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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溪[重生] 六出轻吕 34568 字 6个月前

恰巧云舟刚经历了一番传送,自我修复法阵刚开始运转,正好是舟身最脆弱的关键时刻。

“那家伙怕是盯上我们了。”秦溯流不慌不忙撒了一把灵石入供能槽,又将自己的血契刀深深刺入另一个窄槽。

“我也来帮忙!”蔺风轻迅速拿出玉笛,吹奏曲子,丝缕翠绿灵力自笛声飘出,附着上秦溯流的刀身。

岳听溪负责查看外界情况。

她“看到”无数刀影划向那张大口,待那大口转过去、稍微合拢的瞬间,翠色藤蔓骤然形成一张大网,在刀气的协助下一把包住那只大嘴巴!

这下岳听溪可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的鳄鱼妖,即便嘴巴被藤蔓缠紧,它依然能扭身朝云舟甩来几个人合抱粗的肥尾巴!

她略作思考,瞬移至云舟外,朝着鳄鱼尾巴甩出乌鹤鞭。

青玉山人说,她如今已掌握八成“如何让鞭子如同她的蛇身一样使”,她确信自己这一击必然能配合两位大小姐击退鳄鱼妖。

就在鞭身即将和鳄鱼尾巴接触时,她忽然看见一道不起眼的银灰色自鞭子上闪过。

下一瞬,乌鹤鞭蓦地巨化十倍!

只一下,就把鳄鱼妖抽得在水中连翻五个跟头,如果此刻位于空中,它几乎是倒飞了出去。

想来鳄鱼妖也被抽懵了,不仅没追过来继续捣乱,翻过肚皮之后立马游走了。

回归云舟,岳听溪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那只灰蛾。

小家伙一动不动,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但刚才的银灰色光芒很明显是它的法术,她们之中,也只有它的“灵力”是这种颜色,又灰又银的。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自从来到这里,灰蛾好像真的更主动了。”于是她道。

“好事。”秦溯流只道。

“说不定我们再往深处探探,还能找到它遗留的更多线索呢。”蔺风轻道,“我从前听说过,不论神明还是天道若要指引人,必定是一步一步来,不能一下子告知全部,否则被指引者会受不住。”

“还有这种事?”岳听溪不由得想起那方暗金色文字空间。

要是蔺姑娘随口的猜测是真的,那她死后得知世界的真相便是第一步,重活一世再遇灰蛾,莫非是第二步?

现在呢?她又走到了哪一步?

……她们究竟是在以自己的意志寻找指引,还是被指引者当作棋子前行?

这令岳听溪有些不悦地蹙起眉,但她没说什么,又看了几眼灰蛾,干脆将目光投向一直带着灰蛾的秦溯流。

结果又见这位大小姐脸色难看。

不过这回秦溯流倒是开口了:“以后碰上妖族,你不许离开云舟。”

不曾妖化的听溪姐姐,在那巨化妖族面前便如一只蝼蚁,她真怕她被对方吃了。

【作者有话说】

只有你听溪姐姐吃别妖的份儿[饭饭]-

鮯鮯鱼:有鱼焉,其状如鲤,而六足鸟尾,名曰鮯鮯之鱼,其鸣自訆。——《山海经卷四东山经》

写的时候稍微给它魔改了一点东西[狗头叼玫瑰]

36

第36章

◎我不放心,得去陪她!◎

岳听溪并没有猜到秦溯流真正在想什么,不过这个提议目前她倒是很认同——以正受到限制的人身去对抗妖身,不仅处处不方便,更容易落入下风。

于是她点头应了声好,但落座时,却挑选了距离窄槽最近的位置,以便像蔺风轻刚才那样,随时支援秦溯流。

“对了,刚才灰蛾也主动帮我了!”见无人或妖再靠近,她立即将进来时便想说的话告知二人,“它趁我的长鞭即将落到鳄鱼妖身上,施了巨化的法术,而且时机正好!”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几字,又道,“之前溯流姑娘入浅水层也并未感觉到难受,甚至从进来的瞬间就没有不适,说不定也是灰蛾特意为之!”

“这说明什么?灰蛾帮忙不仅主动,还算准了最佳协助时间!不早不晚,不至于让力量浪费。”

听罢她的推测,两位大小姐都怔了怔。

“……但这也反映出一个问题。”蔺风轻道,“我只以我的经历与经验来讲,如果一个人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那么这个人一般是不太在意施法损耗的。”

“反而是像我这样,在运用灵力方面有着某种不足或是限制,才会提前算好下一个事件里的出手时机。”

“应当只是有所限制。”秦溯流接过话,否认了“不足”的可能性,“不过,灰蛾既然愿意主动帮忙,想必心中有底,就当是‘锦上添花’吧。”

岳听溪心想也是,这两件小事就算没有灰蛾,她们也能轻松解决。

没了碍事之妖,云舟继续往东南方向下沉、行驶。

不知为何,后方很快也跟了几艘飞行法器,但并未像刀海堂弟子那样恬不知耻地凑上来,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据说很多修士进入秘境之后,若没有什么经验,也不曾拥有地图,便会跟着路上看到的强者走。”发现一人一妖都在好奇看窗外,秦溯流解释,“有强者一块肉吃,便有他们一口汤喝。”

“原来如此,想蹭我们的机缘啊!”岳听溪懂了,“那到时候需要甩掉吗?”

“依我心意,理应全部甩掉。”秦溯流淡淡道,“但若并不是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秘宝,给了便给了。”

想要尽快将修为提升到能与蔺朝曜抗衡的境界,她需要的是品质尽可能最上乘的秘宝,无论法器、灵药还是上古秘籍。

次些的就剩给那些尾随者,免得到时候他们不知好歹上来添乱,或是设计让他们先行探路,如此一来,她们也能少些战斗。

尾随者们只想浅浅分一杯羹,一路与她们相安无事。

岳听溪却总觉得过分安逸了,仿佛前头有什么“大的”正等着她们。

然而她不曾入过秘境,只在出发之前听蔺风轻提过“浅水层有点棘手”,在《世事书》中看过一些与凶险妖兽战斗的描述,再就是近段时间搜寻来的各种情报,一时间竟也推测不出将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又过一刻钟,这种危险的预感骤然变得强烈。

“戒备!”直觉令岳听溪当即喊出声。

下一瞬,云舟剧烈一晃!

“抓稳,刚才已经开启防御屏障了。”秦溯流早有预料,从容不迫地往供能槽内丢灵石,“是好几艘飞行法器一齐攻击‘鲸落’,看样子那些家伙也并非良善之辈。”

能像这样几乎悄无声息地发动一次集体攻击,想必是联手为之。

“既然如此,那就都杀了吧。”

而后,竟是她们之中看似最柔弱的蔺风轻下了判断!

注意到岳听溪惊愕的目光,蔺风轻笑了笑,“别看我虚弱,怎么说也是一门之主的亲妹妹,更何况……久病的人内心总有一片化不去的黑暗,我并没有你想得那般纯粹。”

她仍然是温和柔软的笑容,手中动作并不慢,唤出一把五弦琵琶,起手便是一首杀气腾腾的杀伐之曲!

因着秦溯流源源不断投入供能槽的灵石,她的法术亦得以在最完整的状态下施展。

翠色灵力自云舟底下伸出,并未像先前那样化作藤蔓形体,而是直接以流光模样迎上袭来的无数密集灵力箭,快如迅雷,一一将它们贯穿!

这并不算结束,穿透灵力箭的刹那,翠色流光吞噬了它们,同样化作箭矢形状,攻向一切来处!

一艘小型飞舟距离她们最近,猝不及防被击中。

翠色箭矢没入舟身,起先并无异样,正当岳听溪与舟内修士以为攻击已经被化解,下一瞬,整艘飞舟蓦地炸开!

数不清的藤蔓密密麻麻穿破舟壁,一缕缕血自它们穿破的洞孔内渗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于水中。

岳听溪简直看傻眼了,定了定神,却又觉得很合情合理——如果蔺风轻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清晰的认知,秦大小姐也不可能主动邀请她一起探秘境。

这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一个敢邀请,另一个就敢应。

她又看向那些尾随而来的人。

蔺大小姐非常高明,一出手便是杀招,杀一儆百,尾随者们既然敢攻击她们,应当也是充分考虑过了自己拥有的法器水平,毕竟她们不久前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击退了一条鳄鱼妖,而且手段很明显,只要尾随者们不是傻子,便一定会使出全力袭击,争取一下就得手。

而她们的反击手段迅速又残忍,以一整艘飞舟的毁灭、内中修士的惨死来警告尾随者们:如果想死无全尸,大可再试试。

来自尾随者们的攻击戛然而止,但蔺风轻并未停止弹奏。

琵琶音逐渐变得癫狂,她拨弦的手快出残影,脸上温柔的神情逐渐变为嘲弄般的冷笑。

岳听溪只觉灵力在疯狂聚向云舟与尾随者们之间的空间,不多时,一棵灵力化作的巨树在水中显形,难以用常理想象的巨大树干如同一堵难以攻破的城墙,盘虬的枝杈抽向每一艘仍然试图靠近的飞舟。

“差不多了。”秦溯流沉声提醒,“你的身体受不了。”

蔺风轻没有应,但拨弦的动作逐渐放缓。

而秦溯流趁此机会一提航速,紧接着,云舟的隐匿屏障成功开启,彻底离开了尾随者们的视线。

约莫又往下沉了半刻钟,蔺风轻才停止拨弦,收起琵琶,而后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起来。

“蔺姑娘!”嗅到血腥味,岳听溪赶紧找药,却被蔺风轻摆着手阻止。

“她没事,只是动用了高阶术法‘建木幻形’,重现了上古建木的幻象,消耗太大,身体有点撑不住,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秦溯流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你就当……她迫不及待想试试推演多年的法术,趁机大闹一场。”

岳听溪半信半疑地点着头,下意识看向蔺风轻,只见她眼中的疯狂尽数退去,温和的笑容又一次出现在了她脸上,不过这回带了点儿得意。

……她决定以后好好对待丹修或者医修,刚刚的景象着实超乎她的预想了。

“不过,这么大型的法术,会不会引起那些人对施术者身份的猜疑啊?”岳听溪忽然想起这件很重要的事。

“应当不会,‘建木幻形’是我娘百年前便从秘境找到的上古秘籍,但因其发动条件苛刻,施术者必须极其亲和自然,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修习它,故而一直封存于宗内最深的宝库。”蔺风轻已经缓过来,轻声解释,“此事……唯有几名早就退隐的长老,和我已故的双亲知晓。”

听她提及已逝的双亲,岳听溪张了张口,说不出“那就好”,干脆给她递了些帮忙缓解灵力消耗过大后遗症*的灵药,而后将注意力再度投向琉璃镜面之外。

无舟再跟来-

次日清晨,秦府。

秦饮光一睁眼就发现枕旁停了一只灰蛾。

因着先前在姐姐那里见过灰蛾,她便以为是姐姐在哪里捉来的灵物,正要引着它去找姐姐,谁知灰蛾主动朝她飞了过来。

秦饮光下意识闭上眼,感觉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触碰到了自己眉心,下一瞬,脑中便出现了一片汪洋。

而后是汪洋中的一架云舟,正在缓缓下沉。

她自然认出了母亲的云舟,先是困惑,而后突然明白过来——玄水秘境提前开启,姐姐她们恐怕昨晚就进去了!

没能正式告别,道一声“一路顺遂”或者“武运昌隆”,秦饮光十分懊恼。

但这份懊恼很快被脑中出现的景象一点一点抚平了。

不过,若是岳听溪三人亦看到这些景象,便会发现血腥的一幕幕皆被隐去了。

“原来如此,是姐姐派你来给我排忧解闷吧?”少女睁开眼,看向已经回到枕边的灰蛾,不禁笑了笑,“虽然没有好好送别,但能看到姐姐她们一路的旅行也不错,真是再好不过了!”

灰蛾抬起小爪子梳了梳自己的触角,振了振翅膀,瞧着似乎也很快乐-

玄水秘境,浅水层中部。

云舟行至中午,岳听溪又察觉到灵力乱流突然出现在周围。

这儿到处都是与她最适配的水灵力,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用外放的灵识去判断遇到的情况了,沉下心感受一阵,皱眉啧声道:“底下突然形成了一个漩涡!以‘鲸落’现在的速度恐怕避不开!”

之前等蔺风轻完全缓过来后,她又讨教了一番关于浅水层为何棘手。

蔺大小姐便解释说,唯有大型传送漩涡的位置是固定的,小型传送漩涡会随机出现,运气不好就只能认栽,被扔到远离遗迹层的地方去。

现在她们遭遇的就是这种情况。

要想凭借云舟绕开是不可能了,但如果是相比云舟而言格外娇小的人身或灵活的妖身,倒是可以试一试。

这时候岳听溪就很厌恶自身的限制了——如果她能在人前现出妖身,那就可以直接把两位大小姐往内室洞府一装,自己凭借妖身绕开漩涡,游到安全处再将人放出来。

想归想,她决定听秦溯流的安排。

“不躲了,就当完善地图。”秦溯流直接强化防御屏障,云舟主动朝着漩涡直直冲去。

岳听溪则唤出乌鹤鞭握紧,蔺风轻也一脸严肃,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伴随时间推移,进入玄水秘境的修士越来越多,小型漩涡的出现位置是随机的,传送落点却必定是以大漩涡为标准。

每一次传送,她们都必须做好迎战的准备。

舟身剧烈的抖动之中,岳听溪又发现灰蛾开始散发出银、灰二色交织的柔和光芒。

也不知道是在“定位”,还是主动用了更适合此刻的法术。

不过,下一瞬她就得到了答案。

云舟并未通过小型漩涡传送到某处,而是直接穿透了漩涡,去往了漩涡的下方!

岳听溪本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就连舟身的颤抖与晃动都缓了下来,继而恢复平静。

这就好像,漩涡只是一层障眼法似的,可刚才她的感应与即将发生传送时出现的灵力乱流,都做不得假。

“……怎么回事?”她下意识问,随后看向了秦溯流。

但见秦溯流亦面露诧异之色,回过神后,她立即往通向外界的槽内投了一枚灵石。

那灵石被她故意用灵力托着接近上方的小漩涡,当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就在瞬息之间,它突然打着转自行进入小漩涡深处,消失不见!

目睹此景,姑娘们齐齐看向停在秦溯流肩头的灰蛾。

“难道‘隔绝’还能作用在秘境的事物上吗?”蔺风轻陷入沉思,“可秘境分明是上古神明遗迹,就算是浅水层也不例外。”

“既然它能‘隔绝’漩涡的传送,为什么现在才用?”岳听溪不解。

“有一种可能。”秦溯流猜测,“它也未必确定,所以只在避无可避、但我们希望避开的时候,才使出来看看是否奏效。毕竟,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传送发动。”

她话音落下,反应一直呆呆的灰蛾居然点了两下脑袋,仿佛认同了这番推测。

盯着那灰蛾,岳听溪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一句“真是邪门了”,又觉得真说出来恐怕有点不尊重天道或者神明的力量,要遭“天谴”,最终还是憋住了。

她听秦溯流问灰蛾:“能否就这样让我们顺利抵达遗迹层?”

灰蛾报之以梳理触角,也不晓得是爱莫能助,还是在装傻。

考虑到它毕竟是个跟神明相近的存在,三人便没再问,没准这家伙心情好了,又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同一时刻,秦府。

秦饮光倒在了卧榻上,感觉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就在方才,她“看到”姐姐们严阵以待,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漩涡传送,便跟着着急,迫切希望她们能够去往没有战斗的区域。

又或者……最好是能够直接穿过漩涡。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

她其实听不懂那声音究竟说了什么,但能清晰感觉到,那声音在征求她的意见。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她对那声音坚决地道:“我想!”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心念落下时,她全身的灵力与体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幸结果是好的,她“看到”了姐姐们的云舟径直穿过那个小漩涡,顺利朝浅水层更深处驶去。

“听到”姐姐“能否一路都这样”的请求,秦饮光无奈地撇了撇嘴,在汹涌的倦意里合上眼睛。

她倒是也想啊,可她办不到-

穿过小漩涡之后,云舟又遇到了数次乱流,以及又一个随机出现的小漩涡。

好在这回云舟距离小漩涡还算远,秦溯流直接驾驭它绕开了,只不过小漩涡的吸引范围太大,这一绕,不免又偏离了目的地。

而浅水层也即将到底,此行亦不免惹上了盘踞在附近的灵兽。

伴随鸣叫,一条硕大的鱼影在云舟正下方显形,约莫有十架云舟那么大!

“……鸢尾鲸!”蔺风轻几乎是挤着字叫出了那灵兽的名称,“传说中溺亡于浅水层的逝者思念所化,会本能地渴求生者魂魄的大鱼!”

岳听溪只听说过人族赋予“鸢尾花”的寓意,即便之前在记载中见过鸢尾鲸,她也未曾想过她们竟会倒霉遇上这种近乎是传说级别的灵兽!

“怎么个渴求?!”她顿时提高警惕,努力回想记载,“护住神魂的法器是否管用?”

蔺大小姐的回答是即刻找出三种一看就很护魂的法器,二话不说给她塞了一个,告知口诀。

“据说牠会探出无数触须,触之则陷入思念相关的幻境。”秦溯流边更改航行方向、开启全部的防御屏障,边跟岳听溪解释,“那幻境对神魂的损耗,跟你的芥子冰轮有些相似,只不过芥子冰轮只会令人疲倦,而那幻境沉溺太久,却会要了命!”

“那该怎么逃离!”岳听溪干脆直接拿出《灵兽图鉴》狂翻记载,“我的意思是,如果脱出了幻境,又要怎么从牠的地盘上撤走?”

“如果能离开幻境,理论上就不会再被牠纠缠。”蔺风轻接过话,“就好比,你生过一场从别人那里染来的风寒,痊愈之后,下一次就不会染上。”

岳听溪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照这么说,似乎还是进一下幻境更好?毕竟鸢尾鲸是盘踞在浅水层最底部的东西,咱们这回要是避开了,下次再遭遇,依然只能逃走,万一牠恰好就守在通往遗迹层的必经之路上呢?”

“嗯……我觉得这样也可。”蔺风轻微微点头,“但我们不能全部都过去,得挨个来。不如这样,我将护住神魂的法器都拿出,先后顺序就拿掷骰子来定。”

寻常骰子总共六面,她们仨各分到两面,机会很公平。

岳听溪正要应,却见秦溯流挥袖顺走了蔺风轻刚取出的三件法器,搁下一句“我先”,下一瞬,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主舱!

“这人也忒着急了吧?!”岳听溪一惊,忙贴上琉璃镜面往外看,只见秦溯流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往鸢尾鲸所在处御刀而去。

“不必担忧,秦姐姐向来坚定,有她打头阵,我们都可安心。”蔺风轻忙安抚。

岳听溪却没法安心!

青玉山人每一次的警告之言,此刻都在她脑中一遍遍回响:

——“她的神魂与上回那青什么宗的掌门一般肮脏!若非他们都同你有所牵扯,我定不会允许他们踏进溪山半步!”

——“若她当真问心无愧,为何在你面前一直收敛、一直欺瞒?”

“……不行!我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去!”她越想越觉得这样不行,坚决地对蔺风轻摇了摇头,“蔺姑娘,如果我把大量灵石留下,你能独自将云舟稳在此处吗?”

“自然能,但你……”

“我得去。”岳听溪边说,边在内室洞府找寻盛放灵石的储物袋,“我不放心,得去陪她!”

她想到了她们的上一世。

无论是《世事书》的记载,还是她自己的听闻,秦溯流都在那一世失去了全部。

宠溺她的母亲、她所疼爱的妹妹、拼尽全力将她送出去的族人、她在人界全部的朋友,以及……自己这名昔日恩人。

遗憾太多,思念亦太多,倘若鸢尾鲸的触须能够唤醒那些记忆,那……秦溯流恐怕会彻底取回前世记忆!

她仍然不愿相信青玉山人的话,依旧固执地希望,“阿紫”能够走上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并且不要记起从前!

既然如此,她非去不可!

恍惚之间,岳听溪摸到了一个手感很熟悉的储物袋,而潜意识告诉她——里头装了数量非常之多的灵石。

情况紧急,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立即将那储物袋取出,看也不看就放在了蔺风轻面前,随后唤出乌鹤鞭,瞬移至云舟外,把长鞭往身后一抛。

纯白流光闪过,乌鹤鞭化作白鹤双翼,紧紧附着于她后背。

深吸一口气,遥遥望着底下那片巨大的紫色鲸鱼之影,岳听溪往白鹤双翼中注满灵力,以最快的速度追赶秦溯流。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小红包[元宝]

37

第37章

◎共入幻境◎

“思念”构成的幻境会是什么内容?

追赶秦溯流时,岳听溪抓紧时间思考了这个问题。

想要不被鸢尾鲸影响,要么彻底避开牠,要么克服幻境的约束,所以她也必须进一次幻境,然后尽快从中挣扎出来。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她要怎么阻止秦溯流通过幻境恢复记忆?

按照《灵兽图鉴》的记载,鸢尾鲸伸出的触须,通常来说只能让一个神魂坠入一个幻境,旁人无法干涉。

……或者说,寻常力量无法干涉。

白鹤双翼有着蛇类的特性,在水中飞行一路顺遂,令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而感应到她们的接近,鸢尾鲸也伸出两条触须,眼见着前一条就要碰到秦溯流的身体!

恰在此刻,秦溯流忽然转过身。

“别来。”

她的传音直接落于岳听溪耳畔,而岳听溪也在同时对灰蛾道:“连通我们的神魂就靠你了!”

下一瞬,寂静与漆黑同时包裹了她们。

岳听溪也是在赌,赌灰蛾的能力足以干涉鸢尾鲸的神魂拘束。

感受着与死无异的寂静,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嗅到一股很熟悉的潮气。

——每逢“黄梅天”,她总能在自己的洞府闻到这股气味,不过她是水灵根,与潮气相伴并没有多少不适,从诞生到现在,那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岳听溪睁开眼,周围景象果然是她记忆中溪山的洞府,桌椅陈设就跟自己平日所见一模一样。

神魂相连的赌还是打输了。

不出她所料,她的思念幻境是以溪山为核心。

做提线木偶的那五年,她不管有事无事,都会想到溪山,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逃离青旭宗,回到溪山,身旁还是自己最熟悉的妖们,继续过百年如一日的平静生活。

既然幻境已成,便该想想要如何出去。

岳听溪叹了口气,打算去洞府外转转,再尝试找一下青玉山人,没准还能讨论出离开之法。

怎料她刚推开石门,就看见一抹显眼的紫色小身影从远处奔来。

小家伙很快到了她跟前,仰起脸看她,呼吸声急促。

她是幼年的秦溯流,暂住山中那段时间,自己称她为“阿紫”。

这令岳听溪既诧异又哭笑不得——原来自己最深的思念里,也有阿紫一席之地么?

“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然而阿紫道出的话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秦溯流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睁眼,竟躺在了溪山的花海中。

她卧的那片地方的确绿意盎然、百花盛开,宁静而安适,是她记忆之中最难忘的景色之一。

可她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的确非常怀念儿时在溪山暂居的那段日子,秦家灭门之后,她也将再度见到岳听溪当作活下去、离开妖魔界的执念与动力,只是相比溪山,更能铭刻于她神魂之中的,是母亲、妹妹两位血亲的惨死。

而联想触须碰到自己之前,岳听溪正全速朝自己赶来,两只相同的灰蛾又分别跟着她们,她便隐约有了猜测与答案,只不过还得见到幻境中的岳听溪才能确认。

一高一矮、一妖一人面面相觑,数秒后,岳听溪一把握紧小姑娘的手,牵着她走向洞府。

幻境里没了灰蛾的“隔绝”,秦溯流一进洞就浑身难受,指尖下意识凝聚火灵力,但烧潮气之前,她还是礼貌发问:“我能把这里的潮气烤一下么?”

“随你高兴,秦大小姐。”岳听溪特意强调了称呼,走到桌前坐下,顺势拿出茶具和茶叶,又煮起水。

秦溯流一边释放薄薄一层火灵力,一边忐忑地问:“你怎知……你几时知道是我?”

她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岳听溪坦白,却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忘记啦,不过相处久了也不难猜。”岳听溪拉出木椅坐下,托着下巴看她,“虽然你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但那段时光我一直记得。”

只不过,上辈子她亦遭遇太多,记忆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并没有一下子就想起来。

秦溯流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不该瞒你。”

她考虑过很多不能说的理由,但最后发现是自己不愿告诉岳听溪,生怕她想起上辈子是被谁人利用,最后又被谁人所杀。

二十年前的岳听溪一时善念起,救下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二十年后强行掳走了她,夺走了她的自由,另一个将她当作对人界发难的垫脚石……任谁也无法轻易原谅那两个孩子的所作所为。

于是她干脆不道明实情,和岳听溪从头开始,没有过往,也就不会有所怨恨,更不会有所期待。

“那我也没跟你相认不是吗?咱俩姑且算扯平了。”岳听溪笑了笑,并不是很想现在就在这件事上刨根究底——不管秦大小姐要赔罪还是要道歉,她们都得先从鸢尾鲸的幻境里出去才行。

待茶水煮沸,她将茶壶递到秦溯流面前,好奇问:“你怎会变回小孩子?莫非是灰蛾相连神魂之后的影响?”

“我无从得知,灰蛾也没有跟进来。”秦溯流摇头,“但我用蔺姑娘的法器护住了神魂,现下暂时还未感觉到这方面的不适。”

“那恐怕是你自己潜意识想变回这副模样。”岳听溪好像有点明白了,“你……很想念那段时光吗?但我并不记得为你或者跟你做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那段时光里,波折最大的反而是开头。

命悬一线之际的阿紫被她救上来,而后她们便一起过了一段寻常时光——养伤、摘果、修炼、做吃食……都是岳听溪平日里的生活,于她而言只是身旁多了个活泼的“小炮仗”,一切并未改变太多。

“既然鸢尾鲸认为它是,那就是吧。”秦溯流为自己倒了半杯茶,轻声道,“人已至此,承认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岳听溪点了点头,而后两人又一次双双陷入沉默。

她们都明白,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幻境——蔺风轻还独自待在外头的云舟里。

然而她们的幻境都在溪山,溪山又一派祥和,与传说中的“桃源”无异,她们更不愿做任何可能会危及溪山的事,这该如何破局?

“其实,我刚才出门是打算去见一见青玉山人。”还是岳听溪先打破沉寂,“虽然只是我记忆之中的青玉山人,但多一个人讨论,或许也能多一种思路。”

她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话本,里头的女主有“解离”之疾,发病时,甚至能跟多个自己对话、吵架,吵着吵着就辩出了纠结之事的结果。

打算去找青玉山人,也是出于这种想法。

秦溯流却不是很想去。

一来未必能讨论出答案,二来……她确实有些怕青玉山人。

毕竟她们现下神魂相连,她的记忆恐怕也会成为幻境的一部分,万一幻境里的青玉山人又一眼看出她神魂肮脏,继而倒豆子似的道出她前世种种经历……听溪姐姐又会如何看待她?

但既然听溪姐姐想去,她便不会拒绝同行。

喝完茶缓了缓神,二人离开洞府,去青玉山人的居所。

身体变为幼年时期,秦溯流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步子变慢了,岳听溪跨一步,她得加快速度走两步才能赶上。

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小段路,岳听溪忽然停下。

“还是老样子吧。”

她说话时,下半截的双腿已然化作漆黑蛇身,不等秦溯流应下,便将尾巴递到她身后,轻轻一拱,让她稳稳地坐在了蛇身上,驮着她向前游动。

“……抱歉,劳你费心了。”秦溯流双手搭在蛇鳞上,颇为不好意思。

那时她摔坏了腿,走路疼得龇牙咧嘴,听溪姐姐便是像这样驮着她,带她熟悉溪山各处。

听溪姐姐驮得很稳当,她甚至可以直接在蛇身上睡过去,等到了地方,再被柔声唤醒。

蛇身轻轻晃荡,她忍不住看向岳听溪依然挺直的后背。

即便遭遇那么多事,欺瞒也好,利用也罢……听溪姐姐哪怕再怒不可遏,仍然愿意用温和的态度待她。

她明知自己配不上这份好,却不肯松手,亦不敢松手,生怕她又一次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面临飞来横祸。

青玉山人的木屋倒是仍在老地方,只是不见其人影。

岳听溪把秦溯流放下,道:“我去她喜欢待的地方找找,你在这等我。”

秦溯流却摇头,试着将灵力聚于双腿,快步赶上她:“我跟你一起。”

如此一来,哪怕青玉山人真的要揭发她隐瞒的全部,她也可第一时间知道听溪姐姐到底听见了什么。

结果她们里里外外找了半天,却只遇见上门帮青玉山人浇菜的银环蛇婵樱。

“你们要找山人啊?”婵樱轻咦一声,“可山人不是前几日就下山了么?”

“下山?”岳听溪一怔,“她去哪里了?”

“就跟往年一样,去人族老友坟头祭拜。”婵樱道,“没意外的话,应该过两日就能回来。你们找她何事啊?”

“一点私事,不着急。”岳听溪谢过她,带着秦溯流准备返回洞府。

“你们如果没急事,有没有兴趣跟我探望一下刚搬来的邻居?”婵樱又喊,“我马上就浇好菜!”

“……我不曾听闻这个时候来过什么‘邻居’。”等她浇菜时,岳听溪皱着眉对秦溯流道,“八大妖山的妖族也很少有所往来,莫非是想隐居的人族?”

不少人族修士会为了避红尘纷乱,进入人迹罕至的深山或者妖山隐居,溪山里倒是也有这种隐士,只不过她记忆之中的这个时期并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既然与记忆冲突,或许是离开幻境的线索。”秦溯流道,“待会儿跟过去看看。”

婵樱很快干完活,领着她们走上一条山道,在前方边哼歌边带路。

“小听溪,这姑娘很黏你嘛!”婵樱道,“好少见,我还记得你说有个人族的老友特别怕蛇。”

“人与人自然不一样。”岳听溪接话,“她不仅不怕蛇,还喜欢被蛇盘。”

反正这儿是记忆构成的幻境,说什么都无所谓。

婵樱“诶”了一声,回头看着坐在蛇身上的秦溯流,弯起眼睛朝她笑,又道:“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我也听说过,有些人族不仅喜欢被蛇缠着,更希望被蛇吃下,觉得被粉嫩的肉裹在里头很享受……”

岳听溪听得愣住,下一秒立即转身捂住秦溯流的耳朵:“你在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婵樱便“咯咯”笑个不停。

秦溯流任由她救火似的捂自己耳朵,不让她听下去,也没去跟婵樱辩解自己不是真小孩。

在这种记忆构成的幻境里,她们之外的人所说的话,要么是她们曾经听过的,要么……是她们自己想过或说过的。

若是后者,难道是自己表现出来的享受太过明显,让听溪姐姐产生了这般猜测?

她顿时有点难为情,在岳听溪怀中缩了缩脖子,脑中却当真开始想象婵樱描述的景象了。

新来的隐士住得离青玉山人不远,不多时婵樱便带她们到了地方。

然而那方院落与坐在院中晒太阳、练刀的二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喏,是一对母女。”婵樱笑着为她们介绍,“母亲名唤‘岚空明’,女儿叫作‘秦饮光’,都是青玉山人前些日子带来的。不过她们都不愿谈及过往,可能是在人界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们也别多问。”

她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把人带到就哼着歌离开了。

“我母亲和妹妹断然不会来山中隐居。”婵樱一走,秦溯流就果断道。

“而且年龄也对不上吧,二十年前你妹妹都没出生呢!”岳听溪看向她,“不过,如果你的思念对象是她们,她们会出现在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相比之下,她觉得溪山确实比人界安全,至少有青玉山人及护山结界守着,尸鬼大军是攻不进来的。

秦溯流没接话,定定地看着院落中的母女俩。

隐约地,她好像明白了这个幻境的构成。

她们神魂相连,故而承载思念的场所也会融合,比如眼前这片地方——溪山之中搭着秦府的院落,一看便知每部分都属于谁的记忆。

除此之外,是氛围与内容。

根据幸存探险者的记录,鸢尾鲸呈现出的幻境多种多样,有些是世外桃源,有些是日夜重复进行的惨痛回忆,总归构筑幻境的目的是将人或者妖困住,这倒是有点类似于传说中的“心魔劫”。

世外桃源理应属于岳听溪记忆的一部分,然而属于她的那部分呢?

那血腥而残酷的部分迟迟不曾出现,甚至还以“隐居”这种过分温和的形式,为她惨死在灭门灾祸中的母亲和妹妹圆了一个归宿。

是因为鸢尾鲸判断出那样的景象困不住她?还是……

“那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岳听溪的声音拉回了秦溯流的思绪,“还是下山去一趟秦府?”

“……打个招呼吧。”秦溯流边说边走上前。

不能去秦府。

说不定溪山便是一种保护手段,不管究竟出于她的意志,还是岳听溪的想法,总之溪山暂时将那些血腥记忆隔绝在外了。

若去秦府,关于秦家灭门的记忆,恐怕会自动构成她最不想让岳听溪看到的景象。

念及此,秦溯流踏进了母女俩的院落。

一见她来,岚空明便收了刀,迎上前柔声唤:“阿沝?你去了哪里?”

“是小妹回来啦?”窝在躺椅上晒太阳的秦饮光也爬起来,笑着来到秦溯流面前,然而这称呼却不太对。

一瞬间,岳听溪和秦溯流都察觉到了古怪。

“不对劲。”秦溯流用力摇了摇头,用尚且稚嫩的声音喃喃,“我同饮光的年纪差得很大,她自会说话、叫人,便一直唤我‘姐姐’,只有我唤她‘小妹’。而我也绝不可能希望她来当姐姐。”

仙门世家倒是没有凡俗那种“传男不传女”的作风,但凡最先出生的孩子,若天赋卓绝,必定是最辛苦的。

而她只希望小妹能一直快快乐乐地过日子,若有祸事,她会替小妹扛着。

岳听溪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这不是秦溯流的记忆,更不可能是她这个天生灵物的。

好在母女俩都很友善,一人牵着秦溯流一只手,拉她进屋休息。

岳听溪也被允许入内,穿过跟秦府一模一样的院落、长廊,来到了秦溯流的寝殿。

“母亲说你最近疏于修炼,总是想去找岳姐姐玩儿,我本来想把岳姐姐请来陪你修炼,没想到岳姐姐竟自己来了。”秦饮光笑着说,“岳姐姐要是无事,便在府中留几日,陪我小妹可好?”

这语气也不像是岳听溪认得的秦家二小姐,倒有点像……努力效仿姐姐说话方式的秦饮光。

总归更奇怪了。

岳听溪没有立即应下,低头跟秦溯流交换过眼神,才点头:“好,这几日叨扰了。”

秦溯流的寝殿装潢、摆件也跟秦府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岳听溪最喜欢躺的白狐毛软垫,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石床,和秦溯流的小床面对面。

二人便在这方幻境里最可疑的地方住下了。

观鱼小榭也在,但侍奉的仆从一个都没了,平日里烧水做饭洗衣服,都得她们亲自动手。

秦溯流倒是想吃辟谷丹来充饥,奈何储物袋并没有跟她一起进幻境,她翻遍寝殿和秦府的百草殿,也没能找到一粒辟谷丹。

她又几乎没碰过烹饪,只在妖魔界求生时学过些野外烤制妖兽肉与灵果,晚上便只能吃母亲和“姐姐”做的饭。

……谈不上太难吃,但的确不好吃。

吃到最后,她甚至怀疑母亲和小妹从不下厨,大概是因为着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因着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桌上岳听溪就算面对两个幻体,也不好意思评价厨艺,只能在饭后对秦溯流道:“明日开始,我给你们做吃食吧?”

反正她在山中独居的时候,就是自己研究食谱做一日三餐。

秦溯流不想麻烦她,提醒道:“我记得你洞府里有辟谷丹。”

岳听溪考虑几秒,还是回去看了看,带着遗憾归返:“跟你这里一样,一粒也没有。”

也不晓得是因为辟谷丹毫无意义,还是它不如菜肴更能留人。

饭后,二人一同在九里香花田旁打坐冥想,直到岚空明和秦饮光的寝殿熄了灯,她们才回去。

但并不休息,而是拿出纸张,细细研墨。

“整理一下现有情报吧。”岳听溪不由分说端坐桌前,执笔蘸墨,看向秦溯流,“大人的手写字更快,而你的脑子比我转得快。”

就这样分工合作好了。

秦溯流便将自己先前的分析与猜测复述一遍。

岳听溪一一记下,吹干墨迹,一条条认真看下去。

“我觉得目前疑点最大的,还是这座秦府,以及你的家人。”看罢,她道,“首先,这是‘不可能存在的记忆’,哪哪儿都是,包括她们俩会搬入溪山隐居,也包括饮光称呼你为‘小妹’。”

“就算是我们的记忆相融,我也不会把你看作‘小妹’,只当你是‘小姑娘’。人、妖有别,我本无父无母、聚灵而诞,自然不会将任何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曾结义的人当妹妹。”

“所以……我觉得这方幻境应该还融了‘第三者’的记忆。”尽管这个猜测并无明显证据,并且听来离谱,岳听溪仍然说出来,“难道蔺姑娘也来了?毕竟她也有灰蛾,而且经常被称作‘妹妹’。”

“那得去一趟青旭宗,看看她是否在里面。”秦溯流嘴上虽这么说,心中想的并不是拥有灰蛾的蔺风轻,而是灰蛾本身,“不过,我总觉得青旭宗可能去不了——这个幻境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回避什么?”岳听溪心中一咯噔,下意识问。

“不清楚,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秦溯流道,“比如,我们想要向青玉山人寻求帮助,然而很少下山的青玉山人却恰在此时不见踪影。”

跟岳听溪分析时,她亦在继续思考。

关于幻境刻意回避的内容,她其实已经有些眉目了。

倒也并不难猜,自己最不希望听溪姐姐看到什么,而听溪姐姐也最不希望她想起什么,于是那些事情都被隔绝在了所谓的“安全区”之外,只要不踏出安全区,谁也不会看到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的惨状。

——但相应的,她们也会因为停留在安全区,永远被困于这方幻境里。

【作者有话说】

真相应该快要来了[狗头]

38

第38章

◎我替你看,我都承受得住◎

岳听溪就这样和年幼的秦溯流在“秦府”住下了。

然而鸢尾鲸的幻境会蚕食神魂,她们都很清楚,在幻境中被困的时间越长,神魂的损耗就越大。

——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考虑到秦饮光那句“疏于修炼”,二人决定一个留在秦府,一边修炼一边观察,一个离府,打算将幻境中的溪山、悬镜城和青旭宗先逛遍。

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原本的秦府。

岳听溪担心这会触发秦溯流并未取回的前世记忆,秦溯流则本来就不希望她知道那些事。

此后两日,秦溯流乖乖待在秦府,在母亲与妹妹的监督下修炼。

岳听溪花了一整日,把溪山除却禁地与一些领地意识极强*大妖的地盘都走遍了,并无特殊发现,整座溪山多出来的只有这不应存在的秦府。

第二天,她一大早再入悬镜城,进琳琅阁玄字层。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罗烟纱的“水月纱”成衣店前。

一靠近,她便听见算盘声噼里啪啦敲打,往房门大敞、衣架子摆到外头的店内一瞧,罗烟纱正坐在原本的位置,低头拨着算盘理账目。

自那回她们从红尘馆捞人后,罗烟纱便关了“水月纱”,如今在秦府干活。

岳听溪其实没能搞明白,这样的发展对于老友而言究竟好不好,毕竟她每次试图旁敲侧击问罗烟纱,总能得到对方的笑容与肯定的回答。

然而单看这方幻境,她能在琳琅阁找到“水月纱”,便说明她还是更希望看到老友在几十年来一直待着的“老地盘”做生意。

不过,这就是罗烟纱自己的事了,她的意难平与遗憾都是她作为旁观者和老顾客的一厢情愿,在这种由思念构成的幻境里出现就够了。

尽管如此,岳听溪还是坐到了店里,跟罗烟纱闲谈起来,听她小声抱怨挑剔的客人,又笑着表示自己最近研究了怎样一道新菜式。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幻境。

“怎样从思念构成的幻境里逃脱?”罗烟纱托着下巴皱紧了眉,思考很久,才开口,“我觉得吧,思念也是一种执念,要想化解执念,要么放下,要么想法子解开心结。”

“哪怕是再温和的生活环境,肯定也有让人感到意难平的事情。比如我时常会想,如果我当年没选择做生意,而是拜入哪个门派,会不会就不用为灵石和银两发愁。偶尔一天到晚一件衣服、一块佩饰都没卖出去,我也会反思——如果客人多的那几日再热情些,她们是否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我,然后过来买东西。”

“但我仔细想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苛责过去的自己。”罗烟纱笑了笑,“年轻时的想法和现在当然不一样,前几日的状态、精力也和现在不同,那个时候要是真能做出别的选择,还用得着现在的我去意难平吗?”

岳听溪怔怔地听罢,陷入沉思。

她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上辈子的她纵然有诸多身不由己,但她五年来一直都在用尽各种手段试图摆脱“提线木偶”,二十年前,更是不论如何也要救下那两个遇险的孩子。

重活一世,痛彻骨髓的记忆都在,然而她毕竟已经逃离了不受控制的状态,也有志同道合的盟友们能够一起打破前生的诸多枷锁,既然如此,又何必死死抱着那些尚未发生的惨事不放呢?

她理应相信如今的自己,也应相信如今的秦溯流。再不济,不是还有她盯着大小姐么?

告别罗烟纱,顺手照顾了她的生意,岳听溪离开琳琅阁,唤出叶片法器,飞向青旭宗。

以防万一,她对看守山门的弟子报上了蔺风轻的名号,道是先前有口头约定,她赴约来了。

却收获了那弟子狐疑的目光:“可蔺大小姐前阵子刚去百药谷闭关了,我们都不曾听闻她与哪位客人有过约定。”

岳听溪想了想,试着报上秦府,这回反而收获了更加迷惑的目光。

“……数年前,秦饮光便上门为她的妹妹退婚了,那之后,秦府与我派再无往来。”守山弟子解释。

蔺风轻也“回避”了吗?退婚的人怎么成了秦饮光?

尽管很不愿提及那个狗东西,岳听溪还是问:“那你们掌门呢?我当真有要事,须得当面告知!”

“掌门……掌门……”结果守山弟子的眼神变得茫然,“对啊……我们的……掌门呢?”

“他仙去了?”岳听溪也轻咦一声。

“不曾吧……应是……远游?”守山弟子的声音也结巴起来。

岳听溪盯着他的反应观察片刻,觉得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便拱手道了声“告辞”,假意离去,实则化出乌梢蛇妖身,沿着自己熟悉的那条路游上了山。

她不清楚蔺风轻住在哪里,只晓得掌门寝殿的具体位置,很快找过去,发现门窗皆紧闭,便施法穿墙入内——里头果然空无一人。

蔺狗不在。是当真去远游了?还是因着她和秦溯流都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所以他失踪了?

默默记下新疑点,岳听溪一出寝殿便化人、召唤叶片,直往人界秦府所在方向飞去。

正好这时秦溯流不在身边,她可以先去看看秦府有什么。

她必须知道,那时的秦溯流具体目睹了怎样的光景。

叶片法器全速向秦府前行,然而就在距离秦府还有几里地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岳听溪前方。

岳听溪一惊,立即警惕地唤出乌鹤鞭,但当她看清来人,心头一松,忍不住喊道:“青玉山人!”

她们刚入幻境那日,婵樱说青玉山人去人界祭拜人族老友了,大概过两日就回来,岳听溪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山下遇见她!

只不过……为何这场相遇会发生在她去秦府的路上?难不成也是“思念”的一种体现吗?那她确实很希望自己探明前世真相时,有这位老祖宗跟在身旁解惑。

青玉山人的幻体缓缓飘近,张口却是问:“你当真已经准备好了?”

“我既然敢来此处,便已经做足了准备。”岳听溪点头。

昨日走遍溪山每一处熟悉的土地时,她便在思考这件事,今天被罗烟纱的幻体一点拨,才真正下定决心。

实际上,她和秦溯流在这里逗留的时间都不宽裕,若真有什么矛盾冲突,还是得先出去再一笔笔翻旧账,不论什么法子,只要合理、不造杀孽,她只要想到了,就必须尽快尝试,容不得太久的犹豫。

“倘若她仍然不愿给你看呢?”青玉山人问。

“那我也要去了,才知道她愿不愿意。”岳听溪再度驾驭叶片法器,从青玉山人身旁绕过,笔直地飞向秦府。

距离越来越近,她只觉周遭也越来越静——按理说,这个时辰的秦府应当有不少弟子还在练刀,呼喊声不绝于耳。

她隐约看到了秦府的轮廓,然而它并不如她记忆中那般完整,似是坍塌了多处。

……再之后,她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前路。

“我方才已经说了,倘若她不愿呢?”青玉山人的声音从后方悠悠飘来。

岳听溪摇头:“这倒未必是她不愿,可能也是我不想。”

毕竟她的确不希望秦溯流记起上辈子的旧事,这份执念恐怕也会在幻境里有所体现。

“那你们就这样僵持着么?”青玉山人又问。

“我会问她,征求她的意见。”岳听溪已经想到了答案,“如果她不打算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我替她看,我替她记住秦家遭遇的无妄之灾。”

说罢,她抬手再度试了试,发现屏障仍坚守在面前,当即让叶片法器飞回溪山。

“山人,您总不能又是本尊吧?”回家路上,她随口问青玉山人的幻体。

“若我说‘是’,你又当如何?”青玉山人反问。

“也没什么,顶多想问问您,那只跟随我们的灰蛾有没有可能被鸢尾鲸的幻境抓进来。”岳听溪不抱希望地解释道。

入幻境之前,鸢尾鲸的触须碰到了秦溯流,而她在此之前吩咐灰蛾连通了她们的神魂,继而和秦溯流一起进了幻境。

如今幻境里已经出现了与她们的常识、认知都不符的情况,但与之稍微有关联的蔺风轻又不曾出现,尽管答案想来便觉得离谱,岳听溪还是怀疑到了灰蛾身上。

“若有可能,你又当如何?”青玉山人问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岳听溪可太习惯这样的青玉山人了,尤其在她纠结心法与武技书的理论时,青玉山人便会这样一次次反问她,引导她自己去思考。

尽管身旁这位应当不可能是青玉山人本尊,她心里亦有了无边底气。

“那我就很想知道,在灰蛾‘背后’那位主人的眼中,秦大小姐究竟是怎样的人了。”她大着胆子道,“而且,灰蛾的主人似乎很想呵护秦溯流,不然也不会屡次照拂她,甚至还闹出了‘秦饮光是秦溯流姐姐’这种笑话。”

尽管幻境会为了把人困住而美化现实,但她很清楚,秦溯流也明白,有些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换句话说,她们根本不会做出某些选择。

如果幻境的困人原理是以她们的心愿和执念构造诸多幻象,那就更应该顺着她们的心意来。若非如此,只能是混入了来自“第三者”的杂念。

青玉山人并未接话,只是默默陪着她回了山。

大半日探查下来,岳听溪不知为何感觉身心俱疲,一到溪山,先回自己的洞府睡了一觉。

隐约地,她好像在梦里听见了青玉山人的声音:“当心神魂消耗。”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声提醒,她并未休息太久就转醒,继而赶紧去山中的秦府,按照之前应下的承诺,陪秦溯流“玩”。

“你来得正好,小妹寻不到你,已经去藏书阁打发时间了。”秦饮光笑着为她引路。

岳听溪应了声“好”,而后故作随意地问:“你为何要称她‘小妹’?”

“当然因为她比我小呀!”秦饮光仿佛听见了很幼稚的问题,“那依你看,我应当如何称呼她?溯流吗?还是同母亲一样,唤她‘阿沝’?”

“……你们又为何唤她‘阿紫’?”岳听溪忍不住好奇问,“是因为她从小就喜欢穿紫色衣服么?”

她见秦饮光脚步一顿,随后听见扑哧一阵笑。

“此‘阿沝’非彼‘阿紫’。”秦饮光好不容易憋了笑,“小妹名中两个字都属水,双水可不就是‘沝’吗?”

岳听溪:?!

她带着时隔二十年的震惊来到了秦溯流身边,等秦饮光离开后,才开口:“你那时让我唤你‘阿紫’,原来不是紫色的紫?”

秦溯流着实没想到,听溪姐姐外出一趟回来,对自己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解释自己暗藏于昵称中的小心思本来就是一件难为情的事,她闷闷地嗯了声,赶紧揭过话题:“山外情况如何?”

“之前说的地方,我都转了一圈。”岳听溪挨着她坐下,顺手拿过纸笔,开始写画,“外头跟溪山的情况不太一样。有些地方融了我的记忆与执念,有些地方可能融合了我们共同的愿望。”

她将琳琅阁和青旭宗的大致轮廓都画在纸上。

“我希望罗烟纱能继续在琳琅阁开店做生意,好似没发生那件事之前那样,于是我就在琳琅阁看到了‘水月纱’;我们都希望你跟蔺狗退婚,这回我去青旭宗,发现你的婚事已经趁着你还年幼的时候,就被退掉了,并且退婚之人还是秦饮光!”

“这桩婚事跟小妹没有任何关系。”听到与自己相关的话题,秦溯流皱眉,“若真要退婚,也该是母亲出面,这个幻境里的饮光不管表现得再如何成熟,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

一提及小妹的年纪,她便垂下眼睫,不让岳听溪察觉到自己眸中流露出的情绪。

饮光、饮光,被她和双亲寄寓“长生”这一美好祝愿的小妹,上辈子死时,甚至没有年满十六岁。

“是啊,所以我就更想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秦饮光会自认为是你的姐姐。”岳听溪只当她在低头沉思,并未注意到她的失态,又将自己从青旭宗探得的情况详细描述一遍,最后问,“你觉得这些情况里头哪个最可疑?”

“……秦饮光。”

秦溯流很快便道出了妹妹的名字,但她并未就此继续说下去,而是追问,“还有别的发现么?比如……计划之外的地方。”

用不着她道出具体地点,二人都心知肚明是哪里。

“抱歉,我确实去了,但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在外,什么也没看见。”岳听溪答,只觉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我不知那里有什么,可我觉得……离开的答案就在那里。”

她依然想要给秦溯流一个机会——亲口说出来、尽数告知她的机会。

青玉山人屡次提醒她,秦溯流在撒谎、在伪装,这些她都瞒下了,没让秦溯流知道。

上一回一起去过溪山之后,秦溯流说自己什么也不知情,更不清楚青玉山人为何要道出“神魂肮脏”那番话,她姑且信了,亦拿来骗了自己。

但现在她很清楚,在记忆构成的幻境里,这个谎言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秦溯流坚持说谎,那她……

“你希望我看到它们吗?”

她听见秦溯流轻声问,“那很可能……就是我‘神魂肮脏’的源头,故而我‘希望’它不要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进入。”

“你不要看。”岳听溪脱口而出,“我替你看,无论里面有什么,我都承受得住。”

无非是得知真相以后,她们刚建立不久的“盟友情谊”,或许就要因此悄然瓦解。

秦溯流沉默了,良久才问:“那你见过之后,一定要告诉我。”

她仍装作自己并未恢复前世记忆,试图靠一再的谎言,慢慢让岳听溪了解上辈子那个肮脏不堪的自己。

那之后,岳听溪便会知道,她与那人截然不同,她必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让听溪姐姐失望。

得了这番话,岳听溪一言不发,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离开,准备重返人界秦府。

下山途中,她只觉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她不像青玉山人,既没有一双能够看透神魂是否肮脏的眼睛,也没有只凭观察便能识破妖魔伎俩的经验。

但她现在既熟悉“阿紫”,也熟悉秦大小姐,只需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便能大致猜到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撒谎精!”

穿过护山结界,岳听溪咬牙切齿挤出四字,一时间竟气笑了,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微微颤抖起来。

“以为骗我就能让我好过吗?”她边唤出叶片法器坐上,边将指关节掰得“噼啪”作响,竭力压制心中愤怒,“逃离幻境为重,我不与你计较,且等出了幻境,再出了秘境……”

一路上,她脑中闪过无数折磨秦溯流的手段,直到接近人界秦府时,那些争先恐后疯狂涌出来的杂念才渐渐退潮。

深吸一口气,岳听溪轻按叶片,令它降落下去。

这回果然没有再阻拦的屏障了,她畅通无阻地降落在秦府前,收了叶片仰起脸,目光扫过烧得焦黑的墙壁,以及到处飞溅的鲜红血迹。

——这是已经遭遇了尸鬼大军肆虐的秦府。

岳听溪推开那扇自己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大门,一步步往里去。

她住过的那个秦府,如今一片死寂,到处都是浓郁且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无法轻易散干净的尸臭。

视线之中,每一处平日里有仆从经过,或是弟子停驻的地方,此刻都倒着一具具卧于血泊中的尸体,触目惊心。

那些了无生机的面孔,岳听溪已能认出很大一部分了,甚至眼睛扫过去,还能准确叫出它们对应主人的名姓。

即便方才还因秦溯流继续欺骗自己一事倍感火大,此时此刻站在尸横遍地的秦府,岳听溪心中唯剩下悲凉。

——《世事书》亦有记载,她死之后发生于溪山的事。

那时的溪山,恐怕也如此刻她眼前的秦府,熟悉的、鲜活的、曾经有说有笑的每一条生命,都永远地沉默了。

而死掉的她们与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不过是因为选择留在了这里,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与安心的归宿。

就在这时,一阵阵干呕声忽然从后院传来。

岳听溪一惊,连忙快步奔过去,继而觉得跑着太慢,干脆现出半截妖身,蛇腹贴着被鲜血浸染的地面,以最快的速度游向声音传来处。

不管活下来的是谁,她都要救!

她几乎撞开院落的大门,随后看到一片焦黑的九里香花田,当中正跪坐着一人,披头散发,正抠着嗓子不断干呕。

而在那人四周,一具又一具妖身堆积着,体表皆散发出丝缕漆黑的“雾气”——像极了她上一世在秦溯流身上看到的魔气。

“……你在干什么?!”看清那人是谁,岳听溪蓦地掠了过去,下意识伸出蛇尾,缠上那人身体!

下一刻,她看到了秦溯流惨白无比的脸。

“我在……干什么?”秦溯流竟喃喃反问,“七日之后,涂山妖尊寿宴……我……不对……前几天的尸体还未吃完……有谁邀我一同狩猎……还不够……还不够多……情报……回……回到……我一定要……”

她断断续续答了一串话,然而前言不搭后语,整个人亦恍恍惚惚。

“你给我清醒一点!!”岳听溪忍不住掰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秦溯流!你到底怎么了?喂!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怎料她晃了几下,原本如同死尸一样毫无反应的秦溯流突然又干呕起来,继而口中涌出乌血,再之后,鼻腔、耳朵、眼睛亦渗出血来。

岳听溪顿时皱紧了眉头,嫌弃无比,但她并没有因此丢开秦溯流,蛇身反而更用力地缠住她,抓紧她的手。

“……这是频繁施展搜魂术的后遗症!”她死死盯着秦溯流的眼睛,恨不得将她脑子即刻撬开,把她神魂里的脏东西全部倒出来,“你……你用了多少次搜魂术?又对谁用了?那些妖魔吗?!”

【作者有话说】

伏笔在15章 :

【秦溯流原本就没打算动用搜魂术。

此法虽能继承对方的全部记忆,获得不少重要情报,但对施术者的识海损伤亦不容小觑,且自身的记忆也会混乱,模糊、缺失,甚至被同化而不自知。】

39

第39章

◎顾念旧情◎

溪山秦府。

岳听溪踏进人界秦府的那一瞬,正在寝殿打坐冥想的秦溯流蓦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岳听溪一步步踏着血水经过府中人的尸体,而后变回蛇身,最终来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幻境融合了许多内容,将不同时间发生的事与景象叠加在一起,故而,岳听溪才会在人界秦府发现已经坠入妖魔界一段时间的她。

秦溯流闭起眼,已然做好了再度被那些混乱的记忆冲击的准备。

然而下一瞬,她只觉一股熟悉的冰凉缠绕上来。

像是一个意味不明的拥抱。

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便开口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而后她感到肩膀被岳听溪用力晃了两下,紧接着……是从神魂传来的钻心痛楚。

她早已熟悉这种疼痛,也清楚随之而来的是七窍流血。

为了能够尽快熟悉妖魔界的情况,并在那片鬼地方活下来、逃出去,那时,她近乎疯狂地吞噬遇到的每一只妖魔的神魂与记忆。

多一份记忆,便是多一份情报,亦能多一份生机。

妖魔本就是人、妖两族共同的敌人,杀生又嗜血,死不足惜,而它们的记忆也肮脏不堪,每一次施展搜魂术,她都能感到自己的神魂被狠狠撕扯、锤击、污染。

它们残存的邪念不断侵蚀她的记忆,渴望将她同化,目睹她的堕落,让她成为它们的一员,继续在这方妖魔界混乱地厮杀下去,善恶不分、六亲不认。

“人界能有多干净!倘若人人都如你们家那般‘君子’,秦家灭门,怎么会连一个前来支援的势力也没有?”

“人族冷眼旁观,救你的大妖在山中逍遥快活,死去的秦家人不必再考虑任何事——他们全部把你抛下啦!”

“你就永远一个人待在妖魔界吧!!你会喜欢这里,你会学会我们的一切!”

她一边在淤泥里挑拣出可用情报,一边拼命护住自己所珍视的那些美好过往。

然而她到底势单力薄,加之搜魂术本身的弊端,究竟是几时染得神魂肮脏,她已然记不清了。

如今只能依稀想起,被困于妖魔界的那些年,她并不是别无所求。

她祈求过、哀叹过,谁来救救自己,无论谁都好,只要能将她带出去,只要让她向那些人复仇,她做什么都可以。

但谁也没有来,这些祈求的话语也始终只在她脑中打转。

最后,她自己设计吞噬了一名大妖魔,自己率领妖魔沿着来路撕开两界屏障,将灾祸带往了整个人界。

——她所吞噬的狐妖本就擅长蛊惑人心,亡魂入体后,更是悄无声息地放大了她心中的恨意。

你恨么?

恨那些袖手旁观之人,恨他们不曾对秦家出手。

恨带来无妄之灾的通幽师与尸鬼大军,恨他们让你失去了一切。

恨那世道紧缚于你身的婚约,你明明已有心仪的女人,却要为了维系盟友情谊嫁给一个男子,可悲可叹。

狐妖亡魂将她死死压制的恨意一点一点翻出来,令它们变得越发丑陋,让涉及的所有人变得非死不可,无任何转圜余地。

——你看,人界多肮脏呀。

既然如此,你身为“君子之风”世家的遗孤,合该还它干净。

听见岳听溪一声声呼唤,秦溯流动了动唇。

“请杀了我。”

救救我……

“我脏,十恶不赦,杀了我,我罪有应得。”

求求你……救救我!

她感到蛇尾在身上慢慢缠紧,“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下一瞬,一个微凉的拥抱将她圈在当中。

人界秦府,岳听溪用力抱住浑身血污的秦溯流。

她恨极了这个撒谎精,却在看到她这般模样、听见她呢喃的话语时,只觉心仿佛被尖刀剜碎了一般难受。

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她记忆中永远笑容明媚的“小炮仗”,她亲手照顾过的“阿紫”……不该沦落至这般地步!

“杀了我……求你……”

“闭上你的嘴巴!”

岳听溪烦躁地呵斥她,随后捏起自己干净的衣袖,一点一点为她拭去脸上的乌血。

“既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良知还在,一切尚未发生,你更应该活着赎罪!”

她几乎贴着秦溯流的耳朵,大声喊出来。

待乌血擦净,她俯身将人背起,蛇身稳当而迅速地向外面游去。

“……去哪里?”

她听见秦溯流非常小声地问。

“回家。”

“回不去了……”

“有我盯着,谁敢不让你回去?!”岳听溪没好气道,故意让语气变得恶劣,“还是说,你敢屡教不改?我境界可比你高,真要再走邪路,信不信我绞杀你?”

她感到身后的气息朝自己靠近,温热的气流不断拂过耳道,痒得她不悦地啧了声:“干什么?有话快说!”

“我信你。”秦溯流靠在她肩头,轻声道,“那你也要答应我……若再有那时,一定要杀了我。”

岳听溪又感觉方才心里那股难受劲上来了,烦得没接话,加快速度背着人游出秦府。

然而这段路不知为何变得格外漫长。

她好像背着秦溯流走了一日,又或是一个月、一年……

不过,被幻境刻意拉得漫长的时间倒是给了她一点缓冲,让她得以慢慢冷静下来,去细细思考关于她们之间的新仇旧怨。

跨出秦府大门的瞬间,她便发现阶下不远处立着一抹鲜艳的、小小的紫色。

刚救出大的就看到小的,岳听溪咂了咂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干脆直接把背上的“秦溯流”放到年幼的秦溯流本人面前:“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应当是我的记忆被幻境分离了。”秦溯流垂眸编谎话,正要向自己伸出手,瞥见岳听溪阴沉的脸,却是犹豫了。

尽管她一直记得前世,但如果当着岳听溪的面这么做,就意味着告诉对方,“我全部记起来了”。

那一定会让听溪姐姐更难受。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岳听溪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平地起惊雷,“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结果你每一次都想继续往壳子里缩!”

“我……”

“神魂肮脏便肮脏吧,不管你曾经造过什么孽,至少现在你的手还干净,不是吗?”岳听溪双手环抱身前,俯下脸盯着小小的秦溯流,“至于所谓的旧账……如果跟我有关系,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确实记仇得很,但你我毕竟二十年前相识一场,这段时日你待我好,在我寻不到去处的时候收留了我,还帮我出气,这些零碎的事情我也都记着。”说到这,她顿了顿,“要怎么处置你……姑且看你日后表现。”

“顾念旧情”真是一种可怕的想法,而她偏偏又是这种妖,用人族话本里的词来说,她简直“贱”得慌!

好在眼前的小撒谎精迷途知返,至少这辈子还没把算盘打到她身上,不然……她定要吃了她,让她在自己体内化得一干二净,为人界永绝这一祸患。

秦溯流怔怔地与她对视,良久才回过神,诧异又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她还是碰触了倒在地上、仍在七窍流血的自己,也算告诉听溪姐姐,自己要取回记忆,且愿意背负那些“肮脏”。

少女稚嫩的小手刚放在“秦溯流”眉心,秦溯流只觉视线高度转瞬改变,再看时,另一个自己消失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低头看手,发现身体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岳听溪则看向了身后的秦府——偌大宅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作微小的粒子,看来她们确实找对了答案。

她松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到秦溯流脸上。

“所以,刚才的事你也都看到了吗?”

不然又怎会从山里的秦府跑出来,特意到这里。

这回秦溯流不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未接过话。

岳听溪也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尽管早就给自己下了禁言术,但她明显感觉到,刚才自己的许多反应也暴露了不少。

不过,暴露归暴露,她暂时不打算讲出来——不管说不说,她都要向蔺朝曜复仇,既然目的并无区别,她没必要让秦溯流知道,自己在那五年里究竟遭遇过什么。

待秦府在眼前散尽,岳听溪开始等幻境跟着消退。

然而她们在原地待了片刻,却发现除了秦府,周围景象竟没有半点变化。

“……我们理应找到了破局的答案。”秦溯流皱起眉。

“确实,但解除幻境的答案恐怕不止一个。”岳听溪看往溪山方向,“人界秦府,应当只是你我的‘执念’。”

她不希望秦溯流取回记忆,秦溯流也不希望她知晓记忆的真相,于是她们之前才会被困住。

“但你莫要忘了,是谁连通了我们的神魂,让我们得以进入同一个幻境。”她提醒秦溯流,“也是时候告诉我了吧?那只灰蛾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从谁手中得到了它?”

她还记得秦溯流提过灰蛾的来历——于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不存于此世记载的秘境中得到。

秦溯流却沉默了,良久才道:“去你的洞府,我再详说。”

“溪山秦府不行么?”岳听溪问。

“如果溪山秦府就是另一个答案,恐怕现在未必能进。”秦溯流答。

虽然还没太弄明白两个秦府之间的关联,岳听溪还是先听她的,与她一起回到自己洞府。

“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或许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它们都是已经发生、并且正在进行的事实。”

紧闭洞门、面对面坐定后,秦溯流沉声道,“我们所在的这方天地,实则早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并且在数百年前,祂就与一名来自未知异界的入侵者不断交手,以此来保护我们生活的世界。”

“然而不论何种存在,孤身一人便容易势单力薄,于是祂在彻底处理掉入侵者引以为傲的各种手段之后,向此界的住民伸出了求援之手。”

“相应地,祂也给予了回应的住民一些手段,以便她们能够躲过入侵者的探查,用更大的优势推动一个又一个计划,最终灭杀那名入侵者。”

说到这,秦溯流摊开双手,火灵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只蛾子的模样,“这便是灰蛾的来历。”

岳听溪听得目瞪口呆。

即便上辈子死后,她就入了那个古怪又诡异的空间,但她万万没想到,那竟是世界意识呈现给她的一部分!

一时间,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算被选中了还是没被选中,毕竟她不曾拥有灰蛾,只被塞了一本气死人不偿命的《世事书》,大概搞清楚上辈子各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秦溯流的灰蛾又愿意一次次帮她的忙,包括这回能与秦溯流一起进入鸢尾鲸的幻境,便是灰蛾的功劳。

“……所以说,蔺朝曜——你和蔺姑娘认为的‘夺舍者’,其实就是所谓的‘入侵者’?”定了定神,岳听溪开始捕捉秦溯流话中的重要情报,“可他不是今年清明前后才开始不对劲吗?为什么是交手了数百年?”

“此事我亦不清楚,但我想祂既然特意这么强调,这段时光应当是真实存在过的。”秦溯流散去火焰蛾子,又以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了“秦饮光”三字,“可我实在想不出来,祂与秦饮光又有什么关系,为何在这方幻境之中,秦饮光要做我的姐姐……”

“我倒试过当面问这里的秦饮光,但只得到了类似于‘年纪大所以是姐姐’这种一听就敷衍的回答。”岳听溪道,“也不晓得是没到时机,还是灰蛾压根就不想告诉我们。”

秦溯流想了想,起身道:“去山中的秦府吧。”

被困在幻境里终究不是办法,仍得找到执念的源头才行。

出乎她们意料,溪山秦府并未像人界秦府那样被无形力量隔绝,里头的景象与陈设好像也没发生变化。

但当她们找到秦饮光时,却发现少女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外在年龄瞧着竟与现在的秦溯流不相上下。

“好久不见,下山历练这么久才回*来呀。”一见她们,秦饮光便弯起眼睛笑了笑,“你把小妹带得很好啊,转眼就成大姑娘了。”

听得岳听溪一阵头皮发麻——她们明明只是下山看了一次上辈子被毁的秦府,怎么就好像一晃过去二十年了?

她这么想着,便说了出来:“确实够久的,我都不记得离山多少年了。”

“那是自然的,同相处舒服的人待在一起,四处旅行,便是二十年如一日。”秦饮光继续微笑。

秦溯流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岳听溪试图套话,但无论她问什么,都会被秦饮光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结束话题。

又听一阵后,她心里大概有了底,直接问道:“你希望看我们的日子过到什么程度,才肯放我们离开这方‘箱庭’?”

“箱庭”是上古时期便有的概念,最开始是对神明遗留秘境的称呼,后来才慢慢转移到顶尖境界修士创造出的“独立小世界”。

此言一出,她见秦饮光的笑容一滞。

“……你说什么?”

“这里是一切都为虚假的幻境,是不应存在的情况。”秦溯流解释道,“如今我们已破除了一部分根源,但幻境并未结束。考虑到只有你才能跟我们一起进来,便想着最后的破局之法是不是在你这里。”

她特意模糊了称呼,没有区分“灰蛾”与“秦饮光”,就是要看看这里的秦饮光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发现秦饮光陷入沉默,头也低了下去,她接着道:“秦府并非只有你、我和母亲,还有众多长老、弟子、侍从、食客,秦家的根基亦在人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必不会搬上妖山、避世而居。”

“而你两世都是我的妹妹,不管是实际年龄还是心理上。我亦不会让你做姐姐,秦家的一切荣辱,我来承担便好,你只需快活地做你想做之事。”

“……我只需快活么?”她听秦饮光喃喃,声音越来越轻,“我的确只是想生而为人、快活地过一世,可为什么会……”

“饮光?”秦溯流听不清她后面究竟讲了什么,忍不住唤了声。

“啊!抱歉我走神了!”秦饮光忙抬头,而后歉意道,“是我影响你们脱离幻境了,放心,我这便打破它!”

说罢,她唤出平日里所用的弯刀,直接向着面前的空气挥出一刀!

霎那间,蛛网般的裂纹自刀砍下的部位一路蔓延至四周,只是眨眨眼的工夫,她们所在的空间便碎成了数片!

熟悉的水灵力顿时从四面八方袭来,继而是深水部分天然的威压,就连岳听溪都差点呛水。

震惊之中,她不忘握住秦溯流的手,呼唤乌鹤鞭张开白鹤双翼,又将灵力凝聚于她们身周,结作屏障,尽快往上方云舟所在处浮去。

被她护着,秦溯流得以观察起周围情况。

鸢尾鲸仍然在下方,但它却正在朝某个方向游去,远离她们,也不知是捕食够了,还是出于别的情况。

见状,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肩头——灰蛾乖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的灰蛾也在啊。”岳听溪的声音传来,“这两只小家伙好像看不出变化,也不晓得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水色或许也会有影响,回去再看。”秦溯流道。

她们返回主舱时,蔺风轻仍在盯着监视周围的水镜,余光一瞥见她们,连忙抬头:“可算回来了!你们在底下待了整整三天!幸好那鸢尾鲸足够显眼、骇人,我瞧着好几艘飞舟经过,但一艘都没敢靠近这里!”

“毕竟鸢尾鲸的幻境会磨损神魂,搞不好陷进去了还出不来,那自然要能避则避。”岳听溪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冒起星星点点,忍不住扶了一下额角。

蔺风轻眼尖,见状立即救火似的抓着一瓶丹药扑过来,迅速倒出一丸塞给她:“把这个吃了,然后和秦姐姐去休息!马上去!这儿有我!”

岳听溪含着凉丝丝的丹药疲倦地应了声“好”,先一步去了休息的舱室。

秦溯流接过丹药,服下后也要走,却被蔺风轻一把扯住衣袖。

“秦姐姐且慢!我之前赔给你的储物袋,怎么会在听溪姑娘那里?”蔺风轻狐疑问,“你……难不成已经与她关系好到能把自己的‘小金库’交给她保管了?!”

秦溯流:……

“你怎会有我送给她的储物袋?”她第一时间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个。

“她那时候急着跟你一起去,又担心我灵石不够用,便直接把这个储物袋取出来给我了。”蔺风轻解释,“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拿出来了什么,不晓得是当真着急,还是……”

“必定是着急。”秦溯流立即截住话,“我那时去得匆忙,她应当只记得这个储物袋里有许多灵石——我转赠给她时,她便查看过。”

她本还想再为岳听溪辩解几句,奈何一阵阵晕眩之感不断涌上来,应是在幻境里待得稍久,神魂损耗略大了。

注意到她的不适,蔺风轻也不再多问,催促道:“秦姐姐也赶紧去休息吧!可千万别忘了,在同一处休息是绝佳的相处机会啊!”

逃也似的离开了主舱,推门入休息舱室时,秦溯流只觉心跳很快,十分忐忑。

离开了幻境,意味着她与岳听溪都要面对从幻境里带出来的“真相”。

灰蛾与秦饮光之间的联系暂且不论,今后的她又该如何跟听溪姐姐相处?

她一边想,一边紧闭舱门,又让灰蛾设下隔绝屏障,再绕过屏风去找岳听溪。

怎料她一到地方,就见岳听溪已经躺在软床上合眼了。

秦溯流不想打扰她休息,只看了一眼,便放轻脚步准备离开。

“回来,阿沝。”

然而岳听溪一句话就将她喊住。

她便效仿幼时的自己,乖乖坐在床沿,小心而期待地问:“听溪姐姐可是要跟我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小红包[元宝]

40

第40章

◎她也是喜欢你的◎

岳听溪坐起来,看向身旁女人,一时间还真不知该跟她说什么。

不论这小撒谎精原本的情况如何,现下她都已经取回了前世记忆,某种程度上,算是与自己有着生死大仇的“故人”。

她也想起先前纠结时,曾将前世种种经历当作一个梦讲给大小姐听过,那时秦溯流便建议她杀了自己,可她终究下不了手。

如今见过秦溯流在妖魔界的遭遇,知晓她“神魂肮脏”的缘由,纵使杀意仍在,她却已经能说服自己将它们往心底埋深了。

对视良久,岳听溪运起灵力,先解了自己的禁言术,而后再问:“前世,你是在锁妖台上才认出了我?”

那时她妖丹被剖,妖身尽显,想来蔺朝曜对她施下的易容术,也是那个时候自行解开了。

“……并非。”一想到当时景象,秦溯流不由得将唇咬出血来,“第一次认出你,是你被蔺朝曜斩于剑下、当众露出妖态的时候。”

蔺朝曜的易容术,目的就是为了隐匿她的妖身,在时机到来之前,掩盖她真正的种族,既然已被敌方道破真相,自然没必要再藏。

“第二次才是锁妖台?”岳听溪总算明白,这人当时为什么会抱着自己哭,“叫阵时远远地认出了是我,但不敢相信,直到你也快死了,又幸而被扔到我身边,才摸着我的脸真正确认了?”

见秦溯流垂下头,握紧了手腕,呼吸声也变得急促而紊乱,岳听溪继续道:“你甚至还哭了,那时你在懊悔么?”

“既在懊悔,也在……迷茫。”秦溯流逼着自己去看岳听溪的眼睛,却惊讶地发现并未从中看到失望,反而满含怜悯,便有勇气接着说下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我本不该如此,我们也不应如此。”

“还在妖魔界挣扎时,我便只求回到人界之后,得以报秦家灭门血仇,待手刃罪魁祸首,便上溪山,求你将我超度。”

“……我并非佛修,不过一介深山野妖,要怎么渡你?”岳听溪轻叹,“所以,你现在找到秦家灭门的缘由了么?”

“稍有头绪,但暂时还不能确定。”秦溯流答,“最有可能的是,我察觉了蔺朝曜的变化,那时我与蔺朝曜仍有婚约,考虑到我迟早要嫁过去,夺舍者便干脆设计害了整个秦家。”

“但我那时并未想到这点,又因着蔺朝曜先违背青旭宗与秦家的盟约,我便负气不再理睬青旭宗之事,亦对蔺朝曜疏于防范。待我真正明悟时,一切都迟了……”

“现在还来得及!”见她声音哽咽,岳听溪下意识搭上她的肩膀,“一切都还来得及!通幽师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背后的势力也在查。不管怎样,至少现在整个秦家都戒备起来了,再不济……还有我和蔺姑娘,我们都会帮你。”

像是生怕得到秦大小姐一句“谢谢”,刚说完,她立即把刚才的话题扳回来:“我其实一直很在意一件事——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吃掉我?”

话音才落,她就从秦溯流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惊愕与无措。

“纵然被剖去妖丹,我的妖身依然蕴藏着百年灵力,不然也不会被折磨那么久还活着。”说到这,岳听溪勉强扯了扯唇角,“如果你把我吃了,融了我的神魂,兴许还有一战之力吧?”

“可你宁愿与我同归于尽,和我一起炸成一场血雨,也不肯吃我。”注意到秦溯流整个人开始颤抖,岳听溪更为不解,“为什么呢?你既然认出了我,实现我最后的心愿,不是更好吗?”

秦溯流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放于身侧的手紧紧揪皱床褥,最后只得反问:“你会吃掉‘阿沝’吗?”

岳听溪怔住,脑中顿时出现了笑着在九里香花田里张开双臂转圈圈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声声唤着自己“听溪姐姐”,一遍又一遍练着那对双刀,渐渐长大,成了亭亭玉立、独当一面的大姑娘……无论是小的“阿沝”,还是如今霸道的秦大小姐,哪一个她都绝不会吃。

纵然萍水相逢,相处时间甚短,她依然是自己生命里留过痕迹的重要之人。

见岳听溪愣怔,秦溯流便得到了答案,笑着摇了摇头:“那我也不会吃了你。更何况,我不愿看到你死后尸体还要被那些贪婪的渣滓拿去分掉,倒不如炸个干净。”

“……原来如此。”回过神,岳听溪轻叹一口气,想起自己死后看罢《世事书》,怎么也琢磨不明白这点,甚至因此铁了心来到秦府,一方面想伺机向秦溯流复仇,一方面便是打算搞清楚,为何这人会做出这般选择。

如今最在意的事一一真相大白,她一时间又不知该问什么了,恰好此刻,神魂损耗的眩晕之感再度袭来,她便道:“抱歉,我得休息片刻。”

秦溯流忙应了声“好”,起身欲走,忽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听溪姐姐若想罚我……怎样都可以。”

刚合眼的岳听溪:?!

一听这话,她“噌”地坐起来,抬头目光复杂地凝视忐忑不安的女人。

“……我没有什么可罚你的。”她道,“非要说的话,前世你我是生死大仇,今生则是欺瞒哄骗小怨,现下既然已经坦白前情,在我这便算是翻篇了。你若打算补偿,我自会接受,但我并不打算罚你什么。”

“那……如果对我做些什么让你解气,心里舒坦点,也可试试。”秦溯流又道。

岳听溪确实烦躁得很,自从在幻境中见了一心求死的秦溯流,又听她恳求自己答应她“再走邪路便杀了我”,她心里的难受劲就一直盘踞着,怎么也散不去。

“我不知道!休息去吧!别烦我了!”她强压着不适,摆手赶人。

秦溯流却不走,重新坐回她身旁。

“我拜托灰蛾为舱门施了隔绝法术,现在这里就和我的寝殿一样安全。”她温声道,“听溪姐姐可以放出蛇尾,只要离开之前记得收回便好。”

她的气息很近,那种很痒的感觉这回虽然未入耳,却落在了岳听溪的脸颊上。

这令岳听溪心中躁意更盛,索性将半截蛇身释放,肆意地拖在地上,在室内铺开。

然而难受并未减轻。

“多谢,但请你尽快离我远一点!”她只得沉声提醒,“我现在心里很烦,莫名有种失控的感觉,劳烦你让我独自、安静地待一会儿,免得……”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秦溯流跪在地上,动作轻柔地抱住了一截蛇身。

“……秦溯流!”岳听溪忍不住呵斥。

“若我知晓该如何缓解,听溪姐姐可否允许我一试?”秦溯流低喃。

她在妖魔界待了很久,已经十分熟悉各种妖族的习性了,既明白如何激怒它们,更清楚该如何安抚。

岳听溪拿她没办法,这人的性子二十年前她便知道,犟起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不让她试一回,恐怕自己是得不到想要的清静了。

“随你吧。”她往软床上一躺,闭起眼睛不再管。

而后,她只觉蛇鳞被温热的掌心轻触,如同给小动物顺毛一般,那只手也顺着她的鳞片往下抚。

起先秦溯流的手还放在蛇身背面,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移到了蛇腹,掌心的温度似乎也升了些,不晓得是不是她动用了火灵力。

这种感觉格外别扭,岳听溪在“舒适”与“难耐”之间屡次徘徊,每回想出言叫停,随之而来的爽快又让她惬意地眯起眼睛、闭紧嘴。

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打,不知不觉间,蛇尾环住了秦溯流的身体,缓缓盘过一周,而后又是一圈。

而秦溯流亦及时腾出手,回应挂在自己身上的尾巴,甚至悄悄俯下脸,贴在冰凉的蛇鳞上。

在这般奇怪的舒适里,岳听溪静静地昏睡过去。

她好像做了一个关于前世的梦。

只不过那梦的内容与前尘截然不同,譬如她正被困于掌门寝殿,外头前一刻还敲锣打鼓,后一刻便惊呼声不绝,甚至还有兵器交锋时发出的“铮铮”响动。

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身体亦无法动弹,但她很快便听见一声踹门巨响,隔着红盖头,一抹深色的人影径直走向了她,俯身将她背起,朝外头掠去。

“抢婚了!抢婚了!!”

她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喊,“快!快拦下贼人!”

而后是五行法术的呼啸声,但它们皆被一片寒芒斩落,背着自己的人脚步极稳,就这样带着她杀出重围。

她不知道这人背着自己走了多远,然而就在某一刻,她感到刺骨寒意与威压蓦地从四面八方铺开。

继而,万千剑吟。

再是一声熟悉的双刀出鞘轻鸣。

霎那间,她似乎明白了“抢婚”之人是谁。

然而也是又一个瞬间,她听见那人很短促地闷哼了一声。

温热泼洒在她脸上,紧接着是一声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又是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将她笼罩。

“……是你?!”她听见蔺朝曜又惊又怒的质疑,“你为何会来这里!还如此鬼祟……找死吗?!”

“咳……该死的……是你!一直都是你!!”而后是秦溯流含着血的虚弱嘶吼声,“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要扰她安宁?!!”

又一声剑鸣,梦境亦戛然而止。

岳听溪猛然惊醒,一睁眼便喊:“秦溯流!”

听到床底传来软绵绵的应声,她忙坐起来细看。

——她的尾巴把秦溯流浑身都缠紧了。

但秦溯流丝毫没有要挣脱的意思,就这么任由一圈圈蛇尾将自己裹着,除此之外……她很是艰难地张着嘴巴。

岳听溪被尾巴尖的位置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把蛇身收了,跃到地上扶起秦溯流,脑中一片空白。

“抱歉,我……”她下意识想道歉,然而转念想起秦溯流从小就喜欢被她的尾巴卷住,又分明有机会在发现蛇尾失控时远离她,话到嘴边忍不住一转,“你怎么还在我这里?!”

“待在听溪姐姐身边,我才能安睡。”秦溯流如实解释,“我愧对的人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瞧着她的睡颜,我亦能平静。”

岳听溪的眉头皱了又皱,“你真不怕我睡梦里把你绞杀了?”

“那也是我罪有应得。”秦溯流抹平衣上褶皱,朝她笑了笑。

“闭上乌鸦嘴吧!”岳听溪已经不想听这个词了,“死了可就见不到蔺狗伏诛之日了!”

提及“死”,她一愣,不自觉地想起刚才做的那个乱七八糟的不祥梦。

秦溯流上山抢婚,带着她杀出重围,然后好像被蔺狗堵住了?

紧接着……应当是蔺狗动用了剑诀,重创了秦溯流,再之后是什么来着……?

梦总是这样,醒后若没有第一时间记录下来,便很快就会散去。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梦,忘了就忘了吧-

等到秦溯流的状态彻底缓过来后,岳听溪才与她一起离开休息舱。

蔺风轻一直为她们守着云舟,据秦溯流所说,小姑娘的定力从小就很好,如今顽疾被灰蛾“隔绝”,更是熬上几天几夜都不知疲倦。

见她们来,蔺风轻眼睛一亮,边把那只散发着药香的储物袋还给岳听溪,边故意道:“没想到秦姐姐竟然把它转赠给了你,好生大方!想来听溪姑娘定是秦姐姐最为重要之人。”

岳听溪接过储物袋时,脑子又一片空白了。

那日她急着追过去,凭着直觉给蔺姑娘塞了一只应该装了足量灵石的储物袋,没想到恰好是这只!

这就很尴尬了,毕竟这只储物袋本是蔺风轻的资产,她觉得兄长所做之事愧对秦溯流,不仅帮忙尽快退了婚,还特意拨了自己的私库向秦溯流赔罪。

因着二人本就是自幼交好,蔺风轻出手格外阔绰,当时岳听溪探入灵识查看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我的确是她的贵客,于她有恩。”岳听溪轻咳一声,“二十年前,她误入深山险境时,恰好被我撞见,便顺手救下。”

“二十年前?”蔺风轻却是一惊,“原来您就是住在溪山的那位隐者啊!我兄长……是我原本的兄长!不是这个该死的夺舍者!我兄长二十年前同秦姐姐一起去溪山探秘,结果双双遇险,那时就被一名好心的姐姐救下。”

岳听溪没料到她竟对“二十年前”如此敏感,还没想好如何接话,就见蔺姑娘拎起裙摆,朝她双膝跪下,严肃而郑重地向她叩了一记首。

“兄长还在时,回忆当年旧事,总感叹‘有朝一日定要好好报恩’,怎料还未等他想到最为合适的法子,便横遭此祸……”蔺风轻说话时,双手紧握成拳,“往后我便代兄长报恩,恩人不管有何吩咐,我……”

“不不不!不至于!真不至于!”岳听溪上辈子就被“报恩”吓怕了,忙把她扶起来,“我只是顺手而为,换成任何一个善良的人都会这么做,只不过当时那个人恰好是我罢了。”

不等蔺风轻再开口,她赶紧向秦溯流使眼色,又道:“我们入幻境和休息的时候真是辛苦你了,现下应当离遗迹层不远,你也抓紧时间歇会儿吧!”

蔺风轻还想推辞:“无妨的,我其实……”

“风轻,我有要事同你说。”秦溯流立即上前,连搀扶带架地把人带走了。

岳听溪便坐在了驾驭云舟的位置上,和之前一样,放出灵识在周围铺开,对照地图估算抵达遗迹层的时间。

这期间,她一心二用,顺便思考灰蛾与秦饮光的关系。

说实话,她在秦府居住一个月之久,都没注意到这两者究竟有何关联。

秦饮光虽是个聪颖又多才多艺的小姑娘,但她的确也是个普通修士,甚至并不知道灰蛾是什么来头,只因姐姐在用,她也跟着学习并运用灰蛾的力量,无论走到何处都带着它。

但就刚才那个幻境的内容来看,这两者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不然灰蛾为何非要用秦饮光的模样与她们交谈,而不是借助岚空明的躯壳说那些话。

思考时,岳听溪试着将自己代入高阶修士的视角去看待。

她想象自己拥有一个小世界,并且她需要在里头选择一个躯壳去做某些事,那么哪一种躯壳会成为她的首选。

考虑再三,岳听溪唤出一块空白灵笺,开始记录:其一,最符合我的审美;其二,与我的性格与喜好最接近;其三,我必须用她的模样才能做到某件事。

而后,她在列出的三种情况里来回揣摩,最后在“其三”上打了钩。

在鸢尾鲸的思念幻境里,最为古怪的一点,秦溯流已经指出来过了——秦饮光。

她本该是秦家二小姐、秦溯流的妹妹,却在幻境里成了长姐,并且自始至终坚信自己这一身份。

岳听溪在溪山照顾过不少幼妖,也听上了年纪的“老祖宗”青玉山人叨叨过妖族之中姐姐妹妹的各种琐事。

不管是在她的带幼妖经验,还是青玉山人的念叨里,如果一个妹妹想要成为姐姐,要么是“成为姐姐”有利可图,要么……是她发现了姐姐的辛苦与难处,所以想要变成“姐姐的姐姐”,反过来保护、照顾姐姐。

尽管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匪夷所思,岳听溪依然在灵笺里将“灰蛾”与“秦饮光”划上等号。

总归先有个猜测,之后要做的,便是出秘境之后想办法验证了-

“所以说,听溪姑娘就是当年救下你和兄长的那位大妖吧?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乌梢蛇妖?”

休息舱内,蔺风轻一进来就迫不及待问。

“你的记性当真不错。”秦溯流无奈地笑了笑,“现在知道为何我会‘妄自菲薄’了吧?”

“我倒不这么觉得。”蔺风轻坐下道,“听溪姑娘……我也唤她听溪姐姐吧,我认为她很好说话的,而且妖族在感情一事上本就很单纯,有的妖甚至一到春月就必须想法子排遣,不然人界哪里来那么多狐妖、蛇精魅惑勾诱凡人的话本?”

“那不一样!”秦溯流蹙眉,“听溪姐姐的修为早已摒除这等红尘杂念……”

“但如果你在她那边本来就是很特殊的一种存在呢?”蔺风轻截住话,“比如,她只在你面前才能放出妖身,并且肆意舒展,只在你身旁才能放松身心、安然入眠。那就意味着,她也是喜欢你的,即便这种‘喜欢’暂时还停留在盟友情谊,但只要你愿意去尝试,便能让它更进一步。”

“……”秦溯流无言反驳,且不说这辈子在秦府那些个晚上,她不晓得给岳听溪搬了多少次尾巴,就在刚才,就在这间休息舱内,熟睡的听溪姐姐便无意识缠住了她。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蔺风轻脸上荡漾出欣慰的笑。

“喜欢便多尝试嘛,主动一点。”她继续激励秦溯流,“再者说,与妖结为道侣的修士也不在少数,妖又不是妖魔,不伤人不害人,若觉得人界的婚礼太过张扬,会扰了她的清静,那你就遵从溪山妖族的习俗,比如去山中拜天地,再拜一拜听溪姐姐的长辈……”

“且慢!我与她才久别重逢,怎么就跳到成婚那档子事去了!”秦溯流赶紧截住话,把她往空床铺推,“快些休息!否则探索遗迹层便不带你了!”

“好好好,这就睡。”蔺风轻憋着笑应了,目光却在四周的空床与秦溯流身上扫过,慢慢抽动鼻翼,轻声道,“秦姐姐你知道么,现下你身上一股子听溪姐姐的气味,你们休息的时候是不是有过什么……”

“我只是不小心被她盘了,身上自然满是她的气味。”秦溯流这回反倒定了定神,十分冷静地澄清,“你被蛇盘你也有。”

“是吗,那她为何会盘你,你又为何就这么接受了?”蔺风轻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要不然,以后若有三人一起休息的机会,我和你睡她左右,看她究竟会盘谁,如何呀?”

秦溯流报之以扛起来丢上卧榻,冷漠地拉上了屏风:“快睡。”

【作者有话说】

风轻:姨母笑[垂耳兔头]

换上了我很喜欢的短书名!以后这本书就叫《挽溪》啦[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