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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冬 小长衿 19121 字 5个月前

冬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我早上还遇见了,怼着我脸拍。我报警了。”

孟初说:“难怪你这个点才来。”

“别说你了。感觉那些有钱人也快受不了了。人究竟要什么时候找到?这件事已经越来越魔幻了。”

冬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纸。

孟初又问她:“那你打算参加这次学校活动吗?”

冬屿:“什么活动?”

孟初说:“就今早上学生会贴在宣传栏的那个。我们学校和别的学校一起组织的,找那个失踪的女生,自愿参加。学生家长老师都能来。”

冬屿明白,只有找到宋娰才能终结这场闹剧。

她虽对宋娰的下落毫无头绪,还是答应了。峪平就这么大,人多总能找到,而且是学校组织的活动。

孟初笑着说:“活动在这周末,不过要跟你家里人一起才能报名参加。可惜我去不了,我外公让我多陪陪他,不能去凑这个热闹了。你多拍点照片,电话手表也能拍照片。祝你玩得开心。”

冬屿无奈:“是过去找人的。哪是过去玩的。”

孟初吐了吐舌头。

席少英肯定是不允许她参加这类活动。

冬屿想了一会,在监护人那一栏填了裴斌的名字,关系是远房亲戚。

她去无人的地方给裴斌打电话。

裴斌在吃泡面,直接拒绝,“什么过家家活动?我忙着找牧师的线索,不想陪你们这些小孩过家家。”

冬屿认真地告诉他,“我想去必须找监护人陪同,我妈肯定不允许,就填了你的名字,现在申请表已经交上去了。朋友一场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裴斌见事已至此,勉强答应,“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小孩真难伺候。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活动,在家种田就是课外活动。”

冬屿挂断电话,去宣传栏看了下具体日期地点。

时间是周六、周日。

地点是葛家山出发。

吃喝住行自己解决,队里会有补给,活动会随意分配小队分头行动。

活动性质是出于爱心性质找人,为安全考虑,自愿参加,也要求必须有大人陪同。

冬屿想起——葛家山,离那时候出事的工厂很近,当年的夏令营最开始也是在这里集合。后面是到哪开始出事的呢?

她想不起来,只记得宋娰父母就在煤矿厂工作,宋娰小时候很喜欢在葛家山那一带玩,后面物是人非,一切都在变化。

宋娰也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承载着童年记忆的小山。

不止是冬屿,显然六中许多学生都对这次活动很感兴趣,巴不得现在就快进到周末。

这个年纪正是爱做梦的年纪,总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能破解警方也解不开的疑案。

班上有的男生甚至买了装备拿到学校炫耀,觉得肯定能找到一中那个失踪的女生,从歹徒手中英雄救美。

不过他们认定的地点还不是葛家山,而是临江公馆,准备到时候悄悄离队溜去公馆里调查,亲手逮住那个“恋童癖”。

冬屿也不知道该不该和路梁放说。

另一边钱枫被殴打的鼻青脸肿,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盯着眼前这群东南亚壮汉,身体缩在角落里发抖,身边还有很多年龄差不很多大的孩子。

钱枫不知道这里是哪。

只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本以为是真的帮外国佬翻译,没想到只是为骗取家里信任的手段,到地就把他们关起来,不给吃也不给喝,切断了和家里的联系。

说是电诈或者传销吧,可到现在除了限制自由、殴打他们,也没让他们干什么。

不知道这帮人目的。

他已陷入极度惶恐。

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来的人是阿弥。

钱枫如惊弓之鸟,抱住阿弥的腿求饶,“放过我好不好?你们要钱我家人可以给你。”

阿弥一脚踹开他,用听不懂的语言对里面的东南亚壮汉说:“金三角的人已经来了,把他们都带到牧师指定的地方,该是派得上用场的时候了。”

几个东南亚壮汉十分恭敬地点头。

阿弥交代好里面的事,去到华贵的包厢向牧师汇报,里面刚进行一场线上会议。牧师坐在主位与白人下国际象棋。

白人刚学会一点中文,很蹩脚,“地点就定好了吗?要不要再三思。中文是这么说的吧。现在组织里有喜欢通风报信的虫子。”

牧师靠着椅背,温润地笑,“有句古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们既来,少不了丰厚的大礼。你忘了吗?隐者。我们不早给背叛我们的臭虫和这边警察准备了丰厚大礼。”

白人在组织的代号是隐者。他看了眼身边的阿弥,领会了牧师的意思。

“有来无回的大礼。”白人笑着说。

阿弥给两人泡茶。白茫茫的水汽升腾在茶杯上方。

白人喜欢这茶的味道,赞不绝口,也不急着问真正的交易地点。

牧师说:“你知道现在喝的这杯茶产自哪?”

白人摇头。

牧师说:“本地,葛家山附近的茶园。老板也是东南亚人,以前在金三角那边混。”

“茶园每年冬天都不开放,适合我们这次交易,也是

对面安排的。时间就在这周末。这个消息本来只有我和天使知道。”

白人指节在茶杯边敲打边笑,“见过照片。这地方挺beautiful,你们是对的。就看看旧工业区那块谁咬钩。一箭双雕。”

真正的地点在茶园,组织内放出的消息却是旧工业区。冬洪实这边歌舞升平,灯光扑朔迷离,有人在舞台上跳脱衣舞,他拿刀玩着果盘有点心不在焉。

马仔问:“张哥,哪不舒服吗?”

冬洪实放下刀,“去趟洗手间。”

他用藏好的卫星电话给公安厅发了条简讯:这周末、旧工业区、可能有人质。

从洗手间出来,冬洪实如释重负,拍拍马仔的肩,“去后厨看看,今晚的菜肯定不新鲜,你没感觉吗。”

窗外电闪雷鸣,孟初一家都在家里。

师父师母也在。二老坐在被雨淋湿的落地窗前,孟初爸爸在旁边陪着聊天,妈妈则在厨房里煮豆腐。

书房只有孟初和外公。桌子和椅子都是红木制成、雕琢出来的仙鹤栩栩如生。整个房间布置的很古典,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宋代工笔画。

她外公是公安厅的老干部,退休已经有几天了,在家享受天伦之乐。

孟初抬头问:“外公,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学校活动,我真的很想去玩……”

外公和蔼地看向她,“小孟初,多陪陪外公不好吗?”

孟初叹了口气,“好吧。”

外公看着墙上的挂画,突然说:“最近放学早点回家,不要去旧工业区那块逗留,很危险,葛家山那边也不要去,山沟沟里很容易发生意外。”

孟初点点头,出去陪师父师母聊天了。

外公看着她跑出房间,发现孟初的背影越发出落,从书桌暗格拿出一个老式手机,给通讯录唯一的联系人发了条短信: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牧师收到短信,对此并不意外。

这条短信上面就一句话:你们那有没有学徒的下落。

他绅士风度顷刻间消失,变得面无表情。阿弥已经习惯,收拾好茶碗就退下去。

雷雨越来越响,不知是这个冬天的第几场。

第37章 双城记

连喝几天药,冬屿的状态好些了,喉咙不再似刀割,大脑清醒的时候也多了很多。

她算着活动的日子一天天将近,去便利店买了饼干和面包,那天会用得上。

寻人活动的负责人走到班门口,把一大一小两块号码牌给她。

冬屿看了眼上面的数字是:6号。

看了一圈班上的同学没有同队的,她把号码牌塞进书包最外层的口袋,没想好该怎么跟席少英交代。

推开家门,刚结束了一场补习。

路梁放正在收拾书包,妈妈进房间休息。插座边的烧水壶嗡嗡响着,水蒸气从壶嘴开始蔓延。

冬屿瞟了眼他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那天在楼道对他不客气的场景。会不会计较?会不会还记得?

席少英喊了她三次,她才听见。

“去那边袋子里抽一张试卷给小路。跟他说是作业。妈睡一会,出去记得把门关上。最近总是忘事。”

冬屿回过神:“好。”

没仔细看,随便抽了一张就回到客厅。用余光确认路梁放的方位,双手捏紧走过去。她神情不自然,嘴唇动了动。

“我妈说是作业。”

冬屿低着头,双腿站得笔直。

路梁放反问她,“作业是小学算数题吗?”

冬屿这才举起试卷看内容,全是一百以内的算术题,一看便是留给小学生的作业。

“……”

她偷偷溜回妈妈房间,这次反复检查一遍才拿出来。路梁放书包拉链没拉,在等她拿作业,神情和寻常没有两样。

这次拿到试卷,他习惯性看了一遍。

围巾没摘,下颚的轮廓线断断续续,看着有点模糊,但是越近越好看。少年眼中专注,肌肤白得像脆弱的雪人,淡黄的光影笼罩在颧骨下方,他鼻梁很挺,挺得比眉眼还瞩目。

冬屿怕被发现,短暂看了一会就收回眼,手藏进口袋里,情绪莫名变得拘谨。

她没去问,“没问题了吗?”亦或是“好了吗?”之类的废话。

径直转过身去,看见书包里的6号号码牌不知何时掉到了椅子下面。

冬屿蹲下身捡起,路梁放抬眼看向她。她不明所以,想把掉回去的号码牌塞回书包里。

路梁放眼神一动,“这我的东西。”

她愣住,手摸到自己的号码牌,才发现路梁放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L也参加寻人活动?

冬屿喉咙动了动,好像是这样,还是一个队的,只不过他现在不知道。原来分配小队不按学校和班级,只看缘分。

把号码牌丢给他。冬屿没有说破。

只是慢慢解释,“我还以为是我弟的东西。”

他拿回号码牌就不说话了。

冬屿不喜欢他不说话,这样以后回忆起来交集就这么一点,高二一年就这么长,保不齐明天他就不来自己家补课了。

可让冬屿主动开口,她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暗恋把人变成哑巴,又留下偷看一眼的勇气。他背着书包消失在她家门口,徒留她空看他背影无数次。

第二天在学校。

孟初写题还没写一半就没耐心了,放笔伸了个懒腰,问出了从早上就想说的,“冬屿,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一直在笑。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冬屿撑着下巴,愣了会回头,“?”

田萱婷听这话顿时没睡意了,侧头看着两人。孟初像是很期待,放下手中的事。周城也凑过来,光明正大偷听她们的讲话。

过了一会,冬屿才没什么表情淡淡说:“我妈又不准我早恋。”

周城立即说:“我妈就允许我跟男的谈恋爱了吗?”

孟初应和,“对对对,还不准偷偷的了?况且你长这么漂亮,男朋友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冬屿本想搪塞过去,可又有想让别人知道的欲望,垂眼说:“没。只是有点好感……”

孟初:“我们班的?”

冬屿声音越来越弱,“不是。别问了……他对我可没好感……”

孟初这次真的不问了,叹了口气,“顶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搞暗恋,换我都沦陷了,这男的眼睛是瞎吗。”

冬屿顿住,脑海中逐渐勾出他的侧脸。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眼睛总不会为这张脸停留太久。

“……”

见冬屿沉默,孟初发现自己说错话,吞吞吐吐地说:“别管这些了。我们还是来聊聊寻人活动的事吧!最近就这事最大。周城你参加吗?”

周城炫耀道:“当然。我跟我男朋友把这当野餐参加了,特地换成了一个组,谁也分不来我们。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会帮忙找人的。”

田萱婷一脸嫌弃,“能不能别提你那个男朋友,这里0个人在意。”

周城翻了个白眼,满脸大人不记小人过,问她:“你去吗?”

田萱萱:“不去,我要在家睡觉。困死我了。”

孟初说:“我也不去。在家陪我外公。冬屿去,好像是在葛家山那边。那附近有个茶园,那里的主人不住这,我外公说茶园经常闹鬼,很早就不让我靠近。”

周城说:“茶园闹鬼?你外公这么大了还喜欢讲鬼故事呢。”

孟初学着冬屿的样子撑头,无比鄙视,“你这不是废话?我外公年纪本来就大。他还是老干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周城听得出她想炫耀外公,脸上没什么反应,“我懂了,是茶园里的鬼跑出去把一中那个失踪的女生绑架了。”

孟初:“我有这么说吗……你多大了。我只

是觉得那地方确实有点怪异,我外公不让我去准没错,你们也注意点。”

冬屿举起一半胳膊,示意要插话,“我爸妈原来还跟我说附近工厂闹鬼。”

周城:“峪平的爸妈都这么说。”

人心永比鬼恐怖。冬屿这句话没说。但隐隐期待着周六与路梁放的相见。

等待总是煎熬的,到那天光阴逝去又像是眨眼的事。

周六这天,她特地早起,和席少英差不多同时。妈妈虽不去健身房,却还有晨跑的习惯。

冬屿规划好路上在哪买包子豆浆当早餐,怕被妈妈注意到,起床的动作很轻,穿好衣服拉上书包拉链,还是被席少英发现了。

席少英抬起杯子喝了口热水,“起这么早?”

冬屿僵着脖子点头,“学校有活动……”

“什么活动?”

“就一个课外读书会,要去两天。边实践边读书,可以增强高中生体验……”

冬屿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还是有意说的高大上,好让席少英信服。

她拉开书包拉链,给妈妈看里面的《双城记》,席少英是向来不喜欢先斩后奏的,冬屿其实也忐忑不安。

妈妈重复一遍她的说辞,“读书会?”

冬屿应了一声。

席少英放下手中的水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寻人活动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中都传开了,我同事特地还让我注意。寻人是警察的职责,你们这个年纪不想着读书想干嘛呢?都把自己当大侦探了。还跑去这么偏这么远的地方,知道我不会同意特地编了个谎言,我就说你最近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听话。”

尽管席少英的表情不容乐观,冬屿还是尽量去说服她,“妈……失踪的那个是宋娰,小时候还救了我一命,你忘了吗?我现在就是去找她,又不止我一个人,我同学也去,还有大人。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席少英抱着胳膊,语气冷硬,已经有愠怒了,“管她宋不宋娰。冬屿,你是高中生,是学生,现在最应该做好的事是好好读书!准备高考。而不是一到周末就到处乱跑。”

冬屿还在解释,“妈,这真不是到处乱跑……”

眼看会迟到,她不免心急,推开席少英的胳膊就想打开家里大门。

席少英将她扯回去,冷眉倒竖,以那种霹雳般的语调说:“这不是到处乱跑是什么?你那个宋什么救你一命也是想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不是让你跑到荒郊野岭。你报名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前经过家长同意了吗?”

冬屿这次未服软,或许是情绪积压了太久,或许也是每次干什么都会被席少英拒绝。

她抬头瞪向妈妈,大声说:“读书读书,天天就是读书。难道我这个年纪除了读书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活动吗?我出去玩,你拒绝,我兼职想为家里分担一点你也拒绝,现在我想去帮忙找曾经帮过我的人,你还是拒绝。这样的话,你干脆上我身把自己变成冬屿算了!”

席少英抬起手,冬屿还以为她要打自己,抬起胳膊去挡,却久久没有落下来,席少英只是看着冬屿,手定在半空。

母女俩僵持了许久。

席少英还是没放她离开,把大门反锁,一脸的不容置疑,“懒得跟你解释,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没考年级第一前就是得待在家。哪都不许乱跑。出事了怎么办?”

冬屿红着眼跑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反锁。外婆走到客厅叨叨一句:“这是地震了吗?造孽。”

她很少跟自己家人发脾气,因为她在发脾气前总是会先体谅家人的辛苦,可现在又很难受很委屈很不高兴。

冬屿趴到桌上,眼角隐有泪光。她吸了吸鼻子,压抑住失落,从口袋里拿出电话手表,里边有裴斌的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点开未读短信。

裴斌:人呢?电话也不接。小孩不会是睡过头了吧?我都找到你们小队里的人了,一群小鬼。里面居然还有个少爷。你猜猜看是谁?

她之前就用手表给他拍了号码牌的数字。

冬屿都不用猜,越看这条消息越酸涩,躺床上打字:来不了了。刚被我妈发现了。她现在守着不准我出门。

裴斌: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孩是瞒着家里出来玩的。

冬屿:那我能怎样?我很想很想很想去,家里又不准。好烦。

裴斌突然问:没记错的话,我之前听你哥说你家在老城区那边吧,住几楼?

冬屿:一楼。

裴斌:给下地址。

冬屿虽不明所以,还是发给他。

回完这条短信,她就关上电话手表,躺在床上看书。

第38章 双城记

清晨很昏暗,尤其是在冬季,能听见鸟叫,却不见飞鸟。天空像是水池中的一团墨,将启明星藏匿在浓墨里。

冬屿看书看得无聊,双手抱着膝盖坐床上发呆,突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从床边爬起,她脸颊对着窗户,差点被外边扔进来的石子打到。石子滚落在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些小孩也没事干吗?

冬屿刚跟席少英吵完架正心烦,推开窗想要扔回去。

稀少的天光落在裴斌肩膀上,他戴着瓜皮帽,下巴处的青茬好似来之前特地刮过,裴斌对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显然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在自家楼下看见他。

冬屿拉窗的手顿住:“?”

电话手表的信息框又开始响。

他问:你妈呢?

冬屿回:估计就在门外酝酿着如何跟我讲大道理。

他的下条消息是——所以想不想叛逆一回?

冬屿下意识扭头看向房门,总有种妈妈会推门而入的不安。她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刚按捺下来的情绪喷涌而出。好似干什么都不会被允许。一直是这样。

年纪小又怎么了?冬屿从床边拿起书包背到身后,戴好围巾,平衡了窗外漏进来的冷气,她爬上窗户。

老房子的一楼不是很高,冬屿抓着窗框,发丝飘至脸颊,回头最后看了眼房门,窗户狭窄带着苔藓的腥气,支撑着她瘦弱的身躯。

裴斌踩在空调外机上,举起双臂。翻窗翻墙这件事向来一回生二回熟,冬屿借着他手臂上的力很顺利逃离了母亲的管制。

“我还以为你不敢下来。”裴斌说。

冬屿侧头,到街边的流动摊位买了豆浆和包子,“这有什么不敢的?又没有洪水猛兽。”

除了房间外面。

裴斌问:“被你妈发现怎么办?”

冬屿破罐子破摔,嘴里叼着包子,说话含糊其辞,“发现就发现。大不了我俩一起进派出所,反正发不发现她都会说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裴斌听见“一起进派出所”,表情精彩起来,没好气道:“边吃东西边说这么多话小心噎着。”

冬屿还是问了一句:“我们打车过去吗?”

“省点钱吧。少爷家有车。你们一队的。”裴斌习惯性把手伸进口袋里拿烟。

冬屿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车她就懂了,这辆车那次在电视上看见过。一眼就认出是谁的。

她心中紧张,面上却半开玩笑,“怎么突然就这么谄媚了?少爷都喊起了。”

冬屿继续补充,“拜金媚富——连记者也会折腰——”

裴斌调整帽子,“你个小孩懂什么人情世故?长大都知道了,他们有什么盛大活动不邀请你就老实了。”

男人打开车门示意冬屿先进去,冬屿稍微扫了一眼,路梁放坐在副驾驶,后座空无一人。冬屿低身坐他身后的位置,闻到很淡的柠檬味,明明清香却并不安神。

路梁放回短信,并未回头看一眼,司机帮他系好安全带,裴斌刚关上门。车就开了。

他似乎对上来的人是谁没多少兴趣,头低着干自己的事,短发松散,后颈的骨骼凸起,有一条起起伏伏的轮廓线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冬屿看向后视镜,已经想到了千万种打招呼的方式,

什么“是你?”“你也报名了活动?”“你两认识。”之类的云云。

可现实无事发生,也无人说话。

她胳膊搭在窗边,手指紧扣窗户与门交界的那条线,绿化带边的枯树一直在往后退,眼瞳中开始走神。

好像他们之间一直是沉默。

沉默。

沉默。

无尽的沉默。

冬屿胸腔中被酸涩挤满,故作若无其事去问裴斌:“你过去看了吗?我们队里有几个人?”

裴斌还没说话。

路梁放听见声音侧着身子回头,没有放下手机,只是面无表情往后扫了一眼,神情很懒散,冬屿抬眼与他视线撞上,他明显顿了有这么几秒。

冬屿嘴唇动了动很快又移开目光。

裴斌说:“加你四个小——”

本想说小鬼,意识到路梁放在,他硬生生改成了,“加你四个小孩。”

“那边管理其实挺随意。他们监护人都露个面就走,也不核实是不是真监护人。人一多就是这样,规则摆在那里就只是摆在那里。”

一片寂静里,裴斌的声音格外清晰。

冬屿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路梁放似觉得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随口一问:“席老师还能同意?”

冬屿愣了一会,点头,幅度很小,但点了好几下。她自然不可能说是逃出去的。路梁放应该也是不信的。

见过她妈妈的都知道,她家教向来很严。

裴斌插话进来,“什么情况,你两认识?我记得你们都不在一个学校。”

冬屿解释,“我妈是老师,他是我妈一对一补课的学生……”

裴斌明悟,“倒挺有缘。还是同队。”

有缘无份算不了什么。冬屿对这件事的认知一直很清晰,她缓缓哦了一声,望着窗外静静飘下去的落叶。

路梁放烦躁地说:“你能不能闭嘴。”

裴斌抬手认败,特地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冬屿看:别看他家爷爷和蔼可亲,这少爷脾气倒还挺差,没大没小。跟我家闺女一样呢。

冬屿:“……”

这直接当人背后说了。

她在电话手表上也敲了一行字:你才知道吗?

喜欢上这么一个人,是幸运也是不幸,冬屿垂下眼帘,捏着电话手表长久不说话。

沉默的时光永远安静。殊不知路梁放随意看了眼后视镜,两人手机屏幕上的字就都看见了。

他神情冷淡,突然把手机放下,手抓着顶棚上的把手,捏得很紧。冬屿和裴斌还没察觉到他的变化。

“………………”

司机率先打破僵局,“少爷。到葛家山附近了。”

一大人两孩子下车,冷风瞬间将三人裹挟在其中。冬屿双手一摸空荡荡的脖子,说:“我围巾好像落在车上了。”

她下意识看向路梁放,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手边,眉头轻轻蹙着,面庞在天色的衬托下白得均匀,下巴被吹得红润。

路梁放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停顿后关上车门,“麻烦。”

“……”

是不打算管。

司机却打开窗,把围巾丢给路梁放。

路梁放:“?”

围巾只是停留了一会,少年直接丢给冬屿,对车里面的人冷声说:“你没手自己给吗?”

司机立马道歉。白影闪过。

冬屿慌忙接住、围上。身体保暖了许多,才想起自己感冒还没好。

他手触碰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冬屿手指轻轻扣着,睫毛颤动。裴斌站不远处暗自抽烟,路梁放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转身去登记处签到。

裴斌刚好抽完烟,瞅见这一幕,问她:“谁又惹他了?”

冬屿摇头,正欲说话却被他身上的烟味冲得够呛,“能不能少抽点烟,你怎么跟我哥似的?你在家抽烟的时候你女儿就没意见吗?”

裴斌:“小孩管得倒多。我女儿难道会在这吗?”

他说着故意摸出烟和打火机,冬屿无语,也往签到的地方走,眼前她要消失在人群中,裴斌随后追上,却撞见了裴佳邈。

裴佳邈站在一堆男生之中,打扮艳丽,身材高挑,嘴里叼根烟,手拿着个打火机,走到哪都自然有人停下脚步。

她身边的男生有一中的,也有染成五颜六色头发的。最主要的还是她的好姐妹,打扮得都很漂亮,还举起相机聚在一起比耶。

要是冬屿仔细看,还能看到夏心。

裴佳邈也不点烟,就一直玩打火机,火苗一会亮一会熄。打扮的很漂亮,不像是来找人的倒像是来度假的。

裴斌也不追冬屿了,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裴佳邈方向走,冬屿回头见他脸色奇差无比,停下脚步。

裴佳邈正好看见了冬屿,举起手打招呼,女生静止不动的时候就很有电影质感,动起来更显漂亮艳丽。

下一刻,举起的手被裴斌握住。

旁边男生被这流浪汉似的男人吓一跳,张口就骂骂咧咧,“我日你奶奶的,光天化日之下抢女生!这人贩子现在猖狂到这个地步!”

一众男生抬起拳头就要打向裴斌的脸。裴斌不疾不徐,咬着牙质问:“不是说跟你朋友去唱歌了吗?怎么来这深山老林里?什么时候学的抽烟?这些小混混怎么回事?你又找谁做的监护人,平时不缺吃不缺穿,年纪不大倒会认贼作父了?”

裴佳邈挣脱,皱眉道:“你放开!你怎么在这?我出来跟朋友爬山拍照怎么了?”

裴斌都快被气笑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我是你爸!”

男生们一听是父女,脸变得跟演京剧一样的,放下抬起的手戳戳鼻尖嘿嘿笑,“叔……什么小混混?我们不是小混混,我们是好学生,你女儿的朋友。”

“是啊,岳父,你看就她们几个女生来这山里多不安全,我们就约着一起玩嘛,顺便做做公益找找人,人多力量大,遇见什么意外还能保护她们,包靠谱的!”

“岳父大人冤枉啊,佳佳只是借了打火机玩玩,谁抽烟了,你们谁看见了?倒是岳父你,我一闻就知道你爱抽烟,需不需要介绍牌子?”

“滚…”裴斌看向裴佳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他妈喊谁岳父?”

“口误口误!叔——诶诶诶——我敬您一声叔,您赶紧的消消气。我和兄弟电视剧看多了!喜欢乱叫称呼就开个小玩笑!”

裴佳邈左右环顾一圈,似不想被人瞧见她跟裴斌的关系,后退几步缓慢地说:“我的事不要你管,而且我跟我妈说了是她同意我来这,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就去找她。行不?”

裴佳邈都不在意裴斌为什么也在这,只当是工作凑巧,随意拉了个好姐妹就浩浩荡荡离开。独留裴斌指着她的背影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脖子到下巴这一整块都是气红的。

女儿抬出前妻压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冬屿今天可算是知道了。

原来裴斌女儿就是裴佳邈。这关系圈兜兜转转还是这一堆人。

冬屿心中暗叹一口气,走到蓝色的棚子下面签到。队里的人都签好到了,她还看见另一个熟悉的名字,也没多意外,回头瞧见身后空地上停着一排排大巴车。

志愿者摸了下她的6号号码牌,指了其中一辆,“这边山上容易迷路,你们坐车入葛家山,座位不要乱坐,记着跟你们队的人一起。不懂的就去问问上边的志愿者。”

志愿者说完又对裴斌说:“山上又冷又湿,等会把你们送上去,最好去找山里的当地人带路,记得照看好你的孩子。遇到困难打志愿者中心的电话。”

裴斌臭着脸,视线一刻也不离裴佳邈的方向,压根都没在听。志愿者无奈,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裴佳邈和姐妹团已经上了大巴车。

冬屿见他还在走神,甩了甩号码牌,说:“走了。”

第39章 双城记

大巴前后门合上,她是最后一批进来的,车上大部分是高中生、少数家长老师,两人一排,冬屿侧着身路过过道,左右两边不乏磕瓜子、啃面包、亦或放着ipad追电视剧。

裴斌走她前面,先找

到路梁放他们。冬屿到时就只剩了一个位置——路梁放身侧。

少年坐靠窗的位置,侧头望着山上草木,手指弯曲抵在唇边,书包放在身前。

志愿者举起小蜜蜂反复强调山上冷,下边的人大多歪着脑袋。冬屿在一片喧哗中坐他身侧。空气中似乎酝酿了气泡水。

路梁放很有教养地把书包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两人座位间的“三八”线分明。

或许也不算教养,只是人都会习惯性跟没有感觉的人划清界限。

冬屿赌气般往相反的方向挪。裴斌从坐下的那一刻就开始不安分,一直往窗外探头观察裴佳邈坐得那辆大巴车。

冬屿透过两椅之间的间隙去看,他甚至从包里拿出了望远镜。

“……”

不得不说这位是真爱女心切。

裴斌见冬屿一直盯着自己,放下望远镜,“干什么呢?没事就跟你旁边那位交流交流学习。做点高中生应该做的。”

路梁放脸上写满别烦他,冬屿也不是蠢子,“没事就睡觉。少操心别人的事。”

裴斌来劲了,以一副长辈的姿态教训道:“诶,你这小孩还嫌弃上了。忘了是谁把你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的吗?”

路梁放按着太阳穴打断,“说够了吗?”

他脸色有点差,很明显不耐烦,像是昨晚没休息好,话语间透着些许疲惫。冬屿用余光去看,察觉出他眼睑下至淡青色的阴影。

裴斌尴尬地笑了笑,继续拿着望远镜观察前面的大巴。

冬屿不再理他,坐前面安静看书。

山路两边树林茂密,大车开道走得实在是不轻松,枯枝划窗边发出咯吱的断裂声。

路梁放抱着双手,靠窗边闭目养神,后颈弧度起落分明。这场景很养眼。

于是冬屿也收回目光,把书本合上。

她靠在椅子上休息,手臂靠在扶手上,位置微妙,只需往边上挪一点就能碰到他的手。

距离很近,睫毛小幅度颤动。

冬屿故作不经意调整了下躺着的姿势,内心怦怦——怦怦——

距离消失。真的触碰到路梁放手心了,指腹有个很巧妙的接触面,体温和触感明明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却能让心虚的感觉裹挟至全身。

路梁放明显感知到了。

那一瞬间,有很多蚂蚁在冬屿心中爬。她歪着脖子装睡,浑身痒痒的,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头顶暖风吹动她耳边碎发。

路梁放睁开眼,视线扫过来。她能感受到他神情好似动了一下。

“真睡还是装睡?”他说。

冬屿呼吸都慢半拍,生怕被看出来一动一不动,保持一个姿势久了,腿部发麻。她觉得动作挺自然的。

应该……不可能看出来吧……

好在路梁放只是随口问问,沉默间将手挪开。手心接触的感觉还停留在冬屿脑袋里,久久消散不掉。

她带着挣扎回味,承认自己其实挺贪心的。

不然怎么会跟小偷一样,一遍遍去想念一个再细微不过的接触。

大巴车到了目的地,志愿者举着喇叭说可以下车了。裴斌已经迫不及待,眨眼就收拾好东西。冬屿装作才醒脑子雾雾的样子,从座位上站起身。

路梁放没有提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在意这件再细微不过的接触。她有种罪恶感,压在心底挥散不去。

冬屿抱着自己的书塞回书包里,动作笨拙地像小熊。

如果此刻能写一本书,大概名字叫《冬屿的十宗罪》,从目录到书的每一页都是:

趁L休息的时候悄悄去触碰他的手。

——原罪。

人流一涌而下,书包与书包交接着擦过,熙熙攘攘。路梁放背对着去看座位上有没有落下东西,短发有点碎乱,肩膀弯下去的弧度清晰又完美。

冬屿悄悄收回目光,抿起干巴的唇,裴斌在窗外喊了她一遍,她才找着机会插进下车的队伍里。

一下车,山内冷气袭来。

裴斌在人群中寻找自己女儿。冬屿也看见了队内其他人,另外两个男生不算陌生,正是班上周城跟他应该是男朋友之类的人。他之前说跟别人交换了号码牌,就是为了跟朋友一个组。

周城也看见了她,惊喜道:“巧啊,冬屿,你也是六队的吗?”

冬屿点头,“是啊。我刚还在车上睡了一会,今天起太早了,你们家里人呢?”

周城说:“嚷嚷着放心不下我硬是要来,结果在大巴车上聊天,聊着聊天睡着了,叫醒她们又嫌外面冷,想在大巴里面睡觉,让我们自己溜达。”

他介绍道:“这我男朋友。真的是太好笑了。我妈跟他妈刚刚还在车上聊天。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周城旁边的男生问:“这是谁?”

周城回答:“哦,我班上同学。”

裴斌扯着脖子找了半天没找到裴佳邈,转过来扯冬屿的胳膊,“走吧,四处转转,你想想学……”

他差点顺口说出“学徒”,很快改成,“你小学同学之前有没有来过这?”

周城有很多话都没听懂,询问道:“不用找山里的人带路吗?不是说容易迷路?”

裴斌说:“得了得了。拿这么多路要带,山里人都不一定有我认路。”

他是记者,在621工厂爆炸之后,社里就要求他们采访附近居民采访了几个月,山路都走倦了。

冬屿仔细回想了一下,“来过。过去这么久,我有点记不太清了。”

见周城和他对象一脸疑惑,冬屿随口解释说是小学同学,别的细节没说太多,顺便把裴斌解释成业务熟练的热心记者。

路梁放眼底冷淡,“你跟宋娰是小学同学?”

冬屿望向他,有点紧张,“你认识她?”

路梁放不咸不淡,“认识呢。”

冬屿听这语气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侧身看向冬屿,很无情地说:“每天都有猪喜欢在我家楼下举她照片。小区里的狗也认识她。”

看得出是真烦。

冬屿噎住,想到了那群媒体和网红,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表情牵强,那些人惹谁不好挑个刺猬,语气温和,“那,我们现在还是开始找宋娰吧。”

裴斌也来缓和气氛,“来来来,你看这鬼天气站着多冷,也运动运动暖暖身子。从这边走吧。”

随便找了一条路,前面稀稀拉拉三两人边走边喊宋娰的名字。

葛家山庞大,山中甚至有好几个村落。寻找宋娰的人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影子淡得看不见,走累了抬头一看,天空是惨白色的,死人眼珠子一样的白色。

裴佳邈举起拍立得咔嚓一声,等待显影的过程中同伴递了饼干,她撕开包装,软哝哝地说:“这里天气太忧郁了,没有光也没有云,真不知道怎么拍才好看。”

边上女生安慰她,“佳佳人是好看的,怎么拍都好看。可能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估计夏天来拍会出片一点。”

裴佳邈把相纸递给姐妹团中的成员,往身后看去。男生们正蹲在长满青苔的长石上打游戏,山里信号太差,他们一会骂手机一会骂队友。

裴佳邈静静看着,“喂。游戏打够了没?”

男生们十分狗腿地说:“打够了打够了。佳佳有什么吩咐?是合影还是帮你们拍照?”

裴佳邈看见了已经显出影的相纸,不太满意,“算了。再拍也拍不好看,一起到处走走吧。难得聚一次。”

男生们走到最前面探路,捡起脚下木棍劈开拦路的灌木,蚊虫追着他们乱飞。这里杂草丛生,有很多蕨类和缠着树干的藤蔓生物。

他们为拍照特地避开大部队,选的路都荒无人烟。

想着手机里有导航也不至于迷路。

开路的男生劈多灌木也劈上头了,眼底的兴奋宛若登上幽灵海盗船,迫不及待地要驱开迷雾寻找宝藏。往最薄弱的地方横空一扫。纤弱灌木立马断了腰。

随着山间草木低头,他们视野变得开阔,山的背后有一座茶园。

有人兴奋地喊道:“佳佳,那边有个茶园!我觉得去那边拍照也好看。”

茶园坐落在另外几座小山上,整体占地面积不小,像梯田一样起伏,周围有很高的墙,看得出主人很有钱,里面建筑大多呈哥特式风格,甚至还有教堂一样的尖顶小院,给人的第

一印象是华贵。

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徒步过去,发现茶园附近也没人,砂岩制成的棕白墙安静地矗立在那。刻着块中英双语写成的警告牌:请勿打扰。

女生跃跃欲试:“我感觉没人。要不我们翻进去拍照吧!”

少了树木遮蔽,这边不仅光线好,景色也宁静祥和。裴佳邈点头,男生女生互相帮扶着溜进茶园。

显然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他们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举起剪刀手在茶田间拍照,脸上既高兴又好奇。

殊不知摄像头在缓慢移动,对准他们稚嫩的神情,将少年少女们往里探险的背影定格在监控里面。

推开门,阿弥肩上背着枪支,走进来打断双方交谈,正谈到重要的阶段,一双双外国的眼睛上下打量他,盯得阿弥有些发毛。

牧师神情不悦,天使掐灭雪茄,示意他有话快说。阿弥把监控画面拿给他们看,金三角的人眼底轻蔑,唯有牧师温文尔雅地说,“飞进几只麻雀。”

金三角的人闻言哈哈大笑,明显将他们当成了玩物。阿弥谦逊地等着牧师的指示。

牧师压低声,眼神忽然变得冰冷,“你知道怎么处理,没什么大事就不要再来打扰。否则天使一个不高兴开枪毙了你,我都不会阻拦。”

阿弥说:“是。”男人额头冒了很汗。

裴佳邈一行人在茶园走走停停,浑然不知危险来临。

风吹过茶田,发出诡异的沙沙声,茶叶间仿佛藏着绿色的幽光,吸引人走进又设下天罗地网。猎物沉浸在梦乡之中,难以察觉。

眼瞧着这块地挺好,裴佳邈捧起一枝茶叶示意面前的女生按快门,闪光灯一闪而逝,她看着照片很满意,“拍得真好。”

“那后边种着的是什么?怎么跟这边的茶树不太一样?”女生指着,声音奇怪。

一行人靠近。

“罂.粟……我在禁毒宣传片中看见过!”男生惊呼。

“真的假的……”裴佳邈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音都开始颤了,“愣着干什么?快报警,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她瞳孔骤缩,转身就想跑。

下一秒,太阳穴就被冰冷的枪口怼住。

还在远处的裴斌刚准备抽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他还以为是哪个同事周末骚扰他写材料,嘴里叼着的烟没点燃就要把对方拉进黑名单。

可看了眼发件人,裴斌脸色剧变。

他给女儿的备注是可爱无敌佳佳。上次发消息还是一年前。还是他主动发的,裴佳邈一个字都没回。

这次是三分钟前。裴佳邈发的。

内容就两个字:报警。

第40章 双城记

冷意蔓延上裴斌四肢百骸。

他给裴佳邈回拨电话,只听得见手机关机的提示音。后边几支队伍已经追上,奇怪地打量这衣着邋遢的男人。

走了许久,冬屿本想休息一会,却见裴斌脸色不对,她停下脚步,“你有低血糖吗?”

冬屿正从兜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裴斌摇头,把那条消息给她看。

报警?

裴斌仍然是摇头。时间过得越久两人就越煎熬。冬屿尝试着用自己的电话手表给裴佳邈打电话,手机依旧关机。

周城回头:“你们怎么不走了?”

冬屿抬起下巴对他说:“我们突然有事要处理不能一起走了,不用管我们。你们先走吧。要不你们走累了回车上休息也行。”

周城说了声注意安全,很快与同伴消失在林子尽头。唯独路梁放还停留在原地,冬屿瞧了一眼,匆匆移开目光。

路梁放询问:“什么事?”

语调毫无情绪,能看出不想跟那对男同待在一起。

冬屿一时也解释不清,抬手指着裴斌,“她女儿的事。在报警……”

大树底下就一人,裴斌边挠头边跟什么人通话。他毫不在意平时形象,任谁看都邋里邋遢,时不时用手指扣着树皮,或用鞋尖把枯叶碾进泥土里。

他话语激动,“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能现在帮我定位一下我女儿手机吗?”

裴斌握着手机的右手一直抽搐,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去踹树底下堆积的石子,左手紧抓着树干,明显急了。

“什么!你忙?现在是大周末呢?开玩笑。要我打派出所电话?等他们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平时就闲着没事干天天打电话骚扰我,现在需要你了就说忙,给我等着!”

电话挂断,发出嘟嘟嘟的忙线音。裴斌一拳锤在树干上,沙沙摇晃下来枯叶。

挂断裴斌电话的男人正坐在刑侦队办公室,视线从窗外的落叶收回。

枯叶总会渲染一种很伤感的氛围。他不喜欢,尤其是这个关键的节点。

办公室的门推开,冷热空气对流,助理放了沓资料在办公桌上,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队长,刚刚是厅里下来指示了吗?”

“不是。只是一个朋友的电话。不用管他。禁毒大队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们也准备好了。大家都跃跃欲试,早就想整治那帮犯罪份子了。”

这次行动是完全保密的。

多部门共同协作打击毒品犯罪。地点在旧工业区,人烟稀少,也很适合藏枪械,算是很隐蔽的贩毒窝点。卧底时刻关注着毒贩的动向,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因为这次,“牧师”和“天使”必须落网。

当年621工厂爆炸案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很多前辈、战友、亲人亡于爆炸的粉尘中。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男人扫了眼资料,让助理去泡了杯咖啡,喃喃说:“不知怎么,我感觉今天眼皮总是跳。可能是老毛病犯了。”

助理笑着说:“队长,你就放心,江局特地从部队里调来了狙击手,犯罪份子逃不掉的。我就恭候大家凯旋归来,最好还能拿个二等功。大家下班之后一起去吃餐火锅庆祝。”

男人豪爽地说:“就等这句话。周姐上次就说了哪天有时间去海底捞吃饭,她要给她女儿的会员卡攒积分。要是大家都平安回来。我请客!”

一辆辆警车停在刑侦大队的院子里,刑警们整理好装备站底下。刑侦队队长拿着对讲机走下来,对所有人行了个礼,再次强调行动路线。天空中光线偏移,他们眼中坚毅,背脊挺直,像是一排排白杨树。

蛰伏多年,等这一天真的太久太久了。

冬洪实也是这么想的。他手插进兜里,在马仔的簇拥下坐上车。

听说“牧师”和“天使”已经在旧工业区等了。金三角的人也快到目的地,他笑了,正好一网打尽。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可以回家陪小岛了。

一想到还在上高中的女儿,冬洪实眼底浮现一丝柔软,可旋即牺牲战友的脸又不断浮现在他脑海中。他们脖子被勒成青紫色,眼底有海水一样的忧伤,用开合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向前走,不要心软。

那一瞬间,他恢复了往日的漠然。

旧工业区。

钱枫猛然清醒,他衣袖裤腿都是粘稠的血液,发现自己身上被绑满炸弹,嘴巴也被胶水黏住了。他面色惨白,愤恨地望着那些外国人,内心呐喊要死了吗要死了吗要死了吗要死了吗?

他很绝望。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时刻,似粘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同被绑满炸弹的都是未成年人孩子,他们大多因家庭原因,早早就出来社会打工,被高薪招聘骗进来的,有进无出。

最开始钱枫以为那些外国人的目的是敲诈勒索,可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让他跟家里人通信的打算。也不像图钱好像只是图命。

他越来越绝望,胆小如鼠地蜷缩在角落里,双腿发抖。

很后悔。

后悔在六中的时候没好好读书。

天上风云变化,光线被云层挤压,越来越淡越来越浅薄。

好在葛家山有自己的一套天气系统,鲜少会受整个地区的影响。这里树木茂盛,白雾阴森,像是进了荒凉的鬼片。

裴斌终于安静下来。

枯叶已经落了满地,一踩一响。

冬屿担忧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裴斌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秒挂,他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打附近向派出所电话报警然后自己去找呗,葛家山这么大,等他们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冬屿觉得他的话挺有道理,安慰道:“说不定只是崴到脚或掉进某个猎户的陷阱里,或者是别人拿她手机恶作剧。”

裴斌点烟的手都在发抖,有时说话挺不像个记者,“恶作剧?好玩吗?恶作剧我上去就几巴掌。”

路梁放右脚踩石头上侧头,说话倒挺干脆:“你女儿也失踪了?”

裴斌一时沉默。

冬屿好心解释,“其实也不算失踪吧。嗯。就是现在人有点找不到。”

裴斌知道他家有权有势,抽烟的动作也停了,“说起来也巧,我女儿还跟你是一个学校,若少爷愿意伸出援手,我定会感激不尽,放心,以后我同事妄图写你家的黑料写你七七八八的绯闻我直接给他审核不过。”

路梁放低头,无比冷漠地说:“不是我要帮你。是我恐同。”

指的是周城和他对象。

裴斌伸出手一副老朋友的样子,“巧啊,少爷。我也恐,看来我们爱好一致。”

路梁放:“?”

冬屿看向裴斌胳膊,随口说:“他也讨厌抽烟。劝你把烟收起来他还不会骂人。”

她随后意识到好像说漏嘴了,毕竟路梁放讨厌抽烟的事并没有在明面上说过。裴斌立马就把烟塞回口袋,双手抬起,“早说嘛,早说我都不带了。”

可路梁放压根都没在意她说什么,只是问裴斌,“她叫什么名字?”

裴斌说:“裴佳邈。”

冬屿看反应就知道,路梁放应该是听过裴佳邈的。

她不清楚一中这些校园风云人物之间是不是私下里也会有交流,按耐住眼底的落寞。

等裴斌报完警。他们就去问裴佳邈行踪。

裴佳邈在学生之间的名气不低,一中六中大多数学生没见过她也听过。

问了一路,之前看见裴佳邈的都指了方向。是条很少人踏足的小径。丛林茂密,但又有人行走的痕迹。

冬屿跟在裴斌后面走进去,手腕被蚊子叮出几个红包,没多久就来到之前看见茶园的地方。

她愣了一会,“这个茶园我听我同桌说过,她外公说里面闹鬼,不让她靠近。”

裴斌思考了一下,回望林间乱七八糟的足迹明白过来,“佳佳肯定跑进去拍照遇见什么了。她,还有她的小姐妹,每次出去玩相机永远不离手。早知道就不给她买相机了。”

他神情有些烦躁,几乎是扒开灌木就朝着茶园的方向走。

冬屿也紧随其后。

山路难走,等他们三都到了茶园附近。冬屿寻思着墙体也不是很高,想爬墙进去,手才刚挨到墙就被路梁放扯下来。

他动作很干脆,极不怜香惜玉。冬屿手掌间起了三道细小的血痕,抬头望向路梁放。

他面无表情地睨着她,“能看眼监控器吗?”

冬屿这才注意到墙里的监控器,跟平时商店里普通的监控不太一样,是高新智能的,时不时还会移动。

她心有余悸,“对不起。”

路梁放松开她,目光望向茶园有些发冷,“这里的主人是东南亚裔,可能听不懂中文,我邻居之前想收购被拒绝了,他怀疑里面有灰色生意链。”

冬屿感觉自己很傻,这种上层社会的生活好像都接触不到,只能静静听他说这些,然后木讷地点点头。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怪自己。

又想路梁放其实不是很在意无关紧要的人。

冬屿想了一会,问了个最不傻的问题:“这里有监控死角吗?我想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在她问的时候,路梁放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