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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彭三山 22315 字 6个月前

她瞪他一眼,皇帝纹丝不动,一勺醍醐就这么停在她嘴边,她猛地咬住吞下去,再瞪他一眼。皇帝轻轻笑了,“慢点吃,不够还有。”

原本布菜的宫人推下去,一旁伺立的其余人也慢慢低头。

冯照觉得丢脸不是她,而是皇帝,于是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伺候,就这么慢慢用完了一碗醍醐。她觉得饱了,从他怀里挣扎跳下去又回了内室。

皇帝尽管也没用几口,但看她走了自己也跟着进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今日大婚,辍朝三日。”

冯照坐在镜前梳头,皇帝就在她身后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吓得梳头的宫女手都不利索了。好不容易把头发盘起来,宫女在给她上钗环,皇帝忽然来了一句,“怎么不带冠?”

冯照一扭头,才发现他说的是昨日取下来的莲花宝冠。

“只有成婚才戴,日日都戴岂不是重死了。”

皇帝没再说什么,但冯照分明从他不动如山的脸上察觉出几分遗憾。

她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喜欢,想了想,她摆摆手让宫女出去,然后把冠取来放到他手上,“你给我戴上。”

皇帝怔怔的,然后轻柔地给她戴上,衣冠庄重,一眼就看出是大卫的皇后。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再次吻上去。

其实他不愿说,当年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戴着这样的宝冠,像是菩萨降世。昨日大昏再见,他心头发颤,实在,实在觉得好得说不出话,可惜她很快就摘下来了。

今天他亲自给她戴上,再度真真切切地看着,有一瞬甚至忍不住跪下,求菩萨垂怜。但好在菩萨已经垂怜,大慈大悲

落入凡尘,才得以被他藏于禁宫。

**********

辍朝三日,皇帝一刻不曾出显阳殿,简直乐不思蜀,已然忘了外朝还有何事。

待到复朝第一日,皇帝的好心情立刻消失殆尽,崔慎求见他。

崔慎是经门下省递的奏请,无可挑剔的章程,但此人偏偏挑在他刚成婚的日子,简直其心可诛,而他甚至不能惩处,怎么能不憋得一肚子气。

先前京中对冯照的旧事议论纷纷,他为了平息舆论,特意给崔慎官复原职,甚至还提到主客令的位置,可他就是这么报答君恩的!

崔慎在家休养了很久,瘦骨伶仃的身躯恢复正常,才决定求见皇帝。

皇帝冷眼看着崔慎一丝不苟地行礼,开口道:“崔主客的病是好了?”

“臣已无大碍。”崔慎平静道。

真是可惜了。

皇帝面色微微抽动,沉声道:“你所为何事?”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崔慎,而崔慎丝毫不惧,道:“皇后殿下旧物遗留于臣家中,臣自当奏禀奉上。”

皇帝原本靠坐在桌前,一听这话脸色陡变,双手扣案,倾身对着他。

崔慎跪立于殿中,目光微垂,八风不动。

上方皇帝狠狠地咬牙,恨不得现在立刻把崔慎拖出去砍了。阿照早八百年就跟他和离了,能有什么东西留在崔家!就是有,他不知道送回去吗!偏偏等到这个时候,简直其心可诛!其身亦可诛!

“陛下倘若不便,不若请皇后殿下出面,我自与殿下详谈。”崔慎又道。

“砰”地一声,皇帝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起,“崔慎你放肆!给我滚出去!”

“陛下稍安勿躁,”崔慎仍淡淡道:“此物不可久留,究竟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早日告予皇后定夺。”

皇帝闭了闭眼,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才勉强不拔下墙上挂着的宝剑去把他砍了。

“什么东西?”

“一只信鸽。”

鸽子被呈上来时放在了一只金笼里,生龙活虎地跳来跳去。

然后皇帝看着这只信鸽,忽地眼神一变,想起来它的来历。

崔慎犹嫌不够,继续说道:“此物是当年殿下的嫁妆,一直被她养着,后来……这只鸽子就留在了我家中。我想毕竟殿下也养了好些年,总还是挂念的,便将它呈上还于殿下。”

依照此人心机,他肯定知道这是皇帝送给冯照的,毕竟这种信鸽不是凡品,多半出自御苑。但他偏偏要往皇帝心窝子上戳,明晃晃告诉他,阿照一点不在乎你送的东西。

皇帝此时的脸色已经黑得像墨汁,再有一句话就能滴出墨来,好在崔慎终于住口。

他忍了又忍,最后咬牙道:“说完了,给我滚出去!”

伴随着崔慎出去的脚步,还有皇帝扔出来的一副砚台,没砸中他,反倒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白准!”

白准候在外面,忽然听到皇帝大叫,忙不迭跑进去,又听到皇帝怒喝,“叫吏部尚书进来!”

可怜宋尚书一把年纪,被皇帝急急叫来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竟是单单一个六品官的调官,不过这职位倒是别出心裁。

“让他做起居令史,给我修起居注!”

就让他看看,我是怎么跟阿照日日恩爱的!

第87章

自入宫后,冯照越发觉得称心遂意,看皇帝也越发顺眼。

从前在家中已是富贵登天,可来到宫里做了皇后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这么穷奢极欲的享受法子。后宫只有她一个人,所有上供到宫里来的珍宝异玩内库里都堆不下,皇帝也不常用,全都便宜了她。

西域的宝冠、金饰,东夷的珍珠、玛瑙,还有北地的绿松石,东西阔土的宝物汇聚一起,做成了她耳上戴着的的嵌宝石人面龙纹金耳铛,手上戴着的织梭白绿玛瑙手串,还有胸前璀璨的金珠嵌绿琉璃项链。

眼前这方等身高的铜镜剔透锃亮,照出室中这位光彩夺目、艳姿四射的美人。

冯照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再度环视这座宫殿,骄矜地点了点头,但唯有一点让她不快。殿中摆满了青瓷,在朱墙墨地的宫室里格外显眼,绿得发油,活像个螳螂精的屋子。

再好的东西也不用摆这么多,冯照一看就知道他还记着当初她朝他摔过去的那个瓶子。

小心眼的螳螂精!

不过看在他照顾这么周到的份上,这点小事就算了,到时候她去宝库里一样样挑,把他的好东西都掏过来。

她在这里心情曼妙地享受着,可皇帝一进门却臭着一张脸,对着桌上的茶埋头苦喝,就是不跟她说话。

“陛下这是怎么了?”她拖长着调子问道。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撇过头去,像是不太在乎,过了一会儿才提起,“我以前是不是给过你一只信鸽,时间久远,我记不太清了。”

冯照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皇帝顿时神色微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道:“你把它养在家里?”

冯照拧眉看他,“你不会还要要回去吧?”

他脸色顿时黑下,“送你了就是你的,但你进了宫怎么不把它带进来?宫里人伺候得更尽心。”

“那是以前,现在它早就飞走了呀!”冯照莫名看着他。

“飞走了?”皇帝突然提声,幽深的瞳仁里慢慢燃起怒火。

好啊!骗他也就算了,连找个借口都这么敷衍,要是被那个贱人知道了,都不知道他有多得意!

皇帝当然不甘心,他慢慢平复心绪,压着火问她,“崔慎求见我,说那只鸽子,你落在崔家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冯照,不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她原本半趴在榻上,听见他的话顿时愣住,接着慢慢坐起来,脸上精彩纷呈,最后定格成又气又笑的面容。

“呵!我就说你好端端地怎么想起来八百年前的事,原来是一狼一狈凑在一块净想这种破事!”

皇帝轻动眉头,想斥她别乱说话,可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鸽子为什么跑了,是我把它放出去的!我想让它去找你!”

“但你离我太远了,真的太远了……我找不到你,它也找不到你!”

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冯照是尖叫出来的,带着脆弱泣声的破音。

她一下失力倒在榻上,话说不动了,只在那里泣哭。

皇帝一下慌了神,他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他上前两步,还没碰到她的衣袖就被一手打开,“别碰我!”

“好,好,”皇帝哆嗦着把手缩回去,“你,你别哭了……”

冯照半缩在榻上,哭得浑身发颤,“我阿耶死了,我阿娘病了,我找不到人帮我,没人愿意帮我,他们都欺负我。”

她通红的眼睛溢出泪涟,哀哀地看着他,“我找不到人啊,我只有找你了,你是皇帝呀,你为什么也帮不了我。”

皇帝听到这里彻底听不下去了,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冲动——抱住她,抓住她。

她缩成一团像个刺猬,几乎整个人都深深地覆进怀里。可她不愿意被他碰,不停推开踢开,“你也欺负我,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他完全包裹住她,深深吸气压住喉咙泛上的酸意,用自己的脸紧紧贴着她的半张脸,“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阿照,我怎么会欺负你,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你骗我!我根本找不到你!”

皇帝心里倏然一痛,“是我的错,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们是夫妻,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永远是你的靠山。”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冯照脸上全是哭下来的眼泪,他凑上去一点一点全部吻掉,把掺杂着咸涩的味道渡进她嘴里。苦在嘴里,苦在心里。双唇相贴,她的嘴被封住,终于停下了哭声。

“我给外姑封郡君,以后想见谁就见谁,好不好?”皇帝一边轻抚后背,一边问她。

冯照抽噎着,“你说真的?”

“君无戏言,”皇帝轻轻吮吸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阿照别哭了,嗯?”

常夫人送嫁女儿后在家中惴惴不安,唯恐她在宫里受了委屈,自己也帮不上忙。但还没等到女儿给家中报的平安,就接到了封赏郡君的旨意。

这道诏令着实出人意料,因为上一个朝廷敕封的郡君还是冯太后的母亲,且还是死后追封,而如今冯照一进宫,其母就得封郡君,叫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新晋的皇后,她在陛下那里的份量恐怕还要重几分。

朝中对此颇有议论,不过关照后族是应有之义,再加上皇帝对冯家的偏爱人尽皆知,冯太后在卫廷仍有余威,倒也没人说什么。真正看重此事的唯有一人——太子。

太子知道这个消息后大发雷霆。

先前他听说阿耶和冯家女传闻时就异常不安,生怕冯家再出一个皇后,好在冯大娘子早早就嫁人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以二嫁之身封后,阿耶真就喜欢到这种地步吗!

太子胸中顿时涌起强烈的不忿,如果不是太后,阿娘也不会死,现在宫中又要来一个冯家女,难道他要自己的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吗!

他难道不记得冯太后是怎么对待过他的吗!

气血上涌,太子气得满脸通红,手边随便抓了个东西狠狠砸下去,瞬间碎裂四溅,在地上飞弹起来,正巧打中了门外欲要拜见的中庶子高岳。

此人脾性秉直,捂着半边胳膊进来,脸色肃然道:“殿下身为国之储君,自当秉性持重,何以骄躁轻怒,甚至泄愤于珍物?殿下可知,此方砚台要费尽多少民力,又价值几何?寻常百姓家中一年所得资财也不过如此!”

他字字珠玑,但太子一听头都大了,“我堂堂太子,岂可与小民相提并论!”

高岳微蹙眉心道:“殿下受万民供养,怎能自绝于万民?”

太子揉着脸,烦躁不已,“我知道了!这种时候高公为何总要紧抓着这种小事不放。”

“那殿下以为,何为大事?”高岳叹了口气。

太子顿时双目怒睁,双手撑在桌上,高声道:“当然是陛下立后!”

他是猪油蒙了心,把这样的女人娶进来,迟早要祸害元家!

“殿下,”高岳额间深深皱起,“这与你何干?殿下是储君,是国之础石,只要殿下稳住脚步,陛下无论选谁都妨碍不了殿下。”

他不以为意,太子却越发恼怒,此人只会对他说东说西,真遇到事了却半点主意没有,说来说去都是读书忠君那一套,简直愚昧透顶!

几日之后,皇帝召太子入宫,拜见他新立的皇后。

当着皇帝的面,太子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假作无事地行完所有礼节,皇后也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行礼。

“往后这就是你母亲了。”皇帝道。

太子一瞬间抬起头,眼中恶狠神情还未藏好,旋即又低头应喏。冯照低眼瞥见,手上的茶杯一顿,神色不动,若无其事地喝下茶水。而在一旁皇帝看来,这便是母慈子孝的场面,不免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都是眼里容不下钉子的,如今初次见面能不吵起来,已经让他十分欣慰。尤其是太子,竟然懂事了一回,他更觉得真是长大了。

辍朝日罢,皇帝再度开始勤政,但这回有了心爱之人在侧红袖添香,他批奏章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在御座上批奏,冯照靠在一边的榻上看书,时不时吃些点心,看起来像个悠闲自在的狸奴。他偶尔抬头看她,期待她也看过来,二人心有灵犀。可是那书、那吃食不知道有什么魔魅,引得她一次也不抬头。

无奈皇帝只好清清嗓子喊她过来,这时候这位皇后就会慢悠悠地走过来,没骨头似的软在他身上,他如愿以偿地美人在怀,享尽极乐。从前不知道,现在才知晓床上有床上的滋味,座上有座上的滋味。

然而皇后总出现在太极殿这事不知怎的传到前朝去了,御史大夫上奏言后涉国政,大为不妥,劝皇帝勿要耽于女色。本来他还不在意,但此事愈演愈烈,甚至攀扯到皇后从前,说她狐媚惑主,有乱政之像。

“岂有此理!”皇帝闻得此事大为光火,“妄议皇后,该当何罪!”

他一意孤行,让阿照嫁给他,本就是他强求,这是他最忌讳的事,偏偏就有人就在这上面狂做文章,是不是太久没有动怒,以为他脾气太好不会动干戈。

皇帝深深地吸气,他才对阿照允诺过,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把她当作狐媚惑主的妖女,那他这个皇帝是昏君吗!

皇帝震怒,殿中人纷纷跪倒一地,此时此刻,皇帝的威严更不容冒犯,而殿中也仅有一人自顾自地在记录,是被皇帝钦点的起居史令。

引起种种事端的源头,此刻竟然旁若无人地坐在那儿,更让皇帝怒不可遏,“都给我滚!”

崔慎巴不得赶紧离他远点,转眼就跑了个没影,要不是为了有见到阿照的机会,他就是在家吊死也不想跟在此人屁股后面记他的吃喝拉撒。

喜怒无常,笑脸藏刀,也不知阿照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慢慢走出殿外,一抬头却看见了梦寐以求的人。

“阿照……”

第88章

冯照如往常一样优哉游哉地晃到太极殿,准备开始又一天的伴读,但乘车到了殿外却看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崔慎呆呆地站在墙边,仰头看着坐在车驾上的人。她高高地扬起白鹤细颈,被成群的婢从簇拥而来,翠围珠裹,凤仪万千,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这真的是阿照吗?

直到娇越的一声打破他的痴想,“你怎么在这儿?”

她蹙眉,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人,眼中竟连半点动容都没有,崔慎心里一震,痴痴说道:“我——”

“崔主客,礼不可废。”车旁一位年轻的女官肃然提醒道,“这是皇后殿下。”

崔慎双唇颤抖,凄凄地望向座上的冯照,她平静地看着,没有说话。崔慎慢慢弯下腿,一点点低头下去,顿首而拜。

“臣,拜见皇后。”

冯照其实没有想太多,她只是好奇,“你在这儿做什么?”

不怪她这么问,此时午后,正是皇帝批奏的时候,如无要事绝不会见外臣的,否则也不会让她这个时候过来了。

崔慎这时候忽然觉得羞耻,他没法跟阿照说出口,说他现在只是个起居令史,要每天跟在她新嫁的丈夫身后记录起居。

从前在崔家时他就知道她一直在意自己的品阶官位,只是那时二人情浓,他也尚有擢拔的希望,可是现在……

他低低地应道:“臣,为公务前来,在此有幸得遇殿下,不胜欢欣。”

冯照狐疑地看着此人低下的头和紧绷的下巴,又抬头看向远处太极殿傲然沐光的飞檐觚棱,这两个人真的能安安静静地议论公务,不打起来吗?她不由抚额头疼,男人多了是非多啊……

她不欲多说什么,轻轻伸出一手摆了摆,女官便上前放下车驾四周的帷帐,遮住车内的皇后身形,然后吩咐鸾驾再启。崔慎见状慌忙惊叫,甚至顾不上礼数,“等等!”

“殿下!”他跑到鸾驾前,隔着帷帐呼喊。

帷帐被轻轻撩开,冯照定定看了他一眼,带着微不可查的躁意,“你可知道,阻拦凤驾是要被治罪的?”

崔慎哆嗦着声音道:“我只想问一句话,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他……对你好不好?”

女官听闻此话,讶然看向这位崔郎,当即令众人屏退,牢牢守在皇后身边。

冯照嗤笑一声,“好与不好,我们都已经没关系了,你现在问又有什么意义?”

“我对不起你……”他眼底盈满泪,“害得你无处可去,你离开之后我找了医师,医师说我得了心病,所以我在家治了很久,已经好多了,再也不会那么想了。可我连累你至此,我放不下,害怕你过得不好,如今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是鱼死网破也会把你救出来。”

冯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才进宫的吧?”

她笑叹一声,“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们是好

聚好散,虽然你对不起我,但我冯照坦坦荡荡,从没有婉转曲折的心思,更不会拿我的婚事开玩笑。我当初嫁给你是我看中了你,那几年我过得也不算差,至于后来……至多是我眼拙,我也不会记恨你。如今也一样,我进宫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了不相干。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我过得不好呢?”

帷帐陡然落下,在微风中荡出阵阵涟漪,将内外隔绝开来。

“毕竟,你臣我君,安见臣怜君乎?”

“说得好!”

众人惊看,旁侧的随墙门里缓缓走出圣驾。皇帝抚掌而来,停在皇后凤驾跟前,将在场诸人都惊了个魂飞。

宫中谁不知晓新任的皇后是二嫁之身,从前的旧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本来在这儿遇到了前头的丈夫已经足够让人提心吊胆,不料旧夫未走,新夫又至,实在是叫人……目不暇接啊,简直比百戏还精彩。

皇帝身着便服,宽袍大袖松松散散披在身上,显然是临时起意从太极殿中出来,正好就撞见了这么难得的一幕。

他斜睨着眼看向崔慎,呵笑一声,掺杂着些许微妙的轻讽,“崔史令,皇后的话你听到了?”

崔慎脸色惨淡,自从他和阿照分开,他就一直心存侥幸,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哪怕是她做了皇后,他仍觉得还有一线机会,可是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阿照是完完全全铁了心要离开他,他甚至没有任何办法挽留。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一心求来的菩萨被他亲手推开,做了别人的妻子,从今往后,他甚至不能再唤一声阿照。

崔慎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去心智,再也没有了和皇帝争高下的心思,他双膝跪地,半身俯贴,在鸾驾前稽首而拜。

“臣,谨遵殿下令。”

帷帐里没有说话,皇帝唇角微微翘起,随即对着崔慎吩咐道:“皇后之意卿当谨记于心。”他随意地望了望朗阔的晴空,和气地说:“我看天色不早了,崔史令还是早些回家吧。”

白准站在身后,拢在身前的手轻轻一摆,就有两个小黄门上前半拖半扶着把崔慎带走,他此时已经全然失了三魂七魄,任由旁人摆布,哪里还能反抗。

白中常此时心里忐忑又安心,他揣度圣意,时刻收悉皇后的动向,哪知道竟会撞上这样的场面呢?不过,以他对陛下的了解,皇后的地位肯定纹丝不动,此事过后,他还需多多探查皇后那儿的情形。

皇帝负手而立,余光瞥向一旁的车驾时微微挺起胸膛,但等了半晌不见冯照下来,皇帝不由脸色一沉,兀自上前说话。

“阿照是来找我的?”他轻缓道。

里面不闻有声,皇帝凑上去准备查看,不料帷帐突然掀开吓他一跳。

冯照坐在里面凝眉正问,“陛下不如告诉我,崔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皇帝眼神躲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冯照微眯着眼打量他,接着忽然钻出来,在众人惊呼声中跳下车,一把拉住皇帝的手就把他拽走,然后向太极殿大步走去,徒留一众婢子在身后目瞪口呆。

皇帝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只白嫩纤细的手紧紧攥住,指尖用力泛白,而他的手乖乖地摆着,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开。

他盯着二人绞缠的双手,暗暗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冯照后面,任由她把自己带走。

冯照一脚踢开太极殿的大门,将皇帝一把拖进来,然后关上大门。

“这下没人了,陛下可以告诉我,崔慎为什么会在这里?”

“些许公务而已。”皇帝讪讪道。

“元恒!”冯照大怒,“你又骗我!”

皇帝心里一跳,眼前冯照已经气得热血上头,指着他鼻子骂。他被这一声娇斥叫得通身激灵,姿态更软几分。

他踱着小步凑到她身前,趁她不经意拉住袖子下的手不放,小声道:“我没骗你,真是公务所需。”

“只不过,”他顿了一下,“我把他的官位稍稍贬了一阶,他现在是起居令史。”

冯照猛然瞪大眼睛,“你发什么疯!你不是被夺舍了吧!”

皇帝偏过头不肯说话,

“你什么意思?你把他叫进宫是给我难堪还是给你自己难堪。我告诉你,你要是这么计较,就一刀把他砍了!我们俩一拍两散!”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冯照眼睛里简直能冒出火,从前没见他这么神志不清,丧心病狂,不知是吃错了哪里的药!

皇帝自知理亏,经她这么一说又顿觉自己幼稚可笑,但心中仍有不安。

他轻轻晃荡她的手,试探道:“你现在果真不在意他了?”

冯照当即甩开他的手,一脚踢过去破口大骂,“元恒你狼心狗肺!我被外面人骂,在家里还被你怀疑,你真不是个东西!”

在家里。

皇帝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感到别样的心安,脸上浮现轻盈的笑意,一把将她抱住,“阿照,好阿照,我再相信你不过了,我们两个之间怎么插得进别人,你放心,我马上就把他放出去,以后你肯定不会再见到他。”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细密的吻,“外面的人你别担心,有我挡在你前面,没人能说到你面前,我保证让他们闭嘴,好不好?”

冯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仍不解气,“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好好好,太极殿是你夫君的地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管不着你。”皇帝一边轻哄,一边凑到她耳边低声喃语,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冯照一把推开他,“你,你就一天到晚想这些!”

“夫妻之间做这些不是天经地义?我们不如先试试。”皇帝轻笑着把她揽住压到榻上,癫欢狂缠之后,一场争执就此消弭。

冯照力竭睡过去,皇帝凝视着她晕红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披上外衣出去。他在外殿的御座上缓缓坐下,脸上还带着餍足的散漫神态。

慵懒地靠在座上,凝视着屋顶覆莲斗四穹窿,层层交叠内收,他的眼睛也深陷其中,失神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一手在桌上顿叩几声,很快有人立刻悄无声息进来,跪倒在御座前。

“说。”

那人旋即低声轻语,将探查所得一一说出。

皇帝听完后面如寒霜,窗外透进半束天光,将他锋利如削的下巴照得格外森寒。

“逆子!”

小小年纪不想着读书,尽干些旁门左道的事。交游朝臣也就罢了,还管到他老子头上来了!还是这么愚蠢不加掩饰的小动作,遮都不会遮,简直是蠢货一个!

那人埋首顿地,不敢接皇帝的话,只

安静听吩咐。皇帝心累至极,仰头摁住眉心,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出去!”

冯照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早晨,昨晚厮混太久,累得她精疲力尽,竟然一觉睡到第二天。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皇帝已经去朝会了,太极殿的宫人受过吩咐,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洗漱。等她回了显阳殿,身边的女官就立时迎上来。

“殿下。”

冯照点点头,“昨天你做得不错。”

“这是臣的本分。”她答道。

“今日早时,臣听闻崔二郎君再接调令,特来禀告殿下。”

冯照身形微顿,“这么快?”

昨日皇帝根本没离开过她身边,那就是今早她睡觉的时候?

“调去做什么了?”

女官素来沉稳,说到这个也不免语塞,“听说是去了代城做户部郎中。”

冯照愕然,竟然是去代城,他这个年纪做户部郎中是高升,但去代城就是明升暗将啊,皇帝真是……

他以前就是太幼稚可笑,如今终于想通了,不再纠缠于此,索性打发了人眼不见为净。只不过还是改不了他幼稚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罢了,她长叹一口气,旧情断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崔慎要死要活也不关她的事了,以后就专心往前看吧!

惆怅过后,冯照的心思又收回来,对着眼前的人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再次问道:“李循,你果真要留在我身边吗?”

李循闻言肃然跪地行了个大礼,“殿下,这是臣最大的愿望,殿下再问,臣也是一样的回答。”

冯照自入宫后,立刻派人去找当初这位有相救之恩的小小宫人。她年纪不大,志气却不小,什么也不要,只想留在皇后身边伺候。冯照自无不可,将她封为女史。她身边不缺贴身侍女,正好缺一个忠心耿耿又熟悉内庭的人。

李循出身不俗,因战被俘没入奚官,与当年姑母的经历何其相似,让冯照心生触动,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冯照轻叹一口气,“我是怕你以后后悔,你跟在我身边就是做女官做到顶,也只拘泥于内庭,但历城王妃可是一等封君,我担心将来你到我这个年纪时会后悔。”

李循知道皇后说的是实话,但她心意已决,“殿下,内庭之中权势再小也是我自己的,郡王妃再大也是苦乐由人,我宁愿自做自主,也不愿一身荣辱系于他人,我愿追随殿下,万望殿下勿要嫌弃。”

这话说得冯照很是动容,忍不住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女官,“好,你说得好,你的心性非常人可比,果然是名士之后。既然你执意留在宫中,我也能给你个准话,你为我办事,我绝不会亏待你。”

“多谢殿下!”李循再度稽首。

冯照满意地点头,“接下来,我倒还真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她招手让李循过来,李循附耳聆听,听见她的话慢慢睁大眼睛,但她很快就恢复如常,肃然应下,随即雷厉风行而去。

第89章

李循虽不知皇后此举何意,但如此私隐之事交到她手上就是对她的信任,她当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前往中侍省。

身为皇后近前的女史,她在后宫行走无人不敢不给面子,到了中侍省也是一样。中侍省专管后妃进御,亦有上达天听之职,但如今后宫仅有皇后一人,偌大的中侍省了无用处,正想着怎么在皇后面前献殷勤呢。

李循一到此地,中侍中就赶忙迎上来,尽管他的品阶还要更高。

“见过中侍中。”

“哎呦!女史客气了,真是折煞我等,不知可是皇后有何吩咐?”

李循看了眼周围,拉过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此事牵扯私隐,我不好说太多,只盼着中侍中勿要外泄。”

中侍中讶然,随即立马答应,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好时候!

“女史何出此言?我等皆为皇后治下,当是齐心协力为皇后尽心才是,我在宫中这么多年,靠得就是守口如瓶,尤其我们这儿……唉!总之递到我这里的话,就在我这里为止。”

李循便道:“我当然知晓中侍中的人品,但牵扯到殿下,甚至于陛下,我不得不慎重。”

她于是附耳过去低语一番,中侍中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旋即坏笑道:”原来是为这事啊,女史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去了一处内室,屋室不大却别有洞天,四壁木柜通顶,另有箱具林立,桌案在中,中侍中走到桌案边,手放到下面拉出来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神色檀木盒。

他小心翼翼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打开来看里面铺满了大小一致、色彩剔透的羊肠短衣。

“依照殿下的吩咐,我等精挑细选寻来此物,取代北绵羊制成,其色、其形都是百里挑一,大小一样,纤薄无比。民间可找不到这么标致的,只有宫里头才有!”

李循接过来仔细打量,“中侍中费心了,只是殿下忧心此物制法不洁,恐害了病,故命我前来查探,并请中侍省自制,勿要从民间采买。”

她又补充道:“此事隐秘,还请中侍中严控知悉,勿要外传。”

中侍中听得此令,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下,“还请女史禀告殿下,中侍省一定办妥此事!”

李循得了准话,脸上泛起笑意,盖上盒盖还给他,“有劳中侍中,过几日我再来跟进。”

**********

皇帝近来政务繁多,常常拖到夜间,回去时冯照已经睡了,如此一连几天晚上都说不上话,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娶妻之后不该是这样的,娇妻在侧才是正事,他思索不过片刻就决定要让皇后过来。

冯照原本入夜之后就准备洗漱上床了,如今被拎到太极殿陪着皇帝在烛火下批奏,很是一番怨念。

坐在御座上那人对她的眼刀视若无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下笔翻飞。

“陛下,”冯照窝在榻上很不高兴,“我要回去。”

皇帝不停笔,一边写一边说,“再等等,再有半刻钟我们就回去。”

谁跟你我们!

她咬牙切齿道:“半刻钟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皇帝悬于纸上的笔微顿,偏头看过去,榻上的人此时双腿勾在一起,整个人窝成一团,脸上却浮现切齿的恼意,活像是被戏弄过的狸奴,时刻准备报复主人。

“过来。”他看着她说。

“你想干嘛?”冯照很警惕。

既然不听话,就怪不得他了。他把手中的笔搁到笔架上,然后缓步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倾覆下来,把冯照整个人圈抱在怀里,而后回到御座上。

冯照见他没有下步动作,方才安心坐下,但她见不得他老是折腾人,忍不住想报复回来。

此刻皇帝端坐于前,冷冷静静地看着案上的奏疏,时不时御笔钦题,在暖黄灯光下半边脸庞显出别样的玉泽。

瞧着是个如玉君子的模样,干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讨打。

冯照心头火气就要捣乱,把一双腿横插进去,就这么搭在他腿上,一双手环过腰间,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绕在他身上,让他难以动身,遑论自顾自地看奏折。

但她显然没有料到皇帝的反应,他只是停顿片刻,待她摆好姿势后轻笑一声,听在冯照耳朵里仿佛在嘲笑她。

“阿照,要不然你坐到左边来吧,我的左手可以空出来,右手还拿着笔,没法抱着你。”

冯照气极,一头往他右臂上撞。

“哎!”皇帝终于慌了,冯照着一撞,把他手里的笔撞了下来,在纸上落下一道显眼的长痕。

眼看终于闯了祸,冯照立即把头一缩,拱进他怀里不肯出来。

皇帝看看奏疏浓重的墨痕,又看看深埋怀里只露出乌发的妻子,长长地叹息一声。

罢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不过不能纵容她这样莽撞,皇帝曲起双指,轻敲在冯照额头上,“你干的好事,出来看看。”

然后他就感到胸前毛茸茸的脑袋左右乱蹭,伴着嗡嗡地一句:“不要!”

皇帝失笑,轻抚她的头发,“好了,不怪你,再闷下去都喘不过气了。”

这时候冯照才慢吞吞地抬头,看向桌上被她所污的奏疏。不过她看了之后并不心虚,而是理直气壮地推脱:“本来就不怪我,是你自己没拿稳。”

皇帝一愣,被她说得气笑了,“你还知道倒打一耙。”

冯照噘嘴不服,“又没染到字上,不妨碍你看。再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奏请,你又不用返回去。”

“嗯?”皇帝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正对桌案仔细地看,“不重要?你看看这是谁的上奏?”

冯照上下通揽,略微心虚地沉默。

这是穆庆上奏的奏疏,无非是陈述政务之事,内容不重要,但穆庆很重要。他从前镇守朔州,如今官至尚书右仆射,位在中枢。

当然,官位做到多高于陛下而言都是他的臣子,真正让陛下在意的是,穆庆当年出言相救。

元恒幼时曾被太后幽禁别室,那时候太后已经在想着要废黜这个皇帝了,当时还是殿中尚书的穆庆大胆谏言,为皇帝说话。他说皇帝是长子,这么小的年纪都没犯过错,就是换个皇子也是一样的,况且废皇帝不是废太子,是会动摇江山的。

不知是太后本就做个样子,还是真的被穆庆说动了,总之太后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过此事,而元恒稳坐帝位,等到他慢慢长大,废帝也无从谈起了。

有如此之恩,皇帝一直都对穆庆尊敬有加。但冯照更好奇的是,皇帝对太后是什么心思,他立自己做皇后又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不说话了?我又没怪你。”皇帝摸着她的头安慰她。

他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了,便取来御笔在奏疏上写下:“几案所污,勿惧。”

“这下好了,不过以后小心点,免得他们以为我这个皇帝手脚不灵光,天天打翻笔墨。”

他待她的确很好,至少比她在婚前想得好上许多,于是这一刻,冯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想问清她一直以来的惶惑,也给当年的她一个解答。她慢慢转过身靠在他胸前,问道:“陛下有没有恨过姑母?”

冯照知道这是皇帝的禁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孝子,对祖母的孝心天地可鉴,但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吗?她不知道。

身后一片静默,冯照心里渐渐忐忑起来,她不该问这个问题,不该真的把他当作无话不谈的丈夫。

就在她要开口另起话头时,皇帝出声了,他没有动怒,而是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对祖母的敬意还不够明显吗?”

冯照缓缓抬起头,迎上他和煦的面容,他甚至心情很好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我没骗你。”

“但你这么想很正常,外面很多人也这么想。因为你们不是皇帝。”

他卷起她的手放在手中揉捏,好像在把玩什么宝器,“皇帝之位承于祖宗,但可不是放在那儿就能号令天下的。国朝三十年军政要事皆仰赖祖母,天下人都依仗她的命令。祖母一朝崩逝,手中权柄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容不得丝毫空隙,如果没有一个人把它全部抓住,那这个朝廷也会在顷刻之间四分五裂。我要继承整个朝廷,就要继承祖母的一切。”

“门户私计怎堪比天下经纬,我怎么会恨给予我天下的人呢?”

冯照从没想过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只有困顿于低位,才会纠缠于蚊蝇小事,而他稳坐明堂,高揽天下,眼底早就看到了更多更大的人间,根本不屑于计较这等些微小事。

娇怜的皇后愣愣地看着他许久,看得他忍不住在她懵懵的脸上亲一口,“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南北互分七十年,一定会有人终结乱世,一统天下,既有此人,为何不是我?”

“所以你要迁都?”

皇帝这时候完全停了纸笔,靠坐在座背上,问她道:“朝中很多人不愿迁都,百姓也有很多人不愿迁都,你是怎么想的?”

她?皇帝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她难道会跟皇帝对着干吗?她身上还流着冯家的血呐。

“前朝定都于洛,自然有它的道理,我听说百年前洛阳阙庭神丽、人稠物穰,我虽没见过,但新宫既成,未必比不过当年。正巧我最爱富贵繁华,不爱苦寒之地。依我看,没人不爱富贵乡,等将来他们习惯洛都繁华,就是叫他们回代城也没人愿意。”

“哈哈哈哈哈。”皇帝听了她的话大笑不止,“卿卿此言深得我心。”

她说的话太过合他心意,以至于他浑身舒畅难耐,把人抱得更紧,深深覆上去,灼热的气息熏染她的唇瓣。

“陛……陛下,”冯照努力从他的舌中逃脱,“喘不上气了……”

下一刻,她的身体被腾空,牢牢地抱在怀里,和他紧密相贴,鼻尖浸染衣袍下清淡绵密的熏香。

皇帝的脚步飞快,几步之间就到内室,把人完完全全压于床上,迫不及待地劫掠侵占。不过片刻,她身上的衣服就被完全褪去,莹白玉润的肌肤躺在深色龙榻上刺目至极,皇帝一瞬间血涌上头,眼眶泛红,鼻尖都堵上一股热意。

他这一刻就像猛虎扑猎,恨不得下一刻就咬开血肉,但被冯照一脚抵住。

“现在不行。”

他没听见她说什么,眼睛里全是秾艳无比的一幕,一时愣在那儿滞住,紧接着整个人扑上去毫无章法地啃咬绞缠。

冯照嘴上被封,双腿又被绞住,只有一只手得了空处,胡乱击打中扇了他一巴掌,终于把他打醒了。

“我说了不行!”

皇帝半是震惊半是恼怒,“为什么不行?”

冯照怒嗔道:“羊肠没了!”

皇帝登时愣住,旋即翻倒躺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我叫人去取。”他正要朝外张口,又被冯照拦住,“中侍省的也没了,就那么一点儿全被水泡了,用不了。”

欲求戛然而止,喜悦落空,皇帝咬牙怒骂,“都是群废物!”

冯照慢条斯理道:“几天而已,你就忍忍吧。”说完,她兀自起身下床,从皇帝身上跨过去,突然又被他一把拉住,撞到他胸膛上。

“那就不用了。”皇帝看着她的眼睛道。

冯照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瞪大眼睛惊叫,“那怀孕怎么办?”

“生下来。”

“你说得轻巧!”冯照朝他胸前用力一拍,“生什么生!生出来有什么用!”

皇帝眉头一皱,“都是皇子,怎么没用。”

冯照气笑了,“那又怎样?我这个皇后都没什么用,生出来几个更没用的陪我一起受苦吗?”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眶慢慢红了。

旖旎气氛一扫而空,皇帝坐起来靠在床头,把她抱在怀里慢慢顺过脊背,“你是天下之母,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天下之母……我能做得了谁的母亲?”

皇帝沉默了,懂得了她的未竟之意。太子的确顽劣,对着皇后连装都装不住,这还是上头有他这个父亲在的时候,将来……

胸前的人在低声抽泣,他轻慢地在她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我千辛万苦求来的你,现在、将来,都不会让你受苦的,你放心,嗯?”

他把人搂在怀里轻声慢语地安慰,帐中弥漫开温柔宁静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冯照仍然红着眼睛,就这样慢慢睡过去。

皇帝轻轻把她放下来,端详着妻子白嫩的脸、细细的颈,目光扫过丰腴的胸前和细长的手腕,落在她的腰腹上看了许久。

第90章

洛阳暑热,比不得北地凉爽,即使过了暑月仍然潮湿黏腻,让迁到这里的北人很不习惯。皇帝严令不许提回代北,为安抚众臣,便下令在华林园大开避暑盛宴,宴请群臣。

华林园位于宫城以北,始建于曹魏,洛宫新修时兼仿芳林园重新修一番,如今焕然一新。此地依山而建,树木山石繁茂,充盈葱蔚洇润之气,园中楼阁耸立,沟渠环绕,每至清风拂过,水面碧波荡漾,总会带来一阵爽霁清冽,直破溽暑。

满殿宽袍大袖

,衣袂相连,薄绸轻屐,就是南人来了也要恍惚这究竟是鲜卑人还是汉人。不过显然皇帝很是高兴,君臣互饮,一派相和之景。

皇帝此时已经喝了许多,微微熏醉,洁白的脸上泛起薄红。白准在一旁时不时添酒,被皇后使了个眼色,他便不敢再动了。

白准如今为难得很,当年他就觉得这个冯家女郎难伺候得很,如今又成了皇后,他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他在心里叹气,要是抱翁在就好了,可惜抱翁如今也抱病在家,帮不了他。

冯照坐在皇帝身边,一览台下众臣,慢慢抿着杯中冰镇过的葡萄酒,时而看一眼身边的皇帝。

“陛下,小心醉了。”冯照偏过头低声提醒他。

也许是真喝醉了,他听见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重重一吻,双眼抬起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滑过挑逗的流光。

冯照立刻看向台下,大家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或是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水,愣是不往上看。她绷着脸在桌上狠狠踩他,却又被他勾住腿不放,一时动弹不得。

太子坐在下方上首,将帝后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差点捏碎了手中的琉璃杯。

身后的中黄门悄悄凑上来在太子耳边道:“殿下,陛下还在上面看着呢。”

太子定睛一看,台上皇帝已经半眯半睡,不知看向何处,而皇后的眼神轻飘飘的投过来看着他,在太子眼中无疑是明晃晃的挑衅,让他怒火中烧,但迫于场合硬生生地压下去。

酒过三巡,皇帝再度向众人敬酒,一杯饮毕就提前离场,走时还不忘拉着皇后的手一同离开,剩下的人终于能放开了胆子作乐,场上顿时又热闹起来。

帝后同回后殿更衣,皇帝喝得更多,耐不住要先洗漱,冯照留在外间由婢女梳妆更衣。此时有婢女过来通禀,道冯次兴求见。

冯照点头道:“让他先在外面等着,一会儿我去见他。”

宫中禁卫森严,外人寻常是见不到她的,就连通传的机会也没有,如今在北苑,总算能找到机会求见。正好此时抱巍抱病在家,陛下一直挂念着,她也想见见这个阿弟。

她坐在桌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满头乌发被拢在手心,玉罗一点一点拆下环钗,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梳轻轻穿过发间,从垂发到挽髻,一晃就过了十年。

“玉罗,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玉罗手上一顿,轻声道:“奴婢九岁进的太师府,到今天已经有十一年了。”

“你想嫁人吗?”冯照忽然问。

玉罗手中的木梳忽地一颤,掉落在地,她也一同跪地,“殿下恕罪,奴婢没想着离开殿下。”

冯照轻叹一声,“你年纪小,心思又浅,每次见到次兴来都高兴得不得了,我想不知道都难。但我说句实话,他不是你的良配。他是我阿弟,你却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你们两个我谁也不愿偏袒。私心里,我还更想偏帮你,毕竟你是个女郎,我不愿让你入不归路。”

玉罗颤声无措,“奴婢,奴婢不知道……”

冯照拍拍她的手让她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正好他今天来,我也帮你问问。但你要是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这……”玉罗脸上僵住,下唇被咬得发白。

“那我知道了。”

“我……”玉罗脸色苍白,肩膀缩在一起微微轻颤。

冯照轻叹,拍拍她的肩膀道:“不着急,你先好好想想。待会儿他要过来,你去屏风后面看着。”

玉罗慌乱地点点头躲开。

冯次兴入殿时满脸欢欣,“拜见皇后殿下!”

“阿弟不必多礼,”冯照笑道:“我还没谢过你当初在代城相救之恩。”

他摇摇头,“我与殿下同出一脉,当然该齐心协力,殿下说恩情就太过严重了。”

冯宽和冯延都已离世,冯家在这世上所剩的亲人已经不多了,提及此,二人都有些郁郁。

冯次兴也知道自己提起了伤心事,便移开话题道:“还没来得及恭喜殿下入主中宫,殿下果然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变成凤!”

“你真是油嘴滑舌,”冯照笑叹,忽而脸色一转道:“我听说抱翁如今卧病,不知他身体如何了?”

他脸色顿时挂落下来,“医师去看过了,都说阿翁他没病,但人偏偏起不来床,我想,是不是到了这个年纪都会这样,连药都救不得了……”

抱巍年近古稀,已是高寿之年,就是没病躺了这么久也能躺出病了。

冯照叹息一声道:“可怜你了……抱家也没个别的长辈支应着,留你一个人操心。”

“臣有殿下做阿姊足矣。”冯次兴道。

冯照喟叹道:“亲人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你年纪也到了,有没有想过成家?”

此时屏风后忽然传来零碎细响,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冯次兴的注意。屏风下一双绣鞋慌乱躲藏,但一眼就能辨出是宫中婢女的装束。

冯次兴正襟危坐起来,向冯照拱手道:“殿下明鉴,臣如今一心只想着打理家业,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在儿女情长上。”

屏风后陡然沉寂下来,冯照在心里长叹一口气,面上仍笑道:“也罢,既然你没有这个心思,我怎么会强求。”

冯次兴走后,玉罗低着头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冯照仔细一瞧,眼圈都红了一片。

“这下死心了?”

玉罗点点头不说话。

“要我说呢,这也是好事。你心思单纯,不适合他那样的。他对谁都是周全无比、笑意满满的样子,不是因为单对你如此。他笑过之后就忘了,就你还记得牢牢的。不骗你骗谁?”

玉罗抽泣着点头,“奴婢知道了。”

唉,冯次兴此人,只有方方面面把他压得死死的的人才能制住他,哪里是玉罗这样的小可怜能驾驭的。

要说这一下午也是热闹,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殿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见陛下。”

冯照摆摆手道:“陛下现在没空,让他先在外面等着。”

宫人下去通传,但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竹帘啪啦乱响,冯照转头一看,太子急吼吼地径直就冲进来。

他左右打量,看见冯照坐在桌前就当作没看见一样。冯照当即脸色沉下,压着怒意道:“太子这是何意?”

太子这才像刚刚看到她一样,轻慢道:“原来是皇后殿下,不知我阿耶在何处?”

“陛下在与不在,太子都不该不问自闯。”

太子闻言轻笑了一声,“我一直都是这么进阿耶的殿中,怎么皇后一来反倒无端指责我?”

一直?冯照要是信他就有鬼了,元恒这么一个乾纲独断的人能容忍旁人随意进出他的房中,太阳就要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估摸着皇帝那边也快要出来了,她也不欲跟太子在这儿纠缠他失礼与否。

“殿下寻陛下何事?”

太子不屑道:“国政要事,皇后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毛都没长齐,还开口闭口国政要事,当她不知道他这个太子是什么水平吗?冯照霎时从心底升腾起来一股怒意,果然是欠收拾。她冷笑道:“可惜陛下现在没空,太子要么就跟我说,要么就先回吧!”

她仰靠在高台御座上,端得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在太子眼里坐实了恶毒后娘的样子。

于是当下太子没忍住脾气,颤颤指着她怒言,“你……你狐媚惑主,阿耶迟早会收拾你!”

冯照大笑出声,笑得捧腹不已,仿佛他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让太子更加怒火中烧。

“太子小小年纪也懂什么叫狐媚惑主吗?那我可要谢谢你的夸奖,不过我作为你的长辈也教教你,这叫夫、妻、情、深。”

太子怒不可遏,就要跟她吵起来,但冯照岂会任由他开口,“殿下知不知道有个词叫贼喊捉贼?我听说当初陛下迁都时,有好些人拦着不让,甚至于陛下派人来洛阳查探城况

,也有人敢搪塞不去,殿下你说,簧言惑主的是我还是这个人?”

朝中人人都知道,当初陛下派太子去过洛阳打探城中情况,不过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陛下是为南征做准备,以洛阳为据点南下,谁也没想到迁都上来。事关国战,派太子也无可厚非,但太子显然没当回事,人还没到洛阳就把奏报送回去了,皇帝知道后大发雷霆,把太子狠狠打了一顿。

被皇后当众揭短,太子简直暴怒,几步并作就要冲上来,他粗壮的身躯蒙上来巨大的阴影,被皇后单薄的躯体衬得格外吓人。

就在他要跨上高台的前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元询!你干什么!”

太子陡然僵住,脸上瞬间涌上恐惧、焦灼、害怕,狭缝般的眼猛地睁大,一抖一抖地转过身。

“给我滚下来!”皇帝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过来。他身上只穿了中衣,外面简单披着外袍,头发还笼着一层水汽。

“阿……阿耶”,太子声音干涩,脚步慢慢挪下来。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耶!”皇帝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得太子一下跪地,“你要对皇后做什么?她是你娘!”

太子跪伏在地上,头埋下去捂着脸大哭。

皇帝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堂堂太子不孝皇后,忤逆君父,更是半点血性没有,竟然只知道哭!他在太子这个年纪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安敢如此愚蠢!

“你还有脸哭!你——”

“我娘早死了!”太子忽然抬头大喊,哭得脸上涕泗横流,看不清五官。

皇帝一下气泄了,我娘比你娘死得还早,我父也死了,你父还活得好好的,你有什么好哭的!

他想训斥、想教导,可太子不是小孩子了,已经长大了,秉性都已经形成,真的能改吗?这一刻,皇帝心里忍不住怀疑,太子真的能接下他的重担吗?

来华林园避暑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皇帝坐在窗边,望着微澜的湖水和远处的葱茏山色长长的叹息。

冯照洗漱毕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她走过去盯着皇帝的侧脸瞧,忽然伸手去抹他的眉,“陛下别老是皱眉,老得快。”

皇帝闻言眉皱得更紧,“你嫌我老?”

她一下把手收回,“我可没说,是你说的啊。”

冯照眼睛滴溜溜地转,惹得皇帝手痒难耐,猛地一下把她拽过来,鹰视般看着她,“可惜你后半辈子都离不开我了,想找个年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皇帝年过而立,已经是本朝历代先祖中数得上数的高龄,故而这几年他尤为在意自己的寿数。

长寿自然是好,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被嫌弃年纪大让他颜面扫地,势必要让她知道他的厉害。

冯照被他拦腰抱起直冲冲送入榻上,整个人被覆住无法起身,窗户还开着,正对着光亮的蓝天碧波,帷帐中也前所未有的光亮。

“白日宣*!你的脸面还要不要!”冯照奋力挣扎。

皇帝冷笑,“我的脸面刚被你丢了,自然要在你身上找回来。”

冯照缩着脑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步动作,悄悄睁开眼一看,却见元恒在床头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盒子,拿着里面的东西勾起一个浅笑,眼神晦暗难明。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爬起来往后缩,但床上就这么大,床边被他堵住,她再往后也只能碰到床头,慌不择路地抓住床头落下的帷帐拦在自己身前。

眼前的人步步逼近,她也终于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金色的圆环,上面雕琢了什么图案因为环线太细看不清。

不会是送给她的金钏吧?可金钏好像没有这么细的。

元恒侧过身,原先松垮的半边衣服散开,露出白玉般的胸膛,他一个用力把人拉过来压住,把金环举在她眼前让她看清楚。

“从前在弥陀山,你送过我一只金钏,后来被弄碎了,有一部分找不回来,我就让工匠把剩下的熔了做了一个小的。它套不进手上,但套在别的上面正好,你猜猜是什么?”

冯照起初还不以为意,费力想从他底下逃出来,但她腿一动就蹭到了某种物什,让她一瞬间知道了那个金环用在哪里。

这一刻,冯照浑身僵直,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双唇发颤,“你,你疯了!”

元恒竟还笑了一下,“我没疯,你送给我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用上它,还好现在也不晚。”

他是来真的!

但那怎么能用在……会死的!

“你别乱来啊,我警告你!”

“唔——”元恒揽过她的后颈把唇舌堵进去,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呜呜地闷叫。

金环扣上,他身体猛地一抖,脸上脖子上顿时青筋绷起,而下一刻两个人同时闷哼一声,他白玉般的肌肤立时弥漫开一层薄薄的水红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脸上。

冯照觉得很奇怪,太奇怪了,她想逃开,但被强力箍住根本挣脱不开。就在她挣扎时,不知动了哪里,元恒登时身上更红了,冯照报复心起也想折腾他。

她胡乱动弹,惹得元恒喉咙里溢出一股轻颤,冯照趁此机会把他推倒,双手扼住他的下巴和前颈,只留下喉结露在外面飞快滚动。

“叫你欺负我!我要欺负回来!”她下手越用力,他的脸上就越红,根本说不出来半句话,眼底渐渐弥漫出来水意。

行至最后,冯照累得气喘吁吁,终于肯放开他的脖颈,他立刻歪头咳嗽,大口喘气,像要把刚才屏住的气息全都吸进来一样。

冯照一边喘着气,一边轻拍他的半边脸颊,“狗东西!这下满意了吧!”

元恒眼神立刻变了,侧头看过来时深不见底,他立刻把人猛拉下来。

帷帐挂在窗外随风飘荡,时不时溢出点点呼声,如此荒唐直至夜色降临。

两个人浑身汗津津的,帷帐内火热一片,只有外面的风吹进来带来丝丝凉意。哪怕这样,元恒也不肯移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冯照恨恨地往他身上一拍,“你今天发什么疯!”

元恒低头吮吸她颈间滑下的一粒汗珠,然后说:“我马上要出巡了。”

冯照猛地转身,惊问:“去哪儿?”

“去嵩山祭天。今年开春后洛阳周围就开始大旱,到现在还没下雨,过几个月就是秋收,要是京城周围颗粒无收,新都就要出大乱子。”

“祭天之后真能下雨吗?”冯照嗡嗡着声问道。

“我不知道。”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坚定地说,“但我必须要去。”

他把她头上汗湿粘黏的头发拨开,摩挲着她的耳垂,对她说:“为向上天表诚意,祭天都是简行,途中也没法多休息,到了那儿还要爬山,所以我不想带着你。你就留在洛阳,把宫里好好守住,等我回来好不好?”

冯照忍不住瞪他,“你都计划得好好的了,我难道还能选吗?”虽然她的确不想去,但此人肯定就想听这种话。

果然,他勾唇笑起来,“等我回来给你个惊喜。”

冯照翻了个白眼,“别是个惊吓吧。”

他大笑,觉得她翻白眼也别具生趣,又忍不住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

**********

皇帝出巡嵩山,太子留守新都,冯照再度陷入无所事事中。

洛阳最近越发炎热,滴雨不下,难怪周遭大旱。冯照

白日里热得昏昏欲睡,一睁眼就到了晚上,一连好些天她连饭都吃不下。

李循眼看皇后如此,心里焦急,便劝她请太医过来看看。冯照有气无力道:“天热,叫太医有什么办法?”

“太医本就是为天家所置,殿下请太医看过,大家也都安心些。”

冯照想想觉得有理,正好她也没什么事做,便召来太医瞧瞧。

自从上回被阿娘的病吓到之后,冯照就对太医署有格外的关注,力排众议大肆扩员,还特意安排他们轮番去臣子家中看病,如此谁也无话可说。

有她大力支持,太医署对皇后的召见就格外看重,来了好些人一起看。

不过几个太医看过之后神色不太对,把冯照吓一跳,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几人互相交换眼色之后一同点头,然后都松了口气的样子。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为她禀报:“殿下这是有喜了。”

霎时间满殿寂静,继而身边的几个婢女惊呼出声,凑过来你一个我一个地问太医详情。

冯照脑袋发懵,然后不可思议地看向腹中,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她不禁露出一个笑容,这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诊出皇后喜脉,太医们全都得了打赏,欢欣雀跃地回去。

殿中宫人当然也都得了赏钱,冯照拉着李循的手道:“李循,你真是个福星!”

李循笑得开怀,“殿下金口玉言,焉知不是殿下的福光也让妾沾染上了。”

此时月份尚小,冯照不欲大肆宣扬,下令太医院守口如瓶。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东宫之中,太子听闻这个消息大发雷霆,屋中器具摔碎了一地。

“妖妇!贱人!岂有此理!”

太子暴戾恣睢,固然有其本性在,也离不开出生后的养育。

他早早失去母亲,冯太后待他严格,父亲严厉有余、温情难有,身边伺候的人要么万分小心谨慎,要么胆大包天以小博大,什么都哄着他捧着他,他也深知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孩子,终于养得如今这副模样。

现在,父亲又有了另一个孩子,他深爱那个女人,为她昏了头蒙了心,是不是会对那个孩子爱屋及乌?

他早就觉得自己不像他,总是嫌他不成器,他会不会废太子,换那个喜欢的孩子上去!

太子越想越觉得焦躁,远甚于一开始知道消息时的愤怒,他开始害怕、恐惧,脑海中冒出来许许多多可怕的场面。

他想得浑身冒汗,乃至于幻视皇帝忽然出现在门口。

“啊!”太子吓得尖叫出来。

门口那人一动,原来是中黄门。太子狠狠松了口气,接着对着他踹过去,“要死啊!跟个鬼一样!你要吓死我!”

中黄门不停跪地求饶,太子又烦得怒吼,“行了!起来!”

就这会儿的功夫,他浑身都汗湿了,粗壮的身体一动就发热,他又狠狠地往矮几上一踢,“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热!”

中黄门道:“冰窖里又取了三缸冰块来,殿下再忍忍吧,这里就是比不得代都凉快。”

代都……

太子狂躁地走来走去,要不就回代都去吧,这鬼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正巧阿耶现在不在洛阳,他这时候走没人能拦住他,到了代都……

代都什么都有,城池、兵马、宫城,连臣属都在。

他眼睛锃地亮起,然后心跳迅速加快,“我要回代都!”

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就是坚定的落音,身边中黄门一听赶忙凑过来道:“殿下一人难回,不如带上一队兵马?”

太子扭头看他,眼睛越来越亮,“你也觉得我该回去是不是?你说得对!我要有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