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臣妻惑主 彭三山 17637 字 6个月前

“穆仆射求见陛下,请改任恒州。”

第96章

前些日子,皇帝下令将穆庆外放为定州刺史,但他上奏说久病在身,想去恒州,眼下又请托陆侍中来禀报,皇帝思索一番还是同意了。

他在桌前写批奏时,冯照漫不经心地凑过来往他身上靠。

皇帝被她蹭地胳膊酥麻,轻笑道:“怎么这么娇气,一刻都离不开人?”

她翻了个白眼,正巧看到了桌上的奏疏,“这是穆仆射的奏疏?”

“你认识?”皇帝问。

冯照慢悠悠道:“上回污了他的奏请,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舍得把他外放出去了,也不怕人死在那儿。”

皇帝被她的话一噎,只好道:“我有我的道理,又不是故意贬损你。”

“奏请有污毕竟坏了规矩,我又没怪你,责任都是我自己担了。”

冯照眯着眼问道:“什么道理?你要是不说清楚我饶不了你。”

皇帝无奈,叹口气道:“假如你酷暑时嫌热要搬到宣光殿,你的女官不认识宣光殿的人,去了那儿举目无亲,也分不到显阳殿的俸禄,所以都劝你不要去,那你怎么办?”

“俸禄是发给人的,又不是发给宫室的,去哪儿都能领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

冯照想了想,“不听我话,我就不带了呗。”

皇帝再问,“假如这个女官曾对你有恩呢?”

冯照的眼神顿时变了,她明白了他的暗指,皇帝笑笑道:“不听话又捣乱的人就要眼不见为净才好。让人听你的话是大本事,你能让十人都听你的话,那你就是掌一县之才,你能让百人听你的话,你就是掌一州之才。”

“那做皇帝就要让一千人听你的话?”冯照问。

皇帝轻笑着摇摇头,“一个人是管不到一千人的。大卫天下四十一州,四十一州刺史,加上文武公卿,至多百人而已。以一御百,而百又御千,朝廷才能运转守常。”

冯照听得发怔,“书上没有说过这些……”

她言辞幼稚,仿佛听得发懵,皇帝都听笑了,“书上都是圣贤之言,哪里会说这些。不做封疆大吏,不做皇帝,既不会知道,也用不上,知道又用得上的人怎么会写进书里。”

“那……”冯照轻轻问,“这是太后所授吗?”

提起太后,皇帝显然一愣,随即面露惆怅,“太后是奇女子,她执掌枢机多年,这些道理都是她一点一点悟出来的,可是也有些人,就是把天下名师典籍掰碎了揉开了说给他听也半点用不上。说到底,这也是要看天资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但冯照很识趣地没有问是谁。

皇帝见她听得认真,便问道:“你喜欢听这个?”

冯照闻言拍了拍自己的凸起的肚子道:“肯定是它喜欢听。”

娇妻幼子在怀,崇拜地看着他,皇帝油然而生一股豪气,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

“既然如此,我就让这孩子做古往今来最早开蒙的皇子!”

他说完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孩子留待出来再说,你现在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傅?”

冯照在他春风得意的脸上扫过,瞥见某处心生一计,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掏手往下偷袭。

“啊——”他顿时冒出一声短促的急喘。

“你说,天底下有这样对徒弟的师傅吗?”冯照慢慢说着,手中更加用力。

“别,轻……轻点儿!”

等他喘息不止,软倒在座上,冯照才放开手,整个人坐在他腿上,两个人交叠坐在一起,她轻轻凑到他耳边低吟,“师傅,你教教奴吧……”

随着“咣当”一声,二人身形互换,皇帝的脸已经染上薄红,比她匣子里的胭脂还要红上几分,他大喘着气道:“今天就让师傅好好伺候徒儿。”说完一个埋首下去。

御座之上癫狂胡乱,尊卑不分,窗外依旧天高云阔。

**********

穆庆自到洛阳以来,始终难以适应这里湿热难耐的气候,皇帝改制沟后的种种繁文缛节他也万般厌恶。

从前在怀朔时,那里苍茫辽阔,任人驰骋。他在那儿执掌千军,整片草原以他为王。可是到了洛阳,空中无时无刻的黏腻沉闷几乎让他寸步难行,这里放眼望去尽是山野丘陵,像要把人拘禁在这儿无处可逃。

陛下强令要所有人都换上的江南衣裳更是让人无法忍受,暑热之际还要把人罩在袍子里,不知怎么想的!

可他并不想去定州,他只想去恒州,只想回到代城故乡。好在陛下总算还念着几分旧情,答应让他改任恒州。

自卫迁都之后,旧都代城设恒州直管,是为恒州治所,陆睿任恒州刺史。

既然穆庆要去恒州,那就让陆睿去定州,把二人调个位置。

等穆庆到达代都之后,陆睿还没有走,新旧两任刺史同在,城中勋贵凑了个热闹,为两位办一场接风欢送宴。

代城不过数月不见,已然与从前大不同,旧宫仍在,但城中萧索之气尽显,仿若被人抽走了生机。有那么一刻,穆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洛阳带偏了,短短时日已经不习惯代城冬日的枯寒。倘若穆庆是汉人,也许此时会感慨代城王气已散。

两任刺史设宴,城中勋贵来了大半,毕竟中枢之人早就都去了洛阳。

席间,穆庆说起洛阳种种,对其嫌弃之情显露无疑,在座王孙勋贵听了顿觉安心又自得,自得于自己富有远见的选择,当然心中不免又升腾起对皇帝的不满。

穆庆环顾四周,眼神定在陆睿身上,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烈酒,对着他敬起,“陆刺史,我敬你一杯!”说完他一口干闷个痛快。

陆睿回他一杯,穆庆哈哈大笑,“陆刺史果然痛快!果然在北地待着就是豪爽,我去了南边,那儿的酒都软绵绵的,喝起来真不得劲儿。”

“穆刺史何必羡慕我,你

既受了洛都繁华,又回了代城享福,岂不是左右都受了好处?”陆睿笑道。

“哎!”穆庆又干了一杯酒,这时候已经有醉意上脸了,嚎着嗓子哀叹,“那也只我一个人而已,代城去了这么多人,回来的能有几个。没有圣令,这一辈子也回不来了!就连太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借着醉意说出口的话也停在这里。

“也是个可怜孩子,想家啊……”

提起太子,席间一顿沉默,太子被废这么大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代城,从穆庆口中说出来更有戚戚之感。

听说太子在无鼻城一切用度全部削减,紧紧是不至于饥寒而已,他们这些外人听了都觉得太过狠心,到底也是亲生骨肉啊。

就连陛下的亲生儿子都是如此下场,更何况是别人呢?而他们这些人在代城又能留多久,将来会不会被强硬迁去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也不知道。

陆睿也沉默下来,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这一顿饭餐食消减不多,却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

穆庆的到来让沉寂许久的代城再度热闹起来,他交游广阔,又是从新都来,人人都想跟这位新刺史交好,就连乐陵王府也不例外。

先乐陵王落水而死,他唯一的嗣子元誉名正言顺地继承了乐陵王府,承袭乐陵公。

玉宁自此在府中如鱼得水。从前在家中时她被父母严加看管,少有能出门的机会,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那座小院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有幸识字又得了书看,就靠着书中的一个个字句带自己飞向天南海北。

后来嫁了人,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但偏偏丈夫是个烂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腐烂发臭的。直到现在,丈夫死去,她成了王府中地位最高的人,和仅有的这个儿子相依为命,反而觉得豁然开朗。

元誉很孝顺,或许是因为她救了他,他对她几乎百依百顺,比别人亲生的儿子还听话。玉宁觉得这简直是神仙日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受任何人的指摘,她已经是个寡妇了,还有个儿子。她还是那个她,因为有了丈夫,又失去了丈夫,旁人眼里的她就不一样了。

府里只有两个主人,玉宁真的把元誉当作自己的亲人,所以发现他这几日总不着家后,她少见地问起来他的行踪,“这几天怎么不回家?”

元誉一回来就被叫住,乖乖到她跟前答话,“恒州换了新刺史,我去他府上赴宴。”

“啊,”玉宁惊讶地问,“那陆刺史去哪儿?”

因冯照的关系,玉宁对陆家还是相熟的,她印象里陆刺史位高权重,不做刺史了岂不是要去洛阳?

“陆刺史改任定州刺史。”元誉道。

“怎么不去洛阳呢?”玉宁问道。

她以为以陆睿的官位升无可升,再升就只有去中枢了。

洛阳,元誉在口中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我不想去洛阳了。”

玉宁瞪大了眼睛,“为何?”

先前因元康丧事之故,乐陵王府未能跟着前往洛阳。待孝期之后,玉宁便盘算着要去洛阳,阿照还给她来信说自己做皇后了,后来城中议论纷纷,她出去都与有荣焉,便想着尽快过去,那时候元誉亦无不可,怎么现在突然不去了?

可她接连追问,元誉就是不肯说,只一味说不去。

满心的期待被打破,玉宁这样菩萨心肠的人也不由生气,“你不肯去,那我就自己去!”

元誉倏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眶中渐渐溢满泪水,抿着嘴不肯出声。

玉宁见状又心软下来,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身前的小桌猛地歪移,元誉一个起身冲出去,踉跄地撞到门口,任凭她在后面呼喊也不回头。

第97章

不久之后,玉宁便知道了元誉近来忙于何事。新刺史到任,几乎日日请城中宗室勋贵宴饮,那些王侯子弟与镇将们凑在一块儿吃酒,把代城酒家生意都带得兴隆起来。

穆庆初任刺史,欲好好拉拢本地宗室和将军们,他还爱好交游,热情盛邀相邻州府的刺史前来。兼之陆睿亦在,有他的面子还拉来了并州刺史元颐。如此林林总总半个月,少说也有数百人进出他的府邸。

元誉作为代城中与皇帝关系最近的宗室,当然也被封为座上宾。他是元康的嗣子,宗法上来说就是皇帝的堂侄,比他更亲近的当然也有,但都去了洛阳,留在代城的就轮到他了。

也许是他也长大了,不再是个只听家里人念叨的孩子,开始向往和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在一起觥筹交错,不过玉宁知道前因后果总算能放下心,好过他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几日天气转冷,穆府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宾客偶尔过来拜访。下仆纷乱忙碌的生活得以喘息,在静谧的午间慢悠悠地扫着院子里的雪。

书房中三人相对而坐,穆庆与陆睿并坐,对面坐着的是元颐。他在这里待了两日,准备启程回并州,故而来向主人告辞。

穆庆和陆睿格外热情,非要跟他叙叙旧,元颐推拒不得只好跟过来。

陆睿和元颐追忆起当年直捣柔然的意气风发,乘胜归来时满城都是欢呼贺喜的百姓,他们扔来的花果都要把进城的人马淹没了。

陆睿道:“那时候太子还不到我的肩膀高,见到我们很高兴,对我二人说,将军勇毅,堪为我师,没想到不过区区数年,已经物是人非了……”

太子已经被废,陆睿仍称太子,元颐瞬间有些恍惚。

这是当着二人的面说的,元颐自然也记得,但如今太子已成废太子,囚禁于洛阳永不见代北,他心底也不禁一阵唏嘘。

“陛下未免太无情,太子毕竟还未成人,只是想回家而已,何至于如此狠心。”穆庆叹息道。

“陛下……有他的考量罢。”元颐无奈道。

穆庆顿时不忿,“要我说,陛下合该多听听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话,当初不声不响就要迁都,等到了洛阳我们这些人才知道要搬家了,这也就罢了,至今去了那儿的人却都还不准回来。就连我,都还是因为病得实在厉害,三番五次奏请才准许我回来。”

“就是要迁都,也不该这么急,至少要循序渐进地把人带过去。”陆睿附和道。

虽说元颐也对此事颇有微词,但他一向谨慎,见二人指斥皇帝心里顿时一紧,又不好在他们面前驳斥,只含糊地应和过去。

不料穆庆见他如此,以为他和他们站在一处,霎时振奋起来,一把拉住他双手,激动道:“阳平王,我们苦之久矣!”

元颐这才有些慌了,他惊觉这二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之前种种全都是铺垫,只为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城中宗亲,诸位将军,早就都不满陛下一意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称私心,怎堪为王。”

元颐顿时心跳上嗓子眼,这,这,这,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既然他无情,休怪我们无义!”

话音落地,元颐的心猛然坠地,他眼皮猛然一跳,脸色倏然发白。

穆庆见状再度握紧了他的手,“怕什么!城中数百人皆有此意,还有兵力数万,我们都属意你来做头领,只要你一声令下,此地就是新朝的京

都,你,就是新的皇帝!”

眼前二人期盼地等待他的回应,元颐陡然瞪大眼睛,急促地喘息,纵然他有所预判,但这消息还是过于超出他的想象。

穆庆说城中数百人都有此意,那就意味着他已经联合好了代城大半臣僚,此地守军多半也被收入囊中,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万事俱备,他们还需要一个元氏宗亲来拉起大旗,号召更多人加入,他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元颐闭了闭眼,过了许久,他终于长舒一口气,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放到穆庆的手上,然后用力按下,“共襄大业!”

第98章

元颐走后,穆庆激动难耐,没想到此等谋逆大事竟就这么给他办成了!可想而知皇帝有多么不得人心。

他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袋里已经忍不住再想成事那天的盛状,他站在代宫的御座上一呼百应,底下所有人都对着他山呼万岁,如此情状只要稍微想一想都觉得妙不可言。世间男人,谁没想过站在皇城之巅号令天下万民?穆庆的心中血流涌动,澎湃不已。

瑞雪吉兆,侥幸回到旧都,城中泰半勋臣都被他拉拢过来,如今元颐也答应一同举事,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陆刺史,我们就定于下月初一如何?”穆庆狠狠击掌,迫不及待要把脑海中的想象化为现实。

“守军在你我麾下,只要我们号令一出就不成问题,诸位将军都被我们拉拢过来,代城中能与我们抗衡的力量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就在太华门前诏令天下,自立于代都,所有不从者全部格杀。到那时木已成舟,谁也拦不得我们!”

穆庆在这里尽情畅想,陆睿看着却愈发觉得不安,忍不住道:“穆刺史,我以为,如今尚且不够稳妥,不如再往后推迟一段时日吧。”

这几日陆家并不太平,陆睿频频宴饮,早出晚归,陆希清察觉不对劲,多问了几句,陆睿念及他是长子,将来家业要交到他手里,这场举事迟早也要用到他,便索性全盘托出,哪知陆希清听了竟然第一反应是反对。

“儿以为此事不可行!”

陆睿很是不悦,陆希清却惊惑不已,“为何父亲要如此冒险?”

他极度震惊于父亲的决定,“城中并非铁桶一块,贸然起事极其容易引起内乱,穆刺史手中有多少兵马可供他驱使?到时候洛都得知消息,派兵过来,你们又有多大的胜算打赢?”

“就算我们险胜,父亲也至多不过封王,可我们家已经是公侯之家了,为了这一点富贵,值得搭上我们全家的性命吗?

“父亲!他是君,我们是臣,本就差了名分,何苦担上一个谋反的大罪呢?”

他连番追问,句句都问得尖锐,最后哀切地说道:“父亲,我们全家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儿子的话不无道理,陆睿其实心里也没多大把握,只是当时热血上头,加上长久以来的积怨就这么答应了穆庆,如今一想还是仓促了些,便决意再往后推推。

“你说什么?”穆庆狠狠拧眉,没意料陆睿竟然这么拖后腿,他气极,“陆刺史,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你不会反悔了吧!”

穆庆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倘若陆睿胆敢反悔,他不介意对着曾经的盟友下手,这种紧要关头,他不能容忍有任何变故。

陆睿心里焦躁,也忍不住回冲,“我知道!我心里没底,不想这么贸贸然就行动,总得做好完全准备吧,就剩半个月,连调兵遣将的功夫都不够,也不想想备选的法子,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难道要临时想办法吗?”

穆庆却觉得他纯粹是优柔寡断,竟操没用的心,“兵贵神速!等你磨磨叽叽准备好,黄花菜都凉了!像我们这种要谋反的就得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大。”

陆睿还要再说,穆庆已经不耐烦听,“行了!你怕就别上,我来当这个造反头子!”

他拍着胸脯道:“我不怕死!这种杀头的事就是要提着脑袋做,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你以为谋反还跟你打仗一样,非要等粮草兵备都到了再出发,那说什么都迟了!”

“自古以来谋反成事的哪有慢慢谋篇布局的?不都是趁人不备杀个路出来,谁抢占先机谁就能赢!”

穆庆做过怀朔镇将多年,对排兵布阵了如指掌,他读书不多但尤善征战。陆睿虽也当过将军,但到底没做过边将,自知在带兵上比不过他。

穆庆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谋反就是要提着脑袋的,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

他还在犹豫不决,穆庆冷嗤道:“你舍不得身上的荣华富贵,但你以为咱们现在有多风光?我被调到代城你觉得是什么好事吗?自迁都之后,这里就是被放弃的都城,你知道放弃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这里的人都走了,钱也走了,靠着柔然也没有多大的出息,往后慢慢变成一座边疆小城,你的并州也是,二州远离中原,一切新都的繁华都与我们无关。”

“他知道我们不满,所以把我们慢慢都调出去,只留下听话的,往后就算新的皇帝登基,也是他选的要留在洛阳的皇帝。到那时候,我们家,你们家,还有谁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嗯?!”

穆庆的脸就这么凶恶地、直白地顶在陆睿的面前,而他后背早已冒出一身冷汗,看着这双冷酷的眼睛,最终慢慢点头答应。

**********

恒州府衙中这几日也很热闹,刺史换人是件大事,新任刺史还喜好交游,一时间把整个代城都搅得沸沸扬扬,官衙的诸位属官都议论纷纷。

不过众人的议论声在瞥见门口人影的一瞬间戛然而止,而后其中一人迅速把桌上的一堆文书中推开,从下面抽出来一份皇册,小跑到门口恭敬地递上,“崔治中,这是最近新统好的计账,请过目。”

崔慎接过来蹙着眉心扫过,这位户曹主事陡然提起气,眼巴巴地等着他合上书页,又得来一句吩咐,“去年的账现在才做好,你还想我夸你?”

主事顿时冷汗直流,“这……自迁都后,我们人手实在不充裕。”

崔慎并不把这当作理由,“官少了,民不也少了?”他掀起眼皮,平静道:“今年的计账,现在已经可以开始了。”

主事频频点头,“是,是是。”

崔慎这才带着计账离开。

屋子里属官们齐齐松了口气。要知道,这位崔治中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同僚中都说他严苛不近人情,明明年岁不大,那双清凌凌的眼盯着你的时候就让人不自觉全身板直。但凡出个什么错,就等着他极尽诘问挖苦吧。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遇到这种上官就盼着他早点儿调走吧!

“我看难呐!”其中一位同僚叹道:“以他的身份,恐怕将来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喽。”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沉默,纷纷想到了这位传奇上官的风闻。他本人并不多出名,但前妻可是大名鼎鼎的冯皇后。

一个本在洛阳当着六品官的士子,忽然连升两级,到代城来做地方官,想也知道是谁的意思。别管这是好是坏,他在皇帝面前是挂上号了,只要不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这个官就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当下去。

“你瞧我们这些人,头发都快白了也才不过正六品的户曹从事而已,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可你看他,年纪小了不止一轮,已经是从四品的治中了,比不得啊!”

有人阴阳怪气道:“人家娶了个金疙瘩,蹭下来的金粉都能保一辈子,你拿什么比?”

一时间众人慨叹,艳羡有之,嫉妒有之,屋中顿时沉默下来。

崔慎缓缓走回屋中,将计账放到桌面上,册子没有翻开,他坐在桌前久久地看着封页,硕大的几个字开始扭曲、消融,变成一页纸上的细密小字,眼前还有一双嫩

如白藕的手,不打招呼就伸过来把纸抽走,娇嗔嫌弃地问他:“好肉麻的诗,你把我写成什么样了?”

他遽然一扑,眼前的手瞬间幻灭,方才种种全部化为虚空,桌上仍是那本册子。

崔慎忽然双睫颤抖,整个人半软地靠在桌前,若不是有双手撑着,方才早就跌倒在地。

此时门外传来小心地问声,“崔治中,我等带来了近两年的小账,请治中过目。”

崔慎很快将袖子拢过面上,沾去那点湿意,然后出去打开门。门口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见他开门,恭敬地打过招呼,再把箱子抬进来。

“崔治中,恒州近两年的计账都在里面,户籍、丁口、授田、租调都写得清清楚楚,当初改制的时候我们前前后后理了好几年,治中尽管看,也评一评我们前几年的考成。”

但崔慎却简单点了个头就让他走了,着实出乎意料。

二人很快告辞,既高兴从治中手下逃过,也忍不住暗生嘀咕,方才治中看起来真是不对经,眼睛还是红的,莫不是遇上什么大事了吧?

不过这又与他们这些小卒何干呢?天塌下来有刺史顶着呢。

穆庆此时正在会见元誉。

元颐说要回并州调兵,和恒州一同起事。穆庆巴不得现在兵力越多越好,当然一口答应。但自从准备起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打入皇宫,皇帝还没当上,疑心病倒是越来越重。

他是要推举元颐做皇帝,但最后还是要学司马氏的,可元颐自己要带兵马,一仗打下来虚皇帝也成了实皇帝,到时候他如何自处?

况且不知是不是他的疑心,他总觉得元颐没有那么想起事的念头,倘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得再选个人……

代城之中,除元颐外,还属元誉血脉最为正统,年纪又小,虽然威望不足,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可惜元誉心思太偏,对做皇帝都没什么兴致,他好说歹说都硬是不愿意。

好在他这几日派去乐陵王府的人终于查出了东西,听完禀报后,穆庆属实是惊呆了,“这小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他以为多老实呢,原来也是个坏种!”

他唾沫直喷刚骂完,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要的就是你!天爷助我!哈哈哈哈!”

元誉再度被请到刺史府,穆庆这回胸有成竹,老神在在地和他聊天,也不急着劝他了。

“乐陵公,我听说太妃从前和皇后是闺闱并秀,我在洛阳时幸得见皇后几面,不知太妃可有意听我几句闲话?”

元誉原本闲散靠在那儿,听闻此言顿时眼神一利,警觉地看向穆庆。

穆庆一直紧盯着他的反应,见元誉如此终于满意地收回目光。

他当作没看见似的,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在洛阳的见闻,“你是不知道,陛下如今简直像被鬼上身似的,但凡牵扯到皇后的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听说当初废太子之事,皇后也在里面搅和过,可陛下呢?宁愿帮她也不帮自己儿子。”

说到这儿,他放低声音凑过来道:“听说啊,陛下立皇后之前,是强娶来的!”

他神神秘秘道:“你知道吧,那个崔慎,就是做了治中那个崔家子,自从和离之后一直病歪歪的,听说就是因为夫人被抢走才被气病的!”

“……强娶?”元誉迟疑问道。

“可不是嘛!他是皇帝,谁能违背他的意愿?别说是臣妻了,只要不是元家女,谁不能娶?”

“可是……皇后愿意吗?”

“哈!”穆庆喷笑,“这可是皇后宝座,谁会不愿意?再说了,陛下万千宠爱在她一人,心再硬的女人也被捂软了。”

元誉听了若有所思。

第99章

乐陵公府外,信使经门房通传,一路畅通到王太妃跟前。

玉宁高兴地接过信件拆开看,又问了信使好些话,诸如皇后身体如何,近来有何要事趣事,心绪如何云云,信使一一作答,玉宁这才让他离开。

信中阿照说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鼓起来就像她们以前玩过的牛皮浮囊一样,一吹就涨大,滑稽无比,行动多有不便,还说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让她实在烦闷得很,洋洋洒洒一整篇,最后让她一定要到洛阳来,孩子出生认她做干娘。

玉宁看得呵呵笑,心早已忍不住飞到洛阳,想象那里是什么样子。阿照说那里冬日也暖和,草木繁盛,甚至不用整天窝在家里,外面根本没有代城那样的猎猎寒风。听得玉宁心动不已,她生来怕冷,一到冬天就觉得难受,从不知道温暖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可是元誉不想去洛阳,想到这里,玉宁又觉得头疼,该怎么劝他好呢?

“阿誉又出门了吗?”玉宁问婢女道。

婢女正要回话,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应答,“我回来了。”

紧接着,元誉突然从门口跨步进来,走到玉宁面前。

玉宁虽然被吓了一跳,但看到他回来还是很高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之前有事要做,现在做完了,往后都会早点回来。”

“什么事这么要紧?”玉宁问道。

他年纪小,因宗室身份领了个抚军将军的军号,但也不可能真的带兵去打仗,哪有什么要紧事做。

玉宁随口一问,元誉却认真地回,“穆刺史邀我为官,你以为如何?”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长大了,玉宁总觉得他对她越来越不敬,一点都不把她当长辈。但要真说有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瘙痒似的不痛快。

就好比现在,他不唤她母亲,从前好歹也尊称一声夫人,自从乐陵王死后,他就再也没叫过夫人,和她说话总怪怪的。可她要是真提出来又显得太小题大做。

她努力肃着脸回道:“若是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她想说自己不懂这些,但又怕说出来被他看轻,更加不敬,只好又咽下去。

说来也怪,自从玉宁开始琢磨他的古怪,今日他就更变本加厉,他要留在她这里吃晚饭。

往常他们二人都是各吃各的,但他今日一直留在房中,她客气一句他就顺势留下,总不好再反悔。

席间,玉宁如常吃饭用菜,对着那道炙羊腿伸了好几回筷子,以前在家里时父亲嫌这道菜吃起来不文雅,说不该她吃,她就真的好多年没有吃过。现在她几乎半个月就要吃一次,总也吃不腻。

元誉不怎么动筷子,目光在她吃得鼓鼓的脸颊上和席上来回游走,忽然伸手去拿那块羊腿,把布菜的婢女都吓一跳。

他用小刀一点点把羊腿片开放到盘子里,玉宁嘴里的咀嚼越来越慢,直到他把盘子放到她眼前,她陡然瞪大眼睛,猛然咳嗽起来,伴着嘴里刚刚喝下去的酪浆,直把脸咳得通红。

“不,不用劳烦,我自己来。”

但元誉充耳不闻,非要盯着她把盘子里的羊肉吃完,玉宁一边吃着一边头越埋越低。

好不容易吃完,天也渐渐要黑了,玉宁终于能开口,“天色这么晚了,你要不要回去洗漱?”

玉宁满怀期待地问他,以为还要找什么借口,但没想到元誉答应得很痛快,没说什么就走了。

玉宁着实是松了口气,这顿饭简直吃得如坐针毡,总觉得元誉不大对劲。

就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杂绪中,玉宁渐渐进入了梦乡。

她躺在一尾小舟上,独自漂泊在无边黑际的水面,四方平静地吓人。就在这时,头顶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她浑身发颤,心跳极快,而庞然巨物慢慢向下俯身,快要贴到她的脸。

“啊——”玉宁猛然惊醒,床前赫然出现黑影,她下意识尖叫出声。

那人似乎也被她吓到,骤然站起退开,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到他的脸上。

“元誉!”玉宁惊叫,“你怎么在这儿!”

玉宁脑子完全空白了,方才梦中的惊惧还没有消退,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在做梦。

三更半夜,元誉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床前,他怎么进来的?

而元誉没有想到会被她发现,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就想来看看你,我睡不着……”

他声音越说越小,像是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玉宁迅速打断他,“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吗!知道这是哪儿吗!你觉得合适吗!”

“我怕你突然跑了,就留下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才不干!”元誉听了却不以为意。

“我能跑哪儿去!”

“你说过,你要去洛阳。”元誉理直气壮道。

这算什么理由!简直荒谬可笑。

玉宁终于忍无可忍,指着门口怒声道:“出去!”

她鲜有发怒的时候,元誉一时不敢回嘴,再加上他也知道这次理亏,磨磨蹭蹭地走了。

此时玉宁紧绷的身体才瞬间松懈,往后靠在床头,被子下的另一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刚才看见了,元誉的那只手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脸了。

玉宁用力闭上眼,她成过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从前种种元誉的种种异样她看在眼里,固执地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仿佛这样就能相安无事,可是现在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这是不对的!也许是因为她救过他,他年纪小把这错当成爱慕,可她是长辈,不能让他误入歧途。

然而玉宁万万没有想到,自那晚起,元誉就像破罐子破摔一样,不再有任何遮掩,哪怕是吃饭时都要亲昵无比地靠过来,吓得她连忙让婢女们退下,可人走后他却更加肆无忌惮。一连好几日,玉宁终于无法再忍受,决心要和元誉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元誉,你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慕,我救了你,你就把恩情当□□慕倾泄在我身上,可这是不对的。我年长你许多,还是你的母亲,你这样是不对的。”玉宁恳切地对元誉说。

元誉听了她的话没什么反应,玉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她,言辞固执,“我已经长大了,直到自己在做什么,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元康比你年纪大多了,你也嫁了他,你比我大又有什么问题?还有,你不是我的母亲,我不是你生的。”

玉宁惊愕地看着他,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是过了礼法的母子,宗室谱牒上我们就是明明白白的母子关系!”

“只要不是元家女,谁不能娶?”

穆庆的笑称言犹在耳,元誉想起多年前崔家二郎成婚时,他在街边游荡,在一片乱哄哄的热闹里接到了送嫁队伍里抛出来的些许碎金。

当年坐在青庐轿子里的新娘,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冯皇后,冯崔两性之婚书,早就不知消弭于何处了。

他歪了歪头道,“只要是人写上去的,就能让人改。”

元誉心智之坚远超玉宁意料,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只温顺的小羊,分明是个冷酷阴鸷的狼崽子!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要去洛阳!

玉宁开始收拾行装为路上做准备,她轻装上阵,带着侍从和一应行李就要出府,但走到大门前却被几个门吏拦住。

侍从上前怒喝道:“大胆!太妃你们也敢拦!”

门吏态度恭敬,身体却牢牢地挡在前面,“太妃恕罪,这是府君的命令,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玉宁呆呆地站在那儿,仿佛又回到了在闺中时被父亲强锁在家中的时候,一道高墙、一座大门,拦住她十多年光阴,在她以为终于挣脱后又,这座大门又被毫无预兆地降下。

她忽然发了疯般狂奔,推开所有拦住她的人,用身体撞开大门。

可惜血肉之躯怎能撞开重逾千斤的木门,她被猛地抱住从门前挪开,元誉过来亲自拦她,十几岁的年纪手臂就像铁枪一样,把她牢牢箍紧,就这么带回去。

“混账!畜生!”玉宁破口大骂,用尽平生听过的最恶毒的话辱骂他,但元誉无动于衷,自顾自地理着被她扯乱的衣裳,还给她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嗓子。

“你罔顾人伦,狼心狗肺,我看你怎么在外人面前抬得起头!”

“我不信你能关我一辈子,只要我能出去,我一定把你告到御前,告你蔑伦悖理、禽兽不如!”

元誉静静地看着她对自己痛骂,其实心里是有点不习惯的,玉宁自从嫁入王府,一直待他很好,她嘘寒问暖,还勇敢地挡在他前面护着他。在他心里,她就是最亲的人,他们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做了夫妻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对。

可是她对他生气,他的确不习惯,以前她的生气都是对着别人的,他又不是别人。

不过元誉将这一切都掩在心底,只是在她提到要状告他时忍不住问,“你觉得皇帝一定会为你做主吗?”

“你说什么?”玉宁甚至不懂他在说什么,“难不成还会帮你这个孽畜吗!”

“他做的和我做的有什么不同?同是元家人,他做得,难道我做不得吗?他是皇帝所以没人说,那我做了皇帝也就没人说了。”

轰的一声!耳中如金鼓乱鸣,震人心魂。

玉宁骇然失色,双唇翕动半晌,手如千斤重,颤抖着举起来指着他,“你……你疯了……”

这是谋反!

元誉见她终于被自己镇住,心底尽是满足,只是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把这归咎为意愿尚未最终达成,只要将来成事,一切都会顺利如他所愿。

“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此事就会密成,届时我也让你做皇后。”

他走之后,玉宁仍然呆滞地坐在榻上,她怎么也想不通元誉为什么会谋反。他才多大,他拿什么谋反?

玉宁开始仔细回忆元誉最近的异样,他以前还是正常的,就是最近频频出去宴饮,不知认识了谁,人也越来越怪。

玉宁虽然不懂朝政,但她知道谋反是要有人在手的,元誉手里没兵,也没有威望,唯一有的就是元家人的身份,那一定是他认识的人手里有兵,这个人还不能官位小,否则不会轻易说动他。

大官,有兵,在代城,就算不是刺史,也比刺史小不了多少。

可知道这有什么用呢?她还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窗外澄澈的天空无言地注视着她的悲切,一行飞鸟悠然划过。

玉宁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她自己出不去,但可以把消息传给别人。

**********

崔慎在府衙中核对这几年的计账。

他初来乍到,对这种实务上的差事完全不懂,更何况是这种周密的账目,轻易就能被人蒙骗。

不过他没见过官府的账,但知道自家田庄的账,无非是人丁、田亩、赋税几类,每项交叉对应,就知道个大概了。

他问主事要来近几年的账目,也是为了知道几年来的势头,好估一估今年情形,这样也能对个大差不差,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自迁都后,恒州户数减了许多,租调也减了不少,今年收租粟十二万石,调帛六万匹,远不及迁都前多矣。其中半数留在本州仓,三成运往洛阳太仓,再两成送往北部六镇,当然算上沿途损耗最后的定数肯定比这要少,只不过大体上数目是对得上的。

今年的租粟加进去,恒州的粮仓就要丰盈不少。先前为营建新都,从这里运往洛阳的粮络绎不绝,恒州做旧都多年,人口繁多,是富庶之地,就是迁都让恒州气度大损,不知今后会衰败到什么地步。

然而等崔慎仔细一瞧,今年的账目中怎么支项比往年还加了,运给州仓的租粟自上月以来就在增加,再加下去就超过固定分成了。往前算都是每月定额,涨的这部分起伏虽小,但时间却很巧合,正好是从穆庆赴任那月算起。崔慎顿时察觉其

中有异。

但州仓是仓曹参军所管,他也不知到底是何情状,不好贸然去问。

就在他思索着办法时,外间下仆忽然通传,“治中,府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崔慎问。

“据她说,是过来给大人送礼的。”

第100章

崔慎一时不解,谁会送礼给他?他如今这样还能帮得上谁的忙不成,便摆手道:“不见。”

下仆迟疑片刻道:“来人是位女子,还说是受人所托,奴瞧着,颇有些蹊跷。”

“女子?”崔慎拧眉自语,忽又想起当年阿照曾派人来找他,却被拒之门外,那是她最后一次找他。

他顿时头痛欲裂,心里发慌,强撑着让人把那女子请进来。

没想到这女子竟是个栗特人,她穿着窄袖圆领对襟长袍,戴个小圆帽,手里拎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盒子,上来就恭敬行礼,“拜见崔治中。”

崔慎问:“你是谁?寻我何事?”

她将黑布掀开,露出手下拎着的金笼,里面赫然是一只五彩鹦鹉。

“奴在西市卖兽鸟,有人给我钱,让我将这只鹦鹉送给治中,她说主家姓游,还说治中看到这只鹦鹉就知道什么事了。”

崔慎惊疑,姓游?他把笼子接过来仔细打量,忽然发现这只鹦鹉和他曾买过的那只极为相似,那只被送给了阿照。

阿照!崔慎心里猛地一跳,那姓游的莫非是游玉宁?如今城中最有名的游家当属游仪曹家,游玉宁送来此物是为何?

“请托你的人还说了什么?”崔慎追问。

栗特女摇摇头,“她好像在躲什么,跟我说的时候很小心,还假装从我那儿又买了好几只鹦鹉。”

游玉宁如今是王太妃,如果真有事找他,直接过来就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现在迂回曲折一定是人来不了。

她既然能传信,又不说自己,只送了跟阿照有关的东西,那想必此事跟阿照有关,所以才找到他。

他沉沉思索着,栗特女又道:“对了,这个笼子是她给我的,说这只鹦鹉和她们无缘,应该送给有缘人。”

她说完之后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应当是传话的人不好多说。

崔慎仔细琢磨这只鹦鹉,没看出什么来,突发奇想跟它说了句话,“你会说话吗?”

鹦鹉原本安静地待在笼底,听见他说的话后立刻就乱窜起来,飞到栖杆上疯狂大叫,“杀!杀!杀!”

崔慎被吓了一跳,忙问道:“杀谁?”

但鹦鹉显然只会这一句,不停地大叫,一边还疯狂地啄着笼门,它力气还挺大,笼门被它撞得摇摇晃晃。

崔慎忽觉不对,绕到侧面从鹦鹉那边去看笼门,她凑上去仔细查看,果然发现笼门边角处有一个图案,是用刀刻出来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定睛一看竟有几分像龙。

龙!

鹦鹉还在尖锐地大叫,“杀!杀!杀!”

崔慎心里咚咚直跳,原来如此。

城中显然有人要谋反,乐陵公卷入其中被游玉宁发现,但她被关出不来,只能这么婉转地告知他。

那他先前看到的账目一定有问题!刺史身为一州长官必然知情,他也不用去找仓曹参军了,那些粮恐怕早已落入刺史手中。

那他现在要做什么呢?崔慎其实也不知道。

他在城中并无根基,就这么轻易地知道了账目的古怪,恐怕也是没有想防着他吧,毕竟谁都知道他和皇帝之间的恩怨。

而游玉宁千辛万苦把消息传给他,一则是相熟,二则是以为他一定会想办法。

他们一个以为他会共谋谋反之事,一个以为他会帮着平叛。他心里实在五味杂陈,因为他什么也没想。

崔慎并没有深恨皇帝到如此地步,因为他心里也知道,阿照是自己要离开他的,她被彻底伤了心,不再原谅他。他也给不了阿照想要的,如果他要破坏她的荣华富贵,一定被她唾骂深恨,他不想走到这样的地步。

但他也并非对皇帝毫无芥蒂,对一个趁人之危、夺人之妻的人他能有什么好脸色,还故意让他和阿照相隔千里,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可是,可是阿照有孕了,一旦生下来是个儿子,一定会被立为太子。

这些人如果谋反成功,难道会放过她吗?一定不会的。历朝历代都是斩草除根,阿照也会落到这种境地吗?

想到这里,崔慎再也坐不住,满脑子都是阿照惊恐哭泣的脸庞,搅动得他头痛欲裂。

“来人!”屋外仆从立刻出现在门口,“府君有何吩咐?”

“备马!”

崔慎简单收拾好行装,只有一个包袱,还带上了两本计账,跟谁都没留话,就这样从家中出发。

出城之时,他表现得颇为平静,化作寻常百姓模样,好在守城之人也不认识他,就这么轻易地把他放走了。

事关重大,崔慎不敢耽搁,一路飞骑南下,路遇馆舍也不停歇,十日化作三日路程,日夜兼程到了河阳,他终于敢松口气。

河阳居于黄河北岸,越过河水就是洛阳,眼下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渡河就能抵达洛阳。

崔慎便在河阳馆舍下榻,随行的马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他没带侍从,喂马这种事也只能亲自上手。安顿好马之后,他才回到房中休息,计账一直被揣在胸前,此时才被拿出来压在枕下。

或许是事情还没办完,他始终不能安然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皎洁的月光穿过窗棂洒到房中,屋内的炭炉快要烧完,寒意渐起,但好在这里不是代城,不靠火炉也冻不死人。

崔慎在漫无目的的神游中忽然被一股怪异的味道拉回,他仔细一闻,好像是烟味,还有一股糊味,味道越来越重,他不得已从床上爬起来去找源头。

路过窗边时,他忽然看见楼下边角处有一处亮光,那是……火!

着火了!

崔慎遽然清醒,就在火源旁还有几个人远远地看着不动,他突然意识到就是他们放的火。

有人要杀他!是代城的人追来了!

由不得他多想,崔慎迅疾跑到床边拿回计账塞到胸前,然后立刻推门跑出去。

此时火势渐渐开始变大,馆舍里的其他人也开始发现着火了,顿时屋中一片惊叫喧闹,到处都有人逃跑大喊。

崔慎什么也顾不得,只知道闷头往外跑,跑出大门,跑到马厩边一个翻身上马就冲了出去。

但外面的人显然在守株待兔,见有人出来立刻就围过来,崔慎当然不会停下,一拉缰绳就冲出去,那些人立时就认出来是他,当即全部追赶上去。

崔慎心跳极快,眼前漆黑一片,只有朦胧的月光偶尔穿过浮云照亮眼前的路。

身后的人越跟越紧,而他离河水也越来越近。

夜间的河面黑茫一片,崔慎努力辨认浮桥在何处,身后的人见他快要渡河,终于忍不住大喊:“停下!不然我放箭了!”

终于不装了,崔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仍然奋力甩着缰绳狂奔。

马儿也很争气,尽职地带着他踏上浮桥,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破空之声传来,崔慎先是听到了身下马儿的长声嘶鸣,随后半倒在桥上,差点把崔慎摔下去。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浮桥前面一片黑洞,他跑是跑不过他们的,那下面呢?

下面的河水茫茫一片,就像大地上的黑绸,泛出月光照下的星星点点,人跳下去还能活吗?

崔慎还在犹豫,身后的人马已经跟上,弓箭手拉开对准,一箭射过去,崔慎立刻向侧闪躲,但就因为这一躲失去了落脚点,在桥边没站稳,砰的一声落入水中。

滔滔河水温柔地将蝼蚁般的人吞噬。

此时追兵已经赶到浮桥上,看着乌黑的水面大眼瞪小眼。

领头的人站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人上岸,皱着眉头道:“看来是没了。这样也好,咱们回去也能交差。”

而后几个人在马山

上搜罗一圈,没发现什么要紧物什,就合力把马从桥上推下去,桥面上平静无比,就像从来没来过一人一马。

此时代城中穆庆还没等到追兵的消息,但他已经坐不住了。

崔慎偷走了账本,还瞒着所有人南下去洛阳,一定是去告御状的,不管他知不知道谋反一事,都瞒不了多久了。

必须要立刻起事!

必须要先发制人!

哪怕兵马粮草都还没有备好,也必须要立刻拉起大旗,否则洛阳的兵力一到,他连应对的余地都没有。

北部卫军来不及进城,那就先组织城中的兵,他自己的私兵部曲,平原公、乐陵公、安乐侯、镇北将军、征北将军这些人的部曲,加在一起零零总总百余人,太守的郡兵,恒州的州兵,目前有近千人。

穆庆这时候心里也不踏实,六镇的军力最多最猛,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联络了。

就这样吧!

**********

旭日初升,元恒在显阳殿醒来,先是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她还在安然酣睡,在枕边吐出清浅的气息。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鼓起来一块,像藏着什么宝贝。

元恒忽然把自己逗笑了,这可不是宝贝么,他在妻子的脸上悄悄落下一吻,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又把被子掖回去,紧紧地裹住她像个球一样。

今日是朝会的日子,他须得早些到太极殿。

用完饭,穿上冕服,在脑海中想一想今日的政务要事,臣子会怎么说,他要怎么回。

侍从们为他系上大带,挂上玉钩,他站在中间沉思入定,就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白准急促的声音,“陛下,阳平王自并州突返,说有十万火急之要事求见陛下。”

元颐?他回来做什么?

“马上就要朝会了,有什么事朝会之后再见。”元恒虽惊疑,但还是要坚持朝会,他多年来如非遇病,轻易不会罢朝,否则朝臣都要怀疑他出了什么事。

白准为难道:“阳平王说,此事比朝会重要,他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元恒这下是真惊住了,元颐性情稳重,在大事上尤为清醒,不是那种夸大其词的人,究竟是什么事非要这时候见面。

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今日罢朝,让阳平王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