姬青翰不做声,紧紧捞着卯日的腿,沉默地在寺庙中前行,两侧是朱墙古佛与斑驳老树。
士兵们都在前殿拆观音像,两人走的地方反而清幽。
走了一阵,卯日让姬青翰把他放下,两人站在古刹焚钟前,卯日站在钟前,操纵着姬青翰站在撞钟的撞座边。
“这样吧,你要是还是生我的气,你就用撞座撞我?”
姬青翰不动。
卯日抬手,姬青翰便伸手抚上了撞座。
那根撞座前段有相对的莲花,撞到梵钟上能发出整座伽蓝寺都能听见的洪大响声,要是撞到卯日身上,指不定怎么疼。
姬青翰抓着撞座的绳索,盯了他许久,也没下手,只是压着声说了一句:“就会撒娇。”
卯日伸手虚虚扶着撞座,上半身就懒懒地靠在上面,跟没重量似的,也没叫撞座移动,他拖长语调,慢悠悠含笑说。
“太子爷,要抱。”
这次不用他用魁丝,姬青翰主动走过去,抄过卯日双腿将人揽抱起来,举到了撞座上。
姬青翰双臂抓着撞座的绳索,站在地上仰看巫礼,瞧着他把撞座当做秋千坐,半晌才等到卯日弯下头,捧着他的后颈拥吻。
“要亲。”
意味不明但是却格外温情的吻,从上唇皮到下唇肉,藕断丝连地分开,又黏糊地缠绵,渐渐变得激动,粗热的鼻息交织,姬青翰抱着卯日的腰含吮舌尖。
焦急、燥热,柔情到狂乱。谁都没提吵架的事,只当作不过是小别。
艳鬼的手指游走在姬青翰的胸膛上,卯日唇皮湿漉漉的,轻柔地说。
“要你的爱。”
“要你不和我生气。”
“要你不冷落我。”
姬青翰急躁地还要亲,卯日伸手挡住他。
“要你的回答。”
姬青翰抓住他的手指,上面的魁丝早就断了:“好。卯日说了算。以尘说了算。艳鬼说了算。巫礼大人说了算。你说了算。”
“我把我拥有的都给你,你留在我身边。”姬青翰亲吻了一下他的掌心,“不要走。不要喜欢别人。不要看别人。”
第119章 送神还山(六) 卯日给了他一巴掌。……
也不知道姬青翰怎么养出的偏执毛病,别人看一眼艳鬼就恼怒,现在还不准卯日看别人。
卯日拿他没办法,胳膊搭在姬青翰肩上,“越来越难伺候了,给亲给抱了,还这么难哄。你要是登上皇位,做了天子,也不准我看别人吗?”
“不准。”
姬青翰的手掌沿着腰腹往下滑,落到卯日侧腰上,慢慢地揉,让艳鬼舒服地眯起眼,半依在自己身上。
“你看他们,我要死了。”姬青翰的眼睛有些赤红,凝视着他,“你是幽精,我想尽办法要留下你,可你总是不在意我,拿着情蛊套住我也好,骗了我也好。”
“灵山长宫、轺车、官位……孤在王庭呆了几日,主动放弃向宣王举荐自己的人为新任灵山十巫,为你谋了一个官职。”
“孤到底该怎么做,你才会只看着我?”
卯日:“是你太着急,是你太在意旁人,也是你患得患失,我从没想过要走。”
他摸摸姬青翰的脸:“是你在害怕。青翰。你在怕什么?觉得自己比不过那个人?还是觉得我不够爱你。”
卯日的声音温柔得淌水,“我的太子爷,心肝呀,我还要怎么爱你,你才不那么害怕。”
姬青翰猛地一顿,竟然把卯日猛地举起来,将脑袋埋在他腹部,浑身抖得厉害,半晌才抬起头,目光灼灼,极其亢奋。
他说的话极其粗鄙。
“孤从不怕任何人,谁都不能从我这抢走你,我只怕你。怕孤发疯伤了你。
“也怕你故意引诱我。巫礼大人,你完了。”
“你勾我,心肝要日死你。”
他当真说到做到。
先是爱抚到让卯日情动,随后托着他两条腿,往温汤池走,姬青翰学会了新称呼,一直喊他:“心肝?”
卯日衣领散开,埋在姬青翰肩上,半喘半责怪:“嗯,心肝。”
谁是谁的心肝,两人在此刻都有些分不清。
姬青翰忍无可忍,快步走到一处寺院,踹门而入。
供桌上铺着红布,他将东西都扫下去,让卯日靠在上面。
姬青翰盯着他,眼神炙热得像是烧过火的刀,能将卯日一片片刮得浑身发抖。
热气从太子爷身上涌过来,卯日皱着眉喘息,又被叼着唇肉狂蹭。
“卯日……以尘,心肝……”
好多称呼。
卯日得了趣,半仰着脖子呻吟,又被姬青翰捂住口齿。
“心肝,叫得太舒服了,孤好生嫉妒。”
姬青翰又说了几字,简短强势,听上去就是命令。
卯日攀着他。
他格外喜爱姬青翰在床上强势发令,平日都是自己欺负对方,现在不受控制的太子爷拧成粗绳往他身体里钻,把他骨骼与灵魂都捆拧成一束,急促地磨、焦躁地顶,像是工匠在雕磨突起的石壁,要将他打磨得精细完整。
他是艳鬼,承载着贪欲、爱妄、奢念,却又比飞仙更怜世人,比鬼神更纯洁无垢。
哪怕神鬼将相皆死尽埋骨,他的魂灵也如长日亘古不变。
隔了一阵,姬青翰又闷声追问,“是谁在弄你?”
卯日有些意乱情迷,抿着唇不回答,眼尾浮着红霞,烈焰般的长发湿漉漉的,似是河中的水藻。
姬青翰故意沉着脸说,“这都不知道。”
“孤教你,是心肝在弄你。”
卯日面红耳赤,紧紧闭上眼不理他,随后又被舌头抿开唇瓣,姬青翰压在他身上,得寸进尺:“心肝弄得你爽不爽?你喜不喜欢?”
艳鬼实在没想到姬青翰因为一个称呼亢奋成这样,推了一把姬青翰的脸,指尖都是潮湿颤栗的:“你怎么这么多话……平时都不说话,光让我叫……”
“平日光顾着看哥哥的脸。”姬青翰咬着他手腕,“今日不一样,今日得让哥哥看着心肝怎么弄你的,”
姬青翰越说越上瘾,哄着他骑自己腰上:“骑在心肝身上,用彐屮你的心肝好不好?”
卯日终是被他说恼怒,给了他一巴掌。
***
“上一任布政史原本是个商贾,花了笔钱买了官职,因为捞钱本事大,慢慢做上了临沂布政史,掌管钱粮出纳与人事升迁。”
姬青翰道,“后来他常常谎称天灾,要宣王赈灾,请朝廷拨款。拿到钱后就和当地官场大大小小的官员私分。琉璃房收藏美人,修筑私家园林。他爱吃什么,都有专人养殖,每次只取最肥美的地方,其余的部分都扔掉。”
卯日趴在他怀里,白皮上都是斑驳的吻痕,“宣王之前没有去过临沂吗?”
姬青翰拢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拍,“去过。布政史提前部署,给当地官员放贷,利息十分高。又让百姓给自己放贷。这样全临沂的官员与百姓都绑在一起,就算宣王去巡检,也没人敢说实情。临沂人说的全是,临沂穷苦,布政史为官清廉。这般瞒天过海,直到新一任临沂布政史上任。”
卯日应了一声:“那些地契里的香诱得你发狂,你不必上缴给宣王。我留着琢磨琢磨。”
“嗯,还疼吗?”姬青翰揉着他的腰,“回去后有你忙的,现在别累着了。”
提起这事,卯日就忍不住调侃他:“现在让我不累,怎么听了个心肝就亢奋不止,叫你停也不停,叫你慢也不慢,只会欺负人。你要是我心肝,也是臭心肝。”
姬青翰捏着卯日的脸,揉他的耳垂,哄着他说,“好,孤的错。我是臭心肝。巫礼大人才是香的。”
“让你说正事又犯浑,”卯日直起身,胸膛上都是红,侧腰还有几枚指印,他捏着姬青翰胳膊晃了晃,“你杀的寺僧,准备怎么处理?”
姬青翰游刃有余:“之前宣王下旨寺僧不准结党,本就是孤提议的。他们既然是假僧人,身份不明,孤便送他们新身份,再告何儒青勾结临沂布政使,私养食客千人。”
“你想闹大?”卯日,“那不如闹得再大一点。”
伽蓝寺藏尸数百具,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原本为姬青翰准备的封赏宴成了宣王怒骂何儒青的朝会。
老将军也不知道那些尸首从何而来,挨了一顿圣怒,想让自己的人前去查证。
但姬青翰早就将伽蓝寺查封,几座大殿也拆毁,何儒青的人进去后,只看见被卯日烧得残破的寺庙断墙,琉璃房中存叠着千疮百孔的尸首。
足足一百具。
死因为何。
卯日坐在姬青翰的案桌上,手指一拨,竹简哗啦啦打开,上面是每具尸首的死因。
事无巨细,全因修建伽蓝寺而死。
姬青翰便誊抄了一份,直接上书给了宣王。
宣王当即召何儒青入宫,又派禁军接管伽蓝寺,让何儒青以避嫌将人手为由撤出伽蓝寺,并且不准再进入临沂。
禁军仔细搜查,在这些尸首上发现了咒经、符文和无数桃木小鬼,还有一个着黄袍的小草人,胸膛插着木剑。
姬青翰安排的官员辨识出这些东西,惊骇上奏:“啊!陛下,这是设坛祭祀时用的法器。设坛那天,需要住持把草人抬到后院,埋入土地里,再在地上浇上鲜血,就能诅咒那人。”
住持想诅咒谁?
官员把草人反过来,背上贴着姬青翰生辰八字与小名。
“赋长书?”官员不解道,“这是谁?陛下认识叫赋长书的人吗?”
宣王脸色骤变,一拍御案,王庭中的官员纷纷跪下请罪。
姬青翰不慌不忙道,“这是我的名字。住持诅咒的人,是我。”
群臣哗然,太傅站起身:“陛下,臣有本启奏。太子近来总是不愈,定是这种巫术将他的魂魄镇住,损耗了太子心神。好在太子身强体壮,天人庇佑,才能次次逢凶化吉。但有此等害人的法器在,长此以往,定会克死殿下!”
“这让臣想起了三十年前,西周也有这种害人的巫术,灵山十巫之一的巫礼便因此而死。大好男儿英年早逝,实在叫人惋惜!”
太傅义愤填膺:“圣上!这群假僧狗胆包天,竟敢谋害皇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至于何儒青何大人,肯定是被这群妖僧蒙蔽,臣以为,念在将军初犯,罚了面壁思过便算了。”
宣王斩钉截铁道,“传朕旨意,太子严拟具旨,查处此案,不得有误。”
伽蓝寺之事权全交给了姬青翰处置,自然无人知晓他发狂砍杀的那批僧人。
晚间设宴时,姬青翰受了大批赏。
卯日坐在他怀里,等着姬青翰哺酒,慢悠悠地问:“怎么写了赋长书这个名字?”
“知晓孤这个名字的人本就不多,何儒青就算一个,他恨孤,自然会写这个名字。宣王大怒,哪里会更加仔细查下去。更何况,那些尸首是巫礼大人你弄来的,就算查也查不出问题。”
姬青翰抱着艳鬼的腰,往自己怀里揉,“伽蓝寺假僧被凌迟处死,今日这宴会不仅仅是庆功宴,还是喜宴。”
卯日正想问是什么喜宴。
却见宴会外来了一伙官员。
官员们纷纷向姬青翰祝贺,赞赏了他这次伽蓝寺一案办得完美,人群里却有几位官员板着脸,匆匆和姬青翰对饮了一杯,就回了自己座位。
隔着屏风,姬青翰同卯日介绍起这群人:“都是何儒青的家臣。那个眼高于顶的,嗯,就是那个长痣的中年男人,他是何儒青的长子。叫何弘声。”
卯日坐在太子爷腿上,“看不清。”
姬青翰便把何弘声叫到屏风后来让卯日审视,但又不准他多看,在大袖中掰着卯日腰面向自己。
“老将军有意托举他做大周将军,不过可惜,他做不成了。”
姬青翰身上有些酒气,朝着何弘声举杯,等喝了酒,突然道:“孤听闻何家男儿体魄壮硕,最擅长舞刀弄枪,这次宴会本是喜宴,不如何小将军为孤武一武,也叫诸位一览风采。”
侍从立即盛上礼器。
姬青翰则强硬地说,“何儒青老将军宝刀未老,何小将军定然青出于蓝。来人,奏乐!”
何弘声也知道太子爷故意刁难自己,原本要拒绝,但有臣子立即围簇上来,邀着他举剑,何弘声烦不胜烦,不得不提着剑跟着乐声舞剑。
一舞毕,姬青翰松开卯日,眼中寒光凛凛,大声醉问座下其余人:“诸位觉得何小将军的武艺比起王庭百戏戏子舞艺哪个更好?”
怎么能把朝中重臣的长子跟身份低微的戏子相提并论。
座下都是人精,看出来姬青翰是醉后找何弘声麻烦,一时间不敢开口。
太子爷便随意点了一人,“尚书大人,你来说。”
尚书匆匆夸了何弘声几句,不敢比较,“臣愚钝,弘声武艺超群,哪里是百戏戏子能攀染的。”
姬青翰猛地一踹案桌:“尚书觉得何小将军武艺超群,可在孤看来他手无缚鸡之力,拿剑都拿不稳,配不上我大周好男儿的名声!”
“楼征!”他从卯日身上抽走礼器,站起身,转出屏风,将礼器抛过去,“给他们开开眼!”
楼征接过剑与戴着面具的谢飞光就在堂中比试起剑术。
不过几招,虎虎生风,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武艺在何弘声之上。
姬青翰:“孤的喜宴,你何弘声竟然只用花拳绣腿的功夫敷衍孤。何弘声,你家主持修筑的伽蓝寺中有僧人埋诅咒孤的草人入泥地,浇血淋头,恶咒孤死。而你目中无人,如此轻视孤,你是不是觉得孤迟早命丧黄泉,做不了几日太子,所以这般行事?”
天大的一顶帽子扣下去,何弘声还没来得及求饶,姬青翰立即下令:“楼征!动手!”
何弘声的尖叫还未出口,他的项上人头已然落地。
群臣惊惶起身,楼征与谢飞光提剑拦住要跑的众人。
剑上还滴着血,两人面色泛青,杀人不眨眼,一剑捅了逃跑的臣子。
“孤醉了,”姬青翰站在尸首边,慢条斯理地说,“恍惚记得伽蓝寺僧人行刑时,总叫着何大人求救。诸位,你们说,他们说的何大人,是何儒青何大人,还是何弘声何大人?”
“你!你怎敢这般荒唐杀人!”
指责的声音很快被他人盖下去,有人立即道:“是何弘声,定是何弘声!”
姬青翰抬起头,望向说话的大臣。
对方也是何儒青的家臣,现在被疯癫的姬青翰吓破胆,果断弃了何弘声保何儒青。
“大人说得对。”
姬青翰转过头,醉醺醺地往屏风后走,快要走回阴影处时骤然停下步伐,笑着与卯日迎上视线。
艳鬼饮酒的姿态端庄,可那张脸上又倒影着粼粼的酒波,似是琥珀彩石点染上眉宇。
姬青翰瞧得专心致志,背对众人,一挑眉,眼中没了醉意。
“说得对。赐肉。”
舞姬涌入宴会,就在何弘声的尸首上起舞。
侍从端上案桌的金鼎,内煮的肉汤滚烂,竟然呈现诡异的血红色。
卯日靠着姬青翰,鬓边的红发飘动,手上的魁丝牵扯着无数傀儡,正在金鼎中下幻蛊。
巫礼懒洋洋地问:“太子爷觉得他们会在幻觉里看见什么?”
姬青翰把他抱到腿上,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你给他们讲了西周铜鼎烹杀顽童的旧闻,孤又金鼎赐肉,等会肯定吓昏几人。巫礼大人是吓唬人的恶鬼,心肝是你的帮凶。”
卯日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有些疑惑,“哥哥瞧你也没喝多少酒,怎么就醉了?”
屏风外的群臣因为幻蛊开始惊叫,也有好官陷入梦境沉睡,姬青翰却不管,抱着卯日。
“巫礼大人的酒太烈了,孤只是嗅一嗅就醉了。”姬青翰闭着眼,舔吻卯日的唇,“我杀了何弘声,等宴会结束,何儒青定然……”
卯日原本笑盈盈的,牵着姬青翰手指玩,等了几息没听见他下文,便拍了拍姬青翰的背。
“定然什么?”
姬青翰却没回声。
肩上的重量变得更沉,湿濡的感觉从肩上传来,卯日再去摇姬青翰时,对方便从他肩上倒了下去。
卯日茫然一瞬,翻过他的脸。
姬青翰闭着双目,一道蜿蜒的血痕从鼻腔淌了出来。
卯日瞳孔一缩,“青翰!”
他正要去拍姬青翰的脸,太子却猛地睁开眼,爬起身,一言不发从拖过案桌上的铜鼎,倾掉里面的汤,提着金鼎往外走。
卯日察觉到古怪,上前要拦。
姬青翰转头时,眼神阴郁,唇角渗着血。
“来人!”太子爷道,“把他们全杀了!”
他又疯了!
姬青翰彻底脱离了卯日的掌控,他抱着金鼎砸人的时候楼征也拦不住,血肉飞溅,卯日不得不用魁丝捆着他。
姬青翰却显得极其痛苦,哭嚎着要杀人。
这是卯日第一次见他发疯,魁丝会把姬青翰勒出伤痕,他只能抱着姬青翰,将所有的光芒渡过去。
姬青翰的瞳孔中都是血红色,皱着眉,掐握着卯日的手腕,他的视线游曳在宴会中,最后定格在何弘声的尸首上。
卯日将他的脸掰正,朝着自己,拂去他脸上的血泪,“你看着我。”
第120章 送神还山(七) 似是一座有阴阳面的神……
姬青翰面颊上都是污秽,显得有些呆滞与迟钝,盯着他的时候双目难以聚焦,他根本听不懂卯日的话,挣扎着要跑出去杀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楼征与谢飞光也赶来:“怎么了?”
姬青翰转过头,从楼征手里夺过剑,手腕一翻,礼器便飞了出去,宴会上传出一声尖叫,几人绕过屏风,见那把剑插在了何儒青家臣的胸口。
卯日沉下脸,用魁丝捆住姬青翰,将他打昏,抱在怀里,对谢飞光说:“二哥,还记得哪些是何儒青的人吗?”
谢飞光点头。
卯日果断道:“杀了他们。”
“青翰既然已经动手,横竖都要受罚,那这顿宴会就不能只杀两个臣子。”卯日冷冽道,“我要让何儒青的人全都死在宴会上。”
他扣着姬青翰的手,“将准备宴席的下人全部引来。青翰无故发疯,我原本怀疑是香丸所致,但此现在看来,是有人下毒毒害太子。”
一众下人被楼征押到宴会上,谢飞光站在桌后擦拭剑刃。
卯日坐在一侧,操控着昏迷的姬青翰坐在主位上,被剑刃扎出洞窟的屏风挡在两人前。
“太子受陛下所托负责伽蓝寺处决假僧,何家臣子却倚老卖老,搬弄是非,妄图离间太子与何老将军两人关系。何弘声更是罪无可恕,胆敢命人下毒毒害姬青翰,无理咆哮怒骂当朝天子,惹得太子怒发冲冠,一怒之下斩杀罪臣。”
卯日眸中泛着冷光,“如今何家臣皆已伏诛,只要你们指认是谁下的毒,太子会网开一面,宽待你们的家中亲眷。十息之内,要是下毒的人还不站出来,你们今日便和何家臣子罪名相同,谋害皇家,满门抄斩。”
楼征便按照他的命令开始倒数。
侍从们还在搬运何家臣的尸首与昏迷的臣子,血液染红了地毯,侍从们垂着头瑟瑟发抖。
不出片刻,谢飞光回来了,见卯日坐在自己位上,牵着昏迷的姬青翰,掌上的光源源不断汇过去,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巫礼面上毫无笑意,只是掐着时间,说,“时间到了。楼征,将肉羹给他们灌下去。”
侍从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汤羹,只是见过场上尸首,联想到楼征的话,顿觉得那碗汤是要命毒药。
几人倒下后开始哀嚎,甚至七窍流血,四肢扭曲着在地上爬行,余下的侍从无不面露惊惶。
卯日在汤羹里放了幻蛊,自然知晓那不是毒药,但他也没有最初的好心情,五指插入姬青翰指缝,等着楼征等人喂完肉羹,才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朝下,指腹上系挂着魁丝。
场内乱爬的侍从身躯僵硬下来,顿在原地。
卯日食指微蜷。
侍从们的胳膊便抬起来。
他对傀儡们说,“好在太子吉人自有天相,没有喝下疯药疯癫。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姬青翰没疯,还需要新的药。”
原本僵持不动的傀儡们,终于有人动了动四肢。
是平时给姬青翰送药的宦官。
卯日甚至没喊楼征与谢飞光,宦官脚下就长出了一张鼓目的鬼面,血口大张,咬住宦官腿脚。
四面八方千万根魁丝激射而出,将宦官悬挂在空中。
谢飞光转过头,见卯日半张脸上流着泪,半张脸又是冷厉的,似是一座有阴阳面的神山。
他察觉到如今的卯日与当年的春以尘有所区别,唯一不变的是,卯日投向赋长书的目光。
就和当年赋长书固执望向春以尘时如出一辙。
卯日抱着姬青翰:“二哥、楼征,若是宣王的诏令下来,劳烦你们拦一拦,等我唤醒长书。”
太子宴杀何家臣子,疯癫后却闭门不出,何儒青三番四次上奏逼宣王问罪姬青翰,后来更是借病罢朝。
灵山长宫大门紧锁,木芙蓉被摘光了半树叶子,姬青翰手上都是血,摸到凸起的地方,在卯日的白皮上划出一条线,抓握出几枚湿漉漉的指印。
卯日喊了他几声青翰,又慢慢唤他长书。
姬青翰不回话,只抱着卯日走到案桌边,将巫礼平放在桌上,牵着他的手去摸那根血痕。
直到两人手上都是血,艳鬼颤抖着,泪液与汗液似是崖上飞泉一般淌。他察觉到姬青翰试图越过红痕,钻进自己身体里,牢牢嵌在里面。
卯日终是崩溃哭出声,捂着眼睛泄得干净。
姬青翰喘着粗气垂下头,眼里的血不流了,鼻尖坠着汗,他迷茫地盯着卯日的方向,似乎不理解他在做什么,半晌后,伸手拨开巫礼面上湿濡的红发,将人抱起来。
他带着卯日走进了灵山长宫的地宫。
卯日也没想到姬青翰在下面私自修了一间地宫,怔忪许久勉强回神。
琉璃房里倒映着炫目的白,哭声与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姬青翰骑跪在卯日大腿上,摸那条红血痕,随后抱起卯日,让巫礼的背靠在琉璃上。
五光十色的琉璃溅上了水液,卯日无依无靠,一直往下滑。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得很凶,双眼婆娑,面颊上汗液与泪水似奔腾不息的河流,那根血痕上方被撑出形状。
姬青翰一张脸几乎埋在了卯日胸脯上,过了许久,才压着声说。
“……哭得好凶,心肝。”
卯日说不出话,只睁着一双带水的眸子,捏着他的肩,委屈地回,“我疼。”
姬青翰牢牢抱着他,没动,“……孤是不是又发疯了。”
卯日嗯了一声,却把他抱得更紧:“宣王日日召你入宫,我都称你病了将他们挡了回去。”
姬青翰没有发疯后的记忆,只觉得头疼欲裂,醒来的时候听见卯日哭得令人心疼,又发现自己把对方压在琉璃墙上,体内高热,极致的快意剿灭了他的理智。
“我不想出去怎么办,”姬青翰道,“心肝里面好热好紧,我想一直在里面。”
卯日数落他:“你把我嘴也咬破皮了,太子爷,我肚子里都是你的东西,你堵着我排不出来。”
“那就不弄出来,心肝吃干净,”姬青翰抬起头,双目终于清明了,他盯着卯日,看他脸上的泪痕,沙哑着嗓子问,“心肝,是因为吃得太多了,所以哭成这样吗?听得孤心都碎了。”
卯日心里漫上委屈之意,想要无所谓说没有,但被姬青翰直勾勾看着,竟然用腿圈着姬青翰的腰,捏着他下颌,偏过头问。
“你在伽蓝寺答应过我什么?”
“都听我的。可我让你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听?”他的声音低下去,又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心肝了吗?”
姬青翰看了他半秒,把人放下了,手掌捂住脸深呼了一口气,再抓住卯日的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托举起来。
姬青翰抱起卯日的时候头与卯日胸齐平,他闭着眼,额头抵着卯日的肌肤,再睁眼时目光却亢奋不已,似是烈火燃烧,沸腾不止。
“你是。可孤受不了你撒娇,”姬青翰道,“你哭着撒娇,孤只想弄在你脸上。”
虽然听上去话里带哭腔,可卯日并没有哭,眉目一垂,手指抵着他的下颌,“那我骂你发情小野狗,你不认?”
姬青翰从善如流:“我认。是我的错,我不该发疯,不该不听你的。别哭,心肝,我错了。”
卯日摸了摸他眼尾的血痕:“眼睛还疼吗?”
“有些重影。”
姬青翰抱着卯日走到琉璃榻上,后知后觉自己把艳鬼带到了哪,视线往下落时,又看见了卯日腰腹上的那条血痕,他歪了一下头,竟然立即明白那血痕是做什么的,爽意直冲天灵盖,便一挑眉梢,暗暗记下了位置。
他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拧着了,竟然说,“心肝,我们不出去了,你和我就待在这里成婚。”
他说这话倒提醒了卯日。
“宴杀何儒青家臣,宣王必定得安抚老将军,再派人寻你询问事发经过。我派楼征将来人全部挡在外面,如今过去……四日,不能再拖。”
“孤杀何弘声时就想到何儒青的反应,”姬青翰叹息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正色道,“伽蓝寺焚毁后成了空地,孤便请人另塑神像。一是因设宴出乱孤倍感自责,也是为何弘声祈福。再每日安排百姓哭诉他无辜求青天开恩。那神像要修得高大,还要比太庙高。”
“这不过是隔靴搔痒,”卯日道:“你可知是谁下的毒?”
姬青翰:“之前孤并未怀疑他,如今看来早有预兆。他既然帮着何儒青对我动手,那孤正好让他自食恶果。不过要巫礼大人帮我。”
何儒青猜到太子为何弘声铸台留有后手,并没有答应,只让宣王把自己小儿与家臣风光大葬。
丰京不知为何又流传起太子有疯病的言论,还说宴席上的人都是太子所屠,姬青翰流着血泪砍了何弘声,还要将他剥皮熬羹,逼群臣服用。
流言逐渐不受控制,姬青翰的形象便在为民请命的太子与嗜杀成性的疯子之间摇摆。
直到伽蓝寺的神像再次开工。
神像高约五尺,耸立在莲花座上,脚踩着地狱里翻滚的魑魅魍魉,头顶瀚海乾坤,自上而下俯视众生。
这座神像实在艳丽,双目灿若莲花,长眉直鼻,薄唇唇角上扬,一改神像的庄重树肃穆,背后怒放的火焰似是金刚的三头六臂,似动非动。
姬青翰亲自在它竖起的掌心中刻下一个日字。
随后那日字便被雕琢成一只凸起的眼目。
这是巫礼的神像。
成千上万的巫师汇聚在伽蓝寺,密密麻麻挤满了山道,山脚处则是听闻伽蓝寺再次开放,被鼓吹着赶来朝拜的百姓们。
祈福那日,声势格外浩大,距离神像十里路就能听见号角声、随后是呢喃似的巫师祝唱声。
焚烧香茅、松柏的篝火燃起白烟。
楼征高声道:“施食!”
百姓们不明所以,却见到太子随行的士兵们从马车搬来一袋袋东西。
他们把袋子交到百姓手里。
那人打开一看,竟然是沉甸甸的一块肉,足够一家三口几日吃食!
有人怀疑发问:“这……这是什么肉?”
一位屠夫挤开人群,熟练地摆弄那块肉,随后大声说:“牛肉!上好的牛肉!”
楼征点点头:“为了庆祝巫礼神像完工,太子殿下连夜宰杀了三百四十头牛羊,抬来布施给大家。”
有人问:“大人,不是说殿下疯了,杀了好多人,还要用他们的肉做汤羹吗?你这肉没问题吗!”
楼征:“你若怀疑这肉有问题,我就让人在这起火烧肉。”
他直接把整块肉用竹棍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烤,就守着肉烤得流油,香味扑鼻。
“怎么能在寺庙下烤肉,该效仿神佛吃斋念佛。”
楼征咬了一口肉。
身侧的巫师接过话:“你知道山上神像是谁的吗?是西周灵山十巫的巫礼大人春以尘,想当年西周流疫四起,全赖诸位巫师以身试药,春大人终于研制出金乌丹。后来他为了让百姓相信药丸有用,亲自触碰血吸虫,以身犯险。他不是佛,不是鬼,他是人。”
“人能做成神像,受人尊敬膜拜,人吃什么?吃的是和我们一样的白面稻米、猪狗牛羊,换句话说,神佛与我们普通人并无区别,人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神。”
“呵呵,你要吃斋,你觉得佛为什么吃斋?佛要修行,苦修清修,修的是自己的心理、行为、言语,戒掉世俗欲望,修出包容心、慈悲心,春大人是一介凡人已经有了怜悯百姓的慈悲心,而你言辞间对他人怀疑猜忌、心中偏执,就算吃斋念佛也修不成正果。”
“我要是你,我就在这台阶上向着春大人叩首,从山脚一路到山顶,看这大山中的神像压不压得住你体型的邪性。”
那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急匆匆溜走了。
等到肉香浓郁,姬青翰在一片敲锣打鼓声里,骑着白马到了山脚,他穿着金红色的官服,等到了山脚就下马步行。
他仰望山道。
山道上的人群努力分停在两侧,留出一条上山的路。
在人群的议论声中,姬青翰一掀衣袍朝着山顶直跪下去。
众人一阵诧异,随后也跟着跪下身。
他们心里觉得现在做的事很荒谬,不跪祖宗、不跪天子,跪的是山上的神像,那座神像还是一个死去了三十年的巫礼的,与现在大周八竿子打不着。
姬青翰却不管,站起身登山。
“太子殿下留步——”
喊话的人快马赶来,人群分开道,一辆的马车停在山前。
马车上下来一位中年人,饱经风霜的脸庞,一点笑容都没有,只一丝不苟地向姬青翰问了声好,毫无惧色地盯着他,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
“太子爷,您亲自主持伽蓝寺神像完工,是真心实意为了布施百姓,还是心生愧疚想给小儿祈福?”
实则想架高何弘声,捧杀何儒青。
姬青翰坦然承认:“当然是为了给百姓布施,随后请神像洗一洗将军长子的罪孽。”
何儒青:“不知小儿有什么罪孽?”
姬青翰:“何儒青,孤敬你是老将军,忠于大周,半生护着我姬家江山,拥戴之功,功勋显赫。但没想到何弘声却违背了您的教诲,不光是伽蓝寺恶咒孤死,屠杀数千工匠,还贪污将银钱用来养食客,私养美人。”
“这一桩桩事,也不知道怎么瞒过了大将军的眼睛,却被陛下知道了,陛下要他死,孤不敢不从命。”姬青翰道,“老将军老来得子,何家就那么一个儿子,孤知道您肯定会伤心,所以派人寻了一位与弘声年岁相仿的人来,就认你做义父,日后好孝敬你。”
姬青翰:“把人带上来。”
谢飞光押着阮次山走过来。
阮次山与何儒青对视一眼,老将军移开了目光。
“跪下,叫义父。”姬青翰冷冷命令。
阮次山跪下身,朝着何儒青道:“义父。”
何儒青拿不准姬青翰什么想法,也没有被他吓到也不理会阮次山,不动声色地说:“原是如此,那我还错怪太子了。既然是为我儿修建的神像,我儿在天之灵也会守着大周。太子,不如一道上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