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一时哑然,看冬屿神情也不像很在意,从始至终毫无波澜。
她不会因谣言而怀疑自己。
也不会因一次考试失败而沉浸其中。
人生的路一直是向前的,最重要的是坚定自己。
主任说:“这我就放心了。你也别担心,这件事学校老师会处理,我倒要看看是哪几个学生在那跳!无论你曾经与那个造你谣的同学有什么矛盾都不是他搞这些乱七八糟事的理由。该写检讨写检讨,该停课停课。高中生要有高中生的样子。快高考了还不抓紧时间写题。”
冬屿也感到意外,年级组的老师在处理这件事上倒滴水不漏,她知道关于自己的一些谣言内容就有前男友、上床、酒吧。对面的人一字不提,只提学业。
她说了句谢谢老师。或许是对这个转校生的特别关照,主任亲自来帮她分析全市统考成绩。
电脑屏幕上是这次联考的全市排名,前十名九个是一中的,剩下一个是实验的,没一个是六中的。
主任叹气,指着最顶上那个名字对她说:“这个学生是一中的,叫路梁放,基本每次统考都是他第一,我比较奇怪,因为听他们老师说这个学生喜欢打游戏、上课就睡觉。不过你别学他,他家里有钱应该是请了人补课。”
她心中有种异
样的感觉。即便猜到他成绩不差,亲眼看见还是会走神。
“不过这个实验的学生很努力,你得向她学习,她之前也跟你一样偏科,但是不懂的问老师加上爱刷卷子有写错题本的习惯,成绩也自然而然上去了。”
“我看你也是偏科,理科成绩不好但是作文分还挺高的,努把力考个一本还是没问题的,唉,我也不指望你们这届能出状元了。加油吧。”
冬屿说:“好。”
回班自习课已经下课了,孟初坐座位上,神情总有些拘谨,见冬屿回班,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头扭过去。
冬屿也未曾料到校园墙上的事会被孟初捅到年级组去,最终由年级组介入。
毕竟在学生眼里校园墙的地位一直是很高的,不仅能给枯燥的高中生涯提供乐子,还能随意蛐蛐讨厌的人。维护是共识,除非伤害到本人。
她心绪一时有些复杂,但孟初没有主动说什么,冬屿也无言。
把凳子搬进来,眼镜收回眼镜盒。摄影社的人跑进来宣传全市摄影大赛的事,可惜班上同学都围在多媒体面前玩植物大战僵尸,无人在意苍白的组员。
戴眼镜的成员低头叹息,一个扎着侧马尾的女生在他们前面停下。
冬屿问:“我可以看看吗?”
对方一愣,连声道:“可以可以可以。”
六中漂亮女生不少,但像冬屿这般忧郁高冷还是头一回见,非常有记忆点。
她接过看了一会,又问:“当摄影模特有什么要求吗?”
对方生怕冬屿改变主意,“没有没有。反正也轮不到我们拿奖,谁来都行,就应付一下比赛去混点社会实践分,真的不亏。衣服场地都是我们准备好,你来个人就行。”
“我们本来是有模特的,也是我们社的,一直都是她当模特。但那人最近跟王者上认识的男朋友分手了谁都不想理,直接罢工了。我真是服了。至于吗。”
冬屿笑道:“美人为情所困,怎么不至于?”
对方语调变得刻薄,“男的长得太丑,还是网恋,怎么听怎么离谱吧。”
他朋友撞他胳膊肘,“说话小心点。等会她骂你了。”
“她又不在。”
冬屿说:“行吧。我留个电话给你们。”
对方狂喜,旋即又担忧,“同学你腿还行吗?”
“过几天就好了。”
下一节的上课铃又响了。
最近晚自习放学是哥哥来接,虽然冬屿老早就说自己一个人回去,但冬崇衍怕昨晚那群地痞流氓跑到她学校来纠缠,说来接她一段时间。
这边冬屿一出校,远远就看见脖子上挂串佛珠的黄毛,他穿着七分裤,手拿一根打火机一包烟,黄色锅盖头醒目,周围学生都对他退避三舍。
冬屿走过去问:“我哥呢?”
黄毛操着大烟嗓说:“你哥哥说要给你一个惊喜。跟我来。”
冬屿哦了一声。背书包跟在他旁边。
六中学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在校门口看见这黄毛,纷纷猜测他和冬屿的关系。摄影社成员看见了只祈祷这俩人关系能稳定,走在后面的孟初和田萱婷互相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好奇。
没关系,冬屿身上的猜测已经够多了。她喝着牛奶,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走到小山岗,柏油路和高楼大厦淡出视线,路上学生稀少,灌木从水泥缝隙中挣扎而出。
电线杆与夜色融为一体,上边贴着寻人启事和房屋出租,满目都是旧时记忆。
冬屿望着寻人启事上宋娰的脸,垂下眼帘问:“他来这干嘛?附近还有酒吧?”
看她在,黄毛也不抽烟,只是手插在兜里,抬起小拇指指着某处,“进去不就知道了?怎么会带你去酒吧?这胡同里有家理发店,我和阿衍经常来。”
冬屿侧眼。
的确看见一条胡同,光线很暗,地砖翘起,时不时能听见野狗的叫声。
不过还没等两人走进去,就听见一个女生的声音。
她将书包护在前面,情绪激动,“你们想干嘛?是裴佳邈叫你们堵我的?我跟你们说我男朋友是一中体育队的,信不信我给他打电话。明明是裴佳邈的错,她不仅做我瓜条挂我还让人堵我。至于吗?一群社会人,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败坏一中风气的?”
是古乐怡。冬屿神情微动。
自宋娰的事情线索中断以后,就没有要去再找古乐怡的打算,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似乎每次遇见她都会有麻烦。
“堵你?我们这叫堵你?你懂什么叫堵吗?”
另一个女生抱着手说:“解释多少遍了你不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我不理解你脸皮怎么就这么厚,都说一中无人在意你男友无人在意你男友。只有你自己当回事,觉得全一中女生都暗恋你男朋友是吧?很难评啊,那路梁放算什么?段宗修有跟他比的资格吗?很无语啊。”
“佳佳都不打算理你了,你还在背地里说佳佳坏话,挂你不是你活该?为什么不去给佳佳道歉?”
第18章 双城记
女生抬着下巴,身边站着一堆男男女女,有一中的,也有许多外校的。外边套着冬季校服,看起来气势很足。
古乐怡被困里面,往左往右都走不掉,“我为什么要给裴佳邈道歉?”
女生上前一步,揪住古乐怡衣领冷笑,“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那你就硬觉得自己是对的呗。你看全校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站你这边?”
“你是怎么骂佳佳的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么口无遮拦,佳佳脾气好但不代表我们没脾气,你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还给你,你怎么就这么贱,段宗修难道没喊你消停吗?”
古乐怡挣扎着不说话,奈何对方力道太大,只能任人宰割,她腿上原本就打了石膏不方便走路,这么一会,拐杖哐当落在地上。
站她身边的一众男生纷纷看过来,夹起肩,虽没有下一步动作,古乐怡还是怕了。
“哦,你放心,这里没人稀罕打你。就是单纯看你不爽,空间挂条上哪条不是你自作自受?佳佳都懒得理你,在这之前都不认识你也不屑于认识你,就你这种看不懂人脸色的在这得寸进尺,真以为全世界都想害你呢?”
黄毛站胡同口斜着的阴影边听了会,手从牛仔裤口袋中拿出,随意问:“这堆小孩在这叽叽歪歪什么呢,吵死了,是你们学校的吗?”
冬屿:“校服都不一样。”
她转而说:“不过被他们围在里面的那个女生我认识,之前帮过我小忙。”
沉默一会,也不知该不该过去,毕竟是她们之间的矛盾,各占一词,这次躲过了还有下次,纠葛始终存在。
她正思考,身边的黄毛已经走过去了,踢了一脚石头,差点砸中说话女生的胳膊。
女生愤然回头。
黄毛扬着下巴吊儿郎当,“干嘛呢?小妹妹。一进来就看见你在这动手动脚的,霸凌同学呢?”
“不懂就少……”
话说到一半梗在喉咙里。
看清说话人的脸,从头到脚都是社会闲杂人员的样。他黄头发银耳钉,是那种蹲在酒吧门口抽烟的,是那种会对路人吹口哨的。
到底都是学生,会很害怕真正的社会闲杂人员,一时鸦雀无声,神情都变得不自然。
帮忙镇场子的男生直接走掉,留下一句:“哥们回去打游戏了,再见。”
剩下的几名女生互相对视,虽心里不服气,还是松开古乐怡的衣领,暗骂一声晦气,挽着胳膊走了。
她们走前郑重其辞,“我们没有霸凌她,只是在扯一些个人私事,你看见有谁打她了吗?一直是她自己找事。”
胡同中回荡着女生们的话,手挽手的背影顷刻间消失不见,仿佛此地什么都没发生。
古乐怡狼狈地捡起自己的拐杖,无处宣泄地情绪在空中乱飞。到达一个临界点,她再也控制不住,靠在墙角哭。
黄毛对女生之间的事没半点兴趣,只是回头看了冬屿一眼。
冬屿走过去,古乐怡抬头看见是她,强忍着不哭,喃喃道:“好奇怪,为什么总会被你撞见狼狈的时候……我感觉我要完了……好绝望……”
冬屿意有所指,“刚刚那是我哥哥的朋友,我本来放学是跟他来找我哥哥的,没想到看见你了。还挺巧,不过他们还会在学校找你麻烦吗?”
古乐怡敏感地抱住自己,眼神空洞,“我不知道。但我好害怕……她们都挂我,好长好长的挂条,好多人转发。我吃饭都能听见高一的那些人议论我,明明我没错,是裴佳邈……我只是……我只是太喜欢段宗修了,她这样做会让我难过。”
说到这,她停顿了许久,绝望地问冬屿:“我不大明白……是不是我错了……我不该招惹裴佳邈的。我要被孤立了,以后没人跟我玩了,一中喜欢她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抓着头发,一直抓着头发,直至凌乱。
古乐怡本以为骂几句裴佳邈把气出了这事就过去了,但事情的发展远超出她想象。
裴佳邈的朋友看不得她受委屈,这样的朋友不止在她身边,还有各班各年级各校,想巴结她的亦或是见风使舵的路人。
与古乐怡关系一般的朋友会陷入两难境地,心理感知到的孤单感会形成一个无限内耗怪圈。
错了吗?
可大部分人都没有恶意,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但学校闲言碎语在课间乱飞,总能伤到人的。
冬屿淡然说:“没关系。我学校也有很多人讨厌我。不一定要被所有人喜欢,在自己的圈子闪闪发光也很厉害。”
古乐怡不解,“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会被讨厌?”
冬屿说:“理由很多。讨厌有时是无缘无故的。”
古乐怡胳膊颤抖:“可我还是害怕她朋友放学找我……我爸妈每天都要加班,没时间接我……我男朋友最近训练,要很晚才下训。”
冬屿微笑,“没事。我可以来接你。一中与六中其实也不远。反正下晚自习作业都写完了。”
黄毛原本是不打算插嘴,听到这却沉默了一会,问:“你不要你哥来接你了吗?”
“不要。他看起来就不靠谱。”
“……”黄毛点头,“这倒是。”
古乐怡呆愣了许久,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紧盯着冬屿的面庞久久都没说一句话。
她就不怕得罪裴佳邈吗?
俩人之间的关系真的熟到这地步了吗?
冬屿神情淡然,在心中对她说了声抱歉,背后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
小L,原谅我有私心。
这是我能想到靠近你的唯一正当理由。
门推开,冬崇衍从理发店走出来,他胳膊上挂着件毛呢外套,嘴里叼着根烟,冬屿最开始没认出来,直至男人走到面前,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说的惊喜。
他剃了个寸头,原本不是这样,是那种比较时髦的锡纸烫。脖子上挂个铁戒指就能加入潮人阵营。剪短了一时看不习惯。
“帅不?”哥哥问。
冬屿回答:“像刺猬。”
“你懂什么?这叫洗心革面。”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兄弟都不信。
之前约定过当模特,冬屿以为拍摄时间至少是周末,没想到他们直接选在今天中午放学。
大课间就有摄影社的成员跑过来通知她,冬屿叼着块面包正在写题,抬头打了个OK的手势。
十班很多学生侧目,都猜测这种行为会不会遭遇她校外的黄毛男友毒手。一时植物大战僵尸都没来得及关,被巡逻的年级组逮个正着。
游戏gameover。
冬屿波澜不惊,只是低头在错题集的扉页上写字,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在写什么。孟初有几次偷偷往旁边瞥,都只看到冬屿的胳膊,尴尬的同时又感到失望。
其实她写的简单,就只是这次的全市统考排名。
姓名:冬屿。高二(10)班。
班级排名是第26名。
年级排名是第420名。
全市排名是第2100名。
多希望有一天都能变成第1名,和你一样。这样就算最后我们BE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忙碌的上午学习在教学楼偏移的影子中结束。
冬屿打电话跟外婆说了,午饭就随意在学校解决,她吃不惯食堂,从小卖部买了个蓝莓夹心面包拿到手里,展开摄影社男生塞给自己的纸条。
这是一个山庄,地址有点偏,她不熟悉路。
在校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司机很热情地问她上不车,正好是一路。
冬屿原本还在奇怪这司机怎么热情得像黑车,上车一看是拼车。
跟她拼车的两名学生都是一中的,冬屿最开始没注意,直至关上车门透过窗户反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好吧少爷也是会坐出租车的。
相遇总是措不及防,不需要太多的铺垫。何况俩人都不认识。冬屿盯着倒影微微愣住,从书包里拿出mp4和耳机线对着后视镜,不敢正面去看他。
今天的光线很好,难得出了一会太阳,冬屿盯着窗外掠过的景,心思却不在上边。
他同伴问:“你同桌是不是又求着你学生会竞选主席投苏莉了?”
路梁放说:“他哪天不求?”
“他哪天都求,也求我。你别答应他了,让他自己一个人投个痛快。”
路梁放问:“怎么?”
“投裴佳邈的话。她闺蜜说请我喝奶茶。哈哈哈哈。”
“……”
路梁放不客气,“你们两个都滚。”
冬屿构思过很多与他们相识的场景,像小说里那样,一个契机就能以后放学一起走,可真正有机会又说不出一句能被注意到的话。路梁放跟朋友聊着,冬屿低眸玩着耳机线,地方到了就下车。
很尴尬很傻很讨厌。
可能这就是暗恋。
她回头看了眼远去的出租车,想继续听歌,一摸口袋里空空如也,后知后觉mp4和耳机线一起落在车上了。
算了。也找不回来了。
还在出租车上的男生挪了下位置,突然感觉自己压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问路梁放:“这东西是你的吗?”
路梁放说:“不是。”
男生说:“那就是刚刚那个女生落下的。”
他好奇把耳机往右耳边靠,自言自语道:“还响着呢,这什么歌,怪好听。哥们你听听。”
路梁放抓着耳机听了一会,对他说:”你怎么会蠢成这样,这是英语听力前奏。”
“……”男生沉默一会,“成绩好了不起啊!”
将mp4关机,交给正在开车的师傅。师傅说每个月都会有人在他车上落点东西。
冬屿来到目的地,摄影社的人等候多时,他们把衣服交给她,让她去更衣室。
拍摄前还在说:“同学你放心!反正也拿不到奖。水就完事了,能水就水,我们社每个人都很水,就是为了混个社会实践分。不需要有心理压力。”
冬屿在走神,半梦半醒间嗯了一声,闪光灯咔嚓,他们本着也“不要水得太明显”的态度特地多拍了几张,没太敷衍。
照片很快就洗出来了。贴在学生摄影展上,评委们来了一波又一波,扶着眼镜对着墙上一排排照片打分。
苏莉势在必得,脸上洋溢着笑。
六中摄影社长被某组员的情感问题折磨得痛不欲生,按着太阳穴早早离场。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六中是第一名。
第19章 双城记
苏莉不可置信,市六中无论是全市统考还是各类比赛一直都是垫底的,从不在考虑的范围,现在却莫名其妙拿了个第一。
她走过去,扒开拥堵的人群,望见墙上的照片当即就愣住。
这个女孩她见过的,当时在甜品店。
不算是一眼难忘,而是会给人心底留下一种很朦胧的印象。
照片中的
冬屿身穿日系制服,撑着一把透明伞,背后就是斑马线。她面着镜头的目光始终淡然,气质忧郁清冷,像是座休眠雪山。
即便如此冰清玉洁,却还是能感受到无限生命力。
摄影展在各校综合楼都有场地,一中950班正在上体育课,天晴无云。
这段时间天气反常,不是狂风暴雨就是间歇性晴天,一群男生刚打完羽毛球来浩浩荡荡综合楼,顿感到清风习习。
“来来来,都看我们路小少爷的帅照,下面有多少女生的联系方式。”
唐灏说:“没有女生的联系方式,只有我的联系方式,哥们快点加,我要和你cpdd。”
“闭嘴吧你!”
路梁放拧开矿泉水盖,瞥了眼说话的那几人,“你们都死。”
唐灏说:“好的!记得看广告复活我。”
“没人想复活你。”
说话间,男生们已经来到了摄影展公示处。在这之前已经围了些上同一节体育课的外班女生。她们人手一根烤肠,看见路梁放本人先是呆愣,随后纷纷低头偷笑。
“我路哥居然不是第一,太丧心病狂了,评委审美堪忧啊。”
“感觉苏莉会气死了,难怪她最近这几天心情不好。往年都是我们学校第一,实验第二。”
“还好吧,这照片确实挺好,主要是这女生本身……嗯……气质很特别……是六中的啊我还以为是实验的。”
路梁放放下手中的水,目光在照片上多停留了一会。照片中的女孩睫毛微垂,好像在想着谁。他也没多想,看几眼准备离开,“没什么可看的。回去吧。”
这会打下课铃,很多男生从教学楼窜出,其中有几个拿马克笔直奔这边。之前就有人说,年级一些学生喜欢拿马克笔去涂宣传栏上优秀老师和月考学生的脸,被抓到不仅不知悔改还说好玩。
他们盯上综合楼这边的照片墙,不敢碰路梁放这个硬茬,其余学校的就遭了殃。
“这男的长这么抽象,刚从夜店出来吧。”
“这女的可以当你老婆。”
“这位兄弟也是,衣服不错,人一言难尽啊。”
“什么情况,我们学校竟然不是第一!不是往年……”
他突然不说话了。
同伴说:“你想被苏莉那边的人打成孙子,就继续大嘴巴。”
“第一名倒是个美女,不过是六中的,那个每年给我们垫底的学校。我听朋友说那里好多太妹和社会哥,这美女估计成绩不好,不过长成这样就能去钓富二代了,谁在意她学习好不好。”
这么说着,他打开笔盖,从冬屿的照片开始下笔。
还没碰到,膝盖窝就被人踹了一脚。
他吃痛跪倒在地,马克笔飞到角落垃圾桶边,发出“叮”地一声。“谁啊?有病吧,这么爱多管闲事。”
路梁放居高临下,“是我啊。怎么了?”
男生神情一变。
路梁放继续说:“你管我呢?”
有资格吗?
一中最惹不起的就是他这群人了。
“我想起来了,上次唐灏进步之星好不容易进宣传栏准备拍照发给老爹,结果大头照被这哥们涂了,啧,兄弟几个都准备找你你怎么就自己送上门。”有个人说。
男生一脸冤枉,“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那肯定不是我干的。”
唐灏笑道:“哦,你爱干不干。我找的就是你麻烦。”
冬屿不知一中的那些事,听见拿奖还挺意外,她原本是对这些课外比赛毫无兴趣,又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兴许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吧。她总是会走神。
摄影社成员也都挺高兴,“水都能水到第一,还是太有实力了。”
“周末要不要去团建一下,新同学你来吗?”
冬屿说:“可我不是你们社的。”
“没关系,这次也是多亏了你啊。”
冬屿还是摇头,“我也想,只是我妈周末不让我出去。”
这是事实,况且席少英肯定会在这周末前回来,要知道她出去玩又要大发雷霆。
对方叹气,“好哦,可惜了。那你有没有想要加入礼仪队的打算?我们社里有名额,原本是想让夏心去的,她最近身中情伤,怕是提不起兴趣。不过你们都去也可以,跟团委老师说一声就好,应该会同意的。”
一旁写试卷的孟初笔尖停顿。冬屿没有注意,询问他,“我们学校礼仪队是只需要周一升国旗去,还是平时也需要站岗?”
她初中礼仪队一周五天站校门口轮流罚站,校徽边还要别个塑料假花,学校说这是排面,一般学生都觉得她们尴尬。往后几届都没人愿意去礼仪队。
“平时不用啊。就是出席重大场合。比如运动会什么的。你知道吗?今年一中操场装修,说是运动会要跟我们学校联办。六中这个破学校哪都不好,就是地方大,操场也大,嘿嘿,想看看一中的漂亮妹妹。”
冬屿愣了许久,心下一动,“进礼仪队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男生想了想,“你身高应该够了,填表就行了。到时候我们社的人会帮你把表递上去,应该还有面试,不用你太操心!通过率还是挺高的。算是辛苦你这次帮我们了。”
其实大部分学生都不在意什么摄影大赛,这种乱七八糟的课外活动只有参加的人在意。但十班学生都没想到,冬屿会因此进礼仪队,转校没多久风评还这么差的前提下,不免纷纷侧首。
高中最有滤镜的两个地方一个是礼仪队一个是体育队。礼仪队人数就十多个,各年级只会招一次,门槛不低。
大多数学生都懒得去争取。
或许年少时曾都幻想过站升旗台上被万众瞩目,你意气风发,底下大多数学生听上边讲话听得不耐烦。但朋友、老师、牵挂的人也站在下面,偶尔抬一次首,目光对上,会觉得阳光如此明媚。
想想也只是想想,人站底下无聊时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有,做个白日梦又付不出什么代价。
冬屿的想法是:能进礼仪队席少英肯定会高兴。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风风光光?
若再幸运,运动会那天他应该能看见,看不清脸就看不清脸吧,被看见就好了。
田萱婷羡慕道:“冬屿啊,你都要进礼仪队了。”
冬屿还淡定,“也不一定吧。”
孟初一声不吭,一笔一画都下笔极重,看得出来心照不宣。
晚自习下课,大家都走了,冬屿独自写了会错题集,将笔放进笔袋里准备回家,不经意间又把眼镜盒从抽屉里拿出来,她看见课桌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就一句话:
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合上家门,冬屿发现家里的灯光很暗,鞋架上多了两双熟悉的鞋,是爸妈从老家回来了。
她很奇怪,明明大家都在家,为什么灯光却这么暗?
换好拖鞋,她在客厅餐桌边看见了席少英。一段时间未见,妈妈憔悴了很多,说话声音虽跟往日一样严厉,却隐约有点沙哑。
“小岛,你外公脑溢血住进市医院了需要花钱,妈和你外婆也需要过去守着,没空煮饭。你自己在学校解决,家里最近可能没多少钱,你省着点用。”
好的,冬屿知道了原因。
“还有,你爸爸可能要去外地打一段时间的工,不会待在家,你要是想他了就给他发短信别打电话,怕影响他工作。”
怎么这么突然?冬屿愣住了。
本想说摄影大赛和学校礼仪队的事,看家里情绪这么低迷,选择什么都不说。
她很平静地接受家里的变故,因为这样才能不给他们带来的麻烦。
爸爸边安慰着妈妈,久久看着冬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外婆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冬屿看见她坐在阳台摇椅上织围巾,背影孤单而惨淡。她一直
织着围巾,毛线球却似乎越织越多,永远没个完,像今年冬天的雨一样,太漫长了。
凌晨两点,冬屿被渴醒,从床上爬起摸索到眼镜盒,找了许久才找到拖鞋。走到客厅,看见父母卧室的门底下还亮着,靠近就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能不能过段时间再走?冬洪实。我爸刚好住院,他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好怕挺不过去,我最近真的需要你……”
爸爸的声音很沙哑,“少英,他们也需要我。有些东西不是我能违背的。你也知道,你难道不想为小岛……”
席少英打断,“可是这很危险啊。”
沉默了许久,席少英说:“算了。你去吧。今晚别睡一起了,我抽根烟,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又是一阵沉默。
爸爸说:“好。”
房门打开,冬屿刚接完水,就跟爸爸打了个照面。她目光懵懂,冬洪实久久望着她,安静地合上房门。
冬屿不是很能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什么“他们需要我”,“有些东西不是我能违背的”。怎么了?难道他们说的去打工其实另有隐情?
她很聪明,很快察觉到不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睡不着吗?”
“被渴醒了。”
沉默一会。
冬洪实说:“小岛。”
“嗯?”
“你想去钓鱼吗?就我们俩。”
他没有问冬屿刚刚听见什么。
冬屿愣了许久,缓缓点头,也有很多想要倾诉的。
夜晚是最适合倾诉的时候了。
第20章 双城记
钓具放在楼下杂房里,需要去拿。
沿途阴暗,冬屿穿过一排排电动车,差点被脚下充电线绊住。拉开走廊上的灯才感觉好些,不知不觉手上沾满墙灰。
杂房木门就像老家门扉,她拿钥匙解开锁,一推开,就能听见刺耳的一声。空气中的尘埃肉眼可见,游离在视野内。
冬屿打着手电筒,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钓鱼竿、鱼桶、椅子。
爸爸在外面等她。
他今天似乎总在走神,抬头看着某个方向,那是妈妈的卧室,一直亮着。
冬屿拿好东西准备离开,无意间踩中角落处的黑布,扭头看见一个庞然大物,被很多东西遮盖着,她很疑惑这是什么,怎么之前没见过?
是房东的东西吗?
冬屿走过去揭开一角。随即——指尖泛白。
“还没找到吗?要不还是我进来找算了。杂房里堆的东西多了……”爸爸的话还没说完。
冬屿眼底挣扎,“不用了。我找到了。”
她站起来,关上杂房的门。
脚底的影子瘦而长,形同鬼魅。
雨后屋檐下长满青苔,冬洪实接了个电话,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熄,挂在晾衣绳上的被褥静静地飘。
冬屿出来了。
“最近时间在学校怎么样?开心吗?”他挂断电话。
冬屿回神,把桶和椅子交给爸爸,“算开心的。我们学校摄影大赛拿了奖,我是模特。”
“小岛好厉害。之前要找的朋友找到了吗?”他又问。
冬屿过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古乐怡,回答:“找到了。她还记得我。”
冬屿似想到什么,突然回头问:“爸,你还记得宋娰吗?”
冬洪实一愣,“这是谁?你朋友吗?”
“新闻上失踪的那个女生。你忘记了吗?当年给我输血的那个小学同学。”
“是她啊……我记不得名字了,这孩子也是……唉,希望没事吧。最近事情又多又乱,我都没往那方面想。”
“因为摊车被城管缴的事情吗?”
沉默许久。冬屿抱着钓鱼竿,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父亲。
冬洪实低头看着她的影子,“嗯”了一声说:“运气不太好,车好像拿不回来了。你外公这个时候还住院了。家里急着用钱,我只能去外面赚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冬屿轻声,“要去多久?”
“应该一个多月吧。很快就会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小岛要照顾好自己,其实我还有很多话要叮嘱你,却发现人情绪到达极致的时候说什么都很苍白,那就说点最朴实的。你在学校过得开心一点,别跟你那不着调的哥四处鬼混,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记得多看着点,还有你妈……你妈虽对你很严厉,但她很爱你,要是偷偷谈了男朋友的话……记得别被她发现了。”
冬洪实明明认真说着,又总在走神。人行道上父女两人的影子相互依靠着,却总有一方影子黯淡。
“若家里实在遇到了很难解决的事,就去公安局找一个叫江华联的叔叔,这是爸爸朋友,他会帮忙的。”
冬屿记下这些,抬头问:“爸,你摊车真的拿不回来了吗?”
冬洪实只当她是不舍,沉声,“拿不回来了。”
拿不回来了。
“……”
冬屿回头看了眼家的方向。
可自己刚才在家里杂房,亲眼所见的便是那辆“被缴”的摊车。
完好无损,就藏在黑布后。
爸爸为什么要说拿不回来?
那只有……他欺骗了所有人,那天压根没出摊,车也不可能被缴,而自己在半醒看到的那个鸭舌帽男人就是他本人。
她神情不变,眼底却多了抹复杂的情绪。
“我明白了。”
但还是想问:“爸,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
走了许久,两人终于来到河边,架好折叠椅,这是很晴朗的夜晚,风很安静,桥洞下波光粼粼。
冬屿认真起来,似乎很想知道答案。
冬洪实手放在她肩膀上,笑着说:“小岛,这世间的善恶并不绝对,人性与罪恶可能同时存在,就看你以怎样的价值观去看待。在你心目中我是一个好人吗?”
他撒了饵料,水面上接连噗通几声,鱼钩在空中闪了一瞬光,落入水中。
冬屿垂眼,“算吧……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在问出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那我觉得我应该不算。你看你外婆成天对我恨铁不成钢,逢年过节去拜年家里亲戚也总拿我当坏榜样。我很坏,不是一个很拿得出手的父亲,也很难会让你在同学面前骄傲地……”他半开玩笑。
冬屿打断,“这都是在旁人眼中,他们以他们的眼光来衡量你,对你的了解也是浅薄的。但是爸,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吗?无愧于自己、无愧于社会。”
爸爸声音很轻,“是。”
神情又很挣扎。
那这就够了。冬屿垂下眼,专注地盯着水面上的动静,没有去看他。
她这么聪明,早就猜到什么,此事无非就两种情况,也是两个极端,既然需要瞒着家里人撒下弥天大谎,一定很重要。
只是想听他亲口确认。
“注意安全。”她在心底说。
脑海中儿时的记忆开始刺痛,桥洞下的河水变成工厂汹涌燃烧着的火焰,爆.炸物离火焰很近。孩子们双手被捆,这个场景她曾做过无数次噩梦,也被无数次推到枪林弹雨前被毒贩拿枪指着,那一瞬间,记忆里有个人瞳孔骤缩。
只不过面容太过模糊,她看不清。
但随着噩梦的频率渐长,心理保护机制的削弱,那张脸也不再模糊。
她看见了。
是他的爸爸。
他当时也拿着枪与警方对峙,身边毒贩好像很信任他。
“张哥,继续跟这些条子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直接点掉剩下的炸药送他们升天算了,还有那几个抓到的条子卧底,我刚叫几个兄弟给他们注射完高纯度海.洛因,呵呵,可有的他们好滋味。”
男人声线冰冷,“‘牧师’跟‘天使’刚从墨西哥到边境线,别跟他们耗时间,保证货物和我们人的安全,至于这些卧底和人质……”
他看见了远处的狙击手,面无表情,“‘牧师’让你们把他们被抓来的意义,不就是为让我们不折在这鬼地方?”
毒贩呵了一声,“他们
还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可惜咯,我们在条子那边也有人,围了这么久,估计现在都还以为‘天使’老大在我们之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可悲。”
男人依旧是面无表情,似乎是麻木,他瞥见地上卧底警察,指尖颤抖,想要扣动扳机结束他们的痛苦。
被注射了大量的海.洛因,卧底们四肢肌肉痉挛,瞳孔剧烈缩小,他们痛恨地望着眼前男人,嘴边连续不断地谩骂,眼底却隐有泪光。
只剩下他了……
头目“天使”和“牧师”的临时变卦早就宣告了这次行动的失败。不仅卧底暴露接近一半,甚至还有大量无辜人员被卷进来。
也只有他了……
还没被“牧师”发觉端倪。
不要扣动扳机,不要于心不忍,会被发现的……
毒贩们点燃剩下的爆.炸物跑出工厂,徒留忍着剧烈痛苦的卧底们不顾一切扑上去,以血肉之躯把捆在爆炸.物旁的人质挡在身下。
冬屿最不幸的是被毒贩单独拎出来谈判。
最幸运的也是被当成谈判筹码。
这样就不会回头,看见爆炸的一瞬间。
硝烟四起,一颗子弹打穿了钳制住她的人的眉心。
无名之辈化身成一串冰冷的数字,最终照片彻底变得黑白,他们的家人那时候不懂,还在祈祷能够顺利归来。
迎接他们的却是轰动全国的621工厂爆炸案、还有工厂外整晚不眠不休的救护车鸣笛。爆炸的黑烟盘旋在每个人心底,太疼了,疼得至今都不愿再回忆。
冬屿此刻突然记起零星片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按着喉咙干咳,手臂苍白。桥洞下的黑水沉寂,似乎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冬洪实吓坏了,“怎么了?”
“没……没怎么。”
冬屿剧烈喘气,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按耐住眼角酸涩。
她说:“爸,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冬洪实闻言松了口气,说:“还以为你老毛病犯了,想着要不要再去找找那个心理医生。你放心,爸肯定会帮你找。”
可家里现在没钱。
冬屿勉强地笑着说:“没事。我很好。我还要进学校礼仪队呢。”
“你刚刚这样是想到他了吗?”冬洪实问。
冬屿回答:“嗯。”
“能讲讲他是怎样一个人吗?”
“跟我不在一个学校,偶然撞见过几次,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关注他。他成绩很好,家里很有钱,长得挺帅,我还不认识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
爸爸笑道:“没关系。长大总会认识的。现在努力变好不就是为了未来更好地相遇?小岛,你的人生还很长,无论你现在好不好都不会影响未来的无限可能。”
“希望你以后会遇见良人,希望那时候你带到我面前的男生跟你现在说的是同一个,也希望他不是你的遗憾。”
“你不说我早恋吗?”
“我又不是你妈。况且你们也不认识怎么恋?”
“我哥也会说。”
“你哥自己读高中早恋都被叫过家长。还是我去的。那女生家长可凶了。办公室几个老师拦都拦不住。”
“……”冬屿顿了一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父女俩人安静地坐河边钓鱼,老半天没一条鱼咬钩,兴许是要空军了。
冬屿站一块荒凉的石头上告诉爸爸学校的人是怎么给她拍照的,她抬起胳膊给自己打光,脚步稳健。隔壁钓鱼佬也纷纷凑过来,有一搭没一搭与他们聊天。
夜晚很美好,寂寞的灵魂在城市中寻找自己的家,桥洞上的萨克斯也依旧在空旷的街道流浪。
纵使离别也叫人感到幸福。
爸,希望你能平安。
小L,希望你是我的良人。
冬屿后来站在席少英跟哥哥身边与爸爸告别,没有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