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死过一次,且死状凄惨,加之上辈子的怨念仍在心中淤积,她的心境不知不觉间已经迈过了某道坎,终于能够下杀手了。
但能下杀手和真下杀手看到触目惊心的反馈以后心生懊恼,到底还是两码事。
几乎是下意识地,当岳听溪回过神的时候,蛇尾已经将重伤的秦溯流幻体卷在当中,甚至还扶住了她,让她得以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跪倒在地。
“嗯……我技不如人,认输。”秦溯流按着腹部血洞,轻声道。
胜负已分,雨势渐止,天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晴。
岳听溪正要退出芥子冰轮,去外面看看秦大小姐的精神状态是否受到影响,结果却被拉住衣袖。
“方才是我失礼在先。”秦溯流歉意道,“此次只是切磋,我却对你的要害出手,合该挨这一下。”
“……”岳听溪下意识想来一句“你知道就好”,但刚刚她出招确实也带了情绪,下了狠手,害得昨晚刚因她疼过一次的秦溯流又倒霉一回。
“你不必自责,也是我这阵子太过敏感,一察觉到有人害我,下意识用了杀招。”于是她道,却也没有道歉,只是解释而已,“你现在觉得怎样?有疲倦的苗头吗?在这里受伤很耗心神。”
她昨晚已经试验过了,这个幻境虽然可以模拟出现实里也可用的武技或法术,并且可以一直打下去,但若时间过长,或者在切磋中受伤较重,离开幻境以后,便会像她昨晚那样,倒头就睡。
大小姐比她境界低,恐怕只会睡更长的时间。
念及此,岳听溪干脆将自己的顾虑又详细跟秦溯流讲了讲。
“我倒是没太大感觉,只是刚挨那一下过后有些疼。”秦溯流摇头,主动从她身上下来,看向正在泛起白芒的伤处,“现在已经并无大碍,似乎在我认输之后,幻境就开始治疗这个幻体了。”
怕岳听溪担心,她当即拔刀,退远之后舞了一番秦家刀法。
奈何伤口被自动治愈,她衣服上的血迹却仍留着,鲜艳的紫衣翩飞之时,残留的血混着留在衣上的雨水,在她身旁落了满地。
岳听溪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但她依然耐着性子看完,等秦溯流收了双刀,赶紧转移话题:“方才我好像没见你的动作受到太多影响,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指的是火灵根与大暴雨。
“我可以在这种极端环境里坚持一段时间。”秦溯流答,“时间一过,不管反应速度,还是攻击强度,都会大幅度受影响。”
她顿了顿,干脆为自己没能避开蛇尾编了个理由:“实际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的反应已经开始变慢。”
“也是,那一击我以为你能躲开呢。”岳听溪不知是谎话,信以为真,“那之后的切磋,也要用大暴雨天气吗?”
“要,若能够,最好能幻化出玄水秘境淡水层的演武环境。”秦溯流点头,“雨势再大,我人也还能在地面站着,但水有浮力与阻力,跟陆地是截然不同的环境。”
“这我得试试……”岳听溪闭上眼睛,开始沟通法器。
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委托的工匠能把幻境模拟到这种程度。
果然,芥子冰轮沉默了,几秒后才蹦出一句:“请道友复述或者更换需求天气。”
“浅水。”
“这并非收录之中的任意一种天气,请重新描述。”
“地点呢?浅水可以么?”岳听溪又问。
法器不答,不过下一刻,二人脚下踩着的秦家演武场地砖便被流水取代,周围场景也成了山间,瞧着有点像溪山,但植被显然比溪山少。
“深水潭有吗?”岳听溪决定再试试。
浅水一点点漫上来,四面的平地也开始上抬,变为临水之岸。
然而水位涨到她心口的位置,就不再继续上升了,也许法器只收录了“水潭”而非“深水潭”。
“……跟我所知道的玄水秘境比起来,这儿着实也太浅了吧!”岳听溪忍不住抱怨了句。
“听溪姑娘去过玄水秘境?”秦溯流划着水,顺口问。
“刚化人那会儿倒是被青玉山人带着去过一次,后来是在书里看到的情报。”岳听溪早就想过说辞,从容解释,“浅水层又被喜爱探险的修士们戏称作‘潜水层’,潜行的潜,意思就是它的深度连修士也要做好长时间潜在水中的准备。”
此世秘境都是神明遗迹,以人、妖两族修士之力,也无法做到完全解析里头景观究竟是如何形成,只能记录下来供后来人实地探索时参考。
“也可,只是不知往后我可否常来这里的水潭打坐适应?”秦溯流问。
岳听溪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一个月真要拿来闭关修炼,也修不出什么花头,似秦大小姐这种修为境界,短时间内想要更进一步或者突破都很困难,还不如先适应即将面对的极端环境。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只要秦溯流待在这里,她就不用愁盯着人监视这回事。
“行,那你要进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于是她点头,“这法器认主,没我的允许,谁的灵识都进不来。”
“如此精密的幻境,也不晓得是如何运行的,又是否需要大量灵石供能。”秦溯流腾身来到岸上,坐下来问。
“我也不知,不过灵石供能应该暂时还不需要。”岳听溪倒是更喜欢待在水里,直接把尾巴放出来,让它们浸着,趁机享受,“我当年将它送给青玉山人之后,青玉山人好像就已经投入过大量灵石了,依照我如今能看到的储灵与耗灵情况,咱们起码还能打个几百场吧。”
但她不觉得自己跟秦大小姐能打这么多次,切磋只是为了培养她们对彼此的了解与相互间的默契,够用就不必再训练了,自然也不用再来。
秦溯流这才知道自己一开始想错了,这并非青玉山人的法器,而是本属于岳听溪的?
她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投些灵石。”
对上岳听溪诧异的目光,她笑着解释:“只当是向你和青玉山人租借场地的费用,如何?我素来不习惯欠人情,花灵石也只为买心安。”
——并不,她只是想给听溪姐姐花钱,可算找到路子了。
岳听溪可不爱收小姑娘的钱和东西,但脑子里诸多想法一打架——“阿紫”想心安、妖魔秦溯流赔偿她天经地义、大小姐财大气粗花钱反而是信任,张了张口,还是答应下来。
投灵石须得放入法器固定的槽中,她们便将灵识退出芥子冰轮。
秦溯流取来自己专门盛放灵石的储物袋,对着白玉盘的灵石槽比划几下,竟直接松开手,让一整袋灵石落到灵石槽的法阵上。
岳听溪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止,灵石袋就被芥子冰轮“吃掉”了。
“……是不是给得太多了?”她僵着脖子转向秦溯流。
“没关系,我仍能感应到储物袋的存在,这一袋灵石应该只是暂存于你的法器内,若真用不上它们,我还可连储物袋一起完整取出来。”秦溯流边感应,边安抚她。
小插曲暂告一段落,秦溯流本想再进入芥子冰轮,结果医修又传来讯息,道是她们最先带回来的活傀儡姑娘有了变化,她只得先赶过去查看。
岳听溪也跟着一起去了,毕竟她刚提议让医修们给那姑娘随便找点事做,有了变化,自己的提议方向说不定也可以给别的医修进行参考。
“禀告大小姐,我听取听溪姑娘的建议,考虑到此人变成活傀儡之前的行当,给了她一本曲谱。”负责看护的医修在房间外对秦溯流道,“她起先还木木的,好像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有些不忍心,便唱了一段给她听,还教她那些音……”
“然后……然后她便唱起来了,虽说全在调上,可她的嗓音着实哑得不行,就……还是不堪入耳。”
“她可能也有所察觉,便不唱了,只是慢慢地翻看曲谱,问她的时候还是老样子,很沉默。”
“倒也不意外。”秦溯流平静道,“这就好像给一位手脚残废的秦家子弟一本刀谱,她爱刀如命,也只会使得一手好刀,翻阅时自然是欢喜的,但欢喜过后便会意识到,自己此生恐怕再也舞不起刀。”
医修大惊失色,立即躬身道歉:“是属下的疏忽!”
“无妨,姑且也算找到一处突破口了。”秦溯流随口说罢,撩开隔绝结界,示意岳听溪跟自己进去。
实际上,经历前世种种变故后,她此生唯独在意的只有族人性命,其余人的死活、苦难与夙愿,跟她毫无关系。
但既然听溪姐姐在乎,她又尚有余力去顾一顾,便顺手为之。
房间内,一身素衣的少女正端坐在窗旁,手中捧着曲谱,低头看着。
她似乎对岳听溪和秦溯流的走近毫无察觉,自顾自翻动书页。
秦溯流上前,一言不发,伸手抽走了那本曲谱!
少女一惊,下意识伸手要夺书,但不知为何,她刚张开五指,就颤抖着手将它们蜷缩,继而整只手也放下了。
“你想取回你失去的一切,但你没有这个能力。”秦溯流竖起曲谱,展示在她面前,“你本有一副好歌喉,并以此谋生,也许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于此世的价值?然而一场风寒将一切都毁了。”
“你失去了声音,便是失去了全部,若不找出破局之法,你又将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做你的杂役……”
“不……!”少女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似是哽咽了,说不出后面的话。
“如果你还想继续唱歌,告诉我,倘若我帮了你,你该如何报答我?”秦溯流继续说下去。
岳听溪听得怔住,回过神后,竟觉得大小姐的话有几分道理。
对于凡人,尤其是委身于红尘馆这种场所的凡人,所图无非是吃饱穿暖,有足够的银钱度日,攒下来为自己赎身,而后即可恢复自由,置办房产、开店做生意,又或者只是许个好人家度过余生……任由她们选择。
秦溯流这话并不是威胁,而是以凡人能够得到满足的利益进行试探,如果这姑娘懂得抓住救命稻草,且希望留在秦家,那就不必再回红尘馆受苦。
“我……”少女抿了抿唇,良久才喃喃,“其实……我不想唱了……”
“你是不想回红尘馆唱,还是不想为自己唱?”岳听溪忍不住提示。
“不想回……”少女的语气很是犹豫,“可我不回……还有什么去处?我、我只会唱……待人接物都做不好……”
“那就做你擅长的事,不必见很多人,不必耗费心神与人打交道。”秦溯流道,“府中的确还有许多旧曲谱有待分门归类,你若能理得好,两个月之后,便可留下。”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两个月实习期,顺便给饮光小妹做个伴,毕竟下个月我就要跟老婆外出了[玫瑰]
28
第28章
◎她们的距离悄无声息拉近◎
少女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秦饮光接走,与她一道去了藏书阁。
不过她到底还是个外人,又出身鱼龙混杂的红尘馆,现下能接触的只有秦府旧曲谱,能在藏书阁活动的范围也止步于一楼。
秦饮光边给少女搬出书篓,边说“你该有个称呼”,遂拿了自己的诗词花草摘记集,让她挑一个看得最舒服的作代称。
“……就叫这个。”
翻阅良久,少女指出二字。
“‘孤云’吗?”秦饮光托着下巴,“虽然听起来感觉有点寂寞……但既然你喜欢它们,那以后我便唤你这个。”
小姑娘还去把自己的琴搬出来,放在孤云触手能及的位置,“要是你忍不住想听听音,就拨琴吧。假如有兴趣学琴,我也可以教你!”
岳听溪和秦溯流便在一旁不远不近地看着。
临走前,秦溯流仍留下了一只灰蛾,用作监视。
“其余曾为活傀儡的人,却未必会像她这样留在秦府。”待回寝殿,她道,“留下孤云,一来是我于心不忍,二来……你可还记得我说过,她是如何与通幽师取得联络么?”
实际上,并非“于心不忍”,只是此人尚有用而已。
“……她那位弹琵琶的同伴。”岳听溪皱了皱眉头,“这场交易里的‘掮客’。”
琵琶艺妓曾受过通幽师赫蜃的“恩惠”,故而才会不断地给他找来尸体,甚至还会将活生生的、自幼一起长大的同伴介绍给他。
“尸体是从悬镜城运来的,但我不太相信那位艺妓的‘老相好’对此毫不知情,母亲已经遣人暗中查了。”秦溯流道,“如果当真有人在背后授意,作为尸体中转地的红尘馆要查,悬镜城的凡人丧葬处也要查。”
岳听溪能明白其中隐患。
不论凡人还是修士,死后尸体都应尽快处理掉,这既是对死者最起码的尊重,也为了防范通幽师的再度现世。
通幽师与妖魔不一样,妖魔仗着修为大模大样祸害世间,通幽师则如地底老鼠,小心谨慎、窝藏尸体。
就算人、妖两族联手,被找出来的通幽师只怕也是藏匿之术没修到家的那一批。
故而妖魔容易被找出来驱逐,通幽师若是会“苟”,只要有尸体和鬼气,便能十年百年地潜藏下去。
“除此之外,赫蜃体内的东西若真与妖魔有关,来路也得尽快去查。”
她思索时,秦溯流提起另一件事。
“会不会是在秘境里得到的?”岳听溪猜测,“秘境既然是上古遗迹,开启时间又是随机的,说不定当年有妖魔逃入,藏身其中……不对,也不行,外来的活物没办法在秘境内久留……”
“假如是鬼域秘境呢?”秦溯流问。
岳听溪眸光顿变。
“……十年前,赫蜃在一处鬼域秘境重伤被困。”回忆起秦溯流之前所说的情报,她沉声道,“被蔺朝曜发现之前,他一直在吸收鬼气疗愈伤口。”
“是,并且会成为妖魔的妖族,心境与想法大都不能以常理去推测,故而先死一次,再修鬼道,又或者在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时吸收鬼气,替换原本的灵力,倒是都有可能。”秦溯流补充。
岳听溪思考了很久,才继续道:“如果让赫蜃说不出实情的妖魔就藏在鬼域秘境,那它把东西藏到赫蜃的体内,是希望赫蜃帮自己沟通妖魔界?”
“线索太少,无从入手。”秦溯流摇头,“不过,鬼域秘境算是众多秘境里开启时间最稳定的一个,约莫十年一开,下次开启大概在两三年后……”
说到这,她猛地顿住话。
上辈子,蔺朝曜大婚两年之后,秦家灭门,参与此次事件者——赫蜃!
她自幼修习秦家刀法,又是火灵根,对阴湿环境向来反感,更不用说鬼域秘境这种地方。
就算鬼域秘境开在秦家附近,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调头走远,连打听都懒得。
“两三年”这个时间段,对于岳听溪而言姑且也算熟悉。
她想到了秦家灭门的未来。
秦家毁于通幽师操控的厉鬼邪祟之手,倘若这个通幽师正是赫蜃,上辈子的他最有可能是在两年以后进入了鬼域秘境,而后与里头的妖魔达成某种条件,不然又怎能让侥幸从尸鬼大军中存活的秦溯流坠入妖魔界!
前世今生情报串连起来,岳听溪顿时攥紧拳头,面色亦转寒。
就算这一世赫蜃已经被她们控制住,但还有伺机祸害人界的妖魔隐藏于她们暂时还找不到也去不了的地方。
“听溪姑娘莫要担心。”她听见秦溯流道,“不管是通幽师还是妖魔,一旦现世,两族大能都不会坐视不管。”
“灰蛾子暂时还在解那东西的封印,很快便会有结果。倘若当真是妖魔信物,两年之后,我们且带它去鬼域秘境一探究竟。”
这便约定了两年后的事。
岳听溪下意识应了声“好”,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秦溯流的手,像是要安抚她。
“……抱歉,失礼了!”她立即松手缩回。
不论长大后的大小姐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便是二十年前那名蛇妖,直到现在都不曾与她相认,定是有什么道理在。
那她也不应做越过盟友关系的亲密举动-
那之后,一切调查*有条不紊开展。
只是红尘馆却不便进,一来家规不允许,无论男女,而一直待在秦家的人也不愿去这般风月之地;二来出入红尘馆须得进行登记,难以凭借假身份混进去。
对此,秦溯流主动请缨。
她连世间最为混乱的妖魔界都去过,红尘馆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在去之前,她还要向孤云尽可能详细打听红尘馆的情况,而岳听溪算着日子差不多了,也打算带着含桃与枇杷拜访罗烟纱——纱纱同红尘馆的女子接触良多,情报总归还是多一点好。
就算蔺朝曜还在玉琼门,秦溯流也不放心她独自过去,三日后晨练一结束,便唤出飞轿,坐在里头,堵在寝殿门口。
岳听溪刚洗漱束发出来,就撞见这一景象。
她哭笑不得,也没打算拂了大小姐好意,便坐进去。
“以武会友”多少还是有点用,这三日她跟秦溯流一得超过一个时辰的空闲,就会进芥子冰轮切磋,或是一起盘膝坐在水潭里冥想。
那日的落败应该只是大小姐不适应大暴雨天气,后来的切磋中,岳听溪发现她一直都能跟上自己的速度。
于是她跟秦溯流打了招呼,出招时皆用尽全力,让每一战的双方都得以神经紧绷——这是青玉山人教导她武技时便强调过的,将每一次战斗都视作生死决战,全力以赴,日后当真遇上强敌,也能临危不惧。
只短短三日,她们的距离便悄无声息拉近。
如今又一次坐在大小姐的豪华飞轿里,岳听溪甚至还有心情观察车厢纹样的细节。
秦溯流自从这一世再见岳听溪之后,便一直在关注着她。
是以,她能清晰感觉到岳听溪的变化。
这时的岳听溪很放松,视线会落在车厢纹样与窗外景致上,手指轻轻叩桌,饶有兴趣地瞧着白鸟掠过天穹,飞向远方。
她着实想多看看这样的听溪姐姐,又在心中将未来会开启的两座秘境名念了一遍。
若无意外,她这辈子应当会一直留在人界,要想短时间内提升修为,杀死仇敌,唯有深入秘境,找寻灵宝或法器一条路可走。
豪华飞轿很快降在落剑平台,二人下轿,直奔传送阵,不多时,便到了玄字层的“水月纱”成衣店。
谁知这回却扑了个空,罗烟纱并不在店中。
岳听溪立马去找了隔壁铺子的大娘。
她说得一口流利的悬镜城人族“土话”,秦溯流在一旁听得佩服不已。
“也不知来得巧还是不巧,纱纱一刻钟前刚去红尘馆送定制衣裳了。”向大娘打听完消息,岳听溪便回来告诉大小姐,“怎么说,在这儿等着,还是去红尘馆?”
“先等一会儿吧。”秦溯流说罢,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把藤椅,摆在店旁不会影响到行人的地方。
“那就等半刻钟。”岳听溪也跟着坐下。
她大致知道罗烟纱送衣裳的速度,要是一刻半钟人还没回来,恐怕得去红尘馆瞧瞧。
秦溯流也没问为何是半刻钟,坐下后,她就放出了灰蛾,拜托它去追踪罗烟纱。
她早已习惯了凡事都往最坏处去想,但若罗烟纱平安无事,她们贸然前往反而会给她添本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先派蛾子探路为好。
不到一盏茶工夫,秦溯流皱起眉。
“……去红尘馆。”她立即起身,收了自己的藤椅。
岳听溪刚才见过她放出灰蛾,顿觉事情不妙,跟着走出一段路,来到无人处,才传音问:“出事了?”
“她替艺妓痛斥一头肥猪,现在有麻烦。”秦溯流沉声道。
风月之地,自古以来就充斥着各种各样来自人族本性的丑恶。
无人敢撼动它——此乃众仙门“权威人士”集会胜地,若胆敢取缔红尘馆,必定会成为这些“与会者”的目标。
红尘馆自开馆以来便为权贵服务,在琳琅阁的“天地玄黄”四层内甚至能排到“地字层”。
一来到红尘馆前,瞧见那并不陌生的大门,秦溯流眼前已然映起火光。
上辈子她率领妖魔大军攻入人界后,曾来亲手拆过红尘馆。
熊熊烈火之中,她将哈哈大笑的馆主拖出来一刀刺死,又杀了几名衣着不整的仙门长老,最后走到瑟瑟发抖的女人们面前,向她们伸出手。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女人们能拿到的一切器物——杯勺盘盏,瓜果糕饼,甚至是手中乐器,一并向她身上招呼。
——“滚出去!妖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少来假惺惺!恶心啊!!”
——“我就是自裁,也不会让妖魔糟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岳听溪的传音在耳畔响起,“红尘馆的入口设有一道特殊结界,你明白我意思吗?”
她以前听罗烟纱提起过,道是有那结界在,馆中姑娘们的安全也得以保障。
秦溯流从回忆中抽离,点了点头:“排查危险法器与妖魔的‘门’。”
妖魔是妖族堕落后变化而来,故而也包括了妖族。
“无妨,灰蛾会隔绝探查。”她保证,“听溪姑娘只管跟我走。”
岳听溪便与她并肩走向红尘馆大门。
穿过结界的刹那,她忽觉身上传来一阵凉意,继而是窥视感,仿佛穿透了灰蛾的法术,直直凝视自己。
所幸这种感觉只是持续了一瞬间便消失无踪,直到秦溯流远离结界好一段路,也不见它有所反应,岳听溪才松了口气。
她们继续往深处快步走去,再穿一座水幕墙,登时耳畔多种乐器奏响,歌舞声、欢愉声混于觥筹交错之间,空气中也到处都是令岳听溪感到黏腻不适的甜香。
“哟!这不是秦家大小姐吗?”一道妩媚的女声由远而近,“真是稀客呢,您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地方,是来寻小兔儿,还是……”
秦溯流一眼就认出了她——红尘馆之主最为得力的下属,沢魅。
此女最喜先以甜言蜜语对馆中艺妓进行诱哄,希望她们多用乐器、歌喉以外的方式留住客人,若发现有人不上当,她立即露出真面目,将人塞进麻袋,泼上热油一顿鞭笞,再沉入水缸,如此反复,直到被她称作“假清高的贱雏”的艺妓肯求饶为止。
上辈子拆红尘馆时,自己唯独没有放过的女人只有这渣滓。
余光瞥见沢魅笑容满面靠近,眼见着下一秒就要亲昵地搂住她,往她颈间呵气献媚,秦溯流扬手就是一巴掌。
直接把沢魅打得转了一圈,跪倒在地时,才慢半拍似的发出吃痛尖叫。
岳听溪第一次进红尘馆,还在熟悉环境,寻找罗烟纱,压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后就被秦溯流牵住手,一路往深处走。
——那是贵客包厢所在。
没走几步,秦溯流就在一扇装饰精致的琉璃门前停下,继而灌注灵力于腿部,又动用灰蛾法术附着其上,一脚踢出。
房门应声而碎,秦溯流徒手掰掉碍事的琉璃,顺手掷到正准备对罗烟纱做点什么的肥胖男修士身上。
“纱纱!”岳听溪立即上前,搀扶住正抚着心口急促呼吸的罗烟纱,而后又看向瑟缩在房间角落、低头盯着地面的艺妓。
而那艺妓的怀中,竟抱着一把琵琶。
“玉琼门三长老?”她听见大小姐轻嗤一声,“我素来听闻三长老忙得很,怎么,青旭宗掌门的大婚都结束这么久了,您还在这儿‘忙活’呢?”
那三长老万万没想到竟会突然有人闯入,反应也不及,刚听见琉璃碎裂之声,臀部便传来剧痛,此时一碰已是满手血。
一见蔺掌门曾经的未婚妻在此,就算心中不服,他依然不敢得罪,立即忍着痛谄媚道:“哎哟,秦家大小姐,是什么风把你给……”
“当啷!”
一枚桃花色的玉片被秦溯流丢到他面前。
“这两个女人跟我走,依照红尘馆的规矩,我要与你决斗。”
红尘馆偶尔也会发生一些意外,诸如两位客人都想全身心拥有一名艺妓,不许她接对方的生意,便为此大打出手。
后来馆主便设立了这“桃色决斗符”,亲自观战,直到一方认输或死亡,不过,馆主又称“红尘事、红尘毕”,参与者即便死了,也追责不到红尘馆与双方势力头上。
一见那玉片,岳听溪才想起就在大小姐拉着自己往里走之前,好像确实从某个精美的柜子里抽了什么出来。
“这、这……!”三长老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额头顿时冒出冷汗,“大小姐,你要的人,老夫直接让给你不就行了吗?哪里用得着动刀动……”
“机会难得,你就应下吧。”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阴柔的男声忽然从玉片内传出,“久闻秦家刀法和玉琼门的剑诀,我倒是真想开开眼界。”
“三长老,请。”秦溯流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手势,随后对岳听溪道,“回店里等我。”
说罢,不等岳听溪开口,她就跟着三长老出门去了。
“……你怎么突然来啦?”
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老友和琵琶艺妓离开红尘馆后,岳听溪听见罗烟纱小声问。
“这不是到端午了吗,我来给你送果子和艾草啊!”岳听溪答,“结果你不在店里,我不放心,就和大小姐一起来找你了。”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不过她觉得秦大小姐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比如趁此机会把支持蔺朝曜的三长老除掉——自己那会儿刚从前世回来,就听见他谄媚无比的道贺声。
再比如,把这名抱着琵琶、疑似孤云那位老朋友的女人带回秦家调查。
“好吧,得亏我把大肉粽和雄黄酒带在身边,不然还给不了你回礼呢!”罗烟纱无奈地笑了笑,“哎!今天这事儿也是我不对,我太爱管闲事了……”
岳听溪脱口而出:“这怎么能算管闲事……”
“我的意思是,头脑一热想管闲事,结果又没有应对后果的实力,就成了现在这样!”罗烟纱叹了口气,“规矩虽说‘红尘事,红尘毕’,决斗双方又是玉琼门的长老和秦家大小姐,但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往后啊,我那店恐怕在琳琅阁是开不成咯!”
不等岳听溪斟酌好劝的话,她又叉着腰道:“不过,我决定站出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娘亲泉下若知道了,想必也会原谅我的一时冲动!”
岳听溪无奈地笑了笑,又走一段路,不知不觉就想到上辈子。
上辈子的她,此时已被囚于青旭宗作傀儡,秦溯流也绝不会到红尘馆去。
那上辈子的纱纱……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世事书》也只围绕主角描述事件,可罗烟纱在故事之中就连名姓也没有。
她的生死只如一粒尘埃,落在地上,碎了也无声。
“……不然你也跟我回去吧?”理了理思绪,岳听溪看向罗烟纱,“你不是很想跟贵人做生意吗?”
“啊?我跟秦大小姐做生意吗?”罗烟纱瞪大了眼睛,“不能够吧!秦府应该不缺裁缝吧?”
“她都说‘这两个女人跟我走’了,哪怕不在秦府久留,暂时避一阵子风头也行。”岳听溪劝她时,已经想好了跟秦大小姐交易的筹码,“你也不想刚做成‘勇士’就被现实所困吧?”
罗烟纱咂了咂嘴,一时无言。
等终于回到“水月纱”成衣店,她不舍地扫视店面一圈,最终还是取出一只储物袋,将所有的物品都收纳起来。
旁边的大娘很是吃惊:“纱纱,侬这是要作甚?”
“姐妹在仙门混得厉害,我就跟我的好姐妹沾光去了!”罗烟纱故作轻松地答道。
大娘看起来也有点不舍:“唉!没了侬这丫头片子,啷清哦!”
跟大娘又随意聊了几句,三人就在空荡荡的成衣店里坐等秦溯流回来。
岳听溪注意到,那琵琶艺妓一路上都没吭声,也不知是受了惊吓迟迟没缓过来,还是也在想以后的出路。
她正思考要不要先跟对方交流一下,旁敲侧击收集点情报也好,却听罗烟纱问:“虽然我不应当质疑秦家大小姐……但你怎么也这么放心她?”
“我与她姑且算是旧相识,虽说关系还没好到‘知根知底’的程度,但我这几日跟她切磋了许多次,知道她确实有底气单挑一宗长老。”岳听溪解释。
“你不是一直在山里修行吗?怎么就成旧相识了?”罗烟纱多少有点好奇。
岳听溪倒是被问住了,刚要回一句“秘密”,就嗅到一股很淡的血腥气从不远处飘来。
她立即伸长脖子张望,一见到大小姐那抹紫色的身影,便不自觉地站起,快步向她掠去。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老婆来接我[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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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有劳听溪姑娘为我解寒毒◎
“你怎么样?!”
来到秦溯流面前,岳听溪下意识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未看到血迹,又吸了吸鼻子,很快发现了血腥味的源头。
她立即搀扶秦溯流来到空荡荡的“水月纱”成衣店,跟罗烟纱道了句“借用一下更衣房”,就匆忙带人过去。
“快把易容术解开!我知道你受伤了!”关上天字更衣房的大门,岳听溪催促,“伤在肚子上了?脏器有没有受损?”
秦溯流本不打算让她担心,奈何自己不怎么擅长疗伤法术,现实的身体也没有芥子冰轮幻境里那样能够快速自动愈合,只得吞服丹药止血,先用易容术和净污咒遮住伤口,等回家再处理,怎料还是被发现了。
她捂了一下位于左侧小腹的伤处,不确定地问:“不算很严重,已经止了血。听溪姑娘一定要看么?”
“外伤我还是有点处理经验的。”岳听溪答,“不过你要是不好意思,咱们就赶紧回去,让你家的医修来。”
按捺住想让岳听溪在这里给自己疗伤的冲动,秦溯流道:“先回家,那琵琶艺妓和你好友,现下都不大安全。”
跟玉琼门三长老进行生死决斗之前,她便悄悄把灰蛾留在了罗烟纱和琵琶艺妓身边保护,不然就连这天字更衣房也未必会进。
岳听溪的眼神顿时变得严肃,她一边搀扶秦溯流出去,一边传音问:“怎么,莫非是玉琼门输不起,要追杀她们?”
“并非玉琼门。”秦溯流摇头,“那三长老于玉琼门算不得重要,他恐怕亦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因着尚在秦府之外,多的话她也不再提了——现下不是交流详情的好时机。
她们去更衣房期间,罗烟纱也试着跟琵琶艺妓说话。
“你日后打算去哪里?”她问,“对了,你还要从红尘馆赎身吧?我倒是可以借你些银两灵石。”
琵琶艺妓却保持沉默,呆呆地盯着手中琵琶。
罗烟纱只当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来——秦家大小姐果真雷厉风行,她们还没坐多久,就等到她获胜回来了。
于是她安抚道:“别担心,大小姐已经把伤害你的人解决了!你有一门自幼就习得的好手艺,混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再不济,你跟我开成衣店也行,我给你发工钱。”
琵琶艺妓依然不语。
见她一直没什么反应,罗烟纱识趣地住了口,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就在这时,岳听溪和秦溯流从更衣房出来。
“走,回秦府。”即便不舍,外人面前,秦溯流还是坚定地“摆脱”了岳听溪扶在自己身上的手。
不能让听溪姐姐被人说闲话,尤其是……与她的。
听溪姐姐若也跟她一样记得前尘诸事详情,被传那种关系,听溪姐姐一定会觉得恶心吧。
罗烟纱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听要去秦府,忙从怀中取出储物袋:“我有飞行法器!”
“用不着,你们都坐我的飞轿吧。”秦溯流搁下话,径直朝传送阵赶去。
不久后,豪华飞轿自落剑平台腾空而起。
四个人正好将里头的座位坐满,但琵琶艺妓仍旧垂头不语。
罗烟纱有些担心,不由得看向岳听溪:“有什么安神的药丸吗?我实在有点担心白鹭……”
“白鹭”是琵琶艺妓的艺名。
“……她好像确实有点过于安静了。”岳听溪不确定地说,“难不成,她被下了药?或是施了什么法术?”
罗烟纱不太愿意往这方面想:“也不一定吧?我觉得她只是受了惊。”
“那是玉琼门的内功‘一日寒’。”闭目疗伤的秦溯流道,“凡人扛不住,只消被注入些许寒气,思维便会迟缓,继而行动大幅度受制,包括说话。”
“怎么这样?!”罗烟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而后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那、那有办法给她解开吗?”
“注入火灵力中和,或是注入水灵力为载体,带走寒气。”秦溯流答,“但无论哪一种,过程都格外痛苦。而且她毕竟是凡人,万一没把握好度,容易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损伤。”
罗烟纱再度主动闭嘴了,一路上只偶尔用满含希望的目光悄悄打量大小姐。
她觉得大小姐一定有法子救人。
为了照顾白鹭的感受,她忍到飞轿落于秦家,自己也被管家安置到客人留宿的寝殿,才叫住要跟大小姐一起离开的岳听溪,取出大肉粽和雄黄酒:“给!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些都是特意给你留的!”
岳听溪忙递上自己为她准备的果子和艾草。
看着老友直接剥开枇杷品尝,紧绷的神经也因到了安全地方以及枇杷的酸甜放松下来,她松了口气,却牢牢地记住了上一世罗烟纱挺身而出救人后落得的结局。
“唉!咱们本该举杯痛饮——呃,不是雄黄酒,那个只能喝一口意思一下,我还带了别的好酒,总归好时光被那些渣滓毁了!”罗烟纱叹了口气,“下回你空了,我再找你喝酒聊天。”
她可没忘了大小姐还等在殿外。
“嗯,一言为定。”岳听溪点了点头,出门同秦溯流一起走。
“去哪里?”她问大小姐,“给白鹭解寒气?”
“不,先带她去藏书阁。”秦溯流却道,“如果孤云要出气,或报复,我给她机会。”
岳听溪也没忘了这茬,孤云被风寒和药毁了嗓子与钱途,求医心切,身为孤云的好友,白鹭却哄骗她去找通幽师,害得她沦为活傀儡。
若不是她们恰巧撞见行踪鬼祟的蔺朝曜,只怕再过一段时间,孤云便会彻底成为丧失心神的活傀儡,供赫蜃肆意驱使!
二人带着白鹭到藏书阁时,孤云还在跟秦饮光学琴。
她既能以歌喉得到贵人青睐,自然也擅音律,只是买不起好琴,亦无师傅可拜,现下有了个热心肠的好老师,她便想尝试了。
一听秦饮光诧异地喊了声“姐姐”,孤云抬头,一眼便看见了被秦溯流抓着胳膊的女人。
孤云只觉世界骤然变得安静下来,脑中嗡然一片。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冲到了秦大小姐面前,右手掌心发麻又发热,而白鹭的脑袋歪到了一旁,脸上留下五道印痕。
……她掌掴了白鹭!
“大小姐饶命!”孤云下意识跪倒,谁知膝盖还没挨着地,就被一股温暖的灵力托起。
“无妨,她骗你去找通幽师,害得你半死不活、险些送命,这是她应得的。”秦溯流面无表情,抬手将人往她面前递了递,“现下她动弹不得,你自行处置,只是先别弄死。”
“姐!你这是……是从红尘馆把她弄出来的?!”秦饮光也丢下琴谱赶过来,目光难以置信地在秦溯流和白鹭身上来回扫视。
秦溯流点头,见孤云试探着想去碰白鹭,她便松开手,跟妹妹解释:“这人恐怕勾结与通幽师联络的城中官员,要审,待会儿直接转交给母亲。”
小姑娘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讷讷地应了声。
她一面想起姐姐最恨那红尘馆,曾发誓定要救出受苦遭难的风尘女子,一面又牢记姐姐刚才的话,以及……姐姐对待白鹭的态度。
说实话,除了蔺狗大婚那晚,她还真没再见姐姐露出过这种神情。
岳听溪已经察觉到大小姐的呼吸声略有些急促,但她记得大小姐要强,便没有主动提醒,只等她转身离去。
“……你会觉得我冷漠吗?”
走向寝殿的路上,她忽听秦溯流低声问。
“纱纱那边,我会去告诉她,跟她讲清楚。”岳听溪大概能猜到她在担心什么,认真道,“她救人,一来看在往日生意交情,二来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她是懂是非的人。”
“那便好……”秦溯流话音未落,人就腿一软。
岳听溪一听声音不对,手上立即发力,第一时间将人搀扶住。
“咳,一点寒毒,无事。”秦溯流轻咳一声,似是不好意思,“没留意它发作了。”
方才她在思索听溪姐姐心中会想些什么,又会不会觉得……她将罗烟纱几乎舍命救出的艺妓交由其仇人处置一事太过残忍。
这很重要,远比寒毒重要。
“那我扶你过去?”岳听溪根本只是通知,边说边把她的一条胳膊挂在了自己脖子上,“你该不会也中了‘一日寒’吧?”
“是,不过我是火灵根,影响不大,顶多难受几日。”秦溯流并未隐瞒。
岳听溪心想“那也不成”,又不愿伤了大小姐自尊,便只是点点头。
坐到寝殿,秦溯流服了药,才与她道明详情:“那三长老虽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空壳子,用天材地宝和灵药堆出的修为,却很会用‘一日寒’这类阴招。”
“我虽毫不费力胜了他,将他毙命刀下,但那败类吊着一口气殊死一搏,将体内所剩不多的全部灵力都化作了寒气。”
后来的情况,不用大小姐讲细节,岳听溪也能大致猜到怎么回事。
“那你……要不要试一试我的水灵力?”既然有那么多寒气,她觉得还是应当尽快引出来,试探着问,“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你说水灵力可以引出寒气,这样或许只要疼上一会儿,不必难受几日。”
“好,试试。”秦溯流应得不假思索,坐正身体,转过去背对她。
现下寝殿只有她们两个,既然听溪姐姐主动帮她,她定不会推辞。
“可有麻痹痛觉的药?”岳听溪还惦记着她刚才的话。
“用不着,倒不如说,有痛感反而能让我更容易判断寒气的排出状态。”秦溯流道,“放心吧,我已做好准备了。”
与听溪姐姐有关的疼痛,她反而甘之如饴,且希望能够以此来消一些自己身上的罪孽,哪怕只是一点。
——上辈子她便已决定过,待她爬出妖魔界,向蔺朝曜复仇之后,便去求听溪姐姐超度自己。
如今大仇未报,求死暂时不成,但疼可行。
岳听溪清楚她要强得很,便坐下道一声“得罪”,抬掌将水灵力从背后渡入她体内。
上一回将灵力注入大小姐体内后,她怕又一个不当心弄出损伤,就没有再尝试第二次,反正差不多也掌握了大小姐的情况,不管是灵力,还是经脉构造最易使出的武技。
这次再渡灵力是为排出寒气,她谨慎了不少,只让丝缕水灵力慢慢地淌入大小姐经脉,尽可能不去碰触她的火灵力,小心往深处去。
玉琼门三长老的寒毒聚集在秦溯流左侧小腹处,光是抵达那里,岳听溪就花了好一番心思。
一在温暖中察觉到冰凉,她立即催动周围全部的水灵力扑上去,细致地将接触到的寒毒裹在当中。
“你要从伤口排出去,还是原路返回?”她问。
“伤口。”
“那会很疼,你……且忍一忍。”岳听溪提了个醒,驱使水灵力往已经止血愈合的伤口钻。
她听见了大小姐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赶紧放缓速度,先让灵力迅速割开伤口,再让裹着寒毒的水灵力融入血液,一并流淌出去。
浓郁的血腥味很快钻入鼻中,激得岳听溪猛然回过神,正要掐个净污咒帮忙清理,却听秦溯流道:“不必管,我待会儿就去洗个澡,再泡个灵池。”
仙门势力与大户世家大都备有灵池,里头全是液化的灵力,岳听溪在山里修行的时候也泡过一次灵液池,晓得其功效,便散去指尖灵力,一心一意继续寻找、聚拢寒毒。
她专注的时候便会忘掉周围事,双耳之中,大小姐那异样的呼吸声逐渐模糊。
秦溯流只觉自己好似又死了一回。
水灵力裹住寒毒本就疼,水灵力流经火灵根修士的经脉,更是疼上加疼。
上回那种被捅刀子的感觉再度出现,剧痛如刀,一片一片地剐着她的经脉。
但不论尊严、习惯还是单纯不希望听溪姐姐担心,她愣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着忍耐,将之当作锻炼神魂的一环。
结果是,尚且娇贵的身体再度受不住,她在令自己放松又欢愉的疼痛之中昏厥过去。
面前人蓦地倒下,仰面栽入自己怀中,哪怕岳听溪再专注,也不得不收回注意力,愕然看向双眼紧闭的大小姐。
“……我就说还是得吃药屏蔽痛觉吧。”她叹了口气,从自己自山中洞府带出来的储物袋里找到一瓶灵药,确认过瓶身文字,倒出一枚喂给秦溯流。
她本以为会遭到抗拒——二十年前的“阿紫”就最讨厌吃药,她还得捏着小姑娘的两腮,硬塞进去之后再捂嘴才行。
怎料这回一推药丸,昏厥中的大小姐不知是有所感觉还是怎的,竟配合着张口,直接就吞下去了。
……乖得有点过分。
岳听溪莫名有一种奇怪又危险的想法:要是自己此刻给她喂一枚毒丸,说不定大小姐也能咽下去。
驱寒毒要紧,她赶紧抛开杂念,本想扶正秦溯流,但看到那伤口正汩汩流血,她又不忍再从背后渡入灵力多走几步弯路,干脆又道一声“失礼”,掀开层层紫衣,直接把手掌按在伤处。
昏睡之中,秦溯流隐约听见有声音在急切地唤着。
“喂!还有意识吗?”
“我马上救你们上来!”
不……只救我就好……
或者……不要救我……
她忘记自己有没有将话说出口了,待睁开眼睛,只觉浑身疼得厉害,周围光线昏暗又潮湿,满鼻子都是她最讨厌的黄梅天里水的气味。
“总算醒啦?”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继而熟悉的面容映入视线,“来,把药吃了,解毒的,你的腿被毒藤刺了。”
她认出眼前人正是二十年前的岳听溪,也明白了自己身处过去的梦中,乖乖张口,咽下药丸。
岳听溪还在提另一人——当时的蔺朝曜的情况,可她不想听,便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相当于告诉听溪姐姐,自己要睡觉了。
她本想好好睡上一觉,等再次醒来,便能出梦,谁知刚闭眼没多久,只觉一股冰凉缠绕上来。
却并非是平日里哄她的那种缠,而是……
“秦溯流,我必将杀了你!”
周身骨头仿佛在一瞬间被蛇身搅碎,秦溯流吃痛地低呜一声,一睁眼,便对上岳听溪布满血丝、迸射怒火的双眼。
“你明明答应过我!你永远不会伤害任意一只善妖!”
“我明明叮嘱过你……我死后你要杀了他!”
“可你什么也没做到!你在干什么?!你又把我当作什么?!”
蛇身紧紧勒上来,先是肺部所在,再是颈部。
秦溯流却闭上眼,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她怕自己此刻说了,会被梦外的听溪姐姐听到-
“……这寒毒扩散真快,早知道在路上……不,在纱纱店里就动手!”
探到已有寒毒侵入了秦溯流的肺部和咽喉,岳听溪烦躁地啧了声,“这下就算吃了药,也要受些窒息罪了!”
好在她排除寒毒已经逐渐熟练,哪儿有寒毒,便往哪儿注入水灵力,顺便还能熟悉一下寒毒周边的经脉,反正人昏着也不知道外头情况,她就直接用了最快的方式。
她们入寝殿之前,秦溯流跟守在外头的侍从打过招呼,让她们莫要打扰,等岳听溪排尽寒毒,抬头便看到落日余晖洒进来。
秦溯流仍在睡,所幸气息稳了不少,先前紧拧的眉头也舒展开,不再牙关紧咬与冒汗。
她睡得太过安静,岳听溪瞧着她的睡颜,一时有些恍惚,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才捋了没两下,她眼尖,发现大小姐的眼睫扑闪了两下,瞧着要醒来,赶紧缩回手,只当无事发生。
秦溯流确实醒了,但察觉到岳听溪似乎在抚摸自己的发丝,她只觉浑身如同触电一般,从头到脚麻了一遍,第一时间装睡。
可她等了良久,也没再等到那只温暖的手再放上来。
听溪姐姐已经知道她是“阿紫”了,但听溪姐姐并未与她相认,想来是顾虑种种,不愿提起,那么不论如何,她也不要坦白。
秦溯流自然不能像“阿紫”那样,撒个娇让听溪姐姐揉揉自己的脑袋,又或是为自己梳一下头发,只好将这份小小的难过压在心底。
而后睁开眼,声音温和又客气:“抱歉,我竟睡了过去。有劳听溪姑娘为我解寒毒。”
“小事儿,不过我只顾着解寒毒,你昏过去以后,还给你喂了止痛丹药。”岳听溪反而不好意思了。
她听见秦溯流轻轻地笑了声。
“我不曾把药吐出来,便是潜意识和身体已经信任你了。”秦溯流道,“这是好事,只要听溪姑娘不给我喂毒,往后要是跟谁战斗,又或身受重伤,我也可后顾无忧。”
岳听溪咂了咂嘴,终究没把“这算哪门子后顾无忧”讲出来。
排尽寒毒,秦溯流自然要去洗浴和泡灵池疗伤,岳听溪暂时无事,也跟着一起去了。
不过她不打算下水,怕在水里泡舒服了,忍不住把蛇尾放出来,便只在岸上盘膝而坐,背过身陪着大小姐。
此处也*设有隔绝结界,她便直接问了:“先前,你为什么说玉琼门三长老也是谁人的傀儡?”
“我与他决斗的时候放了隔音屏障,问了他些问题。”秦溯流道,“一开始他不肯说,我便一点一点瓦解了他的战意与精神,逼得他吐露了些听起来跟所有人都无关的情报。”
她描述得平静,实则那是相当血腥的场面。
因着知晓观战的红尘馆之主本性暴虐,加上岳听溪不在场,她干脆对那三长老动用了自己在妖魔界被迫或主动习得的一些手段。
“……他透露了什么?”岳听溪有些紧张。
“秦家动向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这些人生怕秦家查到头上,搭上一个‘勾结通幽师’的罪名,便找到了一个最适合进入红尘馆的倒霉蛋,让他用不会被怀疑的‘客人身份’,杀死馆中与赫蜃往来最密切的人。”
秦溯流的声音伴着撩水声一并响起,“那三长老便是被选中的倒霉蛋,不过他现下已被我亲手击杀,红尘馆之主亲眼见证,与之相关的人只要还待在秦府,想来幕后黑手也没有那个胆子来秦家抢人。”
岳听溪却沉默了。
她想起了上辈子那场针对秦家的无妄灾祸。
足以将一个仙门势力灭门的尸鬼大军,暗中操控它们的通幽师,恐怕并不止赫蜃一人。
“不提他们了,你那位友人暂时就留在秦府制衣吧,她若喜欢下厨,去炊事殿掌勺也可。”
她忽听秦大小姐开始为罗烟纱安排后路,“攀上秦家,钱途颇广,主要看她自己想做什么。”
岳听溪:……
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冒出罗烟纱那句话——“我跟我的好姐妹沾光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喜欢做一些让听溪姐姐开心的事[垂耳兔头]
30
第30章
◎夜半微醋◎
玉琼门,冰川雪谷内。
“7364,重点观察对象和重点关注对象依然无法加载行踪吗?”
【是的,宿主。】
即便到了他人宗门,蔺朝曜仍没放弃每日询问系统。
“赫蜃呢?”
【无法查询[赫蜃]当前所在位置,无法查看行动记录。】
蔺朝曜深吸一口气,“最近势力的动态也给我看一下。”
他必须掌握人界势力的动态,以便尽快部署新的计划。
等系统报告加载完毕,他看到清一色“一切正常”,一边庆幸还好没发生什么事儿,一边又觉得众势力着实有些过分安静了。
“一切正常?”
【是的,一切正常,最近并没有发生值得关注的事件。】
不过,既然连系统都这么说了,那就没什么可怀疑的,毕竟自己才离开青旭宗没几天,无事发生倒也不意外。
纵然秦家大小姐获得了世界修正力的青睐,也不可能把隔绝系统扫描的防火墙铺开那么大的范围,更不可能将这方小世界的真相告诉太多人。
【提示:晚间附近区域将迎来暴雪,请宿主务必做好防寒措施!】
“知道了,你最近好烦。”蔺朝曜闲来无事,打趣跟随自己不知多少年的系统,“Ai升级了?总感觉这次重启世界以后,你好像变得话多了。”
【宿主道具清零,意味着完成任务难度上升,身为辅助系统,我必须竭尽全力为宿主提供更多提示。】
“那我觉得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安静点好。”蔺朝曜轻笑一声,继续开玩笑,“要是太过智能,当心结束任务之后被主脑查人格觉醒。”
7364系统没有再吭声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取了他的建议-
同一时刻,秦府。
听大小姐分享完最新情报,岳听溪便去寻了罗烟纱。
秦溯流似乎还是很累,说到最后,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她不想打扰她洗浴和泡灵池,更何况,有些事情确实该尽快告诉纱纱。
只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事,临走前忍不住问大小姐:“如果……我并未逃离蔺狗,赫蜃不暴露,秦家不介入,今日之事是否还会发生?”
凡事总有因果,环环相扣,她先前以这辈子的因果去推上辈子的事件,自然只能推出罗烟纱的死亡。
但自她重生后,“因”从一开始就改变了,那么由之引发的“果”也会随之变更。
“你指的若是罗烟纱救人,不好说。”然而秦溯流却道,“人的耐心是有限的,罗烟纱是个仗义的姑娘,又为红尘馆的姑娘们帮忙良多,也见证了她们所受的苦难,总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积攒,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怨气,白鹭只不过是她想要救下的其中一人而已。”
她没有直接挑明,但岳听溪已经得到了答案。
——罗烟纱的挺身而出是必然的,或早或晚罢了。
既然如此,没有她们的干涉,她的死局恐怕也是注定的。
“对了,记得告诉罗烟纱,白鹭体内并没有活傀儡的尸毒,就算她当真无法违抗通幽师的命令,对孤云的伤害也是不可抹消的。”
得了大小姐提醒,岳听溪默然离去,加快脚步走向罗烟纱住的客殿。
她敲门入客殿,怎料一进去就发现堆满货物,而罗烟纱正坐在中央,拨着算盘珠子写账本。
“你怎么这么晚还来看我啊?”罗烟纱头也不抬,“等会儿,马上,还有两笔账!”
“水月纱”被迫关门,琳琅阁的房契要去归还,提前退租的违约金也得付,还有尚未卖出的成衣与布类制品,都是要算的账目。
岳听溪随意找了个空处坐下,等她合上账本,才开口:“我有两个消息……”
“你知道的,我喜欢先听好消息。”罗烟纱边说,边起身给她泡茶。
“好消息是,你可以留在秦府制衣,这些货物秦家也会帮你处理掉,只拿两成作手续费。”岳听溪道,“但你也不是一定要制衣。”
她把大小姐的原话给罗烟纱复述一遍。
罗烟纱起先毫无反应,目光呆滞,过了大约半分钟,才“嗷”地捏了自己脸一把。
“我没在做梦吧?!”她难以置信,“我真攀上贵人了……?!我真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对,这是秦大小姐亲口说的。”岳听溪笑着点头,“要是你还想做成衣生意,秦家也有布庄与成衣店,在悬镜城东街上,凡人和修士的生意都能做。”
“这这这……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想想!”罗烟纱几乎要被喜悦冲昏头脑,“我现在整个人都轻飘飘……听溪,你到底是怎么攀上秦大小姐的啊!!”
“好了,不要高兴到说胡话了!这几日你就好好想吧,不着急。”岳听溪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正色道,“别忘了,我还有个坏消息没告诉你。”
“你说吧!什么坏消息我都承受得住!”罗烟纱立即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沉稳些,但嘴角依然克制不住上扬着。
见状,岳听溪叹了口气,将白鹭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还提到了孤云的情况。
讲述时,她忽然明白为何大小姐要把罗烟纱留在秦府。
除了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还有相关性。
不论真相如何,在知情人眼中,罗烟纱救下的是勾结通幽师的艺妓。
故而若对她隐瞒通幽师的事情,或是放她继续在外头做生意,只会让她悄无声息死于幕后人的黑手。
留在秦府,更是方便随时监视、掌握动向,看来大小姐的目的也不算太单纯。
听了她的讲述,罗烟纱扬起的唇角一点点塌下去,神情也变得凝重而严肃。
“……如果我是孤云,恐怕我也无法原谅白鹭。”她喃喃,“我宁可违抗命令被处死,也绝不出卖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同伴!更何况、更何况……”
她低下头,握紧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我与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自幼便死了爹娘,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所做一切只为自己。孤云的嗓子,说不定也是她……”
“让孤云出气以后,白鹭就被转交给秦夫人审问了。”岳听溪道,“应当很快便能给孤云一个交代。”
罗烟纱没再吭声。
岳听溪也不多言,静静陪着她。
“我觉得……我像个不谙世事的傻瓜一样。”良久,罗烟纱才开口,“我明明很早就知道,那是红尘馆,困于里头的风尘女子自然不可能全部都是本性善良之辈,但我……却还是忍不住把她们往最好的那一面想。明明只是去送个东西,看到她们遭难,我、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哪能是你的问题啊!”岳听溪立即反驳,大概是不久前她刚在梦中否认了自己的“反思”,这回她格外理直气壮,“要我说,是你善!你明事理,知对错!你活得像个人,而有些家伙活得好似妖魔!”
“如果当真要复盘,你该寻好帮手、确保自己安全再过去出头。活着才能伸张正义,死了就只能变作一缕魂,看着自己讨厌的渣滓们载歌载舞!”
她还是第一次在为人处事态度上跟罗烟纱说这些话——她向来觉得,纱纱是做生意的人,见过的人族应当比她多,阅历广,自然也轮不到她来劝慰什么。
再者,人与妖的生活方式不大一样,她想了想,还是点到为止,而后只问罗烟纱,需要独自静一静,还是喝点什么。
“……喝点什么吧。”罗烟纱叹了口气,收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与杯盏,推开货物,清出场地,取出一瓶陈酿,“你喝吗?”
岳听溪本是决定不沾酒的,但现下她已知晓大小姐的身份,胆子便放开了些,点了点头:“喝,不过天色不早,我不能喝太多。”
“那你感觉微醺就回房睡觉吧。”罗烟纱拿出两只酒杯,先给岳听溪满上,“一点自酿杨梅酒……哎哟,我还得抽个时间回家取酒!”
岳听溪喝了一口,是久违的味道,入口柔滑,伴着浓郁的杨梅香,听她提及“家”,忍不住问:“我记得你家在琳琅阁附近吧?是租赁的房子?”
“嗯,在尘字层,本想着攒点钱在悬镜城中买一间小的,现在看来有点不好说了。”罗烟纱苦笑,而后的话倒是还算乐观,“不过,大小姐既然允许我留在秦府,甚至还提议让我去炊事殿掌勺,或许我努努力,也能在这儿落个脚?”
秦家领地不算小,门下弟子众多,仆从与杂役一大早便要做活,自然也是住在府中专门划出的地方。
二人就着杨梅酒,有一搭没一搭聊未来,话题不知不觉来到岳听溪身上。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究竟是如何认识秦家大小姐的?”客殿并无外人,罗烟纱也就放开胆子问了。
岳听溪没料到她还惦记这事,呛了口酒,趁着咳嗽之时迅速找好说辞,清了清嗓子,道:“她幼时被我救过,我那日下山恰好听闻她被渣男辜负,义愤填膺,便来助她一臂之力。”
“难怪她待你客气又亲近!”罗烟纱恍然大悟,“原来是旧日恩情啊!”
“呃,亲近?”岳听溪不解。
“是啊,你要不说缘由,我真以为你俩是相识许多年的老友呢!”罗烟纱点头,“而且我能感觉到,大小姐看你的目光与看旁人不一样,虽然我与大小姐接触不多,但她的确处处都优先考虑你的想法,甚至跟你相比,她自己的事都未必重要。”
岳听溪:?
“……我觉得你有误解。”她皱眉,“因着大小姐给了你钱途,这事儿也与我脱不了关系,所以你看待她和我都带着一层源自内心的美化,过阵子说不定就消了。”
“这样吗?”罗烟纱晃了晃酒杯,看向她的目光因微醉而有些迷离,“好吧,毕竟我从前确实没被谁这么搭救过,你说得对。”
岳听溪耸了耸肩膀,正要继续喝酒,却发现酒杯空了。
“酒喝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于是她干脆起身,“需不需要找个女侍从过来照顾你?”
她还不太清楚罗烟纱的酒品,担心这人喝多了吐到货上,事后清理起来又要烦恼。
“不用!你别小看我的酒量!”罗烟纱坚决地朝她摆手,“你去吧!晚安!”
岳听溪还是不放心,干脆施展法术,将堆在罗烟纱周围的货物挪远,做完这些才离开客殿。
她一转身,却见客殿之外的凉亭里坐着一人。
秦溯流不知为何来了,独坐亭中,面前石桌上还摆着茶壶和玉杯,自己看见她时,她正执杯饮茶,微微扬起下巴。
夜间凉风将岳听溪吹清醒了,也是这时,她注意到大小姐并未穿紫衣,而是……穿着自己先前“将就”的那套绯色长裙。
她倒是没有霸占一件衣服的掌控欲,更不用说,这套裙子本来就是大小姐暂时借给她的,但此时不知为何,内心涌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像是……不好意思?
岳听溪着实讲不清这种感觉,以前也从未有过,只能按照自己的了解去推测大小姐此刻的行为。
……推不出来,她已经喝醉了,脑子是糊的。
她只好先走到大小姐面前坐下,道:“我已经告诉纱纱实情了,但不管怎样,她心里多少还是难受,所以我陪她喝了会儿酒消愁。”
秦溯流放下茶杯,淡淡应了声,“我吩咐女侍过来了,罗烟纱暂时还自己住,醉了应当有人照顾一下。”
岳听溪捕捉到“暂时”二字,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往后她会住在有同伴照顾的地方?”
“不错,既入我秦家,自然也该有住处。”秦溯流点头,“她自己的住处那边,若需要收拾,或是不介意他人帮忙整理,我也会遣人前往。”
“好!多谢你愿意照拂她!”岳听溪立即代老友向她道谢。
秦溯流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几口茶,忽问:“你要喝么?”
岳听溪倒是还能喝,便点点头,看大小姐倒了会儿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状态好像有点过于放松了。
“我来吧!”她忙伸手去接茶壶。
但此刻茶杯也满了,她只好尴尬地缩回手,捧起给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
……好像有一股药味儿,不过她认出来是解酒的草药。
“我倒的东西,你就敢直接喝?”
没等她喝第二口,就听大小姐问。
岳听溪一头雾水看她,脱口而出:“有什么不敢的?难道你不值得信任吗?”
“嗯,值得。”
她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似乎听见秦溯流笑了一声,“那就多喝几口,是解酒药,一觉醒来不会头晕脑胀。”
正好岳听溪也不希望醉醺醺睡下,大口大口将茶一饮而尽。
就算没有大小姐的解酒茶,她也会用水灵力逼出酒劲,免得自己喝醉睡着时,会说不该说的话。
“如何,舒服么?可要再来一杯?”秦溯流问。
岳听溪正要点头,忽觉睡意涌上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大小姐怎么回事,人就倒在了桌上,被浓烈的睡意压倒之前,似乎还听见了杯子滚落在地的声音。
也不知是因为酒力还是药力,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待她悠悠醒转,视线之中又是映在窗帘上的白日暖阳。
……这就到第二天早上了?
她下意识想撑地面爬起来,一碰就认出底下是自己钟爱的那条白狐毛软垫,再定睛一看,蛇尾果然盘了满地,乱糟糟一片。
看来应是大小姐趁着她刚睡着,就将她带回了寝殿,这副模样可不能让秦府人和罗烟纱看到。
收起蛇身,岳听溪坐起来,想了很久,也没明白大小姐这么做是要干什么。
她只是微醺,又没有喝醉,双腿也没软,完全可以自己从客殿外走回来,再不济,还有大小姐搀扶吧?自己白日里因故多搀扶了她几次,她应该不介意礼尚往来。
百思不得解的事,岳听溪干脆放在一旁,和往常一样出去洗漱束发,再到观鱼小榭。
一夜过去,兴许她在意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观鱼小榭,岳听溪到地方时,秦溯流正在用早饭。
今日桌上却没有丰盛的菜品,只一碗漂浮着紫菜、虾皮与葱花的大馄饨,再一碟咸口的酥饼,并且已经只剩两块了。
岳听溪向大小姐打了声招呼,在她面前坐下,正犹豫要不要唤侍从上早食,就听秦溯流转头吩咐:“跟我一模一样的,速速为听溪姑娘上一份。酥饼换甜口的,要细沙馅。”
热气腾腾的虾肉大馄饨和酥饼很快摆在岳听溪面前,她刚喝了一口汤,就见大小姐挥袖屏退侍从,又筑起隔音屏障。
这是要讲正事了。
岳听溪继续喝汤吃馄饨,她自认为上辈子遭遇过足够凄惨的事情,不管怎样的事都能边吃边听,无论尸体还是蛆虫。
然而她等了半天,也没听大小姐开口,每次抬头,都只能看到对方在安静地进食。
她想了想,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不多时便放下筷子,擦拭完唇角,开始等待。
“昨日,我虽给孤云处置白鹭的权力,但她除却最开始那一巴掌,并未对白鹭做什么。”果然秦溯流也跟着放下汤勺,不紧不慢地说起来,“她希望对峙的是清醒的白鹭,而非被‘一日寒’所控的木头人。于是饮光便直接把白鹭押去见我们的母亲了。”
岳听溪点头表示自己认真在听,没有插话。
她猜测,后续应当就是为白鹭解寒毒,继而送到地下私狱去审问,说不定还要跟赫蜃放在一起审。
秦溯流继续道:“母亲与医修一起解了白鹭身上的寒毒,她的神志清醒过来,但一开口便哭诉自己是被迫、‘根本不想这样’,且被修士施了禁言术,什么都讲不出来。”
“母亲问她,是谁人施下的禁言术,她也只是摇头。直到我以搜魂术威胁,她才肯说,却一口咬定全部都是赫蜃所为。”说到这儿,秦溯流笑了一下,“看样子,那些通幽师已经放弃这枚‘同类棋子’了。”
“后来呢?”岳听溪问。
“我又把孤云带了过来——她一直醒着,我给她示范了一些刑具,告诉她,这些都可以往白鹭身上招呼,只要她想。”秦溯流答,“她虽然不太能拿得稳那些东西,几次脱手,但还是用她的想法审判了这位昔日故友。”
岳听溪似乎明白,为什么大小姐非得在饭后再跟她讲这些。
尽管讲述轻描淡写,但地下私狱里的私刑会是何等惨状,她只要见识过浑身是血走出来的秦溯流,就能猜个大概。
“……后来呢?”她继续问。
“白鹭到底是凡人,心性有待磨炼,起先还一个劲道歉,被鞭笞痛了,便开始骂人,将孤云贬低得一无是处。”秦溯流道,“她痛斥孤云‘除了一副好嗓子还能有什么’、‘在红尘馆待那么多年连取悦男人都不会’、‘凭什么你能安稳坐于纱帐之后,而我要抛头露脸’。”
岳听溪沉默几秒,“所以,孤云的嗓子真是她干的?”
“是。”秦溯流平静地点了点头,“孤云得宠,是因那副好嗓子,若夺走了它,孤云要么变回从前的杂役,要么被馆主赶出红尘馆,要么……学会取悦,总归不会再有今日‘辉煌’。”
“真是岂有此理!”岳听溪忍不住在身旁的木栏杆上捶了一下,“她们难道不是自幼相依为命的好友吗?!为什么会——”
“你需知,有些人只可共苦,无法接受曾经与自己同一境遇的人一日日好起来,即便是从前最最要好的朋友。”秦溯流提醒道,“这份恨意只放于心中折磨自己就罢了,一旦真的付诸实践,便要承受惩罚。”
岳听溪没有再问下去,将目光投向水中游鱼,平复心绪。
“不提她了,再遣人审一审,实在不愿说就施以搜魂术。”秦溯流道,“与通幽师勾结者,即便是凡人也不必手软,母亲会安排好一切。此外……”
她取出一张卷轴,在观鱼池旁的长椅上展开,“昨夜,灰蛾忽然‘收到’一张详细的地图,是关于夏月即将开启的那座玄水秘境。”
【作者有话说】
章末的伏笔在本章开头[猫爪]
以及大小姐昨晚吃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