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察觉到了啊?”岳听溪略有些惊讶,“怎么说呢,纱纱那儿我暂时没感觉她有意思,但婵樱已经承认了。这事儿就交给她俩自行处理吧,纱纱不爱跟熟人藏大事,要是真有什么,不论好坏,她肯定会来找我。”
秦溯流点头,转而问起别的:“方才发生什么了?整座溪山都在摇晃,灰蛾‘扫描’发现源头指向溪山深处,我记得那是巴蛇封印所在地。”
“嗐,谢芝心血来潮带我去看巴蛇封印了。”一提起这个,岳听溪就想到自己那几乎匪夷所思的复杂身世,忍不住几步走近,挨着秦溯流坐下。
秦溯流的目光追随着她,“你有烦恼。”
岳听溪就把脑袋搁在了她肩头。
“进神魂幻境再说?”秦溯流主动提议。
见她侧过脸低下头,岳听溪也抬头与她碰了碰眉心,刹那入了她的识海。
她们坐在幻境里的观鱼小榭内,秦溯流拍了拍膝盖,示意她躺上来。
岳听溪毫不客气地枕过去,背对着她呢喃*:“我知道我生理意义上的母亲是谁了……”
“巴蛇?”虽然自己也觉得离谱,秦溯流还是大胆猜测。
跟着救世天平去看巴蛇封印之前,岳听溪压根没有像现在这样情绪低落。
秦溯流甚至想,倘若听溪姐姐也如云软那样有一对可以竖起来的兽耳,此刻耳朵恐怕已经耷拉下去了。
“你怎么一猜就准?”岳听溪立即扭身起来,柔韧的躯干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着,愕然与她对视。
秦溯流心道“因为足够了解你”,嘴上只严肃而认真地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为何你并非巴蛇转世,而是她的孩子?”
岳听溪便主动与她再度贴了一次眉心,将方才的交谈尽数呈现给她看。
“……巴蛇提供了构成妖身的灵力与血肉,世界意识抹消原本的神魂和怨气,将净化后的一切投入溪山灵力循环,让你得以聚灵而诞。”
看罢,秦溯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此看来,她们其实都只是干涉的一环。倘若夺舍之时,巴蛇拿这个来蛊惑你,你大可告诉她,世界意识也是你的母亲之一。”
岳听溪虽然总质疑世界意识,但万万没想过还能这么理解这份关系,当即愣住。
“至于现世,有数千年如一日痛恨巴蛇的青玉山人在,我想应该没有任何妖、任何人敢把你跟巴蛇联系到一起。”秦溯流扣紧了她的手,“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模样,都只是将妖魔的力量化为己用。”
“若有人或妖当真因此将我们与妖魔归为同类,我认为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是打算趁此机会除掉我们。”
就如上辈子她们都死后惨遭血屠的溪山,人族视妖族为眼中钉已久,既得良机,必定要将这潜在的强大威胁剿灭殆尽,就连幼妖也不可留下。
岳听溪认真而沉默地听完,小声嘀咕:“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听大小姐亲口说出来。
她们的神魂在这个幻境中时时刻刻都能交融,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随时窥探对方的想法与感受。
秦溯流笑而不语,顺势将她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指尖梳理她的发丝。
——正如从前听溪姐姐这般待她。
“你打算几时夺舍?”静静地待了良久,秦溯流才问。
“明日吧。”岳听溪道,“虽然总想着越快越好,但要说一点也不怕,是假的。”
所以她见识过巴蛇模样、听罢关于自己的身世后,到底还是寻了借口仓皇“逃”回洞府,打算花一点时间调整心态。
心境不稳,夺舍时便容易被反噬。
“那你想听听我的提议么?”秦溯流再问。
“听。”岳听溪坐正身体。
“境界上的差距,可用法则之力与灰蛾的束缚、隔绝法术弥补。”秦溯流道,“但巴蛇那套理念自有逻辑与对错,寻常大道法则,譬如‘正定诛邪’只怕未必行得通。你必须坚持一套自己认定的‘正邪’,那便是你的道,你在自己认定的正确上,抹消自己认定的错误。”
所谓“立场”,有时候亦是如此。
双方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也正因此,共存与和解反而是很难持久的,最终仍然要大打一场,由赢家来书写后续历史。
“此外,你那时封印朔晗花用到的‘衔尾蛇’十分牢固,如果你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封印法术,便考虑它吧。”
提及法阵与法术,秦溯流能分享的经验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她们几乎谈了一整天,直到入夜,秦溯流觉得暂时没什么可教的了,便打乱顺序抽了些法术,让岳听溪在幻境中推演给自己看。
后半夜,她终于被岳听溪塞进了蛇身里,丹田以下的部分皆被温热包裹。
“……说实话,我没想过你竟会尝试这个。”
低头看着被调整到贴身大小的蛇身再度现出自己的轮廓,秦溯流靠在岳听溪怀中,头顶蹭着她的下巴,“以人族的理解,此处是胎儿的必经之路,无论何时,女子都会尽可能保持它的干净。”
“你又不脏。”岳听溪又戳她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还是说,你更乐意被吃进肚子里?”
秦溯流没吭声,但岳听溪通过神魂感应到了她真正的想法,双颊不自觉地烫起来:“你这人……!那可是真会死人的地方啊!”
她忍不住搭着秦溯流的肩膀,又往下推了推,“行了,这样就够了!别净想怪事!”
怀中人轻轻地笑起来,安适又愉悦,赤着的双足也不老实,时不时踩一下柔软的壁。
神魂的感知远比躯体敏锐,没多久,岳听溪就忍无可忍将她拎出来,啃她颈项,手中也凝出了水灵力触须。
次日天大亮,岳听溪内视神魂、丹田与经脉,总觉得境界又稳固了不少。
夺舍巴蛇一事,山上目前唯有她们四个知晓,到了约定的时间,岳听溪就和秦溯流一起捏碎传送符,直接传送至封印巴蛇的山底。
周围仍然是将封印之地照得亮如白昼的灯盏,不过今日地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法阵。
青玉山人难得穿了一件古式青色长袍,背着手立于巴蛇面前。
岳听溪还是头一回看到这身长袍,好奇多打量了几眼,蓦地发现除却墨绿竹影,袖口竟也有两轮银色弯月。
“这是世界意识当年赠予我的法衣。”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青玉山人直接传音解释,“非紧要关头,不得穿。”
青玉山人前一晚便在这里设阵,如今等的人已经到来,她对岳听溪点点头,当即掐诀,结作一枚银色弯月法印,打向沉睡的巴蛇眉心。
同一时刻,四周法阵骤然亮起,拴在巴蛇周身的金色枷锁亦散发出圣洁的光芒。
岳听溪再度感觉到了地动,但随着法阵与枷锁的光华闪烁,地动很快便得到平息,仿佛刚才一切都不过是错觉。
她注意到谢芝一直不曾出手,而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青玉山人的一举一动,像是在趁机考查什么。
“你去那个法阵的中央坐下。”青玉山人忽道,“我会将你的神魂送入巴蛇识海,在这期间,你的身体须得有人时刻看护。”
随声,一个并未散发过光芒的法阵冒出微弱的银光。
岳听溪过去盘膝坐下,顺便拿出蔺风轻赠予的净魂丹。
那丹药是纯白一枚,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丹纹好似叶片纹理,丝丝缕缕。
以防万一,她连服两枚净魂丹,用不着回头,也能察觉到秦溯流的气息跟着来到了自己身后,随时为她护法。
“开始吧。”一度观察的谢芝敛了笑容,正色道。
青玉山人再度打出一道银月法印。
霎那间,无数暗金色的文字从阵法之中浮现!
这景象分外眼熟,看得岳听溪愣了一瞬。
待她猛地回过神,眼前赫然是一张当头噬下的巨大蛇口!
这回可不能再走捷径,岳听溪当即护住自己的神魂,凌空退远。
急急退却之时,她看清了巴蛇妖身完整的轮廓。
黑蛇青首,蛇身大如群山,自成一景。
但巴蛇并未像那些寿数长、境界高的蛇妖一般化出龙角,不知是她本就不屑于化蛟成龙,还是被镇压数千年来力量逐渐削弱,只能保持自己原本的模样。
此处是巴蛇的识海,眼前的巨蛇无疑是巴蛇的神魂。
岳听溪伸手编织起法则之力,却并不化作枷锁或兵刃,而是将它们附着于巴蛇体表,慢慢扩大范围。
两条针锋相对的蛇狭路相逢,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便是使毒。
“看来当年故意让世界意识剜走你是对的。”
一道死气沉沉的女声忽然传来,“如此干净、如此纯粹的神魂……耗费漫长的时光将你变作这般模样,你与祂之间的因果已经注定难抹消。”
岳听溪并未搭理她,只是继续让法则之力扩散。
然而下一瞬,已经附着在巴蛇神魂上的金色骤然碎裂,化作片片流光。
这亦在岳听溪意料之中,见状她立即转变方案,金色流光顿时变为无数金色小蛇,效仿玄水秘境的鮯鮯鱼,一拥而上,撕咬巴蛇神魂。
岳听溪想要的只是巴蛇的身躯,对于神魂只敢破坏,不敢吞噬,因而小蛇们只是将构成神魂的“血肉”与“鳞片”一块块咬下来。
可小蛇们也只坚持了几息,便在一道红芒之中四分五裂。
新的法术幻形再度续上,不多时又被打散。
双方就这样互相斗法,消耗彼此的神魂与精力。
“连母亲的想法都不愿了解一下么,我的孩子?”
注意到无论自己如何瓦解法则之力的攻击,却迟迟不能突破附着于岳听溪魂体表面的那层薄薄金光,巴蛇忽而叹了口气,“你既然行了正道之路,合该明白为何要诛灭妖魔。不然就算今日真能吞噬为娘的神魂,也摆脱不了‘弑母’心魔。”
都是蛊惑之言!
她哪里有这种母亲!
岳听溪早已有所防备,当即启动秦溯流铭刻于自己神魂上的一道银灰色烙印,顿觉灵台清明。
越来越多的金色流光缠于她双手,这一次却是化作了一把长剑,而她准备用这柄法则之剑攻击巴蛇的七寸。
“这世间的肮脏,想必你应当也有所体验。”巴蛇还在继续说,“为何妖魔一出现,事了之后便诞生了两族的‘万年契约’?为何妖族只能藏身于灵山,不可大大方方融入世间?为何两族都要将世间称作‘人界’而非不倾向任何一族的‘修真界’?”
“你可知原本明明是我们妖族最先出现在世上,占尽天材地宝与诸多机缘?但伴随人族修士的出现,这一切都反了过来——人族杀妖夺宝便是天经地义,而妖只要伤人便该死!”
不要听,不要动摇!
“你还记得你临死前遭受过什么吗,岳听溪?”
可巴蛇的下一句话,便令岳听溪不自觉地想起了前世。
锁妖台上,到处都是她的血。
妖身被斩断,伤处爬满蛆虫。
……但那是她应当遭受的吗?!
天下妖祸起,为何人族修士不去斩杀真正的祸事妖魔,反倒趁乱拿她的元丹打开巴蛇封印,制造出更为混乱的局面?
“回神!岳听溪!”
念头只是起了一瞬,岳听溪骤然听见了谢芝的断喝声。
然而还是迟了。
巨大的蛇口在她身后合拢,继而她滚入了一个如同万丈深渊般的窟窿。
……这便是巴蛇的神魂。
只要动摇,哪怕只有一息的愣神,便会落入下风,紧接着遭到捕获。
而因着她本来就源自巴蛇的一部分,警惕心也会在这种紧要关头降到最低——她们有着共同的气息。
难以忍受的窒息袭击了岳听溪,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却并没有放任自己下坠,而是朝着上方抬起手。
一道金光破空而来,落入她掌心,被她紧握!
“纵然世间再肮脏不堪,我也绝不会让足以灭世的力量落入你手里!”岳听溪怒喝一声,对着周围斩出一剑!
法则之剑如同切开豆腐一般没入巴蛇的神魂,然而下一秒,她便借着金光看到了自周围软壁上疯狂涌出的暗红色触须。
不等她有所反应,无数翠色忽然自她神魂中涌出,化作细长的藤蔓,一部分在她脚下编织作一张网,另一部分则攻向每一根触须,大有与它们同归于尽之架势!
“真是自不量力,即便服下净魂丹又有何用?”
巴蛇嘲讽似的叹了口气,“你想要夺走这份力量,然后继续跟你的心上人为世界意识卖命么?可时至今日,祂依然不曾告诉你们入侵者的真相吧?一次又一次轮回,你们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全部都是祂放任的!”
“祂明明知晓入侵者的所作所为,却只是看着!祂看着天下妖祸起,看着两族被有心之人教唆,挑起互相诛灭对方种族的大战!你可知为何当年那么多高阶修士进入鬼域秘境,却纷纷惨遭未知病症侵蚀,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你想知道世界意识究竟往鬼域秘境里藏了什么吗?”
“我自会去亲眼看到真相,不劳你多言!”岳听溪大声道。
法则之剑几乎挥出残影,斩断一批触须之后,趁着它们被净魂丹的力量扼制,尚未再生,她主动令藤蔓织就的大网向下坠了一段,拼尽全力将剑刺入七寸所在处!
她自己便是蛇类,不论体内体外,皆清楚七寸应当在何处。
听见巴蛇的闷哼声自上方传来,她几乎整个人压在法则之剑上,令它刺得更深,同时手中也开始凝聚银灰色光点,准备动用秦溯流特意留在自己神魂中的后手。
一股飓风蓦地自下方卷上来,差点将岳听溪掀走。
意识到巴蛇已经不敢让自己再在体内多待,岳听溪将法则之剑握得更紧,另一只手一边凝聚银灰色光芒,一边伸入法则之剑刺出的血洞。
这一过程中,她已能意识到巴蛇如今的虚弱,倘若此妖魔仍留有足够的力量,又怎会反复用言语来蛊惑她,而不是直接将她吞噬炼化?
此乃神魂体内,她的手每深入一寸,巴蛇便惨哼一声。
“你什么都不知道……便要做到如此地步么?”巴蛇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
岳听溪依然不为所动,“扫描”结果已经传来,巴蛇神魂的核心便在前方不远处。
尽管她听了巴蛇那番话之后,心中确实有所触动,也好奇巴蛇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前世事,又为何像是十分熟悉世界意识的情况,但她更清楚,自己此行只是来夺舍的,一旦犹豫或者停下来开始了解,便只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
只是不知为何,她能感到巴蛇分明还有余力,可巴蛇却不再挣扎反抗,像是默认了她接下来的行为。
然而她掌握的情报并不足以推测巴蛇这么做的缘由,只能抓住时机,一口气将已经化出灰蛾轮廓的银灰色递到了那枚核心前。
心跳如同擂鼓——七寸之处,亦是蛇妖心脏所在。
“‘隔绝’生机。”
伴随岳听溪一声令下,狭窄的空间内,灰蛾轻盈振翅。
“那你就将它们拿去吧。”巴蛇的声音忽地再度出现,温柔得有些诡异,“为娘被镇压多久,你就离开了多久,漫长的数千年……为娘的确还没有送过你一份生辰礼物。”
此话一出,困住岳听溪的庞大蛇身骤然消失。
她的前方只剩下一块正在慢慢停止跳动的赤色核心,与此同时,一个冰凉的怀抱将她紧紧搂在当中。
雪白的发丝散在她的视线里,巴蛇的气息逐渐远去,声音却还响在她耳畔:
“不过,你要是不喜欢这份礼物,也可以称它为——‘诅咒’。”
66
第66章
◎你帮帮我◎
伴随巴蛇声音落下,岳听溪尚未触及的赤色核心骤然向她冲来!
未等她有所反应,只听护在神魂外的法则之力发出碎裂轻响,下一瞬,赤色核心刺入神魂心口,剧痛传来,霎那间痛楚辐射至四肢百骸!
……这便是……巴蛇的诅咒?
仿佛溺水一般,岳听溪被猝不及防的疼痛袭得昏厥过去。
无数画面疯狂涌入她识海,她似乎一次又一次死去,再一次又一次回到某一个过去的时间点。
而在此期间,她与秦溯流亦是一次又一次产生交集,或并肩作战、或你死我活、或一同赴死、或生死两隔。
这些画面闪得快极了,她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事件,甚至看到了自己曾经梦到过的情景。
除此之外,识海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记数,可她听不出究竟是源自巴蛇的残念,还是自己的声音:
“第一次……第二次……”
“第三十二次……第六十五次……”
直至那声音数到第八十次,画面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岳听溪看见了自己。
被困于青旭宗掌门寝殿,喜怒哀乐和言语皆身不由己的自己。
又看见了秦溯流,已经堕为妖魔的她端坐于涂山镜澜的殿宇内,一遍又一遍在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此事她亦在大小姐的神魂记忆中见过。
那时的大小姐失去了所有族人,唯独将思念寄寓在她这名“活得平安自由的恩人”身上,日夜期盼着回到人界报仇雪恨之后,能够得到她的审判,死在她手中。
“……这就是世界意识与入侵者交手几百年间的轮回吗?”岳听溪喃喃,“八十次轮回……连同我们这一世,总共八十一次回溯时间?”
现下岳听溪终于明白,为何巴蛇会说,这是礼物,也是诅咒。
巴蛇似乎是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强塞给了她,也可能是利用神魂核心殊死一搏,冲破了世界意识对过往轮回记忆的封印。
那里头确实有她在意的情报,然而也正如谢芝先前对秦溯流叮嘱的那样——“同一批人、同一个环境的事,如果反复经历太多次不同的情况,对它们的记忆反而会混淆。”
得亏她服了两枚净魂丹才开始夺舍,在药力的作用下,整整八十次轮回的记忆慢慢被埋入神魂深处,似是蒙上一层浓雾,她不主动查看,就只能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曾经遭遇过这些,但也仅此而已。
此外,得到的情报越多,她对世界意识的质疑也会随之增加。
比如,为什么需要重来这么多次?
从自己前八十个轮回的遭遇来看,的确鲜少见到世界意识的干涉。可祂为什么只是看着?入侵者不是祂的死敌吗?
如果巴蛇此举是为了离间她与世界意识,岳听溪不得不承认,这恐怕真是一种良策,毕竟现在她脑子里一直在盘踞着这些难以得到答案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入侵者及其背后的组织都是她们与世界意识共同的敌人,在干掉这一仇敌之前,她仍会与世界意识同行,且听其调遣。
岳听溪的意识就这样在清晰与混沌之间来回沉浮。
她不晓得自己究竟昏了多久,待终于苏醒,只觉周身又湿又冷,像是浸在寒潭里。
可在湿冷之中,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秦溯流?”她喃喃着,循味伸出手,随后整只手便被用力握住。
“你终于醒了。”
秦溯流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死水,然而几滴温热却在同时落到了自己手背上。
夺舍成功之后,五感变得越发敏锐,甚至用不着睁开眼睛,岳听溪便能感知到,她和自己一样,都泡在这阴湿寒冷的潭水中。
“我们先出去,这里又冷又湿。”她下意识道,“你最不喜欢。”
“好,我这就叫青玉山人帮你解了枷锁……”
“不必叫,我一直盯着。”
伴随青玉山人淡淡的声音与“铮铮”的金属碎裂轻响,岳听溪只觉身体一阵轻松。
她终于掀起眼皮,在周围亮起的灯光之中,低头看向水中的“自己”。
长如瀑的雪发披散下来,水面映出的这张脸,与原本的她竟然一模一样。
“你现下用的是巴蛇的人身,不过夺舍成功之后,她的模样就被你的容貌取而代之了。”青玉山人解释,“你自己的身体,我已经安置在寒冰匣内,等你醒来自行决定如何处理。”
“直接吞噬、封印至丹田作元婴、暂时搁在寒冰匣里……都是可行的选择。”谢芝也踱步过来,慢悠悠地补充道,“若你有需要,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神魂继续使用她。”
盯着这件与世界意识关系匪浅的法器看了几秒,岳听溪从寒潭中站起,携着秦溯流的手轻盈跃至岸上,再一动念头,瞬间收干了她们衣上的水。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岳听溪道,“现下……我打算先分担秦溯流的力量。”
巴蛇的气息已经不复存在,就连夺舍那时刺入她神魂心口的赤色核心,如今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虽不知巴蛇在最后时刻究竟如何作想,但她的确已经彻底掌管了这副身体,也因此得知此妖魔当年到底吸纳了多少力量,体内此刻又有多少剩余空间存放新的力量。
“你刚苏醒,先缓一会儿。”秦溯流却摇头,“正好我也有些事要跟你说。”
“那就去我那儿歇吧。”青玉山人主动道,“谢芝说你今日会醒,茶水点心菜肴我都备着了。”
岳听溪并无异议,牵着秦溯流跟她走入一座传送阵,下一瞬,便到了青玉山人的居所外。
然而入目皆是黄叶,拂面山风也不再带着热浪,而是有几分秋日的凉爽。
“……我昏了多久?”岳听溪忍不住问。
“算上今日,恰好是九九八十一天。”青玉山人道,“入秋已经有一阵子了。”
怎么又是“八十一”……
“不过除却刚夺舍那会儿,你的状态一直很稳定,就像是安然睡过去一样。”青玉山人边说,边看向秦溯流,“这期间一直是溯流在照顾你、守着你——溪山自古以来封印的大妖魔突然没了,我总得给山中众妖一个说法。”
进了小木屋,告诉二人该去哪里取茶水和吃食之后,青玉山人便离开了,将交谈的空间留给她们。
她一走,岳听溪就抹了抹秦溯流的眼睛。
“莫非是神魂幻境又有长进?不然你怎会哭?”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秦溯流不语,取出一把上好的牛骨梳,为她梳理一头雪发。
“可有不适?”她问,“你刚夺舍那时,看起来非常痛苦,妖身也将封印之潭的水搅了无数回。”
“潭水溅着你没?”岳听溪立即问,“那潭水特别冷,你……照顾我的时候就一直泡在里头?你不会不舒服吗?”
“拜无情道所赐,我察觉不到难受。”秦溯流盘起她的发丝,又取出一根式样朴素、但材质昂贵的玉簪,为她别上,又问一遍,“你可有不适?”
岳听溪脑子里多少还残留了点八十次轮回的记忆痕迹,她回想了一会儿,才将自己当时的感受一五一十相告,最后不忘强调:“现下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巴蛇神魂的核心去了哪里?”秦溯流边问,边将手放在她心口。
看似碰触身体,但岳听溪能感觉到,自己神魂同样的位置也被搭上了这只手。
“……看来你的神魂的确有所长进了。”她再度试图岔开话题。
“融为一体?还是消失了?”然而秦溯流紧盯问题不放。
岳听溪无奈:“其实我也不清楚。那枚核心突破了谢芝前辈的护身屏障,但那之后就消失了,反正我现在察觉不到巴蛇的气息。”
秦溯流没接话。
“我去拿点吃的,好饿。”岳听溪趁机起身,不多时,将自己的份儿和大小姐喜欢的吃食一并带来,盛了满满一篮子,手里还提着一壶热茶。
巴蛇被镇压在溪山下数千年,虽有渡劫境修为,但身体不免因着各种阵法和枷锁的压制,变得十分虚弱。
如今这副身体归了自己,岳听溪干脆大吃一顿补充,边吃边思考自己原本的身体要怎么办。
她也不是没想过,到时候倘若真要去往此界之外的地方追根溯源、斩草除根,就留一个自己在青玉山人身旁,当自己从未离开。
只不过,谁也不清楚神魂主人若不幸身死,寄宿她一缕神魂的那个躯体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跟着其主一起死亡,还是继续按照原主的性格与习惯行事,变成一具特殊的“无主木偶”?
“岳听溪。”
猝不及防被大小姐叫了全名,岳听溪拿着大肉包的手一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你觉得有些情报不便现在就告知我,我就不追问了。”秦溯流道。
岳听溪:……
这话可比盯着她刨根究底的杀伤力还要强!
“倒也不算不便告知,只是……”她本想找个理由,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糊弄关于过去那八十次轮回,干脆抛出自己刚刚纠结的事,“只是没想好自己原本那副身体的去留罢了。”
她跟秦溯流不一样,秦溯流这一世只是吞噬神魂,而她只是想得到巴蛇的身体,以此来作为吸纳神魂力量的容器。
容器,又曾属于祸世大妖魔,按理说用起来应该十分别扭,然而岳听溪却发现,自己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便完全掌握了巴蛇的身体。
就好像,这身体原本就属于她。
不晓得是谢芝或世界意识的干涉、调整,还是巴蛇消散前的故意为之。
“……所以,现在我算是有了两具躯壳。”解释一番后,岳听溪道,“一副与生俱来,另一副虽是后天得到,但用起来并无异样。”
“先放着也好。”秦溯流道,“溪山的天地灵气养人,你的身体又是青玉山人在照顾,且安心,只当留作后手。”
岳听溪也赞同这点,便不再纠结,主动问起自己昏睡期间的事:“仙草的事儿怎样了?”
岚空明曾说,要想彻底破除鬼城“枯骨生花”的结界,须以产自玉琼门冰川雪谷的仙草“几朵寒酥”为引,她夺舍之前,秦溯流便说过要联络蔺风轻。
若能拿,便拿来,若不能,那就等两年以后入鬼域秘境时,杀人夺草。
“恐怕得杀人夺草了。”秦溯流面无表情地道,“风轻虽时刻谨记隐藏行踪,但入侵者警惕心太强,加之风轻的顽疾突然痊愈,毫无征兆,他如今已开始怀疑风轻,自然也就不会再将几朵寒酥交由她保管。”
“毕竟,先前风轻拜托他去采几朵寒酥,便是为了夏月时自己能够好过一点。如今连病都不存在,便没有了非要用仙草的理由。”
“他觉得是世界意识的力量治愈了蔺姑娘?”岳听溪猜测。
“是,不过现下我们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将他抹杀,便也没那么急着得到几朵寒酥。”秦溯流继续道,“最近他仍在闭关和收集材料,为锻造妖魔信物做准备,我推测两年以后,他会冲着那只鬼修妖魔进入鬼域秘境。”
“如果到时候没法在鬼域秘境里将他击杀,那他恐怕会带出解开妖魔界封印的手段。”
“这事交给我吧。”岳听溪说话时,拧断了手中烤鸡的腿骨,“我也要让他见识见识何为境界压制!”
上一世,大小姐的落败便是吃亏在境界上。
她们又就此事聊了一阵,最后岳听溪忍不住问起7364系统的事:“那个系统还有跟你联系吗?”
“这些时日倒是隔三差五会发来入侵者的动向。”秦溯流道,“都是单方面联络,对方似乎并不打算与我有所交流。”
“怕你问它和秦饮光的关系?”岳听溪随口猜测。
“实际上,它第一次主动作自我介绍时,恐怕已经明示了这一点。”秦溯流却说,“不然,为何要特意用饮光的声音?它明明可以通过模糊音色与性别来隐藏自己的真正身份,就像我们的易容。”
她顿了顿,“关于饮光、7364系统与世界意识三者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大致已经有眉目了。但因着入侵者相关的线索仍有欠缺,我无法推测入侵者背后的组织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世界意识的化身捕获为己用。”
话到此处,两个人都沉默了。
“再等等吧,反正距离鬼域秘境开启已经不远了。”岳听溪喂了她一瓣砂糖橘,“若无意外,入侵者会死在鬼域秘境,那之后,世界意识也该履行对你的承诺了。”
她记得在那方飘悬着暗金色文字的空间里,世界意识曾对大小姐这般保证:【等你击杀此人,自会知晓。】
杀“蔺朝曜”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青旭宗,掌门静室内,正拈着几朵寒酥打量的蔺朝曜没由得打了个寒颤,凝视散发着冰蓝色光华的仙草,不由得想起自己被困于冰川雪谷那段时间遭遇的一次次暴风雪。
“这又小又娇嫩的草,居然能打开鬼域秘境的鬼城封印?”他对7364系统说,“你修复之后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正愁要如何去鬼域秘境为自己捞一支尸鬼大军出来,驱使它们暗中干掉妨碍自己执行任务的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但他似乎总不能满足,一发现7364系统的恢复,便忍不住想要为自己创造更多便利:“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开启鬼域秘境?我记得有一次开启便是提前了,原主的双亲、那秦家大小姐的父亲就是在调查和封印之后病死了。根据你给的资料,那是远超秘境负荷的怨气引起的意外吧?”
“反正那群‘伪君子’到处张贴‘鬼剑修’的通缉令,那我趁此机会再多制造一些冤案,是否也能借助现世的怨气冲开鬼域秘境的入口?”
【警告:此举一旦被仙盟发现,会为宿主带来不可逆转的名誉损失……】
“管不了那么多了!”蔺朝曜打断话,特意打开储物袋,“你瞧,只有舍得抛下正道那些弯弯绕绕、繁文缛节,‘狩猎’才能得到最大收获!”
“等我拿到驾驭尸鬼大军的律令,就能马上灭了秦家,把秦溯流和岳听溪一锅端!然后剖出岳听溪的元丹,打开巴蛇封印……”
男人滔滔不绝地跟7364系统讲述自己的计划。
7364系统一如既往沉默聆听。
然而就在蔺朝曜心满意足地闭嘴时,7364系统忽问:
【宿主,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么煽情肉麻的问题?”蔺朝曜不悦,“我当然是为了回到某个重要之人身边!虽然我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姓和身份,也不记得对方跟我又是什么关系,不过这份记忆就算留着,恐怕也只是对任务的阻碍吧?不然主脑就不会派你暂时抹消它。”
不等7364系统再开口,他忽然叹了口气,“我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又耗尽了主脑赠予的全部道具和过往任务奖励,拖延越久,对业绩影响越大,我*这回的奖励可是要大打折扣。希望主脑千万别让我倒贴攒了那么多年的积分……”
“而且,我接任务之前反复确认过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完成它,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会被追责,而我也会回到我自己原本居住的小世界,带着结算奖励和重要之人愉快地度完一生。”
他仿佛并不需要7364系统回应什么,只是在发牢骚罢了。
于是7364系统一如既往保持沉默-
又三日,彻底休息完毕的岳听溪本想帮秦溯流引走一部分神魂灵力,却被她抓着易了容,变为“聆涧”。
“我想趁着无情道还在,去人界再为‘鬼剑修’添一记威名。”秦溯流道,“你帮帮我。”
实际上她一个人也能做到,但如果有渡劫境修士跟随左右,配合灰蛾的法术,可以做得更神不知鬼不觉些。
总之,最后黑锅全部推给入侵者,继而让他承受来自“受害者”仙门势力的怒火。
“行吧,正好我也很久没碰剑了。”岳听溪随手编织法则之力,令其变幻为自己用得最趁手的长剑模样,又变出一把鞘,收剑入鞘,背在身后。
她亦戴上了一块狐狸面具——大小姐照顾她那八十一天里雕的,颜色和纹样画作黑狐,算是对应了她乌梢蛇本体的小小巧思。
备足法器之后,二人便下了山,直奔悬镜城红尘馆。
要杀哪些人,秦溯流早已根据蔺风轻这段时间整理传来的众仙门秘辛,确定了一个名单,并且确保上面的都是该杀之罪人。
——那一日的红尘馆,就连墙面也被鲜血染作赤色。
二人结伴行动,一人执一柄剑,靠灰蛾的隐匿法术进馆,一到大堂就开杀。
秦溯流一直在寻找沢魅。
此人已经坏到骨髓,依照蔺风轻送来的情报,她所犯下的罪行远比秦溯流上辈子了解到的更为令人发指。
沢魅毒害了无数年轻女子,一遍又一遍将侍奉男人的话术灌输给每一个入红尘馆的女子,反复告诉她们,这才是世间真理,身为女子理应遵守,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只有这么做,她们才有可能拥有真正的幸福,投身无忧无虑的乐土。
若有不听劝的“倔女人”,便会惨遭她各种堪比刑罚的手段,甚至还有一名不幸流落风尘地的凡人世家女,因着傲骨不折,被她丢入混混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要找的人在馆主那里。”
岳听溪边传音,边随手甩落剑上血,“顺便连同馆主也一起端了吧?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秦溯流点头,她搭着人肩膀,确定瞬移方向之后,心念一动。
下一瞬,她们便出现在了馆主寝殿外,随后听见了沢魅又黏又腻的恳求声。
跟秦溯流对视一眼,等她用灰蛾“隔绝”了外界对自己的探知,岳听溪向她伸出手,转眼将她传送过去,等了一瞬,又把她接回来。
世界顿时清静,几息之后,寝殿内爆发出馆主惊怖的惨叫声。
67
第67章
◎两年后◎
人界各处城池最近又张贴了新的通缉令。
其一为戴狐面具的无名红衣女子,使单手刀,寡言少语、出手招式刁钻狠毒,情绪不为外物所动,疑似无情道修士,所到之处,尸首横死满地。
其二亦是戴狐面具的女子,白衣雪发,使一柄金灿灿的单手剑,剑技平平无奇,然而剑刃附着的剧毒与不知何时悄然释放的血色毒雾,均能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夺人性命。根据她残留在现场的法则之力来看,疑似渡劫境隐世大能。
这对佩戴狐面具的女子被称作“双狐修罗”,无人知道她们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在人界大开杀戒。
唯一能明确的是,她们最初的目标是悬镜城琳琅阁的红尘馆。
据说那日红尘馆血流成河,宾客不论身份贵贱,死伤无数,甚至连红尘馆之主都死在了自己寝殿中,死状诡异——他笑得放肆,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值得欣喜的乐事,心口处还枕着一颗面露惊恐之色的浓妆妩媚女子头颅。
一时间人界人心惶惶,“鬼剑修”还未捉拿归案,“双狐修罗”又神出鬼没,尤其是做过亏心事之人,索性直接闭门谢客,纷纷宣称“闭死关”来暂避风头。
也有人试图效仿这三名手染鲜血的杀戮者,趁此机会对自己平日里看不惯之人出手。
然而未等其实施报复,次日便被吊在了家门口,颈上挂牌,牌上用鲜红血迹写下此人罪孽——更可怕的是,字迹是此人自己的,然而企图实施报复者却惊恐否认自己曾做过这事。
“这世间的肮脏确实太多,即便有7364系统在暗中辅助,第一时间将符合条件的人所在位置告知我们,我们也不能将那些‘罪人’抹杀干净。”
某次回山休息时,岳听溪忽道,“警告得差不多了就收手吧,鬼域秘境才是真正的硬仗。”
过犹不及,而人心难测。
她们定义了“罪恶”,裁决了“罪人”,便一定会有不怀好意之人扯着正义大旗给真正光明磊落的势力泼脏水、使绊子,试图将这些势力也一并拉下水。
真演变到那时,人界秩序便会彻底失控,就连真正的清白之人,也会为了守护自己的族人与亲朋好友,不得不双手染血。
这并非她们的目的,也绝不是她们想要看到的景象。
“你心有迷惘。”秦溯流道。
“……是啊,我总忍不住去想,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跟巴蛇的理念是不是真的很像。”岳听溪承认,“巴蛇试图杀戮全世界来抹消污秽,而我亦在根据自己的判断,杀戮所谓的‘罪人’与‘恶妖’。”
她顿了顿,“但我更做不到放任诸恶盘踞世间,眼睁睁看着无辜者惨遭无妄之灾。”
故而那时,她才会答应秦溯流,帮她去人界惩恶诛邪。
见她已在自问自答之间坚定了道心,秦溯流不再接话,只是枕在她肩头,将她轻轻搂住。
迷惘之时,身边却没有任意一个志同道合、可交谈商量的人——这种体验秦溯流上辈子便有过,孤独又寂寞,且看不见尽头。
现如今,她们得以互相搀扶着走在同一条路上,不论前尘恩怨还是此世经历,都像一场瑕不掩瑜的美梦。
“双狐修罗”的事,自然也传到了青旭宗。
察觉敏锐的蔺风轻,告知入侵者近期动向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
不过罪人们的情报本就是她借助灰蛾“扫描”得来,一命呜呼的那些个坏家伙都在她脑中的“死亡名册”上,故而她根本无需确认,就知道定是两位好友干的。
“你们最近小心点,有人委托了摘星阁的六长老柳霜寒去事发现场施法,她与五长老都知道‘聆涧’带走了救世天平,而救世天平又与溪山镇压的妖魔巴蛇息息相关,甚至连‘救世天平’的名号都是那时讨伐巴蛇得来的。”蔺风轻不忘提醒。
岳听溪正要应,却听秦溯流道:“该小心的不是我们,而是摘星阁。”
“她们能掐会算,又得以窥见未来,对于跟世界意识联系密切的救世天平,她们的态度亦无比虔信,反而更有可能拒绝深究。”秦溯流看向满天星斗,“而拒绝本身便是一种立场明确的回答。”
一旦摘星阁拒绝协助,恐怕就会被扣上“与双狐修罗勾结”的帽子!
岳听溪眸光顿变,起身脱口而出:“那我们得去救人!”
“不必,鬼域秘境下个月就要开启,想入秘境的仙门势力,还用得着摘星阁的人。”秦溯流解释,“鬼域秘境彻底关闭之前,不管那些家伙再如何怀疑摘星阁,都不会对其发难。只需告知摘星阁提前防范便是,我托灰蛾去一趟。”
——她们时不时下山一趟,惩奸除恶,回山则一起修炼,巩固境界、建设神魂幻境,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你跟听溪姐姐就安心修炼吧,我现在可会用灰蛾的法术无声无息对某些门派与势力做点什么了!”蔺风轻却主动揽活,“对了,你们打算几时去臻云谷?”
鬼域秘境位于医道势力“臻云谷”领地范围的边境上,每逢其开启,臻云谷山下的萃善客栈便会对外开放,人、妖两族的探险者均可来此落脚,直到秘境关闭。
因着鬼域秘境怨气重,又有十余年前人族大能齐齐染病而亡的凶名,依照蔺风轻先前提供的情报,这回仍然只有少数门派决定差遣精英弟子前往一探,同时也有渡劫境长老入内查看那名鬼修妖魔的情况。
“大概再过半月。”秦溯流说罢,看向岳听溪,“手头还有一些要事。”
她很清楚听溪姐姐会在充满杀戮的惩恶之中陷入迷茫,是以,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让岳听溪转移走被世界意识压制的庞大灵力——毕竟杀戮之时,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冷静而理性的判断,“无情道”在这方面颇为有用。
但鬼域秘境这回恐怕危机四伏,她用不了的灵力,还是赶在出发之前尽数渡给听溪姐姐为好。
除却渡灵力,还有一事,她瞒着岳听溪委托婵樱姐姐和罗烟纱悄悄布置去了,也要在离山前办成。
结束与蔺风轻的联络,秦溯流对岳听溪点点头,下一瞬就被搂紧,传送到封印巴蛇的山底。
此处设有无数重叠的隔灵阵法,不论里头灵力如何汹涌,也不会影响到外界,而外界的天地灵气亦不能进来。
以防万一,岳听溪早就向青玉山人借来一张压制火灵根的寒玉床,搁在此地,现在则同秦溯流一起在寒玉床上面对面盘膝而坐。
“虽然有药,可能还是会很疼,你发泄在我身上就好,至少我能知道你有多痛苦。”见秦溯流服下止痛灵药,岳听溪叮嘱间,手中金光编织作细细管道,一端连于自己丹田,另一端被她捏紧,小心刺入秦溯流的丹田。
不论世界意识压制与否,上辈子秦溯流吞噬的那些神魂所化作的灵力,都储存于丹田处。
岳听溪细心驾驭着法则之力,将不属于秦溯流的神魂灵力从她丹田剥离,再包裹住,使它们沿着金色管道纳入自己体内。
刺痛过后,便是法则之力带来的撕裂之感。
再品质上乘的止痛灵药,在法则之力面前也收效甚微。
起先秦溯流还能忍耐,然而法则之力切下第一刀时,她便痛呼出声,又不舍得伤及岳听溪,便只是瑟缩在她怀中,咬紧牙关抽搐。
一段胳膊伸到她面前,她按捺下心中所想,索性移开目光。但随之而来的疼痛令她不自觉地张开嘴巴,岳听溪的胳膊就趁此机会卡了进去。
秦溯流痛得松不了口,尖牙在皮肉上不知划动多少回,不多时,浓郁的铁锈味灌入口腔,然而胳膊主人好似根本没察觉到疼似的,仍在专心致志分走那些灵力。
剧痛之中,她模模糊糊起了幻觉。
她好像在咀嚼着什么。
漆黑略带漂亮花纹的一段,附着坚硬而腥气的鳞片。
视线模糊,像极了一边落泪一边吃东西,可她看不清自己到底在吃什么。
胃里逐渐有了饱腹感,她却只觉得恶心,几度干呕,但最终还是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每吃一口,空荡荡的经脉中便多出些许灵力。
“回神!阿沝!”
岳听溪的声音如同当头棒喝,顿时令秦溯流清醒过来。
但幻觉之中那种反胃的感觉依然没有散去,她不得不直接用神魂讯息让岳听溪暂停,随后奋力挪开她的胳膊,捂着嘴到一旁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好像意识到那幻觉是什么了。
救世天平能看清她们的过往,她的法则之力或许也有着类似的能力。如今自己在接触法则之力的同时,饮下了岳听溪的血……莫非刚才的幻觉,便是她吃掉了岳听溪妖身的某一世轮回?
未等秦溯流猜明白,便被岳听溪从身后拥住。
“不要听,不要想。”
那是渡劫境修士的言灵,即便下意识抗拒,秦溯流仍然被迫摆脱了已经趋于模糊的幻觉。
“……为什么?”可她不明白。
“那是已然过去的事件,我们这辈子不会再发展成那般地步。”岳听溪凑在她耳畔,轻声解释,“所以只要向前看就好。”
大小姐至多记住上一世的全部,其余七十九次轮回的记忆,有她守着就足够了。
见秦溯流似乎还要刨根究底,她干脆在人侧颈啃了一口,注入毒液,让秦溯流先短暂昏过去,再趁着剧毒还没被彻底分解,抓紧时间剥离剩下的神魂灵力。
其实,她也可以直接动用灰蛾的法术隔绝疼痛,但她生怕更熟悉灰蛾的秦溯流趁此机会做点什么,干脆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巴蛇的躯体容纳量令人惊异,余下的神魂灵力被岳听溪纳入体内后,如同泥牛入海,连灵力淌过经脉时短暂的充盈感也无。
因着剧毒停留太久对身体不好,考虑到清醒着剥离灵力既痛苦,又有可能会触发前些轮回的残留记忆,岳听溪剥离一会儿灵力,喂给秦溯流解药,等她苏醒过来缓得差不多了,再继续注毒,如此反复,尽可能让秦溯流在昏睡之中度过这一艰难时期。
整个过程断断续续花了近十日,起先秦溯流的变化还不明显,约莫到了第五天,她的话语和神情开始有了情绪。
岳听溪就这样看着她一日日慢慢恢复。
休息期间,她便带秦溯流离开封印之地,不让大小姐继续待在最讨厌的阴湿环境里,晒晒秋日的太阳,看看夜间星月。
人族的中秋佳节悄然来临,已经把溪山当做新家的罗烟纱邀请她们来小屋一聚,赏月吃饼。
“纱纱做了好多月饼,甜口咸口的都有。”婵樱指着刚出炉的月饼,跟她们一一介绍,“甜口是芝麻、豆沙、酒酿、百果酱,咸口是椒盐、榨菜鲜肉、蛋黄鲜肉、五仁。”
她还端来一盘晶莹剔透的月饼,“喏,人族卖得很火的冰皮月饼,纱纱的冰灵根大放异彩了!”
婵樱炼制的洗髓伐骨丹效果意外地不错,在丹药与她的帮助下,罗烟纱的杂灵根奇迹般“洗”成了纯冰灵根,直接从根骨上改善了修炼速度,常见的诸多冰属性法术,也因此得以灵活运用。
最不开心的自然是纯火灵根的毕方,不过,将近两年的时间已经让毕方领悟了如何调理自己对水、冰灵根及其衍生法术与生俱来的厌恶,克服这一点后,它得以继续坦然又厚脸皮地赖在罗烟纱怀里,挨着她睡觉。
“听你的语气,是打算中秋过后带点冰皮月饼去人界兜售?”岳听溪好奇问。
“是啊,我和纱纱在点心铺子那儿都有人脉,送过去托她们卖掉,把钱结算一下就好。”婵樱笑着点头,“其实吧,本来我们打算人直接过去,交点钱在街上租个临时摊位,卖完就退租,也不会浪费太多银子。”
“但不管一年前的‘鬼剑修’还是如今的‘双狐修罗’,都可怕得很!”罗烟纱接过话,声音还有点发抖,“我们只是想赚点小钱罢了,既然有人脉委托,真没必要亲自涉险!”
闻言,“双狐修罗”本尊们对视一眼,双双没敢吭声。
【作者有话说】
魔法期+搬了住处,很累,欠的两千白天再补[化了]
68
第68章
◎我心甘情愿为你所困◎
考虑到不管再如何正义,她们的手段归根究底是杀戮,岳听溪和秦溯流这一年来在人界所做之事,只有三位长辈和负责提供情报的蔺风轻知晓。
甚至待在山中时,岳听溪还要特地易容成自己原本的模样,不然巴蛇的白发只怕会招来熟人们的好奇心,也不清楚会不会有人因此将她和“双狐修罗”联系在一起。
“咱们是不是好久没这么聚了?”婵樱端着菜过来,“过年那会儿,你们也闭了关,我跟纱纱是找云软姐过的。”
毕方伸长脖子叫了一声。
“我可没忘了你,纱纱不是乘着你去的云软姨姨家吗?”婵樱笑道,而后又看向岳听溪,“往年听溪一直跟我们一起忙里忙外,结果现在就连团聚都不好凑人了。”
但她也只是随口一提,很清楚未来有什么危险考验在等待着她们。
“等到从鬼域秘境回来,我一定跟你们过年。”岳听溪也跟着笑,心中却有些没底。
反攻时机将至,然而入侵者背后的组织依然是个谜团,并且如果不入鬼域秘境杀死入侵者,不管救世天平还是世界意识,都不打算提前相告缘由。
除此之外,唯一的线索只有巴蛇留给她的八十次轮回里全部的记忆,但她与之初接触时,只是飞快浏览了个大概,随后这些记忆就被净魂丹封印了。
更何况,她并不知道世界意识干涉过多少次,又在哪一次轮回中告知过她们真相,比起贸然查看数百年的记忆来获得这份情报,说不定还是老老实实执行任务、通过世界意识的试炼再问答案更安全。
毕竟,有些时候“不知情”也是一种保护。
趁着月还没高悬天空,大家一起把菜和月饼搬到露天小院里。
秋夜的山风已经有点冻人了,岳听溪给秦溯流披狐裘时,余光只见正在吃月饼的毕方一翅膀打了婵樱试图递衣服的手,而后抖落两根羽毛,直接化作火灵力屏障,罩在她们身旁。
“你这小家伙占有欲还挺强啊!”岳听溪忍不住道。
“嗨,习惯啦,壳都没破的时候,小尘璟不就最讨厌我摸别的妖?”罗烟纱乐呵呵地抚了抚鸟背。
“那你可得当心……”岳听溪“母爱变质”四字还没说出口,就得到了毕方的怒视。
虽然纱纱把毕方视作自己的孩子,然而她们到底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毕方这种上古灵兽长得快,灵智也开得早,再加上有过秦大小姐这一“前车之鉴”,岳听溪很难不往另一种可能性想。
但看纱纱的迟钝程度和毕方小小年纪就表现出的占有欲,这事儿就算真提醒了估计也没用,反正她二十年前确实是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顺手救下的小姑娘喜欢上。
还是让婵樱对付这高傲小鸟去吧,“一家三口”要想过平静日子,这一蛇一鸟总归要分出个胜负结果来。
毕方羽毛化作的屏障阻挡了夜风,秦溯流暖烘烘地吃了晚饭,都是罗烟纱炒的家常菜,兼顾了每个人的口味。
自从神魂灵力被岳听溪分走之后,她慢慢地恢复如初,这顿饭总算吃出了“享受”的感觉,心情也跟着变好。
“对了,你们要来点‘桂花酿’吗?”见菜肴吃得差不多了,婵樱变戏法似的托出两坛酒——是她提前放置于内室洞府的陈酿,“是前些年酿的酒,前几日我取了一坛,擅长酿酒的纱纱喝了都说好!”
岳听溪在秦府时,还要犹豫一番,如今回到溪山,又与秦溯流把前尘道尽,再无所顾忌,闻言爽快地取出四只玉杯,“好啊!我要尝尝!”
今晚本就星疏月明,加之顶上有着毕方的火灵力屏障,杯中酒液泛着浅金色的光,映一轮暖橙色的圆月。
桂花的滋味本就容易醉人,其陈酿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岳听溪很快就感到脑袋轻飘了起来。
但为了确保体验,无人会扫兴催动灵力解酒,顶多配着剩下的菜与月饼,让自己不至于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
“其实吧,我觉得‘双狐修罗’那些事儿,真是干得漂亮啊!”
耳中隐约传来罗烟纱的声音,“出手只杀恶人,不畏权贵,尤其是红尘馆!她们连红尘馆都敢端了!真解气啊!!正所谓……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她们的实力震慑,呃!谅那些害虫也不敢继续造次!谁知道哪天死的就是自己呢?”
她一边打酒嗝,一边热情地把“双狐修罗”夸了一通,根本听不出半点畏惧!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敢下山租借摊位?”岳听溪莫名觉得哪不对劲,下意识问。
“我有别的事啊!”罗烟纱声音有些含糊,“那可是最最重要的人生大事!钱可以改日再赚,这事儿可不能耽搁……”
“什么人生大事?你的?需要我帮忙吗?”岳听溪扶着晕乎乎的脑袋,正要凑过去细细询问,却觉天地一阵旋转——好像有谁把自己打横抱起来了。
“听溪姐姐醉了,我先带她回去。”秦溯流的声音从顶上传来。
而后是婵樱的叮嘱,“行,把解酒药带上,一粒就见效了!”
“我没醉,我驮你回去!”
离开婵樱的家,岳听溪立即扭身,试图脱离怀抱,化出妖态。
却被一只手拦住,未等她开口抗议,一个吻就落了下来。
草木芬芳与泥土的淡淡潮气混着桂花酿的余香,薄雾一般将她们轻轻包裹。
几度交换呼吸后,岳听溪昏沉沉的脑袋也因此得到了短暂的清明。
“……你是故意带我走的吧?”她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视野恢复清晰,看向秦溯流,“纱纱到底要讲什么?”
据她对人族的了解,“人生大事”除却事业有成,便是娶嫁,可她更清楚罗烟纱的性子,知道她绝不可能隐瞒自己的婚事,至于事业与生意,今晚也没听纱纱提过。
隐瞒到这个地步,该不会……这人在筹谋的是自己这位老友与恩人的婚事吧?!
虽然这猜测未免太过自恋了,但岳听溪转动被酒侵蚀的脑子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绝无可能。
“你当真要听么?”秦溯流却反问。
——而大小姐的反应几乎坐实了她的猜测。
岳听溪拉了拉滑下去的衣物,坐正身体,只是做了个深呼吸,便将醉意一扫而空。
“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她凝视秦溯流的双眼,轻声问,“我是妖族,你跟我在一起,也会失去一些自由。”
话音刚落,她放在身侧的手忽被大小姐握住、抬起,而后被环在了这人的腰肢上。
“我心甘情愿为你所困。”
【作者有话说】
补的两千字来啦[猫爪][紫糖]
69
第69章
◎新婚◎
三日后,岳听溪洞府附近的空地上多了一座小巧精致的宅邸。
依照人族的传统,不论娶嫁,都该有一套新房。
岳听溪自己那洞府虽大,但太过潮湿,不开门也不会照进阳光,她索性去山中寻来最结实、最防潮的石材,按照秦溯流画的样式,为她搭了新房。
修为境界高,就连干这种琐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最难的无非是将石材位置契合图纸,此事大小姐亦会来帮忙,最终成果与图纸竟分毫不差。
宅邸深处是青玉山人设的灵泉,院中圈着九里香花田与桃花树,除此之外,旁边还摆放花架与盆栽,都是岳听溪建造宅邸期间,秦溯流亲手准备的。
木架上,紫藤花一串串垂落,不远处便是一座小凉亭,浅浅一汪溪流在底下将它围拥,水上搭着曲折石桥,水下养着山猫姑娘相赠的小金鱼、云软移栽来的双色睡莲——花瓣一半浅紫,另一半绯红。
“大小姐说要送你一个惊喜,我和纱纱就没告诉你。”婵樱边往宅邸内搬之前置办的诸多家具,便和岳听溪解释,“我觉得挺好的,去最危险的秘境之前就结婚,而不是先约定婚期再入秘境,不然就好像……”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跟在身后的罗烟纱捂了嘴巴。
岳听溪笑了笑,还真顺着她的话想下去了。
去年她主动与秦溯流约定,要与她一起做世界意识的棋子,大小姐虽应了,却忍不住提醒她,世界意识从未保证她能够全身而退。
——鬼域秘境之行,说不定九死一生,她们既然选择做棋子,未必可以活着回来。
而她说,“那就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八十一次轮回,数百年间因果纠缠,即便真到了下一个轮回、再度忘却前尘,这种羁绊也会将她们紧紧系在一起。
“我还准备了囍字窗花和烟火,但不知道你们需不需要。”罗烟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总觉得烟火的规模太小了,又担心有人因此怀疑大小姐的身份……”
“没事儿,就当我财大气粗,我买给她放着看个乐的!”岳听溪笑道,“花了多少灵石或者银两,你告诉我就是了。”
鲜红的窗花便贴在了新房子的门窗上,罗烟纱算好自认为够规模的烟火量,便拉走了婵樱,打算与她再去人界采买一番。
送走两位老友,岳听溪坐在宅邸的“洞房”内,点上一支红烛,凝视窗上囍字。
上辈子变为“提线木偶”之后,她就对婚房产生了厌恶与恐惧,回溯时间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又到了婚房,心中万般愤怒之际,亦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与无力。
仿佛一切都是一个圆圈,不论她如何挣扎,终究要回到原点。
但如今坐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婚房中,她却只觉安心。
“听溪。”
秦溯流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岳听溪一回头,便对上她关切的目光。
世界意识干涉导致的“无情道”,早已随着神魂灵力的剥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小姐只需投来一个目光,自己便能察觉到她想要表达的情绪。
“我没事,都过去了。”岳听溪笑了笑,抬手熄灭红烛,朝秦溯流招招手。
下一瞬,面前降来一片红云,身着红衣的大小姐俯身将她抱住。
岳听溪彻底放松了身心,任由大小姐搂着自己。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二人之间再无芥蒂?
倦了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又或者只是想与对方紧挨在一起,只要一个暗示、一个眼神,便可以得到来自彼此的拥抱。
而她们马上就要结为道侣了,那是更亲密无间的关系,依照溪山妖族的习惯,她们会在彼此的神魂之中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烙印,一方若有什么,另一方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净魂丹的药力似乎在消退,近些日子,她总能时不时看到属于过去那些轮回的记忆。
自然有好的情况,但更多的是她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的苦难。
——就在方才,她看到了满是血色的婚房,心口与丹田处亦被灼灼缠绕着火焰的利刃贯穿。
“你已堕为妖魔,依照你我先前的约定,由我亲自将你诛杀!”
合卺酒打翻在地,眼前是一身鲜红嫁衣的秦溯流,伴着两行正在悄然滑落脸庞的泪,大小姐眸中杀意毕露。
看起来像是自己试图吞噬巴蛇神魂、却尝试失败的一次轮回。
她们在溪山成婚,欲结作道侣,而秦溯流利用了这场婚事,在她饮下放了某些料的合卺酒、彻底放松警惕之后,将两柄特意炼制的匕首刺入她的命门。
药力作用下,她没有反抗,亦没有挣扎,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覆盖于唇上的温热,将岳听溪从过往轮回记忆的影响里拽了出来。
她暗叹一口气,托着大小姐的后脑勺,慢慢回应。
巴蛇的“礼物”与诅咒,是她如今唯一还瞒着秦溯流的秘密。
她不愿再让秦溯流知道,秦府一次又一次被摧毁,她的族人一次又一次被杀死,秦家上下被屠得一干二净,就连侥幸活下来的她自己,也一次又一次堕为妖魔,一次又一次被迫亲手杀死暗恋二十年的心上妖。
正如青玉山人眼中的她、岚空明眼中的秦溯流那样,她眼中的大小姐,偶尔也可以做个不要知道太多事的孩子。
——答应世界意识并成为其利刃,本就是一种至死方休的枷锁,她也希望自己能够替秦溯流背负一些不能为外人道明的东西-
又两日,到了二人一起定下的“大婚日”。
从人界购置的烟火,前一晚就被青玉山人放到了两个姑娘去年渡出窍境大劫的山崖上,在新宅邸的观星平台坐着,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璀璨烟花。
流水席摆在洞府外与山道上,由罗烟纱和云软掌勺,后半夜她们就带着食材与炊具过来了,打算从早饭一直做到晚食,不管谁来为二人的婚事捧场,都能免费吃一顿。
山中妖族的大婚日就是如此朴素,无关权势与利益,该道贺道贺,该吃饭吃饭,若是相熟者,多少会带点东西意思意思,或鲜果灵草,或最简单直接的上等灵石,不至于空手过来吃白食。
一日流水席之后,大家便认识“新人”了,往后若遇到什么事,有过“一饭之恩”的众妖也会过来帮忙。
好管闲事的谢芝,甚至唤出了自己镇守玄水秘境之时无聊创造的诸多乐器,注灵之后再以法则之力烧一张乐谱,便能让它们自行演奏出想要的乐曲。
“……你就非得吹唢呐吗?”次日正午,青玉山人一传送过来就头大,抓着还在写乐谱的谢芝直皱眉,“笛子不是也行?”
“唢呐更热闹啊!”谢芝大手一挥,新的乐谱被法则之力燃尽,恰逢乐器们演奏到尾声,稍作停顿之后便换上了喜气洋洋的新曲。
岳听溪和秦溯流换上青玉山人不知何时备好的喜服,倒满婵樱提供的玫瑰陈酿,同前来道贺的妖族碰杯共饮。
秦溯流在山中待的时间并不算短,即使因境界提升变得冷冷清清,平日里帮忙依然不落下,众妖知道她的性子与种族,便没有开她和岳听溪的玩笑,高高兴兴吃,吃完又去告诉别的妖过来参加流水席,一传十、十传百,也算是让溪山众妖都有了一个认识“岳听溪道侣”的机会。
“我还以为会有妖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崽子,几时要呢!”
午后休息时,婵樱*一边给罗烟纱捶肩膀,一边歪头看向岳听溪。
岳听溪正在整理贺礼清单,闻言差点忘了自己记录到哪儿,挑着眉毛瞪人。
“人族婚宴上,倒是真有不长眼且自以为礼貌的老东西就爱问这些。”罗烟纱不悦地接过话,“妖族也有这种喜欢把卿卿我我之事放到酒席上当乐子的情况?”
“那绝对没有!”婵樱忙否认,“其实是我自己好奇,没有妖会这样无礼的!真的!”
“孩子的事,且等手头诸事告一段落再考虑,也来得及的。”秦溯流托着刚准备的果盘过来,给岳听溪塞了一瓣砂糖橘,“非要说的话,我对此无所谓,主要看听溪姐姐愿不愿。”
岳听溪愣了几息,才喃喃:“……对,到时候再说吧。”
她又看到了过往轮回记忆的幻象。
当真有那么一次轮回,她和秦溯流有了孩子,并且,孩子是秦溯流怀的,前因后果未知,但她似乎想要借助十月怀胎与分娩的痛苦,以此来向自己赎罪。
可是,秦溯流与那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
——蔺朝曜不知用了什么方式,打破了青玉山人的护山结界,率领仙门修士冲入溪山,“讨伐妖魔”。
秦溯流牺牲于协助众妖对抗修士大军,被乱箭穿心而死。
蔺朝曜毁她丹田、剖她元丹时,发现了那个跟着母亲一起死去的孩子。
“啪!”
秦溯流递来的果盘忽然掉在地上,切得干干净净的鲜果与橘子瓣儿滚落满地。
就连还在互相拌嘴的罗烟纱和婵樱也停了下来,愕然看向她们。
“啊!我走神想事,没拿稳。”反应过来后,岳听溪赶紧去捡果盘碎片,又用水灵力裹住鲜果块,瞬间清洗得干干净净,放入顺手拿来的空盘中。
她觉得净魂丹似乎真要失效了,得尽快续一枚。
不然过往记忆总这样冒出来,着实要耽误事,而且真会让她的认知产生混乱。
手还未触及碎瓷片,便被秦溯流一把拉住。
而后她整个人都被秦溯流拉起来,直奔洞府。
回洞府的一瞬间,岳听溪满脑子都是:秋日里的洞府还算干燥。
既然干燥,厌恶潮湿的大小姐待着就会舒服点。
“我若趁着今日,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愿么?”
她念头刚落,忽听秦溯流沉声问。
——大小姐的声音在颤抖。
自从抹消“无情道”的影响之后,她甚至有点因祸得福,对情绪感知更为敏锐,尤其是对岳听溪的。
她知道岳听溪一定还有要事在瞒着自己,但既然岳听溪不愿说,总归是有理由的,她也就不去问。
可就连大婚日,那些破事依然在困扰着岳听溪,让她痛苦,让她恍惚。
自己要是再这样装聋作哑下去,她甚至觉得岳听溪早晚会被这些看不见的事压垮。
岳听溪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能感觉到秦溯流恢复如初之后发生的变化,正因此,她大概能猜到大小姐希望自己答应什么。
若她同意,便要一五一十道出自己隐瞒之事;若拒绝,便会坐实了大小姐心中的猜测。
并且,只要她在此事上稍作犹豫,结果恐怕就跟拒绝没有两样了。
而大小姐素来聪慧,又总会刨根究底,探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我愿。”于是她认命地应下。
“让我进你的识海。”秦溯流道。
这一年来,一直都是岳听溪入她的识海,但进入识海只是为了双修,那些岳听溪不愿告知的事,秦溯流也就控制自己不去探究,自然也就没有再窥探过她的神魂记忆。
岳听溪想了想,没有拒绝,而是道:“可以,但我先需要一枚净魂丹。”
“为何要服用净魂丹?”秦溯流抓住她的胳膊,步步紧逼,“我们一直都是一起行动,除却巴蛇,你不曾接触过任何人、任何妖的神魂,而我吞噬的神魂也早已被我们一起清理干净。”
她顿了顿,“巴蛇给你看了什么?她自己积攒下来的肮脏记忆吗?”
岳听溪正要解释,眼前忽然开始出现重影。
——“你为什么要吞噬巴蛇的神魂?!会变成妖魔你知不知道!!”
继而是秦溯流的厉声质问。
但她很清楚,那是过去某一轮回的秦溯流所说的话。
一想到自己还在面对秦溯流的诸多问题,她当即凝神屏息,希望尽快从这种状态里脱身,好好跟秦溯流解释一番。
可下一瞬,她只觉眉心一烫,似乎被打上了某种烙印。
银灰色的光点在眼前洒落,趁她恍惚之际,秦溯流借助灰蛾的力量,强行入侵了她的识海。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还是分两章发节奏更好,那最近就先分两章发了,字数加起来依然是日更六千。
按照大纲是最后一卷,所以最近思路一直卡卡的,需要更长的时间思考剧情,这样我也会稍微轻松一点[化了]
以及听溪触发记忆那几段看起来会让人感觉乱乱的,因为我是故意这样表现她视角感觉到的混乱【顶锅盖逃走】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70
第70章
◎情意上来便入洞房是吧◎
岳听溪下意识抵抗。
又想到自己如今的修为境界,怕伤了秦溯流的神魂,念头刚起便放弃了阻拦,只调动净魂丹所剩无几的药效,在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往轮回记忆前散出一片薄雾。
用这最后的、象征性的屏障告诉秦溯流,她私心仍不希望她看到里头的一切。
然而秦溯流的神魂如同一道灼灼的火焰箭矢,毫不犹豫地射穿薄雾,直入深处。
岳听溪轻叹一声,跟上大小姐的神魂。
“蔺风轻去年推测的‘轮回’是真的。”她向秦溯流解释,“巴蛇将全部过往轮回的记忆强塞给了我,又或是强行突破了世界意识对它们的封印。如今它们都在这里,被净魂丹的药力封印着。”
仔细想来,净魂丹的主药“净魂草”便只在秘境生长,而秘境又是最接近世界意识的区域,恐怕此药也是世界意识力量的一部分所化。
“巴蛇为何会知道轮回的存在?”秦溯流问。
“不清楚,我并未吞噬她的神魂,而是借助灰蛾的隔绝法术和法则之力,将她从‘生机’层面抹杀了。”岳听溪摇头,“但我猜测,或许是世界意识当年将我从她体内剥离的时候,她趁此机会与世界意识建立了某种联系。”
渡劫境的修士本就是受到天道认可、有资格飞升上界之人,距离上也与天道法则最为接近,依照谢芝的说法,自己尚是“魔婴”的时候,便被世界意识带在身旁净化怨气,说不定巴蛇就是那时悄然成为了世界意识的一部分。
而世界意识或许是出于因果之类的限制,不能抹消巴蛇留下的痕迹,故而才让她得以跳出世界本身的束缚,站在更高的视角窥探自己被镇压之后发生的一切。
“你还记得小时候玩的‘木偶过家家’吗?”岳听溪继续举例,“我们操控着木偶,让它们在一个圈定的区域里做这样那样的事,但它们始终是局中人,而我们是局外观察者。”
“不过……巴蛇为何会得知轮回已经不重要了。”她看向前方一个又一个七彩的泡泡——那些都是过往轮回的记忆所化,只要碰触,便能看清其中记载的内容,“这些是她神魂消散之前,特地‘赠予’我的诅咒。”
“我不知道该如何抹消它们,也舍不得当它们不存在。这其中或许潜藏着巨量的情报,可能是关于世界意识隐瞒的真相,也可能是关于入侵者及其背后组织的由来。”
“除此之外,我既然知道了这些轮回的存在,便想着……至少我要保留它们。”
那也是她们遭遇过的苦难,在每一次轮回里或拼死挣扎、或放弃生机的她们,都值得被她记住。
秦溯流并未上前碰触记忆,而是看向了她的神魂。
“可净魂丹的药效有限,你现在已经被它们染脏了……”她喃喃,“并且,你想要铭记我们遭遇的痛苦吧?如此一来,先前对妖魔神魂做的‘净化’,便不能用在这些记忆上了。”
“先封印着吧,净魂丹不保险,那就用灰蛾的‘隔绝’法术嘛!没准去一趟鬼域秘境,世界意识就能帮我解决这一难题呢。”岳听溪乐观地说,“而且,我不认为它们将我‘染脏’了。如今困扰我的只有它们会时不时蹦出来,混淆我对现实与过往的认知罢了。”
得了她的答案,秦溯流陷入沉思。
“那么,我拜托灰蛾‘扫描’出重要情报之后,再‘隔绝’它们?”她试探着问,“你且放心,我只让灰蛾看那些记忆。”
既然已经知道岳听溪隐瞒的究竟是什么,而岳听溪又不愿她看清详情,她索性退而求其次,折中一下,只探明情报。
说罢,她主动握住了岳听溪的手,挥袖令灰蛾飞向那些记忆。
关于灰蛾的“扫描”法术,自从蔺风轻主动分享使用心得之后,这一年来秦溯流已经运用过许多回。
如今她们坚持修炼,甚至已经能够将识海作为切磋场地,神魂境界非同往日,动用大规模的“扫描”只需要耗费时间与灵力,便能得到结果。
这期间,她们的神魂必须待在一起。
秦溯流也不是没有想过,等过了大婚日,再动用“扫描”,但因着情报事关过往数百年的轮回,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被世界意识一再隐瞒的真相,越早利用情报杀死入侵者,就能越早得到世界意识真正希望她们去做的任务。
岳听溪不用开口询问,只看她的举动便能知晓她的决心,干脆分神给唯一与自己缔结血契的救世天平谢芝传讯:“忽然有点事,劳烦您想个理由替我转告大家。”
她们与谢芝也算相识一整年,请求时稍微不客气一点也没关系。
谢芝也不晓得是真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还是觉得时机差不多,该让她们获得新情报了,岳听溪只听她欣然应下:“情意上来便入洞房是吧,明白了。”
说得她不禁愧疚地看向秦溯流。
今日是她们人生与妖生最为重要的大婚日,依照人族的习俗,宴请宾客、一一祝酒之后,两位新人的确应该入洞房了。
而她的确也为大小姐备好了所谓的洞房,只不过是在新造的宅邸。
她们如今神魂相连,察觉到岳听溪的思绪,秦溯流当即看过去,温声安抚:“无妨的,反正平日里我们也在修,去哪里洞房、几时洞房都一样。”
岳听溪稍稍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在自己的识海中搭建了一处简单的临时景致,在周围放好简易木屏风,牵着大小姐的神魂,换上轻纱浴衣,泡入冒着热气的暖泉。
“我那眼灵泉冷得很,你第一次泡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不喜欢。”她对秦溯流道,“所以……我把你家的暖泉搬来了。”
秦溯流依偎着岳听溪的神魂,坦然道:“虽说只要是你的东西,我没有什么不喜欢,但还是多谢你格外关照我。”
她早已成了大人,懂得如何收敛情绪,不会再像幼时那样,因为“不喜欢”就发脾气。
可岳听溪总能及时察觉到她的“不喜欢”,想方设法让她高兴。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二更还是零点以后[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