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番外(1 / 2)

第131章 送神还山(十八) 雨好大,吻的时间格……

沐良玉从旗杆上拔下挂着头颅的箭,面目狰狞地捧在手里。

他认出来这是武真军的士兵,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前些日子还在同自己说话,问什么时候可以回春城娶媳妇,沐良玉调侃他别耽误人家姑娘,青年摸着脑袋,笑得很腼腆。

上一次攻城战里,武真军与丰京禁军折损四百多人,失踪的人口约有七十几人,青年也在失踪人口队伍里,沐良玉没想到他已被傩尸砍下头颅,钉在箭上射回城中。

沐良玉双手都是血,浑身颤抖,捧着他的头颅怒号:“应战——应战!”

城墙上的士兵立即反应,搬运强弩飞石与箭支石块,有人负责牵拉拽索,迅速往城墙下投放铁蒺藜。战争从来惨烈,不断有人被射倒,新的士兵又顶上前操纵抛掷器械与射箭,但傩尸今日射出的头颅箭雨实在太让人惊恐,许多人冷汗津津,出战时已经面露怯意。

丰京城中驻守士兵人手有限,傩尸又杀不尽,沐良玉在箭上裹上火油射出去,但箭支只扎中马匹。

他一锤城墙:“距离不够!”

他恨极了,恨不得提着刀杀出去,又想着背后就是丰京城,数万百姓生活在城中,王庭里还有宣王与诸位官员,这个城必须守住,哪怕是惊恐地守,窝囊地守,也要等到世家增援赶到。

“咚——”

“咚——”

傩尸插着浑身的箭在撞城门,有些则爬上了城墙,与大周士兵缠斗在一起,惨叫、哀嚎与愤怒的咒骂声交织,陆续有士兵抱着傩尸掉下城墙,亦或是傩尸扑咬投石的将士。

这段时日傩尸总是不分昼夜地发起进攻,却不着急破城,仿佛只是在玩弄守城的武真军,非要耗干净他们的精力与人手。

沐良玉一刀砍倒了咬断士兵脖子的傩尸,将头颅踹到角落,手撑着投石机械深喘了一口,又是近三个时辰,他已经精疲力尽,甚至忍不住想或许这一次也是相同的短暂袭击,只要拖到对方撤回就好。

再坚持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傩尸却丝毫没有再次撤兵的意思。城墙上的士兵已经被咬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连忙退了下来,往城内撤,沐良玉看了一眼被撞得哆哆嗦嗦的城门,恍然,今日就是傩尸的破城日。

他咬牙:“武真军!跟我去保护城门!”

正在逃跑的士兵见他逆流冲过去,犹豫了片刻,随后怒吼一声,转身冲回城门下,一个个拼命撞在城门上,抵挡着外面的傩尸。

他们一面砍杀从城墙上跳下来的傩尸,一面用身体支撑着城门,但时间一长,力气所剩无几。傩尸身上插着五花八门的枪箭,前仆后继冲来袭击他们。

士兵咬得牙齿充血,整个人紧紧撑着被撞得不断颤抖的大门,喊沐良玉。

“边!边护使,城门受不住了,快、快撤!”

沐良玉痛心疾首,不得不承认今日他们败了,丰京城将要破城,只能回去马上带走宣王,疏散百姓。

“我数三声,我们一齐松手,撤退!”

“一!”

“二!”

“三——”

“啊啊啊啊——”

傩尸咬住最外侧的士兵的脚,狠狠一拖,把士兵拖走,沐良玉与剩下的人同时往两侧扑过去,抓住那个士兵,城门在剧烈撞击轰然倒下,傩尸一涌而入,一群黑马踩在厚重的城门上,马背上的傩尸将领嚎叫起来。

丰京城破了。

沐良玉趁乱抓住一匹马,翻身上去,将救回来的士兵提上马,两人一齐向内城撤退,傩尸自然发现了他们,追上来。

丰京城内街道早已无人,两人一马飞速狂奔向王庭,剩下的百姓闭门不出,但没过多久,就响起了凄惨的尖叫。

沐良玉一路奔到王庭前,见城门紧闭,守城的人不见踪影,仰头大喊:“臣沐良玉,求见宣王!前门已破,望陛下立即撤离!”

无人应答。

沐良玉嗓子冒出血,拔高声音:“臣西南边护使沐良玉,奉命守城,但傩尸凶猛,武真军守城一月,终不敌,臣无能,前门已破,请陛下立即撤离——”

王庭内无人回应他,也没有人给他俩开门,马匹在原地焦急打转,时不时喷鼻,士兵咳嗽着,拍了拍沐良玉的肩,艰难地说:“边、边护使,傩尸追上来了……”

沐良玉转头,见刚刚破城的傩尸骑兵就在不远处,黑压压的,气势骇人,像是黑狼群盯着两人。

一想到连月来都是这些人不人不鬼不鬼的东西在戏弄自己,沐良玉目眦欲裂,要不是武真军主力不在丰京,他们根本不会这么狼狈。

他不甘心。

武真军没能守到支援抵达,他愧对边护使一职,更愧对丰京百姓与宣王,要是有机会……

“嗖——”

谢飞光和箭一齐抵达傩尸后方,他一脚踹断了马匹的腿脚,将手里的烧红铁索向上一抛,铁索绕过傩尸的身体,直接把怪物从马背上拖下来,千百根魁丝从地面缠缴过来,将它裹成茧。

卯日牵着缰绳落后他一步,在他身后是匆匆跟上来支援的中州白马。

沐良玉瞪大眼,燃起希望:“镇南王!”

“城门处有我们的人!”卯日命令道:“抓活的!”

中州白马鱼贯而出,将傩尸驱赶到一处,随后形成两道包围圈,内圈士兵持盾,盾上打上几排铜钉,逆时针缓行。外圈士兵持长枪与烧红的铁索,顺时针前行,将铁索一齐投出,织成天罗地网。

傩尸想要突出重围,马匹狠撞在铜钉盾上,仰起马身将傩尸掀翻,它们想要从上方逃走,但一跃起靠近那些烧红的铁索,身体就被烧得滋滋作响,只能被困在阵中。

卯日隔着缝隙,观察这些傩尸骑兵。

它们遇上铜钉盾有慌乱,但能很快镇定下来,甚至瞄准了同一处盾连续撞击,长时间下来被撞的持盾士兵可能疲乏,好在外层用长枪进行攻击的士兵不断轮换,缓解了他的压力。

卯日抬手,风中似乎传来隐约的鼓声,矮小的傩神纷至沓来,围绕着包围圈逼近,它们有时扮演卧虎、雄鹰,有时又是狼群狩猎,穿插、交错,层层罗列上去,直到最上方金光压顶。

一张豪放的金面展开了,垂着眼审视傩尸,随后张开焦黑的口,嘴里盈千累万的傩神跳动、闪烁,猖笑,拖拽着傩尸进入口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身体里空灵灵的,又胀鼓鼓的,像是安详地躺在家中,身边燃起一捧温暖的篝火,阖家团圆,正享着天伦之乐。

同与此同时,他们又觉得好冷。

骨子都在打颤,牙关发着抖,明明那么神秘的景象,像千佛跃动,但就是好冷,跟躺在棺椁里,淋着磅礴大雨一样,四面没有活人,他就算尖叫求救也无济于事。

是死亡。

鬼神消失后,傩尸身上燃着一层青金色的火,在地上蠕动挣扎,可中州白马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镇南王一眼。

他们经历了太多生死绝境,此刻后背都冷汗津津,知晓镇南王有些不一样。

光焰黯淡,后方夺回城门的其余士兵跟了上来,姬青翰也在。

姬青翰:“怎么回事?”

卯日:“处理了几个傩尸。”

“把头砍下来。”

沐良玉:“殿下!宣王……”

姬青翰才转过脸,打断他:“父皇人呢?”

“臣请旨开宫门,但迟迟等不到回应。”

姬青翰也不废话,直接下令破宫门,谢飞光与沐良玉留下回去守城,他与卯日带着人进入王庭。

宣王确实病了,连月操劳过度,加上内忧外患,一气之下高烧不退,姬青翰到的时候,王庭内只有几个近侍与大臣正在陪侍,楼征一见姬青翰热泪盈眶。

怪不得没人去开宫门。

宣王一病,大皇子又疯疯癫癫的不在丰京,宫中没有主持大局的人,惧怕傩尸的人早跑光了。

姬青翰无心问罪那些逃跑的人,只坐在宣王床边,道:“宣王曾准太子监国,如今父王尚在病中,臣虽然戴罪,却也知晓如今奸佞当道,王公乱法,妖孽横行,狂祸戆漏之人,臣当忧其忧,拯其危,斩罚朋党,除尽奸邪。”

卯日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陛下圣明,想来等宣王醒来,知晓您为他守住了大周,一定会赞誉有加。”

镇南王现在是唯一手里有兵权,能与何儒青大军抗衡的人,在宣王清醒之前,他的态度决定了王庭内剩下人的生死,更何况姬青翰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再怎么打也比外面的乱臣贼子名声好。

只是听说大皇子是因为疯了才废的太子……

有官吏颤巍巍地问:“听闻大人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如今可好了?能否支撑大业?”

姬青翰摘了面具,直直地看向他:“朕现在就可以拔刀砍了你,让你瞧瞧朕还有没有力气,能不能指挥军队。”

还是疯子!

那官吏立即蹲下身,叩首高声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征也随之应声,王庭内其余人也伏跪在地,算是暂时承认了姬青翰这个君王。他的眼睛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好在只有卯日知晓,姬青翰让他们照顾好宣王,又留了一批士兵看顾。

等到了王庭外,傩尸正不断聚集,姬青翰和卯日商议后,吩咐道:“之前割下来的傩尸头颅,滚一遍铁水,捞来给朕。”

沐良玉对他的自称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只照做,派人准备好傩尸头颅,悬挂在箭上,在黑夜里张开弓。

姬青翰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便问卯日:“镇南王,他们的领头在哪?”

卯日报了精细的距离,姬青翰在他的指挥下调整方向直接一箭射出,嗖的一声响,傩尸头颅自内爆开,飞溅出金色的铁水,在空中划出弧度,坠落在远方的黑暗里。

随后响起傩尸愤怒的嚎叫声。

姬青翰:“就是那个方向,把头颅串起来用投石器砸回去。”

他又叫卯日:“镇南王!”

姬青翰转过身,捏了一把卯日的手:“和朕上一起战场,做朕的眼睛。”

卯日笑了笑,总觉得自己想叫这个称呼很久了,郑重地说:“好啊,陛下。”

武真军苦傩尸许久,听闻天子亲自出战,个个气势高涨。不过这场战需要由中州白马做主力,不多时,城外摆起精简的八阵图。北方来的中州白马位于游骑二十四阵的外环位置,伺机而动。

这场动乱持续太久了,是时候结束了。

半个月后,姬青翰的眼睛好了许多。

何儒青被押送到王庭时,外面正是狂风雨骤,电闪雷鸣。

姬青翰提着剑,踩着何儒青的头,神色倨傲,睥睨他,剑刃也顺着他脸颊移到了额心。

何儒青死到临头还在咒骂:“小畜生,没有老夫,姬如归只是个圈在封地永不得宠的废物皇子,一辈子都登不上皇位!至于你,不过就是一个野种,你以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你就是赋长书那王八羔子了吗?你永远都不是他!你永远都比不过他!”

何儒青高声嚎叫:“你以为春以尘喜欢你?真是好笑!他不过把你当成……啊啊啊!”

他骤然瞪大眼,大叫起来。

姬青翰一剑从他的额头扎下去,直接划烂了他的额头与左眼,紧跟着高举着剑又是一刀。

血液飞溅。

怒骂声渐渐消失,姬青翰却没有立即停手,盯着何儒青尸首目光幽幽的,像是风里的火把稍微一闪,光就熄灭了。

“我是谁?”姬青翰轻声说,“轮不着你管,该死的人就赶紧去死。”

天已经擦黑,陆续有士兵涌进来,见姬青翰拖着带血的剑从尸体上走开,绕着何儒青走了一圈,用剑上的血圈出一块地,随后又走到边上拿过了火把,点燃血淋淋的尸首。

沐良玉匆匆赶来,打量着姬青翰的神色,伸臂拦住其余人。

姬青翰已经走到皇位上坐下,揉着额角,闭着眼说:“何儒青已死,关城门。”

“叫镇南王过来。”

王庭里格外幽静,士兵们垂着头站在两侧,卯日到的时候被王庭里肃穆的氛围弄得一怔,瞧了一眼地上烧成黑灰的遗骸,又去看姬青翰。

来的时候,已经有人跟他解释过,何儒青已被姬青翰处理。

三十年的蹉跎,就这么轻飘飘地随着一个人身死结束了。

姬青翰双手交叠撑在剑柄顶端,脸上还有些血污,他不笑,看上去就凶悍,仿佛阎罗王盘踞在王座上。他审视了卯日一会,示意卯日走到跟前,用剑拨弄他的衣摆,顺着卯日的小腿线条蹭血迹。

“卯日,”姬青翰说,“你说宣王还会醒吗?”

卯日端详着他的脸,那种诡异的不安又涌上心头。

姬青翰太平静了。

他很奇怪,每次受重伤都坦然接受,每次听闻噩耗也无动于衷,卯日原本以为是他心性好,就算遭受折磨也不会改变,直到今日,他又察觉到那种诡异。

卯日伸手擦干净他的脸:“会好的。你也会好的,疯病、眼疾我都会慢慢治好,不用担心。”

姬青翰却说:“朕还春以尘的清白,昭告天下春以尘当年是怎么死的,但朕也有要求,从今以后,你不准再叫朕长书,不准再提赋长书这个名字,如何?”

卯日皱起眉。

前些日子姬青翰还乐此不疲地一人分饰多人,今日就突然转了性子。

赋长书是他的前世,姬青翰却要当做腐肉一样从身上剐去。他开始变得偏执,是非观也扭曲了,总对卯日有不同寻常的占有欲,患得患失得可怕。

卯日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西周成王姬野,那是个昏君,疯癫馈聋,他坐在皇位上,败光了西周的江山与百姓。

太子、帝王的身份就像是恐怖的诅咒,施加在姬家子孙身上,会让这些人也变得神志不清。

卯日这次没有顺着他:“他是你,你是他,你拒绝长书,不过是在拒绝你自己。青翰,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是我表现得哪里让你不安?我等了你三十年,从没有别人,我叫长书是在叫你,叫青翰也是你,我的目光也一直在你身上,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姬青翰:“朕说了,不准提他。”

一时间,王庭内的众人全都跪下身,姬青翰一怔,也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又见卯日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姬青翰揉着太阳穴,面色僵硬,只能生硬地缓了声。

“何儒青已死,朕答应你的事都办到了,卯日。你不该拒绝朕。”

卯日反应过来:“是不是何儒青说了什么?”

姬青翰不肯开口,卯日瞧了他半晌,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连带着把何儒青尸首运出去,等王庭内焕然一新,他揪着姬青翰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

年轻的帝王被打得偏过头,有些发怔,转过头后,卯日已经不耐烦地爬上了龙椅,一条腿跪在姬青翰腿当中,脊背挺直,提着他的衣领,脸上笑吟吟的,却有些嘲讽意味。

“姬青翰,我是不是太顺着你了,叫你一天到晚闹个没完,”卯日盯着他,“你觉得赋长书被我吊着抽是我开玩笑的吗,我敢逼着他叫爹,自然也敢逼着你小子叫我爹,你再听何儒青一句话,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别进我房间,天天见了我都给我叫爹。”

这才是本性暴露。

姬青翰眨了一下眼,怒火都被卯日一巴掌和一段话打得烟消云散,反而心潮澎湃,他觉得心痒,想要嘶一声。

这样的卯日,他好喜欢。

可他本能不愿意叫卯日爹。

姬青翰脱口而出:“心肝,你用彐屮朕吧,骑朕头上都可以。”

卯日被他狂野的言论冲击得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片刻,压不住笑意,他揪着姬青翰衣领,吻上去。

焦躁地舔吻,得空呼吸时竟然失笑出声,卯日捏着他的下颌,任由姬青翰抱着自己的腰。

“我可不是爬你头上了吗?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许给我了,被我玩你就该受着。”

姬青翰凝视他片刻,认真点点头。

“灵山长宫的木芙蓉开花了,等到了采摘的时候,朕再为你在上面设一座供奉祭台。”

卯日应了一声,瞧外面还是暴雨:“等雨停了再说吧。”

姬青翰把他抱在怀里,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卯日的腰,他冷静许多,也没提刚刚说的糊涂话,战乱后百废待兴,两人商量了一些政务,又黏黏糊糊地接吻。

雨好大,吻的时间格外长。

卯日垂着眼帘,迷迷瞪瞪地摸姬青翰的眼睛,听见他说,我爱你。

我好爱你。

西周的帝王之位被施了诅咒,可只要他在,他就是唤醒姬青翰理智的菩萨,他懂怜悯,有慈悲心,能叫不爱之人愚笨、执着求爱,他是庇佑姬青翰的鬼神。

卯日没回答姬青翰,胡乱想着,雨后的灵山该是一片青绿。

这三十年的春天,他从未错过。

【正文完】

第132章 番外 噩梦一 (男鬼青翰+前世长书×大巫)恶梦与春梦都是他的脸。

姬青翰很会折腾人,卯日连着几日都没在王庭露面,镇南王倒成了蛊惑人心的佞臣。

这一日,两人胡混到宦官来催姬青翰上朝,卯日乏得厉害,被姬青翰抱在怀里哄了一阵还是睁不开眼,懒懒一伸胳膊,推姬青翰的脸。

“别亲了,你好黏人,”卯日用被褥把自己的脸盖住,“脸上都是你的口水。”

姬青翰摸摸他汗湿的头发:“那你再睡会,等朕回来抱你去汤泉沐浴解乏。”

卯日嗯了一声。

他这一觉睡得久,直到日上三竿,却没见姬青翰,卯日召来人一问才知王庭上又吵起来,姬青翰在处理走不开。

他便沐浴洗漱,换了一身衣物去王庭。

外面天色蒙蒙,野鸟斜斜飞过,沿途没有宫女宦官,王庭墙上还有一些斑驳的痕迹,看上去像是刀剑划出来的,又像是怪物用指甲在上面抓挠出来的。

卯日皱了一下眉,却没多想。

他走了两刻钟,却还没到朝会的地方,从姬青翰寝殿到正殿这条路卯日走过数次,快的话只要一刻钟就能抵达,卯日不可能迷路。

但那条路无穷无尽似的。

好长。

天色昏黄,风声听上去都像是在哭。

卯日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尽头,面前的宫殿不算辉煌,门前一左一右堆着两具白骨,倒戈的长枪落在蒿草里,宫门上的漆皮脱落,锁也生锈。

“吱呀——”

卯日推开门走进去,宫殿内院破败,角落的树木花草都已经枯萎,一口老井也没了水,地上的石板路都是青苔。

要是有人住在这里,肯定是个落魄的人。

他没打算直接进去,而是找到窗户,推开一条缝观察里面,屋内很黑,连烛火都没点,却见窗边有一个人,那人身材高挑,鸠形鹄面,手腕上有锁链,正在写信。

卯日却怔住了。

那人是姬青翰,或者说前世的姬青翰,赋长书。

好安静。

原来里面关的人是他旳长书。

卯日知道这是噩梦,他的梦境一向古怪,噩梦是长书的脸,春梦还是长书的脸。

他想看长书在写什么,手指动了动,门上的锁随之断裂,他走进去,站到赋长书边上。

赋长书的注意力都在纸上,没有注意到他,卯日便大方地观察起他的模样。

姬青翰和赋长书的相貌如出一辙,但卯日却在梦境中寻找到了些许不同。

赋长书剑眉压眼,不动声色时阴沉得厉害,他很少见赋长书笑,只有两人腻在一起时长书偶尔才会露出纵容与放松的微笑。

姬青翰也是长眉压眼,但行为不羁放纵显得人更张狂,笑容也更多一些,不光是笑他还会哭,为百姓哭,为卯日哭,他生动极了。

除此之外,没有不同。

可卯日还是站在赋长书身边一步也没有挪动。

他想起自己在汝南治水的那段日子,赋长书不会掺和他与师氏们的激烈争论,只是安静地制作沙盘,等卯日转过头时却发现赋长书在看自己,卯日的怒气一下子就被冲淡了,对他无辜地眨了一下眼。

赋长书便往下一指,一个泥巴捏的小人站在堤坝上,有鼻子有眼的,他指完小人,又指卯日,随后捏着小人前后摇摆着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另一个小人面前,吧唧一声跌倒了,赋长书便握着拳头凑在眼睛边,无声装哭,他一哭小人也哭了,另一个泥巴人连忙扶起跌倒的它。

赋长书便不哭了。

卯日怒极反笑,也不生气了,只是再也吵不下去,总觉得气势比师氏们矮了三分。

他心情极好地想,都怪赋长书的小人。

屋里的赋长书还在写信,卯日不打算干扰对方,等赋长书写完,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他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等晾干笔墨。

卯日这才活动着酸麻的腿脚,走过去逐一阅读。

卯日一直知道赋长书是前任太子的孩子,被寄养在颍川世家,别的却不清楚,两人聚少离多,赋长书不愿意说,他也不逼问,看了信才知他在颍川过的是什么日子。

赋长书在襁褓中时被太子妃赋氏送走,人马在路上遇到追兵,负责送他的宫女慌不择路,撞上了赶来接应的颍川家主陈应忱的马车。

宫女对马夫说完赋长书三字,便咽了气,陈应忱将人带走。那是一个大雾大雨的天,雨水冲洗了泥土表面的印记,追兵找不到赋长书的下落。

后来太子被杀,东宫被血洗,陈应忱悲哀不已,更加疼爱旧友遗孤。赋长书刚到颍川的前两年,与陈应忱的孩子同吃同住,衣食无忧,家中亲眷都猜测他是陈应忱私生子。

陈应忱去世后,颍川家掌权的人是他弟弟陈照邻。陈应忱临终前劝告弟弟不要参与党派纷争,并且好生照顾赋长书,但陈照邻外强中干,鼠目寸光,家中产业在他的操持中江河日下。

眼见着颍川世家有大厦将倾之兆,陈照邻忘记了兄长嘱咐,变卖家产大修佛堂,供奉起僧人佛子,并在僧人劝说下收购大量珍宝,又托僧人送到丰京献给成王姬野。

僧人卷款逃走,姬野被骗后勃然大怒,命陈照邻滚回颍川好生反省。献媚不成反被臭骂一顿,彼时陈照邻已将祖宅拆卖得七七八八,家中门人被遣散大半,好在颍川家底殷实,就算他挥霍无度,剩下的钱财也够他与妻女平安度过后半生。

陈照邻做惯了爷,自然过不了这样平庸的生活,便想起哥哥曾说赋长书是太子遗孤,颍川家养了赋长书十余年,仁至义尽。

可他又突然聪明一回,想着如果直接将人交出去,姬野查起来颍川家私藏人十多年也是重罪,所以和妻女合计,说赋长书就是陈应忱的私生子,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先断了赋长书衣食,不准他继续念书,给他人营造出“对他不好”的印象,等到时候把人交给姬野,对方知道陈照邻也是被骗的可怜人,对赋长书从不尽心,一定让龙心大悦。

赋长书那时刚满十一,往日生活清贫,却也算不上苦,陈照邻断掉他吃穿用度后,还派人常常刁难他,就连学习用的书也撕毁投湖,赋长书不知道陈照邻心里的弯弯绕绕,只能卷起裤脚下湖捞出书,晒干后进行誊抄,并且边写边背,以防书再被毁。

他正在长身体,没有足够的食物,天天身上带伤,晚上还被陈照邻喊出去做事,洗马草冲佛堂大佛,睡不够觉,眼下青黑比同龄人更重,渐渐的,他变得阴郁沉默,从不说笑。

十五岁那年,陈照邻儿子说自己知道赋长书身世,他是孤竹人,能在孤竹找到自己亲生父母,赋长书将信将疑,却还是挑了一匹马连夜狂奔去孤竹寻人。他带的盘缠不多,路上不吃不喝,只花了几日就赶到孤竹,却只见到荒凉的土地,破旧的城池。

赋长书在古战场里走了许久,等进了城,挨家挨户去问有没有人姓赋,他花了小半个月,在孤竹找了管吃住的活络。

等问完最后一户人家,整个孤竹城没有人姓赋。

赋长书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本来可以不再回颍川,但陈应忱与他有恩,更何况他没有家,去哪都一样,赋长书最后还是去了颍川。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赋长书没有快马加鞭赶回去,而是一路走走停停,他走了很多地方。

他路过灵寿,看见有人举着灵幡送殡,哀思痛哭的人很多,灵巫走在最前方,唱着赋长书听不懂的歌,西周人信奉事死如事生,赋长书与他们背道而驰。

他路过原阳,在河水边看见一座玲珑古塔,那里有冷峻清贵的文官结伴而行,吟诗作赋。

后来他路过丰京城,没有进城,只远远地眺望了一眼那座权利与政治的中心之地。

他离开时,有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车檐上的铜铃泠泠作响,驾马的人是一位白衣剑客,恣意浪荡,他听见对方大喊车中人的名字,赋长书侧过身避让马车,漫不经心往窗里投去一眼,没见到人,只闻到一股淡雅的香,他听见车里人笑盈盈的声音。

好六哥。

是个飞扬跋扈的公子哥。

一路上他见过了许多人,赋长书变得更加沉稳,心胸也开阔许多,他乘船逆流而上到了渝州新都。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却见三伏天里有学生仍然坚持去学堂,一打听才知,渝州新都没有大型学宫,各处却有很多小型学堂,平民百姓都可以上学,颍川现在也有学堂。

赋长书心头一动。

拿着书卷的男人说,看着你正是该读书的年纪,怎么到处闲逛,身边还没有家人?

赋长书摇摇头:“家里不准我读书,先生,读书有什么好?”

那男人咳嗽起来:“你去了许多地方,那些地方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