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七里冬 小长衿 19027 字 5个月前

大家顿时齐刷刷把目光对向冬屿。后者没什么反应。

路梁放淡声说:“小猪。”

把卡丢回去,下一个回合冬屿抽到一模一样的,她同样的回答:“一只猪。”

路梁放坦荡地看向她,好像在说是这样的吗?冬屿移开目光,沉默不语。

这时,新一轮摇骰子的结果出来。

朋友提醒:“少爷,又是你。”

路梁放抽了一张卡,稍微看了一眼,饶是情绪特别稳定的他也顿住了。

大冒险:在场上与你最亲密的异性脖子上种草莓。

路梁放:“?”

路梁放:“……”

路梁放:“。”

他不禁开口问:“呃…这堆卡中还有正经的卡?”

“有的。但是要看运气,主要这游戏你懂的,要包含刺激的卡才好玩。如果你实在觉得为难,那就……”

主持的女生不说话了,默默看向冬屿,目光带着怜惜。她也从朋友口中听说了路梁放和初恋的事。

冬屿此刻也为难,倒不是不让路梁放干,只是两人都比较保守,拉拉手亲亲嘴最多了,弄别的很那啥。

她身子默默往边上挪了一段距离,开口说:“重新抽吧。”

路梁放又抽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条件。

他:“?”

看得出有些无语。

女生尴尬地说:“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反正也不指望路梁放会做,等下一人甩一个脸色,起身就走便老实了。

路梁放看向冬屿,询问她的意愿,冬屿扭过脸,小幅度地点头,脖子有些僵硬。

他便在众人的目光下把她的肩膀揽过来,低声对她说可能会有点疼。冬屿嗯了一声,把扣子解开两个。

路梁放偏过头,按住她的后颈,指腹插进发间。

冬屿感受到脖颈间轻微的疼感,像蚂蚁撕咬一样,脸颊滚烫地扭到一边,谁也没看。

很快就好了。

她慌忙扣好扣子。

路梁放收回目光,跟没事人一样低头给她发了条消息:害羞什么?小猪。

冬屿:“……………………”

她回了一条:分手好了,不想跟猪谈,咬人痛死了。

这次换路梁放扣问号了。

他回:求我分。

冬屿:不求。

路梁放:学不乖。

第96章 飘

真心话大冒险结束了。

路梁放跟男生们去结账,要等会才出来,冬屿到外面等。她站在路灯底下玩手机,旁边是条空旷的巷子,漆黑一片,有很多孩童蹲在墙角玩卡片。

回完许梦颖的消息,感觉自己一直被盯着。

冬屿放下手机,抬眼便看见了巷子边吃面的人。

崔旭并没有走,见她一个人,他放下筷子走过来,冬屿下意识往人堆中走,崔旭还是找到了她。

他拦住冬屿的去路,“你知道你对象有个初恋吗?”

冬屿盯着他,反问:“所以说……”

崔旭深吸了口气,“不知道你怎么称呼。但我真的没骗你。你确实是被当替身了,路梁放有个初恋叫冬屿。她要是还活着,跟你样貌有七分相似,知道他微信签名为什么是小岛吗?因为他初恋小名就叫小岛。”

冬屿沉默一会,温和地打断他,“若我说我不介意呢?”

她眼中的情绪清淡,似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影响,崔旭看怔了。感觉她像某个人,但那个人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早有所料,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个视频,“你先看看这个再说介不介意吧。”

冬屿一顿。

崔旭见她有所动容,继续说:“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缅怀过去的权利,但我也觉得,女生或多或少都有些感情洁癖。”

“你不了解他的过去,也不是他的第一任。你知道那女生当时是怎么死的吗?是被他堂哥害死的。因愧疚而选择跟初恋样貌相似的女生在一起,这对你们都很不公平……”

冬屿沉默许久,无言。

可惜你不懂。

重逢的那个雨天,他看过来的感觉。

她看到了视频,准确来说是一段监控录像,右上角的日期在分离的十年之中。录像中的人她认识,是路梁放。

地点像是在礼堂。

两边窗户被碎花帘遮住,光线晦暗,寂静无声,直到南边的

木门发出轻微叹息,开出一条缝隙。

有人进来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穿着西装,头发短而利,他瞳仁黑,肤色白,神情冷漠。

怀中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安静的世界里,似有幽灵在黑暗中飘行,窃窃私语凝视着来人。

他走到礼堂中央,抬起琴板,抚了抚钢琴键上的灰,把女孩的遗照放上去,缓缓弹起hanabi。

照片中,女孩的面容忧郁又温和,似笑也不似在笑,雾蒙蒙的眼睛盯着琴凳上专心弹琴的少年。

他好似天生就有一些高雅天赋,伤感的钢琴曲从指尖缓缓流出,充满爱,也充满遗憾。

钢琴曲回荡在整个礼堂,盘旋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似有人穿越迷雾朝着他跑来。

少年突然站起来,缓慢挪动脚步,抬起一只手臂。

他一直会跳华尔兹,小时候家里的礼仪教师教过,该怎样优雅,要怎样引导女生。

只可惜,两人的动作现在他一个人在做,怀中冰冷的是女孩的遗照。

他面色沉浸,似是不觉她已经离去。

钢琴曲旋律悠长,像是在心底下了一场生锈的雨,应该叫冬屿吧。

对于一个本来就要靠药物维持心理指标的人来说。不断怀恋一个死人是致命的瘾。

他还是当她在身边。

当她把手递过来。

当时间倒流。

当她原谅他。

然后,冬屿注意到了具体日期,这天是路梁放的生日。

爱他的很多人真心实意期望他高兴。

他却在缅怀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冬屿看完视频,眼眶红了,不知道崔旭是怎么弄到的监控,原以为他这么冷漠的人不会对谁念念不忘。

一抬头,望见路梁放跟朋友从店里出来,两人目光撞上。

崔旭还以为是自己的视频起作用了,安慰她,“其实我给你看这个不是为了拆散,只是想让一切回到正轨。因为他的初恋,我曾经也喜欢。不想看见她的外貌替身出现在路梁放身边。”

冬屿罕见地叹气,温柔地说:“崔旭,你说你曾经喜欢我,一切都为我好。可为什么就认不出我就是冬屿?”

一刹那,崔旭整个人跟凝固了一样,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而路梁放在认出她的时候眼中怔愣、幽暗,唯独没有诧异。

爱和不爱的区别,很明显的。

路梁放走过来,冷漠地打量崔旭,牵起冬屿的手就走,而崔旭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凝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也不明白。

她明知道路梁放是伤她最深的人。

十年后却还是选择在一起。

却也知道,冬屿还活着的消息不能外传。

冬屿在路上问身边的人,“你就不好奇崔旭跟我说了什么?”

路梁放说:“不好奇。但他这些年谈了好几个女朋友,半个月前才分。还对你念念不忘应该是觉得得不到的最好。”

冬屿发现路梁放这人狡诈,面上说不管他们之间的事,还是把崔旭的老底掀了。

她喃喃说:“他给我看了一个视频,你在里面弹钢琴,然后抱着我遗像……”

路梁放打断,“AI合成。”

“那你眼睛为什么红了?”

冬屿踮起脚,捧着他的脸温柔地问。

路梁放抓着她的手,望向她问:“想听见什么答案?”

冬屿想了想,轻声说:“小岛,我喜欢你。”

脸上有点期待。

路梁放配合她,语调很慢,“不喜欢牛奶,不喜欢养狗,但喜欢小岛。”

冬屿一怔。

“听清了吗?”

路梁放眼瞳很深,映出她的脸。

听清了。

他继续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没死。上大学的时候,我看见你不小心登了游戏账号,虽然秒退,但是后台有ip记录,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我知道你所有的痛苦来源于我,所以没选择在那时出现在你的世界,你应该有个正常的大学生活,正常的社交圈。我只能等,即便等不到也无所谓。反正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遗嘱的唯一受益人是你就行。”

路梁放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特别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冬屿一怔,双手交叠抱住他的身体,眼泪控制不住。

她其实早就想起小时候缺失的那段记忆,只是没有说,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对他产生过朦胧的感觉。

七月夏至。正好是小升初。

夏令营的车辆停在家门口,小冬屿背着书包走上大巴车,老师正在给孩子们分小组,帐篷是一组睡一个。她因为总被席少英关在家里练琴,社会化程度低,跟同龄人说话特别容易结巴。

“老师,我不想跟她一组!”

“老师,我想跟朋友一组!”

女孩被人嫌弃,但她不觉得自己可怜,跟老师说自己一个人一组就行。老师摇摇头,拉了一个人出来,“你两一组吧。互相有个照应。”

他明显有了组,而且别人巴不得跟他一组,突然被拖出来跟异性组队,整个人不太高兴。

男孩看向冬屿:“?”

那个人便是路梁放。

大巴车很快停靠在了葛家山附近,老师让大家一起弄帐篷,冬屿一个人拖不动,指着帐篷袋子看向路梁放。

路梁放:“?”

过了好一会他才明白她的意思。

“不会说话吗?”他声音冷淡。

冬屿过了好久才憋出一个字,“会……”

两人支好帐篷,他却不打算睡在里面,冬屿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不跟异性待一块,睡在一起异想天开。冬屿还挺高兴,毕竟这样自己一个人就能一顶帐篷。

这样也有个弊端。

貌似被孤立了,没人陪她说话,挺无聊。

于是,冬屿趁着大家休息,往葛家山里转,因为宋娰的缘故,她对山路不陌生,觉得自己不仅是例外,还是个地头蛇。

然后左拐右拐,迷路了。

天色渐渐黑沉,鎏金被黑暗覆盖,她听着耳边蝉鸣,越来越不安,夏令营早晚都要点名。

现在过了点名时间,小伙伴们应该在找她,偶尔能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但冬屿却找不到他们,她越来越心急,一连跨过几根藤蔓,然后滚到地上,脸颊划出了血痕。

不能哭。

越急事态只会越差。

冬屿一路做标记,走出树林,坐巨石上休息。

她双脚红肿,衣服上都是泥灰。

路梁放第一个找到她的,扫了眼她狼狈的样子,脸上很是嫌弃。

冬屿看见他的那一刻都要哭了。

路梁放却冷冷说:“你荒野求生来了吗?”

冬屿摇头,毕竟祸是自己闯出来的,她也不能摘干净,望向他,“对不起……我只是想在附近转转。这里山路太多,容易迷路,我也没想到……”

“闭嘴,”路梁放不想听她说话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哨子丢给她,淡声说,“这个哨子你现在挂着。”

冬屿接过铁制的哨子,乖乖挂自己苍白的脖子上,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哨子。

路梁放显然很满意往她身上安上“定位仪”,这样冬屿就带不来麻烦了。

他双手插在兜里,神情冷淡地说:“夏令营期间无论你在哪,只要吹响它,我就会来。懂?”

冬屿点点头,当着他的面吹,察觉出路梁放很无语,感觉他不高兴了,默默放下哨子对他道歉。

夜色笼罩山岭,树影婆娑,他打着手电筒走到前面,黄色灯光驱散黑暗,冬屿低头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瞄一两眼他白色的背影,脑海中萌生出了“早恋”这个词汇。

所以这算什么?

第97章 飘

女孩跟着男孩打着手电筒回营地,迈过原始桦树林。

蕨类植物上爬着水珠和搬运露水的红火蚁列成一队扎进泥土,周身渐起的白雾中充满腐烂和忧郁的气息。

冬屿侧头往山下看去,隐隐约约看见了远处警戒线和红蓝警灯,是错觉吗?

揉揉眼睛再看,眼前只剩下发着光的白雾。

路梁放的声音传来,“怎么?”

听起来很烦,冬屿快步跟上,两人很快就回到营地。

做完篝火游戏,大多数孩子都去帐篷休息了。两位老师久不见冬屿,来回踱步,神色皆有些焦急。

冬屿走过去。

女老师看见冬屿带着刮痕回来,忙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冬屿小朋友,你真是吓死老师了,这么晚到处乱跑,知不知道这山里面有野兽?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出门在外一定要爱惜自己,老师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们。”

冬屿面色平静,悄悄寻找路梁放的身影,往他那边挪。

女老师又去拉路梁放的手,被他以一个巧妙的角度避开。最后还是男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多亏了小路,好孩子,就说他身为队长责任意识还是有的,男孩有担当,多爱惜女孩,长大后才找得到女朋友。”

路梁放冷淡地说:“我不想跟她一队。”

冬屿也接着抬头,“我也不想跟他一队,他说话很难听,情商很低……”

她努力让自己不处于下风。

路梁放冷冷看向她,冬屿扭过头拒绝跟他对视。女老师笑着把他俩拽在一起,“好啦,别闹别扭了,不还是小路把你找回来的,对人家说句谢谢。”

冬屿不敢直视他的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路梁放不想听见她的声音,转身往朋友的帐篷走,却被拦下,男老师低头对他窃窃私语了什么。路梁放沉默了很久,看了冬屿一眼说:“男女授受不亲。”

男老师没当回事,哈哈笑道:“小学生哪来这么多男女授受不亲,跟谁学的。帐篷这么大,一人躺一边就行了,人家还四个人一顶帐篷都剩了很大空间,又没让你们搂抱到一起。”

冬屿听懂了,是怕自己一个睡没人照应难免出乱子。

路梁放当没听见这些话,走到朋友帐篷前,几个小男孩拉开拉链,却神色匆匆,“对不起路哥。老师说,你,你不能睡我们这。”

男孩们显然被知会过,直接背叛兄弟。

路梁放面无表情地拿回自己的东西走进冬屿帐篷,一脸的别靠近我我讨厌你。

冬屿刚换好衣服,正在拿湿巾擦脸,她头顶吊着盏小夜灯,回过头来搬书,眼睛很雾很湿漉,喃喃说:“我也想一个人睡。但是没办法,我给你挪了位置,你就睡最右边。你——睡觉打呼噜吗?”

路梁放:“?”

他没打算搭理她,坐到另一头看书。

冬屿看不清他书壳上的字,从书包下拿出一本故事书,试图跟他打好关系,“诶,你读童话故事吗?”

路梁放说话总是简单易懂,“不读。别问。”

她笑着说:“我读。可能会打扰到你,因为我看书有读出来的习惯,我妈说多读才会有语感。”

路梁放又不理她了。

小夜灯电量不足暗下来,冬屿翻开意大利童话书,坐在帐篷边读故事,语调很温柔。

路梁放确实是被她打扰了,看不进一个字,有点烦躁的看向帐篷外。

“从前有个渔夫抓上一只巨大无比的螃蟹,想把它卖给国王。

国王说,我要只螃蟹有什么用呢?

就在这时,国王的女儿走进来,一眼就相中了那只螃蟹,多美的一只螃蟹啊,求求爸爸买下来吧。”

帐篷外,男老师接到一个电话,神情凝重,他看向正在跟妹妹视频通话的女老师,对方很快察觉到的异样,关掉麦克风,问他发生什么了。

男老师说:“有群毒贩在附近活跃,武警们正打算封山,快把孩子们叫醒离开这,要是遇到危险就麻烦了。”

女老师挂断电话,却没当回事,“听说了,离我们远着呢,不过防患于未然也行,还是明天走吧,这么晚了孩子们都睡了,叫起来又哭又闹,更容易引起那些危险分子的注意。”

“这……”男老师犹豫不决,忙碌了一天他也很累,“可领导让我们现在走……”

女老师摘下手腕上的皮筋盘头发,妹妹的微信电话又打过来,她连忙接听,爸妈凑在镜头前问她工作的山上有没有蚊子。

男老师刚想说什么,自己家人的视频电话也打过来了。

夜幕中的山野诡异,遍山都是蟾蜍和蚊虫的咕咕叫,风一吹,黑色的树木左右腰坠,有十多个人影朝着营地的方向走来。

冬屿坐在帐篷里,对潜在的危险浑然不知。

“公主很喜欢这只螃蟹,一有空就会去鱼池看它,久而久之,她发现螃蟹每天中午到下午三点都会消失,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公主很奇怪……”

读到这,她隐隐有些不安,转眼看向外面,问路梁放怎么了,他没有说话,打了个手势让她安静一会。

路梁放半蹲在帐篷帘子边观察外面,冬屿跪坐在他旁边,不知不觉距离已经这么近了,小夜灯夹在两人中间。

她感受到了男生温热的气息,睫毛下垂,在想自己是不是青春期来了,不然为什么总是躁动不安。

黑影很快到了营地边,两位老师正打算叫孩子们起床,迎面撞上持枪的男人,普通人哪见过这架势,脸色苍白僵直在原地,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是警察的人。

冬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些人明显不像什么好人,联想起在山上观察到的那些,好像不是幻觉。

路梁放突然起身说,“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他要去通知他朋友可惜迟了,毒犯们已经包围了营地,把所有孩子赶出来,聚在一起,很多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望着被抢指着的老师哭。

冬屿合上《螃蟹王子》的故事,跟路梁放并肩走出来,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配合只能徒增罪,把所有的水和零食都装进书包,押送他们的毒犯没有太为难他们,检查没有电子通讯设备让他们进去。

不听话的人被殴打,比如两位老师,准备开车逃跑的大巴司机,割喉的割喉,挨打的挨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老师们忍着眼泪,不敢让孩子们看见,毒犯就强迫孩子们看,杀鸡儆猴奏效,没人敢忤逆他们,也没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山路崎岖,黑影匆匆晃过,脚下是泥泞,前方是一片黑暗,他们肺里呼吸着的是绝望,口中是眼睁睁看着活人失去生机那种幻痛的血锈味。

有孩子哭着问:“我们这是去哪?”

毒犯笑着说:“天堂。”

孩子颤抖地问:“天堂有天使吗?”

毒犯依旧笑着说:“有的有的。”

冬屿跟在路梁放身边,男孩们也跟在路梁放身边,把她挤出去,冬屿手臂疼痛,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

路梁放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身边惶恐的男孩们,不耐烦地说:“都滚。”

他们被带到工厂,被关进一个封闭的杂物间,里面全是过期的午餐肉罐头,生了蛆,发出难闻的味道。

马仔们要保证孩子们最基本的存活,以拿来跟警方周旋,这样就算被围山封山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贩毒地点被卧底暴露了却始终找不到卧底是谁,加上吸嗨了没有发泄口,就会折磨人质。

那段灰色的岁月,冬屿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等待着救援,偶尔表演一下被吓哭,顺便研究挖地道逃出去现不现实。

路梁放看见了她用彩笔画的地道示意图,竟罕见地帮她补充方案中的漏洞。

冬屿侧头问:“你觉得我们能活下去吗?”

路梁放说:“你想死吗?”

冬屿回答:“不想。”

她犹豫了一会,指着脖子上的哨子问,“你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我吹响哨子,你就会来。”

“不作数。”

“我又不傻。不会在这里吹。”

她看了眼杂物间灰蒙蒙的人,有老人,有大人,有孕妇,除了夏令营的孩子,毒犯们还挟持了附近的居民。

“会惹他们生气的。”冬屿继续说。

“我会在黄泉路上吹,因为一个人很寂寞,我还这么小,父母会难过的。但我还是希望你不来,这样就不是完全悲观的结局,要是我们之间能活下来一个,长大后一定会是对社会有用的人。”

路梁放罕见地盯着她的脸,好半晌才说:“叽叽喳喳的不想听。”

冬屿:“……”

她继续念她的童话故事。路梁放又在旁边听,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主很奇怪,螃蟹怎么总是突然消失。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流浪汉,公主看他可怜给了他一袋金币。

过了一会,流浪汉告诉公主,螃蟹里面有一个英俊的男人,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通过鱼池中的密道,背着螃蟹壳去往仙女的大厅。仙女骑着螃蟹吃美味佳肴,吃饱喝足才放它回来。

公主感到惊奇,第二天亲自去看,果然看见了螃蟹壳里的男人,她深深地爱上了他,趁仙女不注意钻入螃蟹壳。

男人看见螃蟹壳里的公主,惊慌失措,我的傻公主,要是被仙女发现,我们都会死。”

门打开,冬屿放下故事书,马仔们指着她和身边的几个人出来。明显不是什么好事,折磨或是各种方式取乐,谁都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夏令营男老师自从被他们点出去又回来,整个人都似被抽了魂魄,瘫倒在角落里发呆。

冬屿走到门口,深深地看了路梁放一眼。

希望能活着回来。

第98章 飘

你救了我,我要娶你为妻

十个人中有一半都是孩子,见毒犯们都全副武装,吓得腿脚发软。

“怎么了?我们要去哪?可以让我吃完这块面包吗?”男孩抬头,弱弱地说。

可惜稚嫩的童音换不回良知,只换来一声枪响,震得人耳根子发软。男孩瘫坐在地面色煞白,又被人用脚踹起,一声抱怨都不准拥有。

冬屿怜惜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很快被带到空地上,聚集着很多马仔,中间堆放着很多纸箱子、散落的木板墙灰,门窗被木板封死,渗透进来的光束内尘埃粒粒分明。

“弄来了?”

等候在那的刀疤男扫视一众老弱妇孺,不知是不是错觉,冬屿在角落看见一个跟爸爸极其相似的人,心头微颤,待她仔细看,男人却消失在黑暗中,仿佛是谁的影子。

刀疤男命令属下抬起一个投影仪,冬屿目光穿过狭小的窗,看见地平线上太阳落山了,孩子们却只能蜷缩在恶魔的影子下,呼吸着死亡与病菌。

“弄来了。”

控制他们的马仔目光转向投影仪,“牧师老大现在跟我们连线?”

“是。你最好少说点废话。牧师说要用他们录制一个视频发给条子,根据指示来就行了。”

马仔点点头,“那些条子居然还不死心,怎么了?认为自己是超人是吧,准备飞过来救人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毒犯纷纷大笑。

冬屿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人是打算录制视频发给警方,发视频吗?

一般绑架案能发的视频不是切手指都是割舌头,或者说——杀人。

尽管再冷静,冬屿脸色还是白如墙灰,她紧捏着哨子,试图找寻安全感,投影仪有了动静。

马仔们安静下来,低头看向眼前。

全息投影汇聚成一个诡异的Q版小人,手持权杖,睨视着所有人,那便是他们口中的牧师。

他笑着说:“动手吧。”

摄像机摆好,人质们显然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一起挣扎冲出包围圈,试图在紧闭的大门前寻求一线生机。

毒犯们想用枪,但被牧师制止,牧师声音冰寒,“要活的,要在摄像机前,死也要死在镜头前。明白了吗?”

混乱中,毒犯们去抓人。

冬屿明白这时候再多的冷静也没用,要么被抓到打死,要么逃过一劫,她还不想死,往黑暗中跑,小腿被木板绊了一下,身后的人穷追不舍。

她右脚崴到,听见那人嘿嘿笑的声音,已经被逼到角落穷途末路,只能回头记住他最丑恶的模样。

不要过来……

极度地恐慌之下,女孩抬眼,胸腔剧烈起伏,肺里呼吸的都是灰。

她吹响了哨子,不是为了呼唤路梁放,只是想通过刺耳的哨声威慑对方,让自己安心。

对方果然愣了会,冬屿正要趁着这机会往外跑,却还是来不及被他控制住胳膊,按在地上。

眼中的泪落在地上。

哨声穿过不见光的角落,回响在充满罪恶的工厂中,路梁放闭着的眼睁开,扫了眼旁边的童话书。

门外的毒犯给他们送水来了,用钥匙打开门,被早有准备的路梁放用罐头盖制成的刀划破胳膊,从门缝中跑出去,身后人见状蜂拥而至,毒犯边骂边关门。

路梁放一会就不见了踪迹。

十个人质被抓回,逼着站成一个圈。领头的那个头上套了一个袋子,牧师抬起右手,一声枪响后,袋子染血。

那人跪在地上,死了。

冬屿眼睛瞪大,死亡的恐惧裹挟得她喘不过气来,真正意识到自己也会是这个结局,人往往会露出最脆落的一面,眼泪从眼眶中流淌而出。

她捏紧哨子,整个人都吓呆了。

牧师对着镜头说:“如你们所见,我有恶魔的一面,现在我是他们的主宰,是他们的神,生死在我一念之中。但我也会宽容他们,剩下的九个人,通过塔罗牌来决定生死吧。”

抽到【倒吊人】的被当场用电线勒住脖子,抽到【死神】的被枪杀,抽到【高塔】的被从高处推下,抽到【国王】【教皇】【世界】等牌的逃过一劫。

冬屿抽到的是【命运之轮】,她捏紧牌面往后退,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死亡还是生存,上一个抽到【审判】的人因为硬币抛到了反面被当场枪杀,人命在他们眼中仿佛成了活生生供人取笑的乐子,生命的意义被践踏。

她看着地上血淋淋的尸体,无能为力。

牧师阴恻恻,“命运之轮吗?就玩俄罗斯转盘。希望小妹妹运气好能活下去。”

俄罗斯转盘,很古老的赌枪游戏,在左轮手枪的六个弹仓装一颗子弹,轮流开枪,以一方的死亡来结束游戏。

冬屿心中惧怕,小声说:“我,我不会用枪……”

毒犯眼神阴冷,“扣动扳机都不会吗?”

冬屿正要说什么,身后男孩的声音传出,他情绪永远都特别稳定,语调间夹杂着冷漠,“我来。我会赌枪。”

牧师很显然想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阿弥往他耳边窃窃私语了一会,他眼中迸发出恶魔才会拥有的兴致,“你输了,你们两个人都会死。”

冬屿也不知道路梁放哪冒出来的,急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他是傻吗?这样结局只会更差,可冬屿也胆小,恐惧子弹穿过太阳穴的痛感。

路梁放嘲讽,“你看她哭成这样,赢了不也没兴致?”

牧师:“你不怕我?”

路梁放说:“我想加码。”

“你有什么筹码?”

“我和她的命还不够吗?”

“你想换什么,放你们出去免谈。”

路梁放看了一圈被吓出解离反应的众人,淡声说:“这里余下所有人的性命,抽到死牌还没执行的,我想让他们活。”

“你们两个人的命不够呢。”牧师说。

“如果,让他拿枪对准我的脑袋与你们赌呢?”冬屿突然说。

在场所有人包括路梁放都愣住了,她脸颊上的泪还没擦干,边缘泛红,看起来特别楚楚可怜。

——公主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说,我想要破除仙女的魔法把你救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男人说,不可能,得有一个爱我的姑娘,愿意为我而死。

——公主说,我就是这个姑娘。

路梁放反对,对牧师说:“让她对准我的太阳穴,我教她开枪。”

牧师却笑着说:“不可能,但按这小姑娘的话来我就同意,我突然好奇,你们小学毕业了没有?”

冬屿沉默地站在原地,把脖子上的哨子摘下来放进口袋,怕等会运气不好哨子被弄脏。

她闭上眼,对路梁放说:“来吧。”

——当两人在螃蟹壳里交谈的时候,仙女坐到了螃蟹上面,丝毫没察觉螃蟹壳内还藏着一个公主。

——等到仙女离去,男人才对公主说,仙女头发上的那朵花是我的生命,当你拿到那朵花,我就得救了。

子弹上膛,与他们对赌的是先前的刀疤男,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按动扳机。

咔嚓——

无事发生。

刀疤男把左轮手枪丢给路梁放。

路梁放转动轮盘,快速对准冬屿开了一枪,咔嚓——

冬屿慢慢睁开眼,是空弹。

牧师说:“放三枚子弹进去。”

刀疤男再次开枪,无事。路梁放手放在扳机上,罕见地犹豫了。

冬屿忍着不哭,对他点点头。

他再次扣动扳机,一秒、两秒,冬屿忍着的眼泪又出来了,浑身发颤。

刀疤男哈哈大笑,“吓成这样,不就是一个赌枪游戏,老子之前玩过很多回了,命硬着呢,我突然也好奇,你若是亲手枪杀一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往后的日子会多精彩。”

他转动轮盘,继续说:“我像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的时候,父亲因为债务失手砍死了母亲,把我卖去缅北,后来,我活着回来,开的第一枪就是对准我父亲。”

“我说,我们来玩个俄罗斯转盘游戏吧,赢了我就放过你,把左轮手枪上满膛递过去,他砰地一声,把自己弄死了。”

刀疤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按动扳机,枪口处飘出白烟,下一秒,空中出现一条鲜红的血线。

他表情凝固,输了。

牧师对这个结果没什么反应,只示意把摄像机关闭,只有阿弥知道,他们内部其实分为两派,刀疤男对牧师早有意见,如此借刀杀人,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不亏。

幸存者被赶回杂物间,这次换了更沉重的锁,冬屿蹲在角落一直哭,显然吓得不轻,路梁放问她,“你疯了吗?”

冬屿头埋在膝盖间,长发下垂,“你不也疯,好端端地掺和进来不逃跑。他们要是心情不好把你弄了怎么办?”

路梁放说:“那就死呗。”

冬屿:“……”

她带着哭腔说:“能给我读故事书吗?我想这样会好一点。不然我一直会想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我真的好害怕,死不瞑目的眼睛就这么瞪着我,我真的活下来了吗……”

路梁放受够了她的叽叽喳喳,打开那本意大利童话,冷着脸读。

“公主为了仙女头上的花,坐在海边弹琴,仙女被琴声吸引浮出海面,你继续拉下去,多么美妙的琴声!

公主说,仙女姐姐,这需要用你头发上的花来换。

仙女摘下头发上的花,丢入海水中,公主想也不想跳进海里,岸上的人吓了一跳。当她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海浪打来,公主抓住了花。

就在这时,她身下传来一个声音——

我其实是一个王子,你救了我,我要娶你为妻。

你别怕,我先送你到岸上,你等着我向你父母求婚。”

他读不下去了,受不了男女之间腻腻歪歪的,反正故事的结局是大圆满的。冬屿听得很认真,暂时忘却了恐惧。

她重复一遍,“你救了我,我要娶你为妻。”

年幼的她对这句话没概念,想着他们刚才互相救来救去,也算“救”吧。路梁放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把童话书丢到一边。

冬屿突然看向他问:“我救了你,你会娶我为妻吗?”

路梁放一愣,丢出四个字,“异想天开。”

那时尚小,还不明白之后会发生什么。

冬屿直到被警方救出来都还没想明白,对路梁放究竟算怎样的情愫。

然后失忆了。

她的性格也或多或发生了改变。

不过哭是她。

害怕是她。

自卑是她。

冷静是她。

拼命想拯救一段不成熟的爱情是她。

后面累了决绝说放弃的也是她。

过去、现在、未来,构成了一个人。不被单一词汇局限、活生生的一个人。她走着走着走到现在,迷雾尽头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自己,还有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人。

太过踌躇,反而不容易幸福。

第99章 飘

脑中杂乱的思绪散去,哨子遗失在记忆深处,被烈火中的尘灰掩盖。

过去男孩稚嫩的脸化成碎片散去,又逐渐汇聚成路梁放现在的模样。

冬屿想。

命运好奇怪,失忆了还是暗恋他。

那时候的路梁放也没想到,长大后他的妻子还真可能是她。

冬屿躺在自家床上,想到枕边那位小学时期冷着脸说她异想天开就有点好笑。

他现在赖在她家都不走了。有家不回,硬跟她挤在一张床上。

看冬屿想要换衣服,路梁放才慢悠悠坐起身,拿起床边的身体乳涂抹在冬屿后背、脖颈、红润的肩,一句话不说。

冬屿出声问:“用枪指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什么?”

冬屿继续,“我们被绑架的那会。”

路梁放动作一顿,“你死了,我也会死。”

冬屿小声问:“你那时明明可以逃出去,为什么还是折返回来?”

路梁放说:“不知道。”

“是因为听见我吹响了哨子吗?”

“不是。”路梁放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冬屿:“再说不知道试试看。”

路梁放沉默许久,拉上她睡裙肩带,淡声说:“应该,心软了。不知道。不太明白。就走过去了。”

“……”

“……”

这次换冬屿沉默良久,谢谢你。

这是第一个对自己心软的男生。

房间内的窗帘是拉着的,光线晦暗。空调温度调的较低,还好被子够厚,盖在腿上也不算冷。

路梁放把身体乳放回去,对她说:“你换衣服,我先出去。”

他把门带上避嫌,接听口袋里的电话。

冬屿换好常服,拿着笔记本电脑去客厅,路梁放刚跟别人通完电话,捏着她阳台上的绿萝。

“要捏死了。”冬屿沉默地看了一会。

路梁放松手,“捏死了再买。”

冬屿打开电脑,“你们有牧师的线索吗?你击毙了天使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路梁放的安危现在是她最担心的事。

路梁放把电脑插上充电线,沉声说:“记得你们小区内发现的断指吗?DNA鉴定结果为袁阳伯,本是天使手底下人,现在很有可能就在牧师手里,因天使的死被迁怒。”

冬屿抬起头,“那人的下落,你们有线索吗?”

路梁放摇摇头,“只在城郊的篮球场边缘发现一点血迹,现在不知道人在哪。准备今天去摸排一下他的社会关系。”

冬屿说:“我今天休假。”

他便明白,她是想跟他一起去。

路梁放手搭在她肩上,淡声说:“你戴个口罩。”

冬屿说:“好。”

两人并肩着离开家,冬屿走到前面把门反锁,路梁放一身便衣站她身后,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过多表情,可看去很般配。

接他们的车停到小区楼下,罗洪正叨叨着他们的路队怎么换小区了,冬屿和路梁放一齐出现,拉开后座的门。

他立马闭麦。

不知道这俩同居多久了。

路队平时对谁都爱搭不理,唯独对沈记者时情绪起伏很明显。

冬屿带上门,“袁阳伯也住村里吗?”

路梁放说:“住县里。在逃多年,但据线人来报,他过年会偷偷回家。”

他们一行四个人,车就停在便利店附近,自建房前面坐着很多下象棋的老年人、抱孩子的婆婆。

罗洪锁上车,走过去问:“婆婆,你知道袁阳伯家里往哪走吗?”

老婆婆摇头,他们连续问了几家都碰壁,最后还是一个年轻地小伙子指路,他们才找到袁阳伯家。

他家里有四个孩子,年迈的老母亲和重病的父亲,妻子坐在摇椅上看电视,看面相感觉身患精神类的疾病。

“你们是?”

罗洪亮出警察证,“我是禁毒大队的罗警官,询问一下袁阳伯的下落。”

老母亲一个劲摇头,显然对他们很抗拒,“我们家没这个人。”

路梁放拿出鉴定报告摆在桌上,“前段时间,峪平暴雨,居民在各小区的水沟里发现断指和一些人体组织,经过DNA检测,正是属于袁阳伯的。”

老母亲听到这,身形颤抖,“发生什么了?怎么突然会这样。”

罗洪趁机问:“您能提供他最近的下落吗?或者与什么人见过面,之前有没有关系亲密的兄弟。”

老母亲正欲开口说,窗口突然砰地一声,半块红砖从窗口掉进来,本就缝缝补补出来的玻璃窗彻底碎裂,地下全是青色的玻璃片。

摇椅上的女人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口中不断喃喃,“滚开滚开,什么都不知道……都滚开……不要过来……离开我家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老母亲看了眼孩子,铁了心不透露一个字,“不知道。他离开家很多年了,死外面了也好,成天好吃懒做的,活

着不如死了。”

他家人显然被威胁过,神情皆有些惶恐,不知道砸窗的是谁,意义何在,冬屿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冬屿看见红砖的那一刻便追出去,路梁放紧随其后,余下的两人跟他家人做思想工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家里有没有制毒的器具。

小县城弯弯绕绕,房与房之间的通道狭窄,两边水沟内散发着鱼的腐臭味。

冬屿有追踪经验,跑的速度快,很快也看清了青年的背影,身穿黑色骷髅T恤,染着令人瞩目的黄毛,脚踏着双夹板鞋,应该就是住在附近的人。

黄毛显然没想明白冬屿怎么就追上来了,突然站在原地不跑,手拿一根针管朝着冬屿的胳膊刺去。

她脚勾住黄毛后膝盖,正准备将他绊倒,猛然看见对方手上森然的针管,瞳孔一动。

针管在离她手臂几寸距离时被人拦下,路梁放用力按住黄毛手腕,将之往上一掰,他面容扭曲,针管落在地上。

黄毛说:“停停停——我们一定有误会。”

路梁放思维根本就不被他带着走,“是谁指使你的?”

黄毛说:“没人指使,我就是觉得好玩,那老太太整天神经兮兮的,早看她不爽了,这女的为什么要追我?怎么了?是看老子长得帅吗?”

路梁放面无表情,“是牧师、还是唐先生?还是他手底下的人?”

冬屿只注意到那个掉在地上的针管,里面没有任何液体,那很有可能是针头上有传染病。

检查完自己胳膊上没有划伤,她看向路梁放的手,他虎口沾满灰,不确定有没有被划到。

她看向黄毛,眼中含着无尽冷意,“针头上有什么?”

在语气极度冷静的时候,恰恰是因为冬屿生气了。

黄毛说:“你猜。”

路梁放对冬屿说:“没被弄到。放心。”

冬屿忍耐着情绪,看着他说:“我不信。去医院看看。”

她猛然揪起黄毛的衣领,一字一顿对他说:“他要是有一点问题,别怪我不客气。”

黄毛捂着手大喊,“啊啊啊!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这边很快就聚集了一些群众。

冬屿亮出记者证,面无表情,“我又不是警察。这些话,你留着在局里说吧。”

黄毛被拷上。罗洪那边也陷入了僵局,袁阳伯母亲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一个劲赶他们走。

冬屿拉着路梁放回到车上,进门前发现车胎被人扎破了,像是有人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把装着针管的塑料袋丢到一边,用湿纸巾擦拭路梁放的虎口,脏污褪去,幸好没有外伤。

冬屿松了口气,眼眶酸涩。

已知那几种最危险的都是血液传播,至少排除掉了,她捏着他掌中的茧,静静望向他,“这么危险的事,以后不要冲动了。”

路梁放说:“是你先追出去的。”

冬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车外开始下雨了,罗洪他们因为押着嫌疑人,让同事新开一辆车过来。

雨线滑过车窗,像是谁的泪痕,冬屿眼瞳如雾,爬到他腿上。

她黑发自然垂下,问他:“说起来,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危险。无论你爱我还是不爱我。小时候是,高中是,长大成年也是。”

路梁放沉声说:“接吻吗?他们还没过来。”

冬屿抬起脸,一碰到他冰凉的唇,眼泪就控制不住落下。

“我在想,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天使那次,你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没人会永远幸运。你懂吗?”

冬屿身躯微微颤抖,身上的柠檬香侵染上咸味,车内光线更暗了,仿佛是世界末世背景下的灰白默片。

路梁放擦干她的眼泪,说话情绪稳定,“若真出事了,公主会来救我吗?”

冬屿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性格。就不会问出这种话。”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劝你放弃。就像那时,你对我说,要一起玩那个游戏,输了不怪我,能活下去就是最幸运了。”

路梁放搂着她的腰,肩膀上湿了一块。冬屿嘴唇苍白,脸色却已经恢复平静,“我救了你,你会娶我为妻吗?”

路梁放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色的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说:“不是婚戒。”

“那是什么?”

“是纪念。婚戒,以后也会有的。”

冬屿人生还是头一回收到金戒指,虽然之前有了一个挂坠,但是戒指的意义,总比挂坠要深刻一点。

她捏在手心,伸出小指对他说:“我希望那天,淋在身上的不是鲜花和金雨,而是牧师的骨灰。”

路梁放勾住她的小指,认真许诺,“那就牧师的骨灰。”

第100章 飘

黄毛被押回警局,跟着大爷一样地坐在审讯室里,一会要抽烟一会要喝酒,看了身份证才知道,才二十五岁。

他高考落榜后沉迷于网吧,不肯复读,跟社会上的朋友混在一起,一次打架斗殴被送医院之后确诊了癌症,家里拿不出医疗费,放任他不管,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你认识袁阳伯吗?”

“我要抽烟。”

“针管上是什么?”

“我要抽烟。”

“派出所不准抽烟。”

“你们让我出去抽呗。”

“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黄毛突然笑了,“知道。又怎样?判的刑期有我的生命长吗?我就二十五岁,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你判我三年呗,老子真希望能服三年刑。我就不说就不说咋地,打我,来来来打我。”

罗洪冷静地说:“你妹妹就在审讯室外等你,拿着一盒辣椒炒肉。她说你没吃饭,准备帮你向亲戚借钱治病,你确定还要跟我耗时间?”

提起妹妹,黄毛脸色终于有了动容,沉声说:“我要是说了,能让我见一眼我妹吗?”

“可以。”

黄毛笑着说:“想得美。我不说。她闹够了自己会回去。”

罗洪见他如此冥顽不宁气得站起身。

另一边冬屿跟路梁放去医院体检,针管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是一种传染病,确认身上没有外伤,□□也没产生接触的行为,医生抽了两人的血,让他们一个月后再来抽血复查。

冬屿问路梁放,“回局里还是回家?”

路梁放接了个电话说:“罗洪遇到点麻烦,我得过去。”

冬屿说:“那我跟你一起吧。”

她看着川流不息的马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两人来到警局,看见了黄毛的妹妹,她抱着个饭盒,剃着短发,一直在跟什么人打电话,他父母可能觉得他太丢人,根本不想来警局认领。

审讯室里还是一片僵局。

黄毛就是不肯说,闭着眼开始原地睡觉,罗洪喋喋不休给他做思想工作。黄毛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把对方气的不轻。

冬屿打算从他妹妹入手,路梁放却拦住她,把罗洪叫出来吃饭,让黄毛一个人待在审讯室里自娱自乐。

三人还有一名内勤女警一起聚在那吃饭,路梁放请客,外卖小哥很快就送来了。他给冬屿点的那份加了很多肉。

冬屿吃不完,拿着筷子夹进他碗里,然后发现路梁放碗里根本没肉。

聪明的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切,抬头问:

“故意的?”

路梁放:“什么?”

冬屿反问:“你说什么?”

路梁放淡声说:“不知道在说什么。”

冬屿夹了一块肉问罗洪要不要,罗洪看了眼路梁放,疯狂摇头。冬屿柔声说:“还是要吧,你们平常出外勤也辛苦了,多吃点。我也吃不了这么多,没动筷的。”

路梁放抬起筷子拦截,把她筷子里的肉挟持到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说:“不辛苦。”

边说边吃了一大口饭,动作很优雅,难免不叫人怀疑他家是不是还有专门教吃饭的礼仪老师。

冬屿:“……”

罗洪:“……”

女警:“……”

一旁观望的女孩忍不住问:“我哥哥什么时候出来?”

路梁放说:“想说的时候。”

“他还是不肯说?”

罗洪提起黄毛就来气,“何止不肯说。他还挺嚣张。”

女孩低下脑袋,“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高考失利之后,他就浑浑噩噩,我去说服他好不好?如果能让我进去的话。”

罗洪点点头,对这个女孩印象显然很好。冬屿上上下下打量,吃饭的动作放缓,女孩跟在罗洪身后,表现得礼貌又乖巧。

其余人很快也跟过去。

黄毛一见妹妹进来脸色一变,背往身后缩,“你怎么进来了?成走狗了?还不赶紧回去!小心爸爸打死你!”

女孩担忧地望向他,“哥,你就说吧!是谁指使你的?我们回家吃饭!”

黄毛瞪眼道:“你给我出去。”

女孩说:“我不出去!你这样耗着有什么用?哥,为什么不说?是害怕吗?你在害怕什么?这里很安全。”

黄毛反应突然变大,一个劲地让她出去。女孩红了眼眶,刚要摸向他却被冬屿拦住,手臂下垂。

冬屿温柔地说:“不要过去。万一他伤害你怎么办?”

女孩说:“他是我的哥哥,不会伤害我的……”

为了不刺激到对方,罗洪还是把他妹妹带出去,路梁放留下来审问,冬屿也盯着黄毛想办法,可黄毛就像铁了心一样,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僵持不下,审讯时间到了。

路梁放冷着脸说了句:“好自为之。”

他们出去,罗洪看表情就明白结果,放下资料叹气。冬屿看见黄毛妹妹还没走,劝她先回家,明天应该要把父母叫来。

女孩抬起头说:“能帮我把这盒辣椒炒肉给我哥吗?这是他最爱吃的。他还没吃饭,我很心痛。”

路梁放看都没看,“不给。违反规定。”

他转而对罗洪说,“把他带去看守所。等着被起诉。”

女孩还要说什么,路梁放显然不打算搭理,带着冬屿回家。冬屿皱着眉,一路上一声不吭,路梁放问她在想什么。

冬屿说:“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人出现的太过巧合?”

冬屿摇摇头,“不是他。是他妹妹。”

她抬头看向路梁放,“你不觉得她的话有点耐人寻味吗。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对你们油盐不进,对他妹妹的反应却很大。总感觉这事另有隐情。”

路梁放说:“还记得她对她哥哥说的那句吗?谁指使你的。我们从未向家属透露过他具体犯了什么事。她怎么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知道被指使了。”

冬屿停下脚步,“那现在……”

“我已经让人盯着他妹妹了。先回家。”

不知不觉,天色暗沉,居民楼的灯光闪烁,他们坐上电梯,去到冬屿所在的楼层。却发现冬屿门前的对联被撕了。

她现在租的房子是房东的,房东长期在国外,很少回来,更不会突然撕掉对联。门也有撬过的痕迹。

冬屿拿钥匙的手一顿,看向路梁放。路梁放面色沉浸,让冬屿把钥匙给他。

冬屿说:“小心点。”

她今天总有一种不安感。

路梁放让冬屿往身后站一点,猛然打开门,一阵狂风袭来,落地窗漆黑如夜。

小窗走时还是关上的,现在两边大开,纱帘上上下下翻飞,透着暗光。

有人来过,且翻了东西。

客厅凌乱不堪,枕头和电线掉在地上,她的笔记本电脑不翼而飞。

打开暖灯,两人都看见了墙上用红颜料刷出来的字——不会放过你的,冬屿。

下面画着一双流血的眼睛,没有眼珠子,显得异常空洞。

冬屿冷冷地扫视着屋内一切,并没有被吓到。

看来,牧师已经发现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并且知道住在哪,难怪对他们今天的行踪了如指掌,她开始分析是什么时候露的马脚。

按时间来说……

冬屿低头想了一会。

路梁放问她:“明天还去上班吗?”

“去。寰宇是官媒。有点风吹草动附近媒体都能知道。他们不敢这么嚣张,就是房子被弄成这样,我不知道怎么跟房东交代。”

冬屿收回目光,手插进口袋里,客厅被动过,墙面被涂红漆多半还要付违约金,不能保证其他东西有没有被动过,这房是自己租来的,合同还有一年半到期。

牧师既然知道自己家,就不能再住下去了,今晚还不知道住哪。

路梁放说:“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租金走我账。你把房东微信发给我,下面的人会沟通。所以今后呢,是打算租房还是住我家?”

冬屿毫不客气,“你家太远了。走得腿累。我喜欢租房,自由,之后有钱了再买个自己的房子。我明天问问中介。”

路梁放:“合租吗?”

冬屿转过头,笑着说:“你不应该说我看上哪栋就买给我吗?”

路梁放:“少看电视剧。乱买房被开发商欺诈了怎么办,走法律程序也要时间。”

“那我想要你会买吗?”

他说:“废话。”

“被开发商欺诈了怎么办?”

路梁放沉默了一会,扭过头说了三个字,“打官司。”

他们这晚上住的酒店,价格不亲民但看到房间的那一刻冬屿还是很满意,两人都比较保守的缘故,冬屿脱掉上衣进去洗澡的时候,路梁放就把头扭到另一边,等她出来把衣服穿严实才收拾东西进去洗。

酒店的床特别软,冬屿穿好清凉的睡裙涂护手霜的时候,路梁放洗完澡出来坐在上面,看着她涂完护手霜涂乳液。

男人伸出手来,“给我挤一点。”

冬屿涂完脖子,没有看他,“这女生用的东西。”

路梁放说:“你的就是我的。”

冬屿说:“整天嘴里一堆歪理。”

她弄好就丢到床头柜上,路梁放靠过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拉近到胸脯前,冬屿脸一红,垂下眼问:“干什么?”

手指慢悠悠游离往上,以为他要有什么动作,她大脑飞速旋转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岂料路梁放来了句,“皮肤好好。”

说完他就松开她,进浴室刷牙洗脸。

嗯嗯嗯呃呃呃。X冷淡是吧。

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从来不用担心别的什么。冬屿想着牧师的事,沉沉睡去了。

女孩、黄毛、失踪的袁阳伯、牧师……

这些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