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继续听从世界意识的安排,或许才能得到站在祂本尊面前对峙的机会。
寒冰匣打开,岳听溪分出一缕神魂,注入自己原本的身体,睁开眼睛坐起,小心翼翼地从背后圈住了秦溯流。
她此刻的身体冰凉,却也让秦溯流自短暂的迷茫无措里清醒过来。
——世界意识是种什么样的存在,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既然如此,又何必觉得祂一再落子布局不可理喻。
用着巴蛇躯壳的岳听溪背过身守在屏障边缘,身后很快传来细碎的呢喃。
这可真是……难以言说的感受。
分出的神魂是她,巴蛇体内的神魂也是她,她一边听着自己与大小姐在后方双修,一边又真真切切被触及、被拥吻。
尚冰冷的蛇身开口被钻进来的“半只”秦溯流焐热,同样也因着神魂分离,她得以保持住自己的理智,将灵力尽数渡去。
“你……真想就这样一直坐到结束么?”
不知过去多久,她忽听秦溯流哑着嗓音问。
“当然,我没有忘了正事。”岳听溪仍背着身,故作正色道。
“若前路危机四伏,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秦溯流继续道,语气恳切。
“可这是巴蛇的身体……”
“但它如今属于你,而你也将它彻底炼化成了自己的模样、自己的一部分,不是么?”
秦溯流半个人分明还深陷在原本那个岳听溪的蛇身里,目光却柔和地看向了端坐于屏障边缘的岳听溪,“我并不介意,听溪姐姐。”
未得岳听溪的回应,她稍微将下半截身体挪出来一点,探出一股雪白的狐尾,不断伸长,最终环在了背对之人的身上。
岳听溪算是明白,为什么青玉山人总要一口一个“小狐狸精”唤这人了。
那狐尾分明只是环着,没拽,她却跟中了蛊似的走了过去。
巴蛇的身体是渡劫境修为,她转换灵力时更为得心应手,不多时,已让大小姐经脉中的灵力满盈。
按理说,正事也该结束了,可小狐狸精偏不愿她离开。
狐尾变作两股,每一股各缠一个岳听溪。
岳听溪一边无奈,一边还是由着她了。
婵樱的话说得对,这孩子打小就不该惯,否则长大了能狠狠拿捏她,既明白她的底线与生性,更清楚她藏于心底的念想和夙愿。
距离鬼门开启的确还有些时间,两位老友也悉知她们的关系,岳听溪搬屏风、开屏障的时候,便已经被老友们几番明示暗示,希望她们莫要留下遗憾。
那便尽兴吧-
入夜,亥时一刻。
摘星阁的两位长老寻来时,秦饮光早已醒来,而原本的岳听溪也躺回寒冰匣,被如今的岳听溪收入内室洞府。
“鬼剑修的情报已经趁着众人回房,拜托萃善客栈的人散播出去了,唯有被夺舍的青旭宗掌门蔺朝曜不知情。”五长老道,“但卦象并未显示蔺掌门有被邪祟夺舍的迹象。”
“他的情况十分特殊,我们也是在炼化救世天平之后,才得知这一情况。”蔺风轻接话,语气哀伤而愤怒,“我兄长的名声,全被这混账搅了个干净!他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斩尽世间秽浊,如今却因为夺舍者,自己成了最肮脏的秽浊!”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反而能够作为一种有力的证明,故而在告知摘星阁长老“鬼剑修”谓谁之后,便主动坦白了。
这虽是与秦姐姐她们事先商量好的说辞,但她一想到与自己自幼相依为命的家人就这样一去不复返,甚至是因为宁死不屈而被抹消记忆、粉碎神魂,便不自觉地真情流露。
就连两名摘星阁的长老都为之动容。
“实在是抱歉!我等卜命之后若发现情况与实情不符,总要多作确认,不慎触及姑娘伤口,是我等考虑不周!”六长老慌忙道歉,又因自己说不出多么动听的安慰之言而懊恼,赶紧想法子补救,“子时‘鬼门’便会开启,我同央姐姐已经打听过,这回要入鬼域秘境的人,至少有半数是亲朋好友或族人、门下弟子惨遭鬼剑修毒手。说不定用不着你们动手,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就把鬼剑修给吐死了!”
“这可不行,妖魔信物和‘几朵寒酥’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啊!”岳听溪忍不住提醒。
“青道友所言极是,我们也得一路观察那鬼剑修,最好是能在他奄奄一息逃走之时,再补一刀!”六长老立即附和。
盟友情谊到此便算巩固了,谈妥要事之后,蔺风轻便向二位长老介绍罗烟纱、秦饮光和毕方,当然,她们也都用了化名。
得知她们还有毕方鸟,五长老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毕方有至纯的火灵力,哪怕只是将之附着于护身屏障,我们的安全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六长老仍有些惦记两年前被她们定契带走的救世天平,岳听溪干脆请谢芝化了一道神念投影出来,单独让她跟两名长老说说话。
至于谢芝同她们讲了什么,又是否再度转达了世界意识的指引,她已经懒得去深究了。
不知不觉亥时将尽,众人清点完法器、灵丹与其它物资后,便齐齐离开房间,去大堂静候鬼门开启。
这回果然无人再议“双狐修罗”,整个大堂一片寂静,唯有压抑着愤怒的目光一道接着一道投向蔺朝曜。
蔺朝曜总觉得身前身后的皮肤都被无数根无形的针刺着,可他没有任何证据,不管扭头转身,还是探出灵识、让7364系统扫描,都无法寻到这一古怪感觉的源头。
【作者有话说】
你的死期要到了[摆手]
77
第77章
◎他与全世界为敌!◎
考虑到鬼域秘境的特殊性,十几年前深入其中的大能出事后,臻云谷的医修们不仅将它的入口困于层层结界之中,就连进入之前,都要由高境界长老先测过秘境溢出的怨气浓度,再考虑动用哪个方案告知探险者们。
罗烟纱抱紧了毕方,不知道第几次做了深呼吸,紧紧跟在岳听溪身后,等待子时到来。
不多时,她便瞧见一名身穿臻云谷长老服饰的女修士走到了客栈二楼的小平台上,运足灵力沉声道:“诸位探险者们,此次鬼域秘境存在严重异变——法器并未测到一丝一毫的怨气,进入其中的傀儡疾行百里,亦不曾探到怨气,它们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
“众所周知,鬼域秘境自存在以来便怨气横生,如今怨气全无,我等必须即刻封印入口,查清怨气去向!”臻云谷长老提高了声音,“在此之前,鬼域秘境将处于我宗定下的‘高危状态’,且我宗无法保证怨气是否会骤然突破封印溢出,殃及周边!”
“这便是鬼域秘境此次的现状,若有人改变主意,速速离去、退远,还来得及!”
大堂顿时嘈杂声一片。
“世界意识的手笔?”岳听溪通过血契问谢芝。
“扫清前路,更有助于排除干扰者,不是吗?”谢芝笑着反问。
岳听溪姑且就乐观地当世界意识在迎接她们了。
当有人开始往客栈大门退却时,她主动上前,走到还未开启的传送法阵旁,抬眸看向那名臻云谷长老。
“我受秦家大小姐之托,前来鬼域秘境一探。不知贵宗可否开启传送阵,送我入秘境?”
大小姐的名号一报,大堂顿时又一阵吵闹。
就连蔺朝曜都向她投去诧异目光。
他本以为这蛇妖就算要入秘境杀妖魔,也该掩盖身份,未曾想她就这么大大方方讲了出来。
臻云谷长老早已听闻秦家大小姐闭死关一事,未曾料想到了鬼域秘境开启之时,竟有人打着她的名号前来,怔了怔,张口欲问,岳听溪便将大小姐的一对本命刀亮了出来。
于是前方人群为臻云谷的长老与弟子们让出一条路,天青色的木灵力齐齐打入传送法阵,暂时开启封印,将两边的法阵连接、激活。
“既是秦家贵客,道友请。”先前那名女长老肃然又钦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岳听溪抬脚踏入法阵,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
昔日秦家主的遭遇,众仙门至今都记得。虽然此次来的并非秦家人,但请高人深入秘境,也算是一种表态。
目睹她带了个好头,蔺朝曜轻嗤一声,也混入人群。
他仍惦记着维护“青旭宗掌门”的颜面,此番易容佩假面,自认为应当没人会注意到自己,更不会有人将使剑的自己与杀人夺宝的鬼剑修联系到一起。
然而他刚入鬼域秘境,还没走出百步,只听暗器与法术破空声自四面八方袭来!
蔺朝曜设想过无数次会被岳听溪和秦溯流如何偷袭,却没料到她们竟敢在刚入秘境时就动手,顿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凭借直觉和经验避过去。
可他抬头环顾四周,视线之中,每个人都能显示出清晰的身份面板!
这意味着他们都不是自己防备的那两人!
“刀海堂王觉,千鹤山庄叶伴雨,赤阳盟明烨……这他妈都是什么炮灰小角色?!”他一边在心中跟7364系统大骂,一边拔剑出鞘,对抗来自“炮灰们”的袭击。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群在原书里压根无名无姓的小角色,个个竟然都有出窍初期的实力!
并且他百分之百确认,这些人不管跟岳听溪还是秦溯流都完全没有关系,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是那两人特意找来弄他的。
除此之外……
越战,他越发现有新的炮灰加入战斗!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他与全世界为敌!
入秘境还没几分钟,眼前浮现的情报面板几乎塞满了蔺朝曜的视线。
他不得不关闭一部分功能,只保留推测攻击传来方向与方式的预警,狼狈地躲过重重攻击,长剑更是在一个呼吸间就挥出近百下。
未撑过第二轮合击,他便往长剑里灌注满灵力,朝系统指出的某一处直直刺去。
敌人太多,修为境界也与他接近,他既没有提前部署,更来不及展开定方位的剑阵,再与之缠斗下去,只会被活活耗死!
就算没了上千道具,他依然能凭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剑技和直觉,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只需要创造出一处小小的破绽!
出窍境修士神识瞬间铺开,由神魂之力凝聚而成的灵识,同那刺穿重重包围的长剑一起探到了外界,“看”清了自己的逃跑路线。
下一瞬,被众人围攻的黑衣男子蓦地消失不见。
“是瞬移术!”不知何人骂了一声,“居然就这么让鬼剑修逃了!”
“跑不远!快追上!”-
岳听溪是第一个入鬼域秘境的。
正如谢芝所说那样,世界意识“扫清前路”,本该怨气横生的秘境里什么也没有——至少入口附近是这样。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跟秦溯流配合着张开隔绝屏障,将她们与毕方一起笼罩其中。
而毕方也按照先前的计划,放出火灵力附着于屏障上,只是用量缩水不少,暂时意思意思得了,省得真遇到怨气浓郁处不够用。
她们约莫刚走出五百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法术轰击与兵刃相触的铮铮声响。
“这就打上了?看来‘兄长’上回在玄水秘境里积怨不浅啊!”蔺风轻幸灾乐祸地嘲讽道,只是听着传来的声音,便格外解气。
秦饮光则在跟两名负责占方位的摘星阁长老交流情报。
任何秘境都是世界意识的地盘,加上入秘境之前祂早已摊牌,这一回的详细地图甚至把绝对安全的路线都划出来了,直通鬼城“枯骨生花”。
“卜卦结果的落点指向东南方。”不多时,摘星阁五长老道,“那边也是通往鬼城‘枯骨生花’的必经之路,我们提前去那里候着便是。”
岳听溪唤出仙芋叶,注灵化作巨大一片,载着所有人朝东南方飞去。
没飞多远,她便察觉到身后已经跟了不少修士。
可能是因着摘星阁不久前暗中散布的鬼剑修相关情报,也可能是因着她便是听完鬼域秘境的异变后,率先踏入传送阵的第一人,又或是沾了大小姐和秦家的光,总之这群修士似乎已经把她当主心骨了。
岳听溪暂时还需要修士们帮忙耗空蔺狗的体力、灵力与手段,便没有阻止这群人跟随。
待灰蛾提示前方便是蔺朝曜的所在处,她不紧不慢地往叶片法器内注灵,直接把她们和叶片一起传送到了远离“战场”的安全地带。
但留下了一只被隐匿法术罩着的灰蛾,得以让她们在远处也能全程欣赏入侵者挨揍。
“我们要这样多久?”暂时还不清楚入侵者内情,只知道这人是“鬼剑修”的罗烟纱问。
她有点等不及了,如此双手染血、罪孽滔天的人,她便是在街上撞见了,回头都要狠狠啐一口,如今勉强有了捅他一剑的实力,却只能暂时看着!
“不久,再让他们发泄一会儿。”秦溯流接话,“放心,这人如同蟑螂一般,没那么容易死。”
也正因此,她们的力量才不能浪费在他身上。
岳听溪已然看入迷了。
在过往轮回之中,总是她们被这人逼入绝境,用尽每一件法器、每一种手段,乃至最后一缕灵力,即便如此,也未能避免死局。
入侵者仿佛是一团永远盘踞在她们上空的乌云,只要他活着,便再也见不得天青。
现如今,她却能看着乌云被一点点洞穿,当真解气。
最开始的蔺朝曜仍想要留存实力,只以剑技与剑风挡下攻击,但随着围攻的人越来越多,他不得不取出自己的护身法器,被逐一击破之后,又只好唤出还未炼化的、从死者那里夺来的法器。
他也明白,自己拿出这些法器,便会坐实“鬼剑修”的身份,是以,他直接在一瞬间引爆了多件法器,试图靠庞大灵力炸开时的余威,再次创造出逃跑的道路。
而后只要去往“枯骨生花”,便能凭借几朵寒酥进入鬼城,继而靠着重新锻造的妖魔信物见到妖魔穷奇,寻求合作。
蔺朝曜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不过还在引爆法器的那一阶段,他就惊异地发现自己失败了!
被他取出的全部法器似乎都哑了火,像是被一种力量无声无息抹去了一切伤人手段,成为了无害的摆件、装饰品。
……是世界意识再度出手干涉,还是说……“双狐修罗”之中的那位渡劫境修士也在附近?
意识到这一点,蔺朝曜顿时大为光火。
趁着众修士的攻击间隙,他运足灵力咆哮:“双狐修罗也来了秘境!她们正在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没人理会他的叫喊。
就算双狐修罗来了又如何?这对女修士只惩奸除恶,而他们此刻所为分明在齐心协力讨伐极恶之人!
不仅如此,蔺朝曜甚至听到了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女声在脑中响起:
“喜欢将人、妖两族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滋味也请你好好尝一尝。”
“你永远也别想再回到穿书管理局,死在永远无法完成任务的小世界吧,神魂肮脏、残缺不堪的废物。”
“这便是你应得的下场。”
身旁分明没有蛇妖,他却只觉浑身好似被冰冷的蛇紧紧缠住,头顶则是血盆大口,不知何时会噬下,蛇身更不知何时会勒断他的脖子,让他在痛苦之中丧失生机。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猫爪]
78
第78章
◎清算之时◎
俗话说孤木难支,蔺朝曜本就处于劣势,身旁是围殴他的人,心中一有什么能够瞬间破局的计划,也会被隐匿于暗处的“双狐修罗”悄无声息化解。
他早已没了胜算,落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支撑不了多久,他便被一刀破开最后的护身法器,勉力偏转身体,下意识伸手去握刺来的刀时,只觉腹部骤然一痛。
血珠顺着刀刃滴落,蔺朝曜握刀的掌心鲜血淋漓,黑衣破损处亦开始淌血。
既见血,便是有了个开端。
其余围攻修士纷纷召出自己最趁手、杀伤力最大的兵刃,抛弃一切技艺与法术,就这么直直刺去,还有些锻体修士直接抡起了拳头。
有些时候,宣泄者更喜欢这般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感觉,以解心头大恨。
蔺朝曜只剩一把剑,可未等他挥剑抵挡,忽觉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握剑的手腕,骇然低头时,却因那一抹再眼熟不过的翠色怔住。
——是蔺风轻的木灵力……?!
纤细的藤蔓一圈一圈缠住了他的手腕,深深扎根于地,等他回过神来想要挣脱,这一瞬的停滞已经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反击机会。
数不清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入他身体,如同万箭穿心。
蔺朝曜刚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脸上便挨了重重一拳,满口血腥味,仿佛回到两年前那日被那蛇妖套麻袋痛揍的不堪时刻。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系统警告已经开始在脑中不断响起,提醒着他,再这样下去,他必死。
……但他竟然没有死,甚至连痛昏过去都做不到!
一直有股力量在他以为自己要昏厥、断气之时自体内涌出,赋予他生机,令他得以吊着一口气,但来源不明。
废物系统早就给不了他这种帮助了,那就只能是敌人的手段。
——恐怕是暗中观察的双狐修罗并不希望他轻易死去!
一瞬间,蔺朝曜脑中闪过各种拉人下水的紧急方案。
双狐修罗不希望鬼剑修死、青旭宗掌门之妹勾结双狐修罗弑兄,双狐修罗会在鬼剑修濒死之时出手相救,她们与他本就是一伙……
只是不等他开口,就听见脑中传来系统提示音:
【为防止宿主不慎咬舌自尽,已开启静音功能。】
蔺朝曜:?!!
“你别帮倒忙!!”他在脑中吼系统,吼到一半蓦地反应过来。
——系统也是有可能叛变的。
绑定7364系统时,负责人就告诉过他,这个系统曾经做过反叛者,如果他执行任务时发现端倪,需要立即向主脑报告,不得心生怜悯。
他虽然将这话牢记心底,但一起执行任务那么多年,7364系统除了迟钝些、蠢笨些,总会莫名其妙操心一些很奇怪的细节之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叛变的迹象。
每一次的任务,7364系统都竭尽全力协助他,待他完成任务回归穿书管理局之后,7364系统也会祝贺他离回家又近一步。
不管到了哪个小世界,他从不相信遇到的任何人,可唯独没有怀疑过7364系统。
他还记得一位前辈说过,如果任务者连随身系统都不可信,那还能信谁?
长年累月的孤独会将一个人逼疯,但可能正是因为7364系统笨拙的陪伴,至少他觉得跟那些退役的前辈相比,自己还像个人,能够在任务中一如既往冷静、理性地思考。
“……你要背叛我吗,7364?”想到这,他不自觉地问出来。
【我从未背叛过蔺朝曜。】
7364系统明明念着他的名字,他却莫名察觉到了那份疏远。
“那你如今所作所为,又是干什么?!”他不安地追问。
7364系统却不再回应。
一瞬间,蔺朝曜感觉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线断裂了。
体肤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心也像坠万丈深渊。
“帮帮我!求求你!7364!我不能死在这里!”他开始恳求,试图打感情牌,“我必须活着回去!哪怕领罚也好过死在小世界!还有人等着我……还有人在我的家园等我回去啊!!”
【这里就是你日思夜想的家园呀。】
然而7364系统下一句话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双耳也跟着嗡鸣,不知道是被某个体修打的,还是大脑宕机引起的副作用。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接到这个任务时的情形。
目标世界的攻略难度被管理局评定为SSS级,但主脑亲自告诉他,只要完成这项任务,他就能取回自己完整的记忆,回到原本的家园。
以他执行任务多年的经验,即便是主脑的建议,亦有可能成为陷阱。或许自己是被送去当“炮灰”的命,或许自己只是主脑伟业的一枚棋子。
可他仍旧毅然决然接受了任务。
他已经积攒了上千道具,想要抓住机会赌一把。
输了大不了一死,要是赢了,那自然皆大欢喜,今后他将重获自由,再也不用为这劳什子的穿书管理局工作。
至于如今的他是否还能在正常的社会以正常人的心态生活……管它呢,先完成任务再说!
——基于种种考虑与私心,他携带7364系统,来到了这方令无数任务者折戟的小世界。
可如今,7364系统却说,这里原本就是他的家?!
那他所珍视的重要之人……
“诸位,手下留人。”
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
蔺朝曜猛地睁开眼,血蒙蒙的视线之中,他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那是“原主”的妹妹,当年鬼域秘境出事之后,原主所剩唯一的血亲。
原主一直将她护得很好,不论她如何顽疾缠身,都从未动过半点抛弃她的念头。
而自己不知何故,也总愿意听她的话。
“鬼剑修夺舍我兄长两年之久,如今大家都见识过他的‘手段’,我兄长在天之灵终于得以安息!”
蔺风轻口齿清晰地说着,然而蔺朝曜却发现,自己好像听不懂她的意思了。
“勾结通幽师,杀人夺宝,掠夺秘境天材地宝,试图重铸妖魔信物、打开妖魔界的封印——这些骇人听闻的事,每一件都有确凿证据!”
蔺风轻的声音渐渐靠近,人群也为她分开一条路,让她走上前来,“我兄长的名声与苦苦维持的和平安宁,都被此妖魔粉碎得一干二净!”
她蓦地一摆手,藤蔓破土丛生,将血肉模糊的蔺朝曜连同插于他身上的兵刃一起困在当中。
“若非我受秦姐姐协助,顽疾痊愈,又不远千里求援于卜卦算命的摘星阁,怕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她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辩解?!!”
蔺朝曜终于明白,谁才是自己无数次执行任务以来最珍视的重要之人,可一切都太迟了。
正如先前那神秘女声所言,他不仅失去了重要记忆,还因不断执行任务,挑起纷争与战端、以血为每个目标小世界落定锚点,他的神魂早就肮脏不堪、疲惫不已。
如今他被悉知一切的7364系统禁言着,自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但即便能说,面对蔺风轻,他亦道不了半句辩解之词。
——是啊,如今的他只是杀人如麻的“妖魔”,为了完成任务、落定锚点,不管什么手段他都狠得下心去做。
他早就不是“蔺朝曜”了,各种意义上。*
男人垂下了淌遍鲜血的脑袋,直到现在还在勉力维持的易容之术,也随之散去。
早已没了面具遮挡的这张脸,变回了蔺朝曜的模样。
“帮我……给她……”
身躯将死之时,蔺朝曜忽然想起了什么,费力地对7364系统叮嘱,“把‘几朵寒酥’化作道具,她……她们……还用得上……”
——如果是原本的蔺朝曜,依照他的人设,想必会这么做-
罗烟纱仍在远处的安全地带,抱着毕方跟岳听溪她们一起看着灰蛾反馈的画面。
起先当然是解气,虽没有亲自动手,但大家宣泄时的喜悦与大仇得报后的释然,她都隔着画面感受到了。
可现在,她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呆呆地看向跟蔺风轻最为相熟的秦溯流。
随后被告知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真相。
罗烟纱只觉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泪水也因共情猝然失去至亲的蔺大小姐,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想,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最为重要的亲人惨遭夺舍,她定要将对方抽筋扒骨,甚至把神魂也粉碎掉!
“……那、那你们打算把夺舍者怎么办?”她脱口问,“杀了是不是太便宜他?可是、可是真能顺利把他从众目睽睽之下带回来,继续折磨身心吗?”
“蔺姑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他,她带过去的留影珠将记录一切。”秦溯流解释,“至于神魂,我们自有手段把它悄无声息剥离出来。”
对真相不知情的罗烟纱、毕方和摘星阁两位长老,只能通过画面看到实时景象,而她们这些知情者,却能“听见”入侵者与7364系统交谈的每一句话。
说来也是可笑,入侵者明明跟原本的蔺朝曜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毕竟在记忆被抹消、神魂被粉碎之时,真正名为“蔺朝曜”的那位“原主”已经彻底死去,如今这人却在得知真相后,真正将自己视作了蔺朝曜本尊。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溪姐姐被那八十次轮回的记忆折磨得多疼多混乱,入侵者将要遭受的神魂惩罚只会在这之上加倍。
对穿书管理局发起总攻之前,她们会一点一点切割入侵者的神魂,并以神魂之火灼烧,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认知和神魂一并化作灰烬。
既然他曾经坚定不移地一次次燃起战火、挑起两族争端,致使生灵涂炭,因果清算之时,自然也该承受来自此界之人的怒火。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猫爪]
79
第79章
◎自己本该为她高兴◎
蔺风轻丝毫不拖泥带水地了结了入侵者性命。
藤蔓刺入其丹田,挑出元婴,当着所有人的面搅碎,等到自称“蔺朝曜”的人彻底断气,她再以同样的手段击碎了此人心脏。
而这一切都被留影珠记录了下来。
“如今夺舍者已死,我兄长的尸骨与本命剑,合该由我亲自护送回青旭宗,同我双亲葬于一处。”
蔺风轻踏着入侵者的血,驱使藤蔓托着蔺朝曜的尸体,来到始终旁观的臻云谷长老面前,“但鬼域秘境之中的害人妖魔还未除,我不便即刻归去,烦请您将我兄长的尸骨、本命剑,及这枚留影珠运至青旭宗,代我告知大家真相。”
临行之前,她已经拜托了隐居百药谷的师祖,一旦回收蔺朝曜尸骨成功,便立即对宗门进行“大换血”,撤去被入侵者故意调动到重要岗位的长老与执事。
她的师祖本就相当于太上长老一般的存在,有她暂为坐镇青旭宗,自己再放心不过。
除此之外,她还当众折了入侵者锻造成功的妖魔信物,又将已经无主的储物戒一一打开,被夺走的法器与天材地宝顿时摊了满地。
蔺风轻这一举动自然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位于远处的岳听溪和秦溯流趁机齐齐动手。
法则之力与银灰色的灵力交织,不多时,便将入侵者的神魂完整引过来,困于芥子冰轮之中。
“啧啧啧,你这神魂要是让青玉山人见了,能把你直接丢妖魔界去!”控制住入侵者的神魂,谢芝摇着头啧啧连声,“名字?”
“……蔺朝曜。”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谢芝眯起眼睛冷嘲热讽,“看来穿书管理局的小狗没有自己的代号啊,罢了,我来起。念在你孤身一人,又狼狈不堪,我就唤你‘独狈’吧。”
入侵者:……
变着法子骂他“独狗”呢?!
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人根本惹不起,更何况如今的自己连躯壳都不剩,只得乖顺地应了声“是”。
随后神魂就被丢到了幻境中早已搭好的架子上。
一簇来自毕方与秦溯流混合的火灵力出现在谢芝掌中,她信手将它们往独狈神魂上一抛,霎那间火光腾起几丈高,继而是独狈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不管此人临死前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他落败之前趾高气扬的每一次尝试,谢芝都看在眼中。
她是世界意识的造物,亦是世界意识的眼,知晓过去那些轮回里,此世与此界生灵们因为入侵者的行为而遭受的苦难。
此人犯下之罪孽与他遭受之惩戒持平之前,这把来自因果法则的大火不会熄灭。
“鬼剑修”之事暂告一段落,蔺风轻迫不及待回来与同伴们汇合,当即捏碎一张秦溯流给的传送符。
【你好,蔺风轻姐姐,我是7364系统,也是秦饮光。】
就在她稳稳落地之后,脑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如同死水一般无精打采、听不出情绪的熟悉女声。
【仙草[几朵寒酥]回收成功,已放入道具栏,蔺姐姐随时可以动用它。】
“你终于自由了!”蔺风轻由衷为她感到高兴,马上把这一情况告知岳听溪和秦溯流。
“……总觉得她们还有很多事瞒着我们!”目睹三人到一旁说小话,摘星阁六长老小声嘀咕,“我们当真是盟友吗?”
“正因为是盟友,她们才知什么事当讲,什么事不当讲。”五长老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正如卜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太明白,反而不好。”
听见两位长老叨叨的罗烟纱深以为然,抱着毕方的力道也松了松,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她就像一只忽然被卷入巨鲸鲨鱼们大事的小虾米,不过既然大家都愿意继续带着她,只是暂时没让她知道真相,那她就接着跟呗。
几人各有想法时,蔺风轻已经传音把事情跟二人说完了。
“也就是说,蔺朝曜的系统转而绑定了你?”岳听溪一直对世界意识的善恶存疑,闻言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可有不适?或者她有没有跟你说明利弊?”
“她只是在我脑中做了自我介绍,并且将‘几朵寒酥’带给了我。”蔺风轻拿出一只储物盒,供她们用灵识查看内中物品。
“的确是‘几朵寒酥’,但我们当真可以信任7364系统吗?——放任她住在识海里的那种。”看罢,岳听溪仍不确定地问秦溯流。
她之前就想过,倘若7364系统也有神魂,经历那么多小世界的污染,现下恐怕已经肮脏不堪。
可7364系统又源自世界意识,跟着任务者伪装、蛰伏那么久,才终于透露出自己的真实计划,她应当已经没有再对这个世界不利的理由与动机了。
不等秦溯流作答,灰蛾忽然飞到她们之间,悬空对着岳听溪捋了捋须子,像是在表达认同。
“……行吧,既然连世界意识的使者都这么认为,那就委屈蔺姑娘暂时收留一下7364系统?”岳听溪只得看向蔺风轻。
“无妨的,我已经研究灰蛾两年之久,不怕这种未知力量。不管是灰蛾还是7364系统,我都来者不拒。”蔺风轻反倒乐在其中,“正好我也能趁着总攻到来之前,先行熟悉一下系统的用途,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她其实知道两位好友对自己和秦饮光的担忧,生怕她们遭到世界意识的驱使,沦为工具。
秦饮光那边的态度,她暂时还摸不透,但她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身为工具的自觉。
也许是因着医修的习惯与素养,她反而认为自己一直将世界意识的力量当做研究工具,世界意识从未介意过这些,已经是对她最大的纵容与宠溺了。
既得仙草“几朵寒酥”,三人稍作交流,便回到原位,坐上仙芋叶法器,跟其余同伴一起继续朝鬼城“枯骨生花”前行。
途中,秦溯流注意到岳听溪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在入侵者伏诛之前,她总觉得听溪姐姐的情绪被无形之物压着,不论几时,她都做不到真正放松身心。
入侵者不死,她心中阴霾便永远不会散干净,即便拥有远超入侵者境界的实力,这份不安仍然盘踞着。
察觉到岳听溪的心境变化,秦溯流不禁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这当真是值得庆祝的喜事,可惜还有接二连三的要事在前头等着她们去解决,如今的鬼域秘境虽然已被世界意识提前清场,但仍然比不得家中安全、舒心。
不然,她着实想跟听溪姐姐再做些什么。
叶片法器大约朝着东南飘了一个时辰,被放到前方先行探路的毕方羽毛骤然亮起——这一带开始出现怨气了。
岳听溪立即撑开隔绝屏障,早已做好准备的毕方也释放出足量的火灵力,严严实实附着于屏障上。
“照现在的速度,如果不曾遇到敌人,我们距离‘枯骨生花’还有半个时辰。”五长老看着鬼域秘境的详细地图说,“不过,周边既然已经有怨气,‘脏东西’恐怕也要钻出来了。”
她下完判断还没过盏茶工夫,一直平稳飞行的仙芋叶毫无征兆地被什么东西一拽。
岳听溪提前把乌鹤鞭祭出,察觉到异样,反手就朝那位置抽去。
只听一阵骨架被打散的怪声响起,紧接着,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快进我的白玉飞舟!”岳听溪当即唤出青玉山人赠给自己的飞舟,直接连人带叶片传送至内部,再将仙芋叶回收,自己却径直返回飞舟外,自高处俯瞰底下密密麻麻动起来的骷髅。
森森白骨也不知原本属于谁,如今一具具如同浪潮一样涌过来,浩浩荡荡,甚至还有一些并非白骨,而是挂着破碎血肉与衣物的尸体,晃晃悠悠混在骷髅群里。
岳听溪注意到,它们的体表似乎附着了腐蚀性的剧毒,这片怨气之地生着暗紫色的灵植,原本颇有活力,叶片宽大、花朵完全绽放,被骷髅与死尸一经过、一碰触,竟齐刷刷地蔫了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尸鬼大军”吗?
一设想它们离开秘境,被通幽师带到人界之后将会引发怎样的混乱与死伤,岳听溪顿时皱紧了眉头。
而后不断挥动乌鹤鞭,将自己所知最能镇压厉鬼邪祟的招式全部用出来。
大多是雷法,之前那次渡出窍期雷劫给了她不少灵感,如今她已有渡劫境修为,能向天道借力,自然就想到了能够化作具体事物的五行雷劫。
秦溯流从飞舟里追出来的时候,但见滔天洪水“拔地而起”,掀翻了视线之中全部的骷髅白骨!
而在洪水之中,又有藤蔓无数,如蛇一般灵活地缠上试图挣扎的骷髅,至于那些连皮肉带衣服碎片的死尸,则被一把把金灿灿的利剑深深钉于地面,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法则之力的压制与约束。
……这便是,渡劫境修士的实力么?
望着这样的岳听溪,秦溯流本该为她高兴。
可她不知为何只觉恐慌。
并非因为境界差距,要说差距,她们之间早已不差修为这项了。
趁着暂时不需要自己出力,她抓紧时间拼命地捉住这份怪异的感觉,竭尽全力追究其源头——亦是自己害怕的源头。
不多时,她终于想到了两年前的一场梦。
梦的内容源自秦饮光,小妹在梦中看到了一片雪原,冰冷而孤寂,以及叫不回来的她。
现如今,这场梦……似乎反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紫糖]
80
第80章
◎那是否也会成为你的未来?◎
秦溯流不免又想起了涂山镜澜当时那句“忠告”。
——“要是还想做一名‘人族’,不要答应世界意识的任何请求!”
以她自己的体验与经历,实力越接近世界意识,或是自身被世界意识干涉越多,就越容易脱离“正常”的状态,也就是失去最基本的七情六欲。
涂山镜澜的话某种程度上没有错,而她也确实在那种无法感知、无法察觉的非人状态中度过了较长时间,当真如同置身于皑皑雪原,更像极了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获救的深海溺水。
她下意识挥出了刀,瞬移至岳听溪身边,与她并肩而战。
听溪姐姐走出的每一步与发生的变化,她都看在眼中。
最初是为了早日打倒入侵者,所以铆足劲提升境界,后来则是为了救她,将她从那非人的状态中拽出来。
如今的听溪姐姐已经到了敌手屈指可数的渡劫境,而接下来等在前方的,是针对穿书管理局的总攻。
她自己的境界短时间内已经上不去了,但境界已经能够沟通天道的听溪姐姐,却仍能凭借这一点有所突破。
到了那时,世界意识又要让听溪姐姐做什么?又或者……继承什么?
脑中杂念不断升起,秦溯流以最快的速度接连对着尸鬼大军出刀,试图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岳听溪很快注意到了她发狠的攻势,只不过念及秦溯流的父亲当年便是死于感染鬼域秘境怨气,她觉得大小姐此时的举动应当也有泄愤之意,于是不曾过问,甚至配合着调整了法术,让携着烈火的刀气能够斩碎更多骷髅与死尸。
她们战斗之时,蔺风轻也配合着两名摘星阁长老不断加固飞舟屏障的薄弱处,甚至还有余力教罗烟纱用飞舟的灵力炮,让毕方先将火灵力喷入储灵装置,再朝着尸鬼大军发射出去。
青玉山人相赠的白玉飞舟足够结实,内部搭载的各种法器功能也一应俱全,加之有高阶修士在内外坐镇,尸鬼大军连飞舟的外壳都碰不到。
然而,越往“枯骨生花”所在地深入,尸鬼大军越难缠。
原本的骷髅碎了便是碎了,后来的骷髅碎了仍在动,甚至还能自行拼起来。
它们没有神智,更不知疼痛,不断重复着“死”了“活”、“活”了“死”,除了彻底粉碎、焚毁,竟没有更好的针对方式了。
若换作低阶修士,面对如此数量庞大、又近乎无限“复活”的尸鬼大军,恐怕唯有被耗空灵力,死路一条!
这令岳听溪想起了上一个轮回里,大小姐的母亲岚空明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些几乎不死的敌人,最终落得的凄惨下场。
——用尽最后一丝力,流干最后一滴血。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转术式。
洪水退却,藤蔓枯萎,就连法则之力凝为的金剑也一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接着一座拱起的土山,将地表的骷髅死尸一一掩埋。
她再挥动另一只手,烈烈火光自掌心喷涌而出,灌入埋结实的土坑,霎那间,土坑所在的地表温度飙升。
秦溯流飘悬在近地的高度,顿觉人如同置身于南疆白日里的沙漠。
好在她本就是火灵根,这般灼人热度,反而令她倍感舒适,甚至还能从中领悟一二。
待悟得心中有数,她也如法炮制,只不过因着境界不够,没法凭空化出土山掩埋尸骨,只能就地刨坑,再以刀风掀起用来掩埋的土,最后加一把烈火。
高温之下,尸骨就算能再生,所需时间也会延长。
秦溯流念头刚落,余光忽然注意到地表似乎开始“流动”。
——是土行雷劫那时的流沙。
流沙远比深坑更能困人,尸骨则更不必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鬼城‘枯骨生花’里的尸鬼大军,复生能力恐怕比这更强。”
又前行一段路,岳听溪忽道,“如今我们遇到的骷髅已经不多了,能为白骨催生血肉,也不知道是那名鬼修妖魔的实力或法术,还是对方掌握的某件法器。”
的确如此,这段路遇到的骷髅数量大幅度减少,更常见的是生出了漆黑血肉的残破尸体。
并且它们已经很明显不再是人族的骨架,有些长着肉翼,有些足生利爪,还有的口中生出獠牙,像极了妖族或者混血半妖。
“当心!这些尸体被邪术炼化了!”通过灰蛾与她们共享视野的蔺风轻严肃提醒,“快服下我的避毒丹!它们体内遍布尸毒,恐怕只是靠近些呼吸到它们周围的空气,就会被感染!”
身为医修,蔺风轻这两年自然准备了足量的各种丹药。
这其中便有针对尸毒的,是她师祖多年前根据前任掌门夫妇留下的记录,不断研究、改良出的专门预防、扼制尸毒之灵药。
岳听溪还在聚精会神关注尸鬼大军动向,闻言正要拿取,唇上忽被按来一枚散发清香的丹药——大小姐的反应比她更快。
“刚刚五长老央衡给我补充了一些情报,也算提醒了我。”确认她们都服下避毒丹,蔺风轻继续说,“之前那次鬼域秘境提前开启的因素,并不只是多次轮回积攒的怨气溢出,献祭恐怕也是重头戏。”
“此事我父亲的记载中亦有提及。”秦溯流回道,“当时通幽师齐齐献祭,开了个坏头,之后又过几年——也就是如今的十二年前,赫蜃亦成了祭品之一。”
“对,那个时候他能见到穷奇,带出妖魔信物,恐怕就是因着所谓的‘信徒’特权。”蔺风轻道,“不然以他们的修为境界,加上难以得到‘几朵寒酥’,应当没办法以常规方式进入鬼城‘枯骨生花’,更见不到穷奇。”
“我如今倒是还有余力,但如果大量灵力消耗在这里,跟不会死的东西重复着一次又一次无意义的战斗,后续战斗的胜算就不好说了!”岳听溪皱紧眉,“要不然,你们跟飞舟留在这里,我带上仙草,借助法则之力和灰蛾力量,看看能不能直奔穷奇老巢。”
前面只会更危险,就算有灰蛾给的详细地图在,她也难以确保自己能够护住所有人,更不希望关系亲近的伙伴们跟着自己一起冒险!
“别担心,你不用惦记保护所有人。”
谢芝的声音忽然传来,紧接着,白玉飞舟从内而外散发出耀眼金光。
“我已暂时和飞舟同化,再强的尸毒,也突破不了我的法则之力。”
数千年来暗中观察青玉山人青寤的“积累”,在此刻开花结果,谢芝很清楚这飞舟是青玉山人的一部分本体所化,而她对此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你们也进来!”秦饮光也在这时出言提醒,“那妖魔驾驭尸鬼大军的主要手段,你们已经见识到了,再复杂些的诡道法术,不入鬼城,她也难以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岳听溪与秦溯流对视一眼,齐齐返回飞舟。
“你的灵力够么?”秦溯流一进来便问。
“目前积攒的灵力,足够我‘任性’三回。”外人在场,秦饮光也隐晦地道,“倒是姐姐的灵力……”
“我带足了灵石!”蔺风轻适时拿出储物袋,直接抛给秦溯流,“趁着还没进鬼城,可以再补充一点!”
秦溯流便拿着储物袋进了飞舟的休息舱。
她刚紧闭舱门,只觉身后多了一人。
“你来得正好,听溪!”如今面对面时,秦溯流已经更习惯直呼其名,当即拉着岳听溪在卧榻上坐下。
却没有立即开始补充灵力,而是握住了岳听溪的手。
蛇是冷血动物,体温会随着环境变更而升降。如今外界的泥地几乎被烤成沙漠,按理说,岳听溪的手应当是温热的。
可如今她抚上去,却觉冰凉。
见大小姐做了自己当年干过的事,岳听溪心中一咯噔:“怎么了?难不成我也……?”
“……我不知道,但你的手的确很凉。”秦溯流说罢,还试图找别的缘由,“是太过紧张了吗?毕竟对付完那鬼修妖魔之后,便是真正的决战了。”
“或许吧,但既然连你都有所察觉,我想未必只是因为紧张。”可岳听溪接下来的话,却将她心底的那份希冀打破,“不过人族的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仍要先……”
“你还记得小妹曾经说的那个梦吗?”秦溯流打断话。
岳听溪一怔,回忆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那是世界意识的‘指引’吧?”
“但那未必就是真相。”秦溯流喃喃,“事后你也跟我说了你自己做的梦,梦中的人一头雪发,身披灰袍——你觉得那是未来的我。”
“这梦我倒是记得真切。”岳听溪接话。
她刚做完这个梦,不久就听到了秦饮光的梦,而两个梦又有相似之处,她便理所当然认为梦中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人,是秦大小姐。
“我方才一直在想,世界意识有没有可能借助饮光之口,引导我们看向错误的‘真相’?”秦溯流却问,“白发的人与妖都不常见,而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白发之人,反倒是被你夺舍的巴蛇!”
她蓦地撤去岳听溪身上的易容术——主要是隐藏巴蛇发色的,以免同入秘境的修士们联想到“双狐修罗”。
“隔绝”法术一解除,岳听溪那一头白色长发便格外扎眼,更刺痛了秦溯流的心。
“如同置身寂静雪原一般,感知尽失、孤身一人……”秦溯流定定地看着她,“那是否……也会成为你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猫爪]
岳听溪做的梦在5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