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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彭三山 22697 字 6个月前

她抱臂在身前,坐在连廊的美人靠上,崔慎就站在她跟前,低头看着她。

“崔道安,你想说什么?”

崔慎还红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自那日被女郎拒绝之后,我虽失落,却也不改其志。我回去思索许久,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冯照好笑地看着他,这是欲扬先抑?

好吧,那就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似乎得了她的鼓舞,崔慎一股脑地说出来一串话。

“我心悦女郎,却没有丝毫表示,女郎收不收是一回事,我送不送确是另一回事,这是一错。”

“我身为男子,却要为女郎所救,受女郎安抚,实非大丈夫所为,这是二错。”

冯照越听,眉头拧得越紧,世间男子多数自负,好一些的知道藏住这样的心思,差一些的连演都不演,只摆出一副能奈我何的架势。

尤其在男女之事上,他们容不得拒绝,更容不得在女郎面前低头,好像低了头就要被阉了去做宦官一样。

可真做了宦官的,得了高官厚禄他们又要逢迎谄媚,巴不得自己也是宦臣。

从前那些被她所拒的男子,也有恼羞成怒,愤而斥她的,只不过碍于冯家门第不敢多说。

难得见到像他这样肯这么伏低做小的。

她也想试试他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下去。

此时,崔慎期期艾艾地看着她,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冯照便抬起下巴:“还有呢?”

他虽还红着脸,却郑重说道:“我想求娶女郎。”

不等她拒绝,又赶紧说道:“如若两错不改,这便是三错。故而我今日来是想改正我先前的错。”

“我今日来,其实带了礼品,只是不好随身带,便放在了门房那里。女郎可去看看,若是想收便留下来,若是不想收也可送给别人。这绝不是要挟,女郎可以自行处置,我不会多说一句,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为女郎所救,女郎却说我不必自责,这是大善,但我不能不回以报答。我愿就此立誓,为女郎马首是瞻,无论你愿不愿意答应我的求娶。”

“倘若女郎答应,我愿以性命前途起誓,今生今世只有一人,绝不会纳妾,绝不会狎妓冶游。”

“倘若我有违此誓,有负女郎,你尽可效法安平公主,我定不会多说一字。”

第37章

冯照听崔慎这番仿佛掏心掏肺的陈词,并不觉得受宠若惊。

男女之事,本就是谁在意谁低头,心疼男人只会害了自己。若是在求娶时还不拿出姿态来,难道还敢想婚后如何如何吗?

圣人说夫妻,亲子,君臣有尊卑贵贱,岂知尊卑不会逆转,贵贱不会颠倒。

她偏不相信。

男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此时是他诚心诚意的时候,也是最好提要求的时候。

“你说的这些都很好,可成婚是一锤子买卖,你要是以后反悔了怎么办?”

肯提要求就是有希望,崔慎见她似乎有意,大为振奋,“我愿写下契书,以今日承诺为约,签字画押,倘若将来违契,女郎可去官府告我的状。”

听到这里,冯照才算是有了点兴趣,白纸黑字最有保证,便道:“那你下回来带上契书给我瞧瞧。”

崔慎却忍不住露出个欢喜的笑来,他连忙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我已经备好了,就待女郎打开看了。”

冯照愣住了,这也太有备而来了吧。

她眼睁睁看着崔慎把信塞到自己手上,不得不接住,然后在崔慎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打开。

【延熙十五年甲寅岁,十月乙亥朔,清河崔氏慎,求聘长乐冯氏长女照为妇。

今诺:两姓结姻,以求婚好。男家仅此一妻,不纳妾豢宠,女家凭诺应娶。若有悔,聘财不得追,女妆不得退。双方有异,凭此据告官。

书讫,各不得悔。】

再下面,他已经签好了自己的画押,另有私章盖上,只待她签字即可成效。

看完了契书,冯照其实颇为满意,但婚姻大事,肯定不能这么草率答应,也不能叫他这么轻易就求成了,于是她便道:“崔郎的心意我知晓了,但婚姻之事还需通禀父母,今日家中忙碌,还顾不上我的事,等过几日我再通晓阿耶阿娘吧。”

这是冯照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松口,已经足够叫崔慎欣喜若狂,他甚至有些磕磕巴巴,“女郎这是……这是答应了?”

冯照睨了他一眼,崔慎立刻会意,“我就是太高兴了!”

随即咧着嘴笑道:“那我等着女郎的消息!”

冯照收起信件放在袖笼中,起身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发现崔慎竟还站在那儿不动,脸上痴痴挂着笑。

见不得他那傻样,冯照大声喊他:“崔郎君,走了!”

崔慎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神情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过来。

冯照就这么看着,看他下台阶时也迷迷糊糊,果然摔了一跤,不禁笑出声。

崔慎这才发现自己被看笑话了,不由掩面羞赧。

**********

正堂人头攒动,又有人声乐声交错,来来往往的根本辨不清谁是谁。

冯修今日心里不快,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但迫于父亲强压,他勉强在场看完了新人结拜。

不过看着看着,他又得意起来,公主身份尊

贵,他阿兄这么想尚主,就等着好好伺候吧,说不得公主哪天蓄养面首,冯延还得焦头烂额地应付呢。

但这位公主名声不显,如今乍看起来又不像是跋扈的样子,冯修心里又不忿起来,什么好事都让他大兄赶上了。

冯修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各个红光满面,更是气得发昏,又不是你们成婚,这么高兴做什么?

但有人高兴,也有人不高兴。

穆家人那里,中间坐着穆灵,脸上很不高兴的样子,冯修甚至能看见她身边的穆家人在劝她什么。

冯修颇为鄙弃,这女君蛮横,随时随地发脾气,自小和他不对付,半点没有淑女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蛮横性子正好给冯延添堵,所有人都给他贺喜,一场婚礼弄得跟升仙了一样,至于吗。

冯修不欲看这些人的笑脸,匆匆离开席间,不巧半路撞上了元康。

他心中不快,脸上也不怎么好看,但元康性情宽和,并不介意,反倒因为知道他的心结,多加宽慰,“子修见兄长娶亲,也想成家吗?”

冯修听了,脸色更不好,“我并不想。”

他嘴硬不肯承认,元康也并不介意,“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子修何必愁眉苦脸,今日来了这么多贵女妙媛,难道就没有子修看得上眼的吗?”

冯修心里不屑,再贵能贵到哪儿去,贵得过公主吗?他娶了谁都要被冯延压一头。

但心里这么想,他也知道不能跟元康唱反调,便假作答应。

他虽和元康是酒友,但也不耐烦他在这里教训自己,说得自己不懂事一样,含糊答应后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元康依旧和和气气地送走他。

只是他的仆从却颇为不忿,“区区小子,竟敢对府君如此无礼。”

元康拢了拢袖袍,慢慢说道:“年轻人,不懂事而已。”

仆从气不过道:“他这般年纪时,府君都已经开府成家了,哪里像他这么无礼。”但这话一出口,仆从就知道说错话了,府君此时脸色陡然阴沉,他吓得不敢再开口。

主仆几人沉默地走出月洞门,同时顿住了。

院中连廊上摆了几架屏风,座座相连将连廊封起来,缂丝上绣花鸟山水,飘然欲飞,犹如仙庭幻境。

但元康王侯之身,什么富贵场面没见过,当然不是被妙景所惑,而是屏风之后有一人婀娜姿态靠在丹柱旁。

此时日光射过屏风,其后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她紧紧依托在柱子边,竭力将自己隐在廊柱于屏风架子之间,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已经被光透得清清楚楚。

元康玩味地摸了摸下巴,看着她道:“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那身影轻轻一晃,带动铜钩清泠作响,然后一颗脑袋慢慢从两扇屏风之间露出来。

元康心中一动,是个乖巧柔美的女郎,并不如何惊艳,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脸上笑容愈盛,“女郎为何躲在这里,是偷听了我与旁人的话,不好意思现身吗?”

她面上一慌,忙解释道:“不是我偷听的,是我先来的。”

“那你为何躲呢?”

“我……我怕你误会。”

元康点点头,“原来是我错怪了,女郎……不知是谁家的女郎?”

她小声道:“我父亲是仪曹尚书。”

元康一笑,“原来是游仪曹之女,我出身宗室,敕封乐陵王,对女郎并无冒犯之意,还望女郎见谅。”

玉宁一听,终于放下心来,这人看起来相貌堂堂,又是敕封亲王,便摇了摇头,“殿下勿怪,也是我匆忙不及,扰了殿下的路,这便走了。”

元康还想多说几句,但玉宁已经像兔子一样走的飞快,三两步就不见了。

元康摇摇头失笑,“长得像兔子,走得也像兔子。”

一旁仆从听了,心里一凛,不敢搭话。

**********

代城碧空如洗,煌煌殿宇在中央。东城离禁宫不远处正是崔家府上。

崔慎带着家仆回到府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意。

迎面走来两个婢女,步态一致,齐身低头行礼道:“见过郎君,夫人请郎君过去。”

崔慎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像是画布上泼来墨汁,画中人五官染成一片,只剩空空一张面皮。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他脸上又扬起一幅温文的笑意,“我知道了,这就去。”

崔府宅院广阔,是崔家从前的祖宅。崔英归卫时,皇帝又将崔家祖宅赐回。但家族零落,族人已死,如今府上只剩崔英一家了。

崔英仅有一妻一妾,各有一子,分住一东一西两边,互不相扰。东院位尊而西院位卑,妻居东院而妾居西院。

崔慎的母亲卢夫人便住在东院,他带着微微笑意往东院而去。

崔家虽曾被抄家,但崔英回来后又劳心劳力好好修理了一番,如今府上仍是峻宇彫墙,画栋朱帘之景,到底是百年世家的气派。

东院这里更是银屏金屋,玉阶彤庭。仆婢们静默在侧,院内静默无声。连洒扫的人看见郎君回来,也暂停住居侧行礼。

这是卢夫人的要求,治家管事,都要有章有度,仆从都管不好,何谈治家严明。

卢夫人出身范阳卢氏,自小就是世家女的典范,那时连宫中教养公主时都要提及卢家女,要公主们多学她。

如今京中的夫人也对卢夫人也多加艳羡。她嫁得好郎君,是崔家妇,丈夫只有一个妾室,还从不出去乱来,儿子也争气,在同龄人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一个,论起来,她是日子最舒坦的。

崔慎进门掀开帘子,卢夫人正端坐在桌前抄经,正好抄到一张末尾,见他进来便停了。

她放下笔,一旁的侍女轻轻拿起桌上写满字的一张纸,来回吹干后又移到另一张桌案上,那上面已经铺了满满几层,用镇尺压着。

卢夫人面若银盘,姿态雍容,她笃信佛祖,面容含笑,一眼看过去还真有些菩萨模样。

崔慎跪坐于正中,一丝不苟地行礼。

待礼毕,卢夫人才开口问他:“你去了冯家?”

崔慎低着头道:“是。”

卢夫人沉默了一瞬,问他:“看来你是铁了心了。”

崔慎低着头不语,卢夫人见他如此,从桌前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一手伸出去,旁边侍女立刻递过来一根短棍。

崔慎熟络地揭开袖口,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这样刚好是平直的一面。

卢夫人握住棍子,一点力道不减,重重地打在他手上。

雪白的手心立刻出现了一道红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左右手痕迹平齐没有错位,红痕交错,很快将手心掌纹盖住。

他一声不吭,只盯着手心看,比上回红许多,看来今天格外生气啊……

见他对此习以为常,毫无反应,卢夫人怒气陡生。

她紧抿着唇,停下来绕到他身后,高高举起棍子,然后狠打下去,他静默不动的身体被打得一踉跄,猛地扑到在地。

第38章

崔慎双手撑到地上,又缓缓爬起来跪好,身前的地上映出了两个血红的手印,痕迹深深浅浅,而他落定后又将双手并在膝上,血肉模糊。

卢夫人冷眼看他的动作,只道:“崔家往上三代也没有谁娶在士族之外的,你倒好,上赶着去外戚之家,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殷勤。”

崔慎还跪在那里,背对着卢夫人,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冯家不好吗?太后不也出身冯家。”

卢夫人横眉怒对,“你什么时候这么市侩!你是崔家人,需要去阿谀奉承吗?崔卢两家封侯拜相的时候,冯家还在地里刨食呢!”

崔慎不以为意,“冯家也是长乐燕王血脉。”

卢夫人冷笑,“草莽匹夫而已。”

崔慎却道,“若论草莽匹夫,谁能胜得过元家,可现今崔卢郑王都要为元家做臣。”

“放肆!”卢夫人勃然大怒,手里的棍子直直掼到崔慎身上,不想再看到这个忤逆的儿子,“滚出去!”

崔慎仍然面不改色,缓缓转了个身,向卢夫人拜倒行礼,然后才施然出去。

崔慎回到院中,僮仆跟在他后面,对侍女使了个颜色。不一会儿,侍女就拿着药过来了。

一盒木匣子里方方正正地摆着十几样瓶瓶罐罐,有的是涂抹的,有的是滴沾的,还有药粉药丸等物,跌打损伤的一应俱全,尤其是治外伤的药最多。

僮仆和侍女几人这个净手、那个涂药,忙中有序,而崔慎坐在榻上双手摊开,两眼放空,心神不知飘落到了哪里。

手上的药涂完了,僮仆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郎君,背后还有伤,您趴下吧。”

崔慎这才回过神来,他盯着眼前几个人问:“你们说,夫妻之间是不是会上药?”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不明不白,但他身边的侍从却很是知道他的心思,只道:“那是自然,奴等不曾婚配,却也知道这是私隐之事,是夫妻恩爱才能做的。”

崔慎听了顿时高兴起来,又肯脱下衣服趴到床上。宽大衣袍之下,雪白的背上几道深深的红痕交错,血迹从深处泛出,将中衣也染上浅红。

他靠在枕上,一歪头看见了几个侍女杵在房里,顿时拧眉,又一把盖上了被子,“你们几个出去。”

他可是要成婚的人了,总得避嫌。

几个侍女纷纷离开后,他才又露出背脊来,吩咐僮仆给他上药。

**********

十月惊秋,代城寒风阵阵,已是隆冬的预兆。

居于阴山脚下的六镇更是寒彻不已,秋冬时节,北风在草原席卷千里,携着雷霆万势挤到这个小小的峡口,然后从这里呼啸而过,一路向南奔去。

代城冬风便是自此而来。

皇帝率大军到达武川时已是半月之后。大军前方是鲜卑重骑,可日行半百里,但此次北征人数众多,尚有不少步卒跟在后面,于是紧赶慢赶地到了这里。

皇帝第一次出征,坚持轻装急行,不要那些伺候人的繁文缛节,跟在骑兵之后一起跑马倒也适应得很好。

陆睿作为都督,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这一趟是奉圣命而来,也背负着圣命。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第一个难辞其咎的就是他。

如今陛下安然到达武川,他的心又提起来了。在外作战,最怕的就是纸上谈兵、意气用事,偏偏陛下这个年纪最容易冲动,大权在手总想试试深浅证明自己。

但战场就是战场,并不会因为来的人不一样就给什么特别的面子,一出一回就是多少人的性命留下。

他只盼着,有元颐这个长辈在,陛下能管住冲动。

大军抵达武川时,元颐领着镇上一干武将前来迎驾。

皇帝驭马冲锋在前,见到众人立刻勒住缰绳,身下的追风双蹄扬起挺立半空,长长地嘶叫一声,才重重落地,惊起一滩尘土。

待尘气落尽,跟在元颐身后的武川诸将才终于看见了一马当先的男人,大卫的皇帝陛下。

元颐率众将拜见,“陛下圣安!”

皇帝翻身下马,面色优容地走上前说:“诸位免礼,近来辛苦了!有诸位在,武川才能守得铁桶一样,大家都是护国的忠臣。”

除了元颐等宗亲之外,小将与士卒都是镇守武川多年的军户,一辈子生死都在这里,鲜少外出,更不用说见到天子。如今陛下亲至,还谆谆教勉,叫众人都感动得不知所以。

元颐先禀报了近日战况,豆仑先前突袭武川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六镇常年防寇,立刻就备军作战,将豆仑挡在城外。

若是平时柔然突袭,一次不成就灰溜溜逃了,但这回不知是因为到了冬天实在没办法,还是豆仑亲自带队不肯丢面子,总之大批人马还留在城外虎视眈眈。

也就是说,皇帝此时到达武川,正好能和豆仑正面遇上,不必出城去追。

元恒赞许地点点头,又紧紧握住元颐的双手,恳切无比,“堂叔辛苦!多亏了堂叔守住这里,勇毅果敢,以一敌万,非堂叔莫属。”

元颐不敢受礼,只推辞道:“陛下谬赞了,岂是臣一个人的功劳,将军们才是抗敌主力。”他一伸手,露出身后的将卒们目光炯炯,神情振奋。

元恒走过去,跟几个副将一一问好,副将们个个受宠若惊,生怕碰坏了这真龙天子之身。

陛下虽身长健壮,但皎白异于常人,说句大不敬的话,甚白于妇人,和他们这些奔腾于草原的黝黑汉子实在格格不入。

他们也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体恤兵卒,都以为宫中贵人高高在上,不会看他们这些人一眼呢。

陛下甚至连后面一排排的军主都没忘记,勉励他们奋勇作战,保疆卫土,其声昂扬,说得在场人都热血沸腾,恨不得下一刻就上战场杀敌。

陆睿也没有想到,陛下初次亲征,驾幸之后第一时间就和主将讨论战事,他没出过京城,却对这里了如指掌。

眼见乌压压一片大军堵在城外,陆睿不得不上前劝阻,“陛下,将士们昼夜赶路,今日总算到了,不如先叫他们驻扎下来,养精蓄锐才好迎战。”

皇帝一听,很是赞许,“那咱们就先进城,有劳将军督促他们整肃营垒,尤其进城后秋毫勿犯,若有扰城之事,以军法处置。”

陆睿当即应喏。

镇将府上,元颐已经备好了酒席,众人一进来便看到肉山脯林,水陆俱备,顿时惊呼起来,个个迫不及待要去吃肉喝酒了。

陆睿拧着眉看那丰盛筵席,又去看元颐。元颐热情满满,只顾着看陛下发话。

元恒将众人反应一扫眼底,微笑道:“诸位日夜疾驰,风餐露宿,想必都饿坏了。”见大家纷纷点头,他又沉了脸色,“但是,今日不可饮酒。”

陆睿这时才松了口气。

元恒快步上前去,将放于主位上的酒壶拎起来,壶口翻转,里面的酒往地上倒了干净。

“我与诸位同行,知道一路上的辛苦,但此时时刻,城外的柔然人正在看着我们,就等着我们露出弱点,他们趁机偷袭。一旦我们失了警惕,就是城破人亡的下场,到时候在这里喝酒的就是柔然人,你们甘心吗!”

陛下发话,谁还敢违逆,众人听了这番圣训,方才欢快的心情又重新压下去,没了喝酒的胆子。

元恒这时才下令,“开饭!”

众人这才敢动手,好在席间陛下也没再训话,他们的心又放回了肚子。

一顿饱饭过后,便是彻夜休息,养足精神,但皇帝与两个都督都坚持不睡,连带着副将们也不敢睡。

兵卒们打着瞌睡守在外面,屋中摆着沙盘和地图,皇帝拉着两个都督在探讨如何据势出击与双方布阵。

等到下半夜,前方忽有急情来报,豆仑又突袭了!

皇帝听了却高兴起来,“果然!”

陆睿道:“陛下果然料事如神,猜到豆仑今晚会突袭。”

皇帝摆摆手道:“陆都督不必抬举我,我知道自己斤两,”又看向另一边的元颐笑道,“堂叔恐怕早就有准备了吧,就算我今日不到,堂叔派去应付豆仑的人也已足够了。”

元颐支支吾吾的,皇帝也不恼,“我又不是不讲理,堂叔实在小看我了。依照堂叔的性子,平时也不会备酒,这次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元颐这才承认了,但他想不通,“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元恒一笑,“先前城外时,我问了几个副将,他们说是被选来的,可我看武川十余个副将还没有多到站不下的地步吧,那剩下的人自然都各有

去处。”

“至于酒么,我的酒壶中装的是白堕春醪,你自己的酒壶里装的可是白水啊。”

白堕春醪是美酒也是烈酒,京中王公贵族喜爱此酒,元颐接驾不敢轻慢,以为他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富贵天子,只想着自己好玩,怕他误事自己担责,干脆好好招待一番再送回去。

元颐这才恍然大悟,“陛下心细如发,臣实在佩服。”

几人在这里好一顿话,也不急着去守城,实则是因柔然人并不以破城为目的。

六镇是大卫的第一防线,众将把守,固若金汤。汉人攻城常常借助云梯、冲车等物,撞开大门就是胜了,但柔然人在草原上缺衣少食,才南下劫掠,这些奇物巧技更不可能有。

他们仰仗的是精锐骑兵,突袭为重,往往会劫掠六镇一线的村屯。若是打仗,多半会想尽办法引卫人出城再埋伏围歼。

正是这种倏来忽往,云合鸟散的战术让卫人疲于奔命,这样小打小闹的侵袭早已在御前呈报过无数次,故而皇帝才想北征以求一劳永逸。

豆仑想趁大军多日奔袭疲劳殆尽、夜间不备时打个措手不及,但殊不知皇帝和都督们却想一网打尽。

城门大开,豆仑以为卫军匆忙应战,想趁机入城,谁知面对的却是军容整肃的大军。

他心道不妙,想先试探一番,派出前锋冲击,但这队人马闯入卫军好像溪流小浪汇入大海,很快就悄无声息。

豆仑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意了,但此刻再离开已经来不及,只有正面迎战。

元恒冲锋在前,追风悍勇无可匹敌,手中长刀以迅雷之势将好几个骑士斩于马下。

身后的卫兵立时包围上来,生生将柔然人杀开一个口子。

大卫皇帝就在眼前,而自己南下一趟竟然一无所获。豆仑不觉怒睁双目,竭力嘶喊,“儿郎们,给我杀!皇帝人头可封王!”

这句话宛如惊雷,在柔然大军中掀起惊涛骇浪,推着一圈又一圈的士兵向前冲去。

原本的丧气顿时一扫而空。

皇帝手上的刀还在滴血,脸上也溅了鲜红的血渍,目光森然,“杀豆仑,赐千金,封万户侯!”

一时间,周围人像是中了蛊热,纷纷杀红了眼。有人砍下柔然人的脑袋,脑浆撒了一地,激得他大笑。有人偷袭卫人,臂膀裂开长口,响起渗人的惨叫。又有两马相撞,惊起仰天长嘶,震人耳鼓,双马倒下,绊倒周围群马,将落下的人踩得面目全非。

卫军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将柔然兵马包抄,豆仑在其中有如困兽。

元恒在这混乱、轰然的气氛中几乎迷失了一切,脑袋里除了砍刀什么也没有。

直到一声撕裂的喊叫声传来,“陛下!”

他陡然心里一紧,胸中嘭嘭直跳。侧头一看,陆睿对他狰狞大喊,而他侧身处正有一个柔然大将拉开弓弦。

利箭穿过重重人马,直直向他射来。

这只有短短一瞬,对战的兵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围在他身边的卫兵也早就冲散在各处。

元恒下意识伸手格挡,他手上还拿着长刀,但也就在那瞬间,一个柔然小兵猛然朝他撞过去。

身体一歪,格挡的刀露出毫无防备的肉身。

千钧一发的时刻,元恒竟然在想,我这辈子竟然这样短吗?可她还在等我……

“嗤!”

利箭直直插到他的臂膀,震得剧痛,直抵脑门。

此时四面八方的卫人才发现陛下竟然受伤了!纷纷包围过来。

“陛下!”

“陛下!”

元恒迅速捂住手臂,怒吼道:“继续冲!勿分心!”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卫国皇帝受伤给了柔然人莫大的振奋,在大军包围中仍有斗志,豆仑更是得意洋洋地看过来。

元恒青白着脸,面色难看,忽然从马鞍上抽出长弓利箭对准了豆仑。

豆仑见势不妙赶快闪避,但就如元恒躲不过快箭一样,他也来不及躲闪。

这一箭射中了他的后肩。

只可惜离得远,没能一箭毙命。

主将受伤,其余兵卒哗然,纷纷过去护住。柔然所剩无几的骑兵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拼着命冲出重围。

元恒还要再追,元颐却道:“陛下,先回去治伤吧!现在杀了豆仑也无用,捣了他们老巢才行。”

柔然虽是大敌,但再大也大不过陛下的安危。

元家皇帝历来短命,如今陛下无病无灾,看着能长命,若是在他们手下出了事,那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陆睿并几个中军领军也都坚持回城,这场出战才到此为止。

城中将军府。

数人围在皇帝身边,老大夫小心翼翼剪开袖子,那上面的洞就是箭射的,但箭没插在臂上反而掉了实在是幸事,不必费心拔箭避免感染。

可沿着洞口剪开一个大口子,里面肌肤竟然完好无损,只是微微泛红。

众人顿时惊奇,“这是怎么回事?”

元恒也很奇怪,当时他明明感觉到一股痛意,怎么会没有……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而众人还在惊叹陛下受箭竟然毫发无伤。

“陛下真龙天子,紫薇在世,上天庇佑!”这是拍马屁的。

“难道是箭擦过去的,一开始就没射中?”这是有理有据猜测的。

“陛下无伤,实在是大幸,征服柔然大营指日可待。”这是一心想着战事的。

而元恒此刻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他心里复杂难言,不想听这些人胡扯。

抱巍看着陛下的脸色顿时会意,将诸位将军客气请出去,说是陛下要好好休息云云。

屋子里只留下元恒一个人,他慢慢解开中衣,伸出一臂,完好无损,光洁如新。

只是臂膀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元恒看着那儿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中衣的袖子,里面赫然是一块裂开的金钏。

那只箭射到他臂上,偏偏射中了这只细细的金钏,猛力袭击将他的手臂震得剧痛,让他以为自己的胳膊被射穿了。

这只金钏在他身上太久,他已经习惯了,直到方才大夫剪开衣裳,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这只金钏救了自己半条命。

生死一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和冯照还在吵架,她还没有认错就得知自己的死讯,恐怕会追悔莫及吧。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愿力,他想到了她,也被她送的东西相救。

**********

“你去瞧瞧,崔道安在门房那儿留了什么东西?”冯照吩咐玉罗去取。

澄儿一边在屋里剪花枝,一边看着玉罗出去,不由说道:“崔给事真是有心了,还知道送东西,也不知道送了什么?”

冯照便道:“你猜猜?”

澄儿放下了剪子,想了想道:“我猜应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女郎不缺金银财宝,崔给事又是细心体贴的人,一定会送到女郎心坎上的。”

冯照噗嗤一笑,“你这么有信心啊。”

澄儿眼珠子一转,想了个主意,“不若这样,我们打个赌。要是女郎喜欢就算输,要是不喜欢就算赢,赌注就是……”

她抱起来手里的那盆白梅,“这就是赌注。”

冯照轻嗔,“你恐怕觊觎好久了吧,既然这么喜欢那我们非赌不可了。”

一会儿,玉罗捧着个大东西进屋里来了。

她往桌子上一放,上面还盖着一块布,宝贝似的说:“这可是好东西,女郎肯定喜欢。”

冯照倒真来了兴致,把那布一掀,竟然是个金笼,里面是一只鹦鹉,丹嘴翠衣,丽容采采。

澄儿立时凑过来,“是鹦鹉诶!它会说话么?”

冯照摸摸下巴,琢磨道:“会吧,不然送来干嘛,它又不好看。”

“美!美!美!”

它忽然尖叫,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冯照又笑起来,“果真会说话,还会臭美呢。”

澄儿见她果然满意,便问道:“既然如此,那白梅可归我啦。”

冯照摆摆手,“给

你给你。”

鹦鹉在站杆上蹦跶了一下,又大叫,“你美!你美!”

这下冯照和两个婢女都大笑起来,“它可真有意思。”

冯照把它拎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跟它说:“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看到没有?”

鹦鹉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又蹦跶了几下,然后又对着一面不停扑腾。

冯照顺着它的方向一看,是挂在床边的另一个笼子,那里面是元恒当初送她的信鸽,可惜现在也送不了信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惆怅。

她把笼子挂到了信鸽旁边,然后对着两只鸟儿说道:“以后你们两个就相依相伴了。”

哪知话音刚落,鹦鹉又扑腾起来,对着信鸽不停大叫:“丑八怪!丑八怪!”

信鸽见来了邻居,还是发疯的邻居,急忙背过去躲着它,等它凑得近了,又突然从笼子缝中啄它一嘴。

澄儿和玉罗在一旁看着捧腹大笑不止,冯照叉着腰看它们打架,羽毛不停从笼子里飞出来,飘得满屋都是。

两只鸟儿竟然水火不容,她不得不把它们分开,然后见到了两只啄得斑秃的鸟。

她扶额叹气。

真是鸟随主人,一副鸟样!

这日天光大好,冯照特意叫来阿耶阿娘,三人在屋中相对而坐。

她正襟危坐道:“阿娘,阿耶,你们以为崔家如何?”

冯宽一头雾水,什么崔家?

倒是常夫人立刻就明白了冯照的意思。

只是她也有些顾虑,“我们家和他们家交集不多,还得找个相熟的中间人啊。”

冯宽更是摸不着头脑,“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冯照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道:“阿耶,崔家二郎向我求亲。”

冯宽被这消息惊得不轻,愣了半晌才道:“不是,那宫里……”

冯照挑眉道:“人家都这么嫌弃我了,我还上赶着去吗?”

其实冯宽的确还想着她去试试,但以她的性子,要是惹毛了再弄出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冯宽也被这个女儿弄得抓耳挠腮,难办得很。

常夫人见他这样,满脸不屑,“你女儿多得很,干嘛要为难阿照。”

冯宽很想叫冤,这分明是好事,怎么给她说的跟要推女儿进火坑一样。

进宫可是天大的富贵等在前头,要不是他有心推阿照上去,太后早就另选人了,阿煦还要死要活的想去呢。

只是如今局面,阿照得罪了皇帝,自己又不想进宫……罢了!何必他做这个恶人呢,搞得人人都怨他。

冯宽沉吟一番,“崔家富贵,家里人少,崔二郎倒是不错,是个少年英才。”

“不过……”他话锋一转,“崔家规矩多,你真能受得了吗?”

冯照歪头道:“他们家规矩还想管到我头上吗?崔二郎要是敢对我不好,就看他受不受得住我的拳头吧。”

她在阿耶阿娘面前用力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常夫人有些欣慰,又有些犹豫,“哎,到了别人家,做了崔家妇可不能这样。”

冯宽也有些头疼,到时候别不是崔英会找他,说他教子无方吧。

冯照不满了,“难道我成婚了你们做爷娘的就不管了吗,那要是我受了欺负你们是不是也不管?”

说着说着她又哭啼蹄的,哭得常夫人心软,“阿照不哭啊,有娘在肯定不叫你受委屈。”

冯宽也头疼,“好了好了,依我看,别人也欺负不了你,你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冯照立刻收起眼泪道:“那阿耶得给我保证,要是我受了委屈,一定要把我接回来。我在宫里受了大委屈,你们管不到也就罢了,要是区区崔家都管不了,那我不如去做比丘尼算了。”

常夫人赶紧说她,“胡说什么呢,比丘尼哪是好做的,你也不是没去过,那地方哪有家里舒坦。”

冯宽捋着胡子道:“崔家就崔家罢,总归是世家,差不到哪里去。他们家虽然门第高,但现在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呢,只要有太后在,有你阿耶我在,肯定欺负不到你头上去。”

只是,冯宽看着冯照天真的脸庞,心里却隐隐担忧,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这场婚结的不是时候,也许将来他们都会后悔。

但此刻,他也说不出来任何反对的理由。

**********

“崔家如今比不得从前,你要是选了冯家也不算是个错事。”

崔家宅邸中,崔英对着崔慎自己选的这门亲,倒并不反对。

但崔英却有顾忌,“但你大兄的婚事还没着落……”

想到这里,他紧锁眉头,思索一番,忽然问崔慎,“不如你先等等,等你大兄的婚事定下来再办。”

他摇摇头,“长幼有序,以后你嫂嫂进门,见到妯娌比自己还小岂不难堪。”

崔慎脸上挂着的笑有一瞬间垮塌。

这种理所当然把他先前天真的想法击得粉碎。本来他还以为在这种婚姻大事上,父亲至少会仔细为他考虑,只是内心深处,他始终有隐忧。

如今一看,幸好他提前有打算。

崔慎面容温和,并不反驳,只道:“我们家毕竟是男方,要女郎家等着实有负心之嫌,况且冯家傲气,若是见我诚意不够说不好就拒了这门亲,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崔英显然听了进去,他陷入了沉默。

崔慎很有耐心,慢慢等他发话。而他沉思一阵,心中反复权衡取舍,最终还是答应了崔慎的要求。

崔慎向父亲作揖拜退,出了主院的大门后才停下。他背过手去,直腰抬头,闭眼感受着日光洒在脸上的暖意,露出了一个志满意得的笑。

至于卢夫人听说后大发雷霆,要他过去听训,他也觉得耐心十足。

毕竟,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

这是延熙十五年的冬日,代城寒风凛冽,长街萧瑟,但冷肃的北风吹不散火热的气氛。

崔家的聘礼如流水般送入冯家府邸,一抬抬红木雕花箱在日光下亮滑逼人,从长街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偶有装满开口的箱子,露出丝帛云锦、金器玉饰,更有藏书册章,那是世家大族才舍得的聘礼,毕竟是家传藏书,贵比黄金。

饶是京城子民见多识广,也不免惊叹于崔家的大手笔。沿街民户纷纷出来看热闹,议论着贵人家事,毕竟这么大的婚仪阵仗平时也不多见。

这场议论一直持续到迎娶那日。

太师府上喜气洋洋,装扮得全然一新,比之冯延大婚那日也不遑多让。

常夫人陪着冯照在房里梳妆,新娘子面上敷粉,双颊又染些许胭脂,眉心贴一点花钿,颈上挂绿松石琥珀项链,头戴鹿角金步摇冠,行走间金叶交错,美不胜收。

常夫人轻轻摸着她的脸,情不自禁落泪,“阿照今日就要做新妇了。”

冯照看着镜子里阿娘的泪眼也有些伤感,可她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她转头擦掉了阿娘的泪水,安慰道:“阿娘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常夫人摇摇头,“嫁了人你就知道了,终归是不如在家里的时候了。”

冯照却看得开,“世间万事,总有阴阳两面,多往好处想想嘛。俗话说一婿如半子,阿娘你还多了半个儿子呢。”

常夫人被她说得破涕为笑。

长街之上,崔慎春风得意马上笑,领着迎亲车马向冯家而来。

沿途众民纷纷打开门窗,一观崔郎风采。他身后的仆从捧着大雁和酒器,婢女们打着灯笼,更有乐工一路鼓瑟吹笙,奏雅乐唱颂歌。

崔郎上马,如白玉仙人,锦袍宽袖间更显君子如玉。

行至半途,崔慎取下箭筒,向着天、地、祖先方向射箭三矢,这是鲜卑风俗,崔家在北地

日久,也渐渐学到了不少风俗。

临近冯府门前,几个青年拉着绳索在路上拦住去路,朝迎亲队伍大喊:“射箭还是喝酒,选一个!”

崔慎不善功夫,只好选了喝酒。其实他也不善喝酒,可大庭广众下,喝酒还能忍忍,他要是射箭出错岂不是丢了大丑。

结果这些人还不肯放过他,连喝三杯,他终于忍不住,把口袋里准备的金银都抛出去,这才得了一条宽敞大路。

而走到冯府门前,崔慎终于振奋起来,迎亲队伍朝着大门大喊。

“新妇出来!新妇快出来!”

“舆轿已到!新郎已到!”

十数人大呼,催促新妇出来,这时大门洞开,冲出来好些宾客,对着马上的新郎动拳脚。

尽管不是真打,但崔慎生平还没有如此狼狈过,头发都被扯乱了,他连连求饶,身上带着的金银这回终于散尽,周围的亲戚才停手。

此时门后终于出现了他苦苦等待的人。

冯宽和常夫人走在两旁,冯延背着新娘走出来,崔慎赶忙上前去迎,“拜见外舅外姑。”

冯宽看着新郎,语重心长地嘱托,“阿照在家里被我们惯坏了,你多担待,多包容她的脾气。”

崔慎连连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娶了阿照,会对她好一辈子,外舅外姑尽管放心。”

迎亲队伍中,青庐毡车遍身彩帛,熠熠生辉,车顶华盖悬挂金色流苏,顶上插着幡旗,上书大大一个崔字。

冯延背着冯照到车前,崔慎提前一步掀起了门帘。

冯照此时以红罗縠盖住发髻,轻纱微微垂于额前,进入车内之前,她对着崔慎忽然眨眼一笑,然后一股脑钻进车内。

只留下崔慎还立在那里愣住,直到冯照抬手将门帘拽下,他才反应过来,然后耳根子染上了片片红意。

迎亲的队伍重新奏乐,然后启程朝着崔府而去。

常夫人看着他们慢慢离去,府中重新平静下来,不由痛哭出声。

冯宽见状,小心将她的头揽过来靠在肩上,常夫人沉溺于离苦,竟都不曾拒绝,冯宽也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厢苦楚,那厢高兴。

赵夫人在偏房中坐着,听见乐声渐渐远去,脸上尽是遮掩不住的兴奋,“好了,这下可算是放心了。真没想到,大娘子真嫁人了。”

她意犹未尽地喟叹,“她怎么想的……”

“不管她怎么想,这府里终于只有我们一家人了。”

她紧紧握着冯煦的手,“阿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当皇后了!咱们不用再算计,只要在家里好好等着就够了。”

说到这里,赵夫人又忍不住笑出来,“到时候,你阿弟就是国舅,陛下一定会给他封官加爵,还有我,我也是堂堂命妇了。”

她痴痴发笑,好像她脑海里想象的美妙图景都一一实现了。

但坐在她身边的冯煦却并不如想象中高兴。

她所孜孜以求的,却是阿姊弃之如敝履的。阿姊毫不在意这些,轻轻松松就走了,从此以后,她艳羡的、渴求的、妒忌的就这样轻易地离她远去了。

而在她身边的血脉亲人,也让她愤然苦郁,这甚至抵消了她要做皇后的喜悦,身体里涌动的沉郁之气让她坐立难安,以至于忍不住拂袖而去。

赵夫人见她发脾气,忍不住劝道:“你都是要做皇后的人了,别这么任性。”

冯煦偏偏不想,甚至刻意大摔房门,留下屋中砰砰响声。

第39章

崔慎一行人抬着青庐轿子,锣鼓喧天地回到了崔府。

崔府门前,众多亲戚宾客们等着看新娘子。

崔慎眉开眼笑地掀开门帘,将车内的新娘搀扶出来。

天光映照下,露出新娘明丽炫目的脸庞,一众宾客都看失了神。

冯家和崔家结亲是一桩大事,即使在权贵如流的京城也足够轰动。

大卫朝如今是冯太后一手执柄,元卫依仗的世家大族中崔家更是不容小觑,世祖杀光了崔浩一脉,但崔家支系众多,还有诸多堂叔伯兄弟列居高位。

因而今日这桩婚事朝中权贵也来了大半。

人群之中的年轻男女心碎了一地,那都是冯照从前招惹过的郎君,还有钦慕崔慎的女郎,如今见二人成婚,俱是伤泣不已。

崔家亲戚们倒是很高兴,毕竟崔英南逃又北归,动荡流离,那时还不知前路如何,而如今崔家的下一代总算再次在北地安稳扎根了。

崔慎扶着新娘走进府中,堂屋前已经设好了青庐,只待新人进去。

在堂屋门槛通向青庐的路上铺设了一块长长的红毡,而在青庐的门槛上摆着一条马鞍,上面缀嵌金银,织锦彩缎,两头还整齐排列着数十珍珠,十分引人注目。

这是鲜卑风俗,意思是新妇跨过马鞍就是平平安安。鞍下放置弓箭和无色丝线,寓意镇宅祈福。

但奇怪的是,崔家这个马鞍,怎么比别人家高那么多?

冯照此时穿着长袍嫁衣,长长的裙摆垂到脚底,而马鞍甚至高过她的膝盖。

她要是强行跨过去,势必会露出裙下,而此时周围这么多人围观,直接就能看见她出丑。

她正这么想着,青庐里出来一个老媪,她托手在腰前,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女郎先坐于马鞍之上。”

“为何要坐?”

那老媪道:“这是崔家的规矩,新娘坐于马鞍上,再有长辈取净瓶柳枝洒扫衣裙,去浊气后再进门。”

冯照没听说过这样,冯延成婚时她也没见过这么做的,崔家规矩果然多。

不过抱怨归抱怨,周围人都高高兴兴地看着,大喜的日子她也不想扰乱仪程,便也安生坐了下来。

于是下一刻,她便见到了一个妇人端着净瓶过来,通身瘦削,一副慈悲面像。

第一洒,点滴水落在她身上,有丝丝凉意,她觉得还挺有意思。

第二洒,有水珠从面颊流下,她心道,不会糊了她精心画好的妆吧。

“母亲,够了。”崔慎适时出声,“足够了。”

这是他的婚礼,他不想此时起争执。

冯照猛然睁大眼睛,仔细看这夫人,原来这就是崔慎的母亲,跟他长得还挺像,尤其神态很是相似,都是温润的面容,乍一看很容易叫人有好感。

但冯照第一眼瞧她,却有种不合的预感。

这是她长久以来的直觉,直觉告诉她,她和这位夫人不是一路人。

还没等她想完,第三洒就来了,更多的水落在衣服上,冯照觉得自己的怒气蹭蹭往上直冒,那瓶子里的水是要洒完么!

好在这回之后终于没有了,冯照的怒气才稍稍平息。

她们果然不是一路人。

此时那老媪却又开口,“请郎君将鞍拿走。”

冯照巴不得赶快站起来,崔慎则弯下腰去拿马鞍。

“哎不对!”老媪慌忙去挡崔慎的手,这边又使劲把冯照按下来,“新娘不能动,得坐着不动,新郎从新娘腿下抽出来。”

冯照又困惑不解,“这又是什么意思?”

卢夫人眼看她过于活泼,连成婚的规矩都不懂,更加大失所望。她本以为就算不是出身世家,好歹也是大族女儿,不停宽慰自己,都要劝自己妥协了。

可今日一看,果然她是对的,此女与乡野村姑无异!

老媪这边仔细给小夫妻两个解释,“新郎取出新娘压着的马鞍,是驾驭新妇的意思,夫贵妇顺,是再好不过的日子啦!”

周围人听了,也笑着开起来玩笑,“这是免得崔兄做妻管严,你就拿了吧!”

冯照听了很不快活,桩桩件件,怎么都是叫她不舒服的事,他们崔家人也太难相与。

还有崔慎,他怎么一句话不说?

仿佛和她心有灵犀似的,崔慎摆摆手,“都听夫人的,我答应过夫人。”

这番话说得冯照心里舒坦了些,崔二郎倒还是说话算话的。

周围人又起哄了,怪声怪气地学他

说话:“都听夫人的~”

卢夫人脸色僵硬,对着老媪使了个眼色,老媪看看夫人,又看看新娘能盯死人的眼神,只敢小心去劝新郎,“郎君,这是崔家的规矩,不好在您这儿破了。”

僵持不下时,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句,“好马不备二鞍,好女不嫁二夫!”

人群顿时一阵寂静,在人家大喜的日子说这种话,讨打来了么?

卢夫人听了更是气得直抖,可她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难堪,回不回应都落了下乘。

“砰!”

众人瞪大了眼睛,一片鸦雀无声。

只见新娘奋力一脚,把马鞍踢翻在地,甚至踢碎了一角,碎渣落了一地,然后大步跨了过去,又转身把崔慎拉过去,拉得他一个踉跄。

众目睽睽之下,新娘高声喊道:“碎金鞍,岁岁安!”

此刻,仿佛凝滞的河流重新奔腾,众人忽然爆发出热烈的呼喊,“岁岁安!岁岁安!”北地尚武,连带着对女郎的偏爱也是照着英武的模子走的,新娘大破大立叫众人都不由喝彩。

就在众人高涨的热情下,新人夫妻拜天地、拜父母,座上崔英脸色和煦,卢夫人却很是僵硬,不知作何表情。

当然这妨碍不到新人高兴的心情,崔慎更是嘴裂开到了耳边,迫不及待跟冯照进了洞房。

房中以青色帷幔挂于墙上,壁角坐立金枝百叶长明灯,烛火昼夜不息。床榻上挂设锦缎缀金线,帷幔两边划开,以金钩挂住贴到床柱上。

床榻上铺着厚厚锦衾,掀开看底下是满满的五谷枝杆,寓意五谷丰登、家宅富贵。上面洒满了钱币、石榴等物,是些常见的祝福多子多福的用意。

冯照捡起一个钱币,上面是“延熙五铢”四个大字,这是皇帝刚发了不久的钱币,外面见得不多,多是富贵人家用,没想到她第一次见竟然是在这里。

她不免觉得有些荒谬。

她的身后,崔慎满脸通红地看着,磕磕绊绊地说话,“阿……照,阿照……”

头一回叫她的小名,他小心试探地说。

冯照今天折腾一天早就累了,一屁股坐到床榻上,双手后撑看着崔慎。

崔慎在她审视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慢慢上前,为她解开发髻上覆住的红纱,完完全全露出她美丽的脸庞。

冯照眨着眼睛看他,看得他有些招架不住,她拍拍身边的床铺道:“坐。”

崔慎轻轻坐下,柔声说道:“外面的事是我没安排好,阿照受委屈了。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绝不会变,我会一直听你的。”

冯照便抬起下巴,“是你说的,都听我的。”

崔慎重重点头,“绝不食言。”

冯照便露出一个笑来,“好!那今晚就听我的。”

“唰”的一下,崔慎的脸更红了,但他还是羞涩地点了点头。

冯照却脸色一变,轻踹了他一脚,“先去洗漱。”

要说崔家不愧为百年世家,纵情享乐的确是人间一流的。崔慎的院子竟然特意修了个浴池,如今寒冬时节在其中洗漱竟也不觉受寒。

两人一前一后去洗,冯照先回来,在床上都等得烦了,崔慎才出来。

“你怎么这么慢?”冯照趴在床上,托着下巴问他。

崔慎脸上被热气熏红,但神情却如薄冰,像是轻轻一碰就碎了,他站在烛台前轻轻问道:“阿照介意我把烛火熄了吗?”

冯照觉得奇怪,“不是说烛火到天明寓意白头到老吗?你们家规矩那么多,这时候又不讲规矩了?”

崔慎听了,似有震动,他慢慢低下头去,踱步到床前坐下。

冯照一股脑爬起来,满怀兴味地打量他。

此时崔慎只身穿中衣,因刚洗漱过,中衣只虚虚披上,露出莹白的胸膛,发梢还带着微微湿意。

他看着文气,衣服底下却并不瘦弱,冯照小心戳了戳他的胸膛,那股肌肤竟然猛地缩起来,像是躲她一样。

冯照咯咯直笑,她从前看许多避火图、春宫图就十分好奇,男子和女子的身体真的不一样吗?如今看见货真价实的男人,只觉得女娲大才,竟把男人造得和她完全不同,于是这下更勾起了她的兴致。

她振奋起来,命令崔慎,“你把衣服都脱了。”

崔慎大受震惊,没想到她能大胆成这样,他眼瞳闪烁,像是在守卫自己的清白,但抵不过女郎强迫,终于还是扭扭捏捏解开了衣裳。

但他心里忐忑不安,于是中衣散开,他闭上眼睛。

“呀!”

果然,崔慎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早知该把烛火熄了也在所不惜。露出来只会吓到她,或是遭到她的嫌弃。

“这是怎么弄的?”

崔慎慢慢睁开眼,只见冯照伸出手,轻轻触碰到他身上。

在他手臂上和背上是无数道浅浅的红痕,那带着丝丝凉意的触碰游走到每一道疤痕上,都在他身上惊起一阵颤栗。

第40章

烛火闪烁,光影在房中摇曳,郎君的身体莹白如玉,散发出微微暖光。

冯照小心触碰他身上的疤痕,背上的几道红痕从上肩一直延伸到后腰,在白璧无瑕的脊背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谁弄得?”

崔慎颤了颤,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是我家家法,我犯错时,母亲会打我。”

冯照拧眉,“你都多大了还打你,把你当小孩子吗?”

崔慎轻轻微笑,“父母赐,不敢辞。”

冯照一听,简直恨铁不成钢,她两指作拢敲他的额头,“你不知道躲吗!他们打他们的,你躲你的。你都知道当官了,还不知道怎么躲打么。”

崔慎转过头看她,眼睛里亮若星辰,“阿照是心疼我吗?”

冯照轻叹一口气,“白璧有瑕,实在可惜。”

崔慎急了,“很快就会好的,这是前几日才有的,时间长了就没了,阿照别嫌弃我。”

冯照更是恼意上头,“早干嘛去了,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不知道身体要留给娘子吗,这下好了,新婚夜都弄得不快活了。”

此时二人都只着中衣,屋内烧着地龙,哄得人暖意十足。

燥气并情急之下,崔慎忽然抓住了冯照的手,“阿照别生气,我以后一定躲开。”

冯照拍打他的手,“真没用,下回再要打你,就喊我过去,别傻乎乎的不动。”

她毕竟是新妇,看他们一家的样子,就是死要面子的人家,肯定不愿在新妇面前丢脸。

至于崔家长辈会不会迁怒到她身上,她根本没想过这点,顶多嘴上说几句而已,还想也打她吗?她非得把崔家掀个底朝天。

还有崔慎,看他在外面当官当得像模像样的,没想到在家里竟然跟泥点子一样,谁都能打两下。

她可不信他真没办法,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只不过作为新嫁娘,她且得先做个样子,若是之后一如既往,她也不想沾染麻烦,又不是打在她身上。

像那平常富贵人家对儿子都是予取予求,养出来骄纵豪横的性子,反倒作孽到新妇身上。崔慎对她百依百顺,未尝不是在家里做惯了。

她须得好好想想怎么调理他的性子。

正这么想着,忽然脸上被碰了一下。崔慎趁她不注意,悄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冯照还未如何,崔慎却先红了脸,呼吸急促,眼睛发亮地盯着她。

一个如玉如琢的郎君坐在跟前,冯照也起了兴头,问他:“很想?”

崔慎重重点头。

“好,但你要听我的。”

说话间,冯照猛地将崔慎推倒,半边身子一跨,稳稳压在他身上。

崔慎惊慌之下想起身,却被她两手按住,“不许动,说了要听我的。”

他的衣衫早已散开,露出玉白的胸膛,这里光洁滑腻,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冯照轻轻按着上面,能感受到肌肤之下传来的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崔慎仰头,看见女郎放大的脸庞,看见她长长的睫羽垂下,目光毫

不闪避地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咚咚直跳。

冯照身上穿了洁白的中衣,发梢低落的水珠将胸前腰后都浸得湿透,洗去妆容的脸显得莹润纯稚,让人不禁躲闪,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蛊惑。

崔慎僵硬地躺在床上,被按住的双臂、被压住的腰间好像通通失了知觉,只有温暖的热气从那里不断传来,一路涌到他脸上,涨得满脸通红。

下一刻,冯照弯腰低头,唇瓣轻轻一碰,一触即分,她舔舔唇,品鉴着滋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可对崔慎来说,这点触碰却像是火引子,烧得理智全无,只想要更多。

冯照大力压住他震动的身体,坐得更往前了。

她一手扣住他的手腕撑在床上,一手抚上他的脸,在高挺的鼻梁和唇瓣上游动。她用拇指深深扣进去,让他张口。

“我最想试试这个,书里说叫‘颜面全无’,我们试试好不好?”

崔慎目光颤动,像是猜到她要做什么,一瞬间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但他的口鼻被扼住,嘴巴大开无法合拢,从嘴角慢慢流出涎液,几乎不能呼吸,直到冯照放开手,他才感觉活过来,不停地吞咽涎水,咳嗽不止。

不等他缓过来,迎面就压来一片沉沉的云覆住他的口鼻。亲密无间,留不下任何呼吸的余地,他忍不住发出呜呜的求救声,可下一刻却被压得更紧了。

崔慎像是浸入海中无法上岸,脸上此时憋得通红,他的鼻中口中尽是洇湿的咸腥气,顺着鼻腔和口舌入了心、入了脑。

下一刻,他开始被海浪蹂躏摇动,起起伏伏间露出水面,有丝缕空气进来,终于让他得活。可是摇摆中他竟感受到了滑嫩细密的水波,像是亲吻浸水的豆腐。

他舍不得放弃茫茫大海中的这点食粮,于是伸出舌头极力去舐弄舔吮,他极尽卖力讨好,就像小狗一心想博得主人的欢心,好让主人救他上岸。

床头的茶水被取来,喝进口中,也泼洒到床上。

更多的水流沿着他的下颌落下,轻轻颤动的反应和时不时的喟叹吟哦都让他更加振奋,声响在整间房中出现又消失,若是外面有人听见,非得脸红心跳不可。

崔慎双目通红,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冯照察觉他想起身,一手捂住他的双眼,“二郎,听话。”

崔慎得了吩咐不敢再动,女郎的声音就像轻曼的咒语将他牢牢禁锢,一点动弹不得,只知道天昏地暗,他在肆意放荡,尽情坠落。

不知许久,覆他面上的裙摆轻柔地移走,帐中的光亮重回他的眼里,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冯照满脸餍足,一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二郎真棒,想不想要奖赏?”

崔慎顿时神回躯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阿照……”

生平第一次,崔慎知道什么叫色授魂与,心愉一侧。他熟读圣贤书,知道自古以来有红颜祸水,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红颜佳人如涛涛江水将他淹没殆尽,而他沉溺其中不愿被救。

冯照轻轻一笑,往后退了退,已经有什么东西已经蠢蠢欲动。

她按住他的肩膀,听他粗喘不止,又问他:“这个叫‘西施浣纱’,想不想试试?”

崔慎此时的确已经颜面全无,满脸都是刚刚落下的痕迹,像是被糟蹋了一样。

他像是在天外环境走了一遭,心神游离,只知道听着女郎的话,旁的一切都忘了。此时此刻,他就是供奉在神佛面前的信徒,只能等着神佛降世来救他。

冯照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来一个小盒,从里面拿出来一只透明的鱼鳔,这是有大用的。

哪知道崔慎反应这么大,他猛地弹起来,像濒死的鱼奋力挣扎,脖颈青筋毕现,根根分明,大口喘着粗气,两只手想抓她却又不敢,只好紧紧抓住身下的裀褥。

“啊……”他忍不住叫出声,又赶紧停住,怕被外面人听了去。

她在你攻我守中渐渐得了趣味,心道怪不得书上画的男女都高兴得很,只是二郎好像比书上小了许多。

听说男子都格外在意这个,她虽不知为何,但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免得伤他的心,好歹他生得漂亮,叫她也享受了一番,于这种事也无妨碍。

她神游天外,被崔慎偷袭了正着。

一瞬间,二人上下颠倒,崔慎终于能起来,他此刻满头大汗,眼神也浸着水意,“阿照,阿照,求你……”

他埋头到她颈间,说话颠三倒四,低声地言语,“求你,你累了是不是,让我来吧,我一定好好伺候你,阿照,我好难受……”

崔慎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放到她的头顶,抵住床头,然后像是发疯了一样亲她。

冯照来不及动作,“你,你慢点……”

她全身无力,找不到支点,双手四处摆动,不经意间抓到了什么。

她在动荡中看了一眼,原来是延熙五铢钱。

崔慎见她心不在焉,不由发狠去咬她的嘴,叫她的眼睛仔细看自己,她避之不及,手中东西也掉落到床下。

许久之后,灯架上的烛蜡堆了满满半碗,房中归于平静。

冯照仰躺着,脸上冒出细密的汗。她从前看书看画,离家前阿娘也曾嘱托过她,不过书上所说与自己亲身体验倒还是有所不同的。

书上说什么一夜几女,猛如蛟龙,依她看都是吹牛罢了。都是凡人,还能上天入地不成,不过二郎的表现倒也不算差,至少没叫她失望。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可惜,若是婚前试过就好了,不成还能退婚,倘若成婚之后才发现不合岂不是要遭。如今这样堪堪算她运气好。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崔慎眼中,她却像是为他送来净瓶雨露的神女,将他解于苦海,一日登船。

崔家管得严,从前官宦子弟章台走马,眠花宿柳,他被卢夫人严令禁止不许去。他自己当然也没有兴趣,于是直至今日才知道什么是人间极乐。

但下一刻,冯照一脚把他踹到了一边,轻拍他的脸,“说了不许动,你不听我的话。”

崔慎此时像被捋顺了毛的狗,乖觉无比,神色迷离,“娘子尽管罚我吧……”

如此沉沉浮浮一夜,外间偏房里的热水也烧了一夜。今夜轮值的仆婢远远看着听着房中的动静,也忍不住说起闲话来。

几个老媪年长,说起话来也大胆,“瞧瞧,二郎君对新娘满意得很呐!”里面折腾了多久,她们在外面也守了多久。

年轻的下仆和婢女听了都羞红了脸。

却有人意味深长地说道:“郎君满意,夫人却未必啊。”

旁边一个老媪添完柴火,插了句嘴,“夫人眼光高,但要是跟那边比,”她往西院那边努嘴,“说不定就满意了呢。”

几人面面相觑,又觉得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