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挣扎,还是顺从?
不!她不要这样!
太过了……
身体里里外外都失去了控制。
好似整个飘浮在空中。
唯有身前的人能供她依靠几分。
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好可怕……好糟糕……
指尖深深陷入裴湛的背肌。
林雾知急促呼吸着,眸眼渐渐迷离,唇瓣压住裴湛的喉结。
但心里又莫名生出隐秘的喜欢。
再一些,再一些……
只有这样,唯有这样,才能压住身体密密麻麻如同万千蚁虫啃噬的痒。
好喜欢夫君。
…
…
次日清晨,天光早已大亮。
兰橑院的寝房却门窗紧闭,连一丝晨光都透不进去。重重红纱帐内光线昏沉,让人屏息的静谧中透着一丝紧绷。
忽然间,红纱帐荡起波纹。
“你为何对我用那种药!”
林雾知的哭声细细碎碎传出来:“昨夜又突然发什么疯,那般对我……”
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
“唔——不许,不许亲我!”
“……”
“我在问你……唔!”
“……”
“放开我!放开!你真的很过分!不把话说清楚,以后休想碰我!”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一刹那,衣料摩擦声消失了。
扇巴掌的人似乎也有些始料不及,唇齿间溢出些微想要挽回的气音。
却又碍于气恼,最终一声未吭。
稍许沉寂后,红纱帐猛地被掀开。
裴湛冷着一张俊脸,身上那件素白亵衣因昨夜纵情而布满褶皱,衣襟大敞着,露出满是吻痕与抓痕的玉色胸膛。
他三两下便跨下床榻。
寝房的门被推开,又缓缓掩上。
与此同时,红纱帐被一只素手掀起,林雾知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露了出来。
待确认裴湛当真离去后,蓄在眼眶里的泪珠顿时断了线,顺着脸颊滚落。
她茫然又委屈地撇着嘴,默默缩回掀纱帐的手,垂着脑袋无声抹着眼泪。
罢了,罢了……
在舅父家里尚且会因一些事委屈,何况嫁到别人家里呢?
总归她是一个爹不疼娘去世,天下之大却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孤女……
哪有人会一生一世对她好?
表哥骂的对,她简直太天真了。
裴湛何许人也?
哪里是她能高攀得起的?
无论是云泥之别的身份悬殊,还是刚柔相悖的性情差异,都注定有朝一日,裴湛会像厌了一件旧衣一般厌了她。
是她太缺爱了,遇到一个待她几分好的男子,就以为找到了毕生依靠。
于是将为人妻子、为人儿媳的惶恐忧虑尽数抛诸脑后,义无反顾地嫁进来。
谁料婚后不过数日就……
林雾知愈想愈委屈,慢慢趴在被子上埋着脑袋呜呜哭泣。
明明是裴湛的错!
不过喊了一声他曾经的名字就生气,将那污秽之药用了大半……
她从未这么放荡过。
简直丢脸死了!
都怪裴湛!都怪裴湛!!
整日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染得满脑子只剩下床帷之事……
他凭什么不道歉还想亲她!
休想!
还敢生气离开!
有本事一辈子也不要回来!
不理人就不理人,她也不要理人!以后再和裴湛说一句话她就是臭小狗!
该死的裴湛!!!
愤怒终于占据了上风。
林雾知也不哭了,恨恨地瞪着眼,气恼地掀开被子,满床找衣服。
又不是她的错,凭什么她在这里哭?裴湛还不知去哪里潇洒了呢!
再说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既然嫁进裴家,成了裴湛的妻子,早晚都是要面对这一遭的。
若只是在此自怨自艾,岂不是平白助长了裴湛的嚣张气焰?那以后他更是想怎么欺负她,就怎么欺负她了!
一定要让裴湛亲自道歉!
邻家阿婆说的对,丈夫就和狗一样,若是不听话了,就该好好训一顿了!
一定要充满勇气!
林雾知气势汹汹地冲下床塌,刚刚穿好鞋袜,要唤丫鬟进来侍衣。
寝房的门骤然被打开了。
下一刻,裴湛面色如常地走进门。
他还是那副发丝散在肩头,穿着褶皱不堪的亵衣的形容。
只是手里捧着荆条。
看到林雾知衣襟整齐地坐在床榻,顿了顿脚步,但还是走前上来。
林雾知不明白他这是想干什么。
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裴湛的脚步缓缓定在床榻前,随即双手捧着荆条,俯下身,将荆条高举过头,语气诚恳地道:“请娘子责罚。”
林雾知:“……”
啊?这是怎么个意思?
没得到回应,裴湛继续道:“自从娶你为妻,我便终日惶惶,担心你喜欢的不是真实的我,而是那个失去记忆的我……这份患得患失积压已久,偏生昨夜你我情浓之时,竟听你唤出那个我的名字……”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是将涌到唇边的哽咽生生咽下。
“那一刻,我当真痛彻心扉……乃至昏了头,对你用了情药……”
林雾知听得一怔一怔的。
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也缓缓散去。
裴湛却在此刻抬起头,望向林雾知,修长的眼尾果然泪湿。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手掌则握住荆条的一头,将刺狠狠捋下去。
鲜血瞬间溢出。
在地毯上洇开点点湿痕。
林雾知惊得站起身:“你做什么?”
顿时也顾不得之前信誓旦旦要裴湛亲自道歉,再好好训一训裴湛的事了,连忙心疼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看清他掌心血肉模糊之后。
她忍不住落下泪珠:“好端端的为何要这样伤自己?我又没说不原谅你……”
裴湛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见她一时疼惜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由隐晦地勾了勾唇。
却是垂下眼睫,语气干涩:“我把荆条的刺捋下来,免得伤了娘子的手。娘子现在可以握住荆条,亲自罚我了。”
“还望娘子罚我之后,能原谅我昨夜的鲁莽,我发誓,绝不会有下次!”
第47章 告白热烈地说我爱裴湛
许久未能得到回应。
林雾知始终低垂着纤细脖颈,指尖轻轻触摸裴湛掌心的伤口,不言不语。
裴湛忽然有些不安。
是不是做得太过,适得其反了?
可这个念头刚起,一滴滚烫的泪水就猛然砸落在他凸起的腕骨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在他手腕处洇开一小片湿痕。
裴湛微微怔在原地。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道个歉,又没说要罚你……你干嘛要这样?”
林雾知抽泣声很轻,像是极力压抑,却仍从唇边泄出几声细弱的呜咽,单薄的肩膀随之颤动,格外脆弱。
“方才我让你道歉……你为何一声不吭地走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裴湛的心顿时像是被利物刺透了,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流窜四肢百骸,逼得他脚步不稳地前倾了一步。
“是我不好,你别难过……”
他捧起林雾知泪湿的小脸,指尖刚触到她的眼尾,却猛地瞥见手上的血,他不得不立刻停住了动作。
“我向你道歉,昨夜是我太荒唐,我再也不那样做了,原谅我好不好?”
林雾知委屈巴巴地眨着酸涩眸眼,抽抽噎噎地道:“我,我知道你喜欢玩那些东西,我也不是不让你玩……只是,只是你别太过分嘛!你昨晚真的吓到我了……我觉得自己好不知羞好丢脸呜呜呜……”
她从未如此失态过。
早间从床榻间悠悠醒来,想回起昨夜热泉里的种种,她恨不得当场失忆。
偏偏裴湛上瘾似的,见她睡醒了,竟然还想抱着她再来……
她如何不羞耻,不生气?
“还有!”
林雾知抬手抹掉眼泪,眼眶通红却倔强地瞪着裴湛,指尖用力戳住他的胸口,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以后我让你道歉,你要是再敢冷着脸一声不回就走……”
她突然哽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纵使你有天大的理由,我这辈子也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必须把裴湛这一点给训好了!
无论遇到任何事都要好好沟通,绝不可以逃避,更不可以抛下她——留她一个人胡思乱想,难过了半天,这算什么!
裴湛怜惜地凝了她片刻,抬手把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你放心,绝不会有下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别哭了……”
实在是
昨夜之欢,太过酣畅淋漓,令人回味无穷——他未曾料到,林雾知意乱情狂之时会现出这般妖媚诱人的风情。
但他却也心知肚明,昨夜的纵情怕是突破了林雾知的底线。
万一林雾知恼羞成怒之下,再也不肯陪他玩这些东西了,岂不是可惜?
一番思索后,他决定受些惩罚,让林雾知好好撒撒气,顺便博得她几分怜爱,这样一来,他们尚且有半推半就的余地,林雾知还能再陪他玩这些。
却不想离开寝房时,竟忘了自己沉思时总会冷脸——以往他总会留心这些,刻意让脸上带些笑,免得林雾知怕他。
“我着实该罚。”
裴湛再度把荆条塞入林雾知手中,这次是真心实意想要道歉了。
“你若不肯罚我,我心难安。”
林雾知在他胸膛轻轻蹭了蹭,方才低眸瞧了一眼手中染血的荆条。
“这其实不过是桩小事,只要你肯亲自来道歉,我便不会放在心上。”
“何至于责罚的地步?”
林雾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手腕却使了狠力气,一把将那荆条扔得远远的,然后紧紧抱住裴湛的腰。
“夫君,我知道你失了忆,总觉得如今的自己和从前像是两个人。所以你才会这般纠结嫉恨、耿耿于怀,生怕我喜欢的人不是真实的你……”
“你的这些心思,我都明白,我也一直体谅你包容你……但是,但是你究竟明不明白,我既然愿意嫁给你,也愿意在床笫之间配合你玩那些玩意……”
林雾知又想哭了,小巧的下巴却又被裴湛单手握住,微微抬了起来。
裴湛已然猜到林雾知要说什么了,眸色陡然转深,如凶恶猛兽盯住弱小猎物,透着迫切的狠意和强行压抑的等待。
他有些难以置信。
原以为要多年的守候克制,原以为要等过无数个春花秋月,却不曾想——
“只可能是我喜欢你啊!”
“你明不明白!”
“只可能是我喜欢你!”
“裴湛!我喜欢你!”
“你能不能不要再瞎吃醋了,能不能睁眼看一看我的心?难道天底下有哪个女子不爱一个人,还能心甘情愿地跟那个人共赴巫山吗?只能是我爱你啊我爱你!”
泪水大颗大颗砸下来。
视线早已被水雾模糊成一片。
林雾知却倔强地瞪着晕红的双眼,长睫一眨也不眨,死死盯着裴湛的脸,生怕错过他眉梢眼角一丝丝神情变化。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抛却所有矜持,无比热烈地对一个男子宣告爱意。
以至于虽然肯定裴湛爱她若狂,但她攥着衣袖的指尖仍止不住发颤,甚至胸腔里鼓噪的心跳震得耳孔生疼,脑袋发晕,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快说话啊!说你也喜欢我也爱我,我们以后再也必不纠结此事!
然而直到她的双眼都瞪酸了。
裴湛方才回过神一般:“嗯。”
林雾知迷茫。
林雾知:“???”
她本就圆瞪的杏眼又瞪大了几分,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喜欢你!”
不对吧,怎么就这个反应?
裴湛眼尾泛着红晕,眸色却是清亮,直直地看着林雾知,再次:“嗯。”
林雾知讶然地张着唇。
嗯什么嗯?
嗯是什么意思嘛!
然而没等她问出口,她粉白的小脸就被裴湛大掌捧起来。
裴湛微微俯下身,与她视线齐平,语气满是肯定:“我一定是在做梦。”
林雾知:“啊?”
她疑惑地蹙起细眉,杏眼快速而茫然地眨着,没明白裴湛这是玩哪一出。
裴湛摇头轻叹:“这场景在梦里出现过太多次,我差一些就分不清虚实了,还以为你真对我表明心意了。”
林雾知:“……”
心里飘过诸多一言难尽的话之后,她默默抬起手,缓缓掐住裴湛的脸。
加重力道。
裴湛果然痛得蹙起长眉。
却依旧固执己见:“与欢爱时掐我的力道一致……果然是梦境。”
如今轮到林雾知轻叹了。
她无奈地收回手:“你没有在做梦,我方才真的在对你表明心意。”
裴湛静静地看着她:“不信。”
“……”
“那你要怎样才信?”
“娘子再说几次,用不同的语气,我心中自会判断。”
“这也能判断出来?”
“做过很多次梦。”
“……好吧。裴湛,我喜欢你。”
“有些敷衍,果然是梦!”
“哎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喜欢谁?”
“……我喜欢裴湛。”
“嗯。你不爱我吗?”
“我当然爱啊!”
“说出来。”
“我爱裴湛。”
“嗯。”
“你怎么又在‘嗯’……”
“方才你说爱我的语气不像真心的,有些勉强的感觉。”
“哪里勉强?我嗓子都痛了!”
“那确实有些可怜了……不如先喝杯茶润一润喉,再继续对我说。”
说着,裴湛果真松开她的脸,前去床塌旁的案几上,端来一壶温茶。
林雾知也总算反应过来了。
她又中计了!
裴湛这是故意装作身处梦境之中,想让她把“我喜欢你”“我喜欢裴湛”“我爱裴湛”这三句话多说几次。
这个坏家伙!!!
她气得脸通红,环顾左右,发现不远处的荆条,果断跑过去捞起。
然而犹豫再三,念及裴湛掌心的伤,终究有些不忍地把荆条再次扔飞了。
最终三两步跑上床榻,抄起柔软的白泽枕头,又跑下床去砸裴湛了。
“枉你自称正人君子,却整日想些坏主意捉弄我这个小女子!”
“亏我心疼你,你真该被罚!”
裴湛微微勾着唇角,抬起胳膊抵挡住她的枕头袭击,道:“甘愿受罚。”
可他任由林雾知甩枕头打了几下,就伸出一只手牢牢攥住她两只手腕。
半推半搡间,将她压入床榻。
林雾知其实也打累了,气喘吁吁地躺在锦被上,本就松散的衣裙愈发凌乱。
裴湛凝视她片刻,忽地将染血的手掌压在她脸侧,倾身吻过来。
他的衣襟敞开,内里风景一览无余,却偏偏长发自他肩背垂落,如云似墨般,遮住了林雾知的视线。
林雾知没有躲。
眼神迷离地接受了这个吻。
“我喜欢你。”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
“我喜欢林雾知。”
一句一个不染情欲的吻。
“我爱林雾知。”
说完最后这句,二人似乎俱是心头颤意绵绵,寝房内霎时静极,只余彼此低低交错的喘息声在方寸之间纠缠不清。
片刻之后,两只白皙而纤细的手腕忽然穿过墨色发丝,挂在裴湛的脖颈上。
“但你为何喜欢我呢?”
林雾知安静地仰面望着他:“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可洛京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我也算不上最美的那个……”
“我也并非温柔贤淑的女子,我甚至有点泼辣,会发脾气,会打人。”
“我还没有娘,爹也算没有,放在媒婆那里,估计都会嫌弃我出身教养不好,不愿意为我说门好亲事的……”
裴湛垂眸浅笑,没有回答她,反而苟着她的发丝,问了同样的问题。
“知知为何喜欢我呢?”
他的语气似风般温柔,如同他身上熏的浅浅梨香,让人忍不住沉沦。
可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裴湛与阿潜其实是极为割裂的两个人的念头,自林雾知心底一闪而过。
然而情爱融融的甜蜜,让她刻意忽视了这个念头,唇角轻轻荡起小梨涡。
“喜欢你很理所当然的事。”
“你待我实在太好,不仅为我备下比公主出嫁还要盛大的婚礼,更给足了我舅父舅母的体面,奶奶和叔伯们也无比照顾我……你还支持我学医,愿意舍下颜面,去求孙素问收我为徒……”
这一桩婚事,简直像梦一样。
身份高贵、俊美无双、才华横溢、偏偏爱她至深、处处为她着想的夫君。
还有吵吵闹闹但和谐友善的家庭。
这里好像能兜底她所有软弱和烦恼,让她比池塘里的肥锦鲤还要自由自在,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什么都搞砸了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会指责她。
她体会到的只有温暖的爱。
那么理所应当的,她也应该给足裴湛温暖的爱和足够的安全感。
“阿湛,我以后会多多叫你阿湛,尽量忘记阿潜这个名字。”
“我会……只记得你,忘了他。”
第48章 汲爱大嫂的声音好熟悉
说完这番话,林雾知微感释然。
在她看来,她爱的是眼前这个人,至于对方叫什么名字,其实并不重要。
既然“阿潜”这个称呼会让夫君拈酸吃醋,那她以后不叫了就是。
然而她一派轻松,裴湛却僵立原地,神色怔愣了许久。
“你要忘了……阿潜?”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抖,不知是难以置信接二连三的惊喜,还是难以置信一直以来的夙愿就这样轻易达成了。
林雾知乖乖点了点头,且身体力行,立即笑吟吟地喊道:“阿湛!”
这一瞬间,某种紧绷已久的东西在身体里断裂,如风般散去无痕。
裴湛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张开唇,想问林雾知一些话,却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于是迫切地、紧紧地握住林雾知圆润的肩头。
“你以后不会再想他了?”他感到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只有我?”
然而林雾知轻轻摇了摇头,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我以后还是会想起阿潜,因为在我看来,阿潜就是夫君你啊!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他,所以我会学着在你面前忘记他,再也不提他。”
天堂地狱,旦夕之间。
裴湛缓缓松下紧绷的肩背,兀自闭上眼眸酸涩了片刻,终究深吸了一口气。
“无妨,我自信我比得过他,我将是你未来的唯一选择……”
说完,他猛地把林雾知拉入怀中,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会让你幸福的,比他好,比任何人都好……绝不会让你后悔选择了我。”
林雾知也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裴湛剧烈的心跳,心里酸酸胀胀的:“对不起,我近日忙着自己的事,没发觉你竟然这么患得患失,我以后一定会把你放在首位,好好关心你,好好爱你的。”
何止她是爹不疼娘去世的人,夫君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人。
夫君明明也很缺爱,也很渴望爱,甚至也没有被人好好疼惜照料过,但他仍能将爱给予她,用充沛的耐心呵护她。
没道理,她做不到这等地步。
…
…
直至崔潜伤愈上朝之日,仍未得到有关他心上人的任何消息。
他倒是想亲自去伏牛山查探一番,但一来此事终究隐秘,不便让崔家人知晓,那就不能大张旗鼓的去办,甚至连对自己有所隐瞒的侍卫也不能用了。
二来,淮南盐税贪墨案的党羽至今未被诛绝,崔家家主早就下令,三月内不许他离开洛京,免得再受追杀劫难。
崔潜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要么在家继续等待卢子瑜的消息,要么就另外托付一些人去办此事。
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只是难以拉下脸皮,更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仲夏夜,燥热的风吹入床帷,他缓缓陷入昏沉的梦境中——
一个纤细婀娜的身影在他身上起伏,他忍不住重重喘息,享受似地挺身配合,又伸出大掌,握住那团摇晃的雪色,粗砺的指腹拨弄那点亭亭玉立的粉。
那道身影顿时仰起纤细的脖颈,浑身敏感地颤抖,紧的力道害他差点失守。
他终于不想忍耐,抬手揽住那那道身影柔软的腰肢,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仍是瞧不见面容,只能看到她的玉齿紧咬着樱唇,似愉悦似痛苦。
“阿潜……郎君……”
最后的白光中,他被她死死抱住,听到她在耳边哭着唤他的小名。
他顿时像是死了一场。
…
…
天光大亮时,崔潜悠悠醒来。
他感受着锦被里的潮湿,目光散漫地望向床顶木雕的虎头,
终于下定了决心。
…
…
太德八年的盛夏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朝堂照旧喧嚣得比知了声还要刺耳。
皇帝年事已高,身体多病,坐在龙椅上不过片刻,两眼就开始昏昏欲睡,便令太监们宣布就此散朝了。
无论朝堂上吵得多么厉害,臣子们总能在散朝时立即恢复平静,甚至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大殿。
皇帝忍不住疑心,或许臣子们的争吵只是为了惹他心烦,想早点散朝。
但近日天下太平,并无大事发生,他也懒得计较,唯有临走前,悄悄看了一眼恨不得间隔十万八千里的裴湛和崔潜。
兄弟俩还是相看两厌。
着实令人心安。
皇帝轻轻挥开太监们的搀扶,悠然迈着八方步,满意地前往后宫。
可惜皇帝没能再多看一眼。
——崔潜的脚步踏过大殿的门槛时,猛地扭转方向,缓步靠近裴湛。
盛夏日光洒落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也将崔潜心中的喧嚣,燃至盛烈。
在卢子瑜诧异的目光中,他一把握住裴湛的手腕:“可否进一步说话?”
双生子容颜相似,又都身着五品官浅绯色官服,面对面相视的那一刻,周围人的眼神都投了过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两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今日竟然当众攀谈起来了?
还真别说,瞧着是真养眼!
裴湛脸色却猛地沉下来。
他最是清楚皇帝对世家的不满,尤其忌惮崔、裴这两大顶级世家联手。故而这些年,他一直刻意避免与崔家人接触,以此彰显自己的纯臣之心。
他来不及让崔浅松手,立即隐晦地瞧了一圈,发觉皇帝已经走远,肱骨大臣也已结伴离去,方才暗松了一口气。
“请崔中丞保持距离。”
他神情冷淡地将手指攥成拳,立在他与崔潜之间:“我最讨厌与人触碰。”
崔潜张扬地挑了挑眉,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裴湛下巴的细伤——这显然是床帷之间被女子吮吻才会有的痕迹。
原来不排斥妻子触碰,排斥他这个兄弟触碰……真是道貌岸然的假人。
崔潜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终究念着自己有求于裴湛,还是如裴湛所愿,松开了手指,绽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裴中书,请——”
他难得谦卑恭谨起来,倒是让裴湛心生疑窦,就算他在伏牛山救下他,也没见他事后有这般姿态……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裴湛向来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易拂他人的面子,就还是随着裴湛走了。
二人一路竞相沉默。
裴湛唯有面对林雾知时能多说几句,其余时刻则是能不说就不说。
崔潜纯粹是纠结该如何开口。
以至于二人都已走出皇宫的大门,裴湛甚至准备无视崔潜登上自家马车,崔潜方才不得已的开口了。
“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崔潜原本还想和裴湛套一下近乎,想忍着恶心,唤他兄长的。
奈何实在张不开嘴,憋了半天,终是直接说出了想法:“崔家不似裴家,枝繁叶茂
,人口众多,无论长辈还是小辈,总是难免陷入争斗,故而我手中可用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只得求你来了。”
裴湛微微蹙起眉。
思及崔潜才办了一件盐税贪墨大案,他猜测崔潜应当是有正事求他,便回过身瞧了崔潜一眼。
却还是疑惑了一瞬:“据我所知,崔家的掌权人颇为看重你,若是你遇到了难解之事,应当不至于手中无人。”
崔潜闭了闭眼:“并非朝堂争斗,而是我个人的隐秘,我大舅父并不知。”
裴湛不由生出几分兴致,彻底转过身迎面望了望崔潜:“那是何事?”
崔潜有些羞于启齿。
男子汉大丈夫,怎至于为了这些儿女情长求到最厌恶的人身上?
但一想到梦里那一声声或娇怯、或明媚、或含着泣音的“郎君”和“阿潜”,他顿时也顾不得尊严了。
“自伏牛山归来后,我丢失了在那里的一段记忆,故而怅然若失,郁郁寡欢,直至与母亲交谈,骤然发觉自己有了心仪的女子,却又忘了她是谁……”
裴湛眉心一跳,强行按捺住瞬间涌起的烦躁思绪,淡淡道:“竟有此事?”
崔潜轻叹,点了点头:“我猜我最初在伏牛山被刺杀,重伤濒危时,就是那位女子救了我,我对她应当是一见钟情……裴湛,我想请你派几个机敏的侍卫,前去伏牛山找一找那个女子。”
裴湛缓缓放下心。
还以为崔潜突然恢复了记忆,想起了林雾知是谁,却原来什么也没想起,只知道自己确实有个心仪的女子。
“你为何不用你自己的侍卫?”他神情漠不关心地道,“不过寻一个女子,也至于你求到我的头上?”
崔潜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有将自己的侍卫疑似背叛了自己的事讲出来。
他直截了当地开出了条件:“若你帮我找到此女,东郊的八百亩良田,我可以转赠在你妻子的名下。”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诱人的条件,乃至裴湛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八百亩……便是寻常皇族,也难以通过赏赐、兼并等手段拥有这么多良田。
他还以为崔潜这个蠢的,在崔家那等虎狼之窝,应当寻不得什么好处,却原来也攒到了一笔极为可观的身家。
“你倒是有心,想着我恐怕不稀罕,且不如转赠给我的妻子……只是于茫茫人海里寻出一个人,谈何容易?”
裴湛望着崔潜微微黯然的神色,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快意,叹道:“你当初既然心仪那位女子,为何迟迟不归洛京,不早些把那女子带回崔家?”
崔潜这些时日,其实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自己曾经是如何想的了。
约莫是那女子身份太低,心智太浅,他担心带回崔家后,会成为他的累赘。
但今时不同往日,每至深夜的春梦,抓心挠肝的痛楚,逼得他心生悔意,恨不得即刻就见到那位女子。
他不由面色苍白,正欲开口,让裴湛无须问那么多,即便找不到人,他也愿意割舍二百亩良田给他的妻子。
却骤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夫君!我来接你回家啦!”
第49章 恐吓做一回入幕之宾
一瞬间,兄弟二人皆是一震。
崔潜眉头缓缓蹙紧,似要回头看,而裴湛霎时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凝滞了,哪里敢让他回头看?
“崔中丞,我答应帮你!”
裴湛即刻抬手按住崔潜的肩膀,隐隐有强行让他立在此地,不许转身的意味,用力之大,乃至额角青筋暴起。
崔潜肩膀被抓得生疼,忍不住轻嘶,原本稍稍偏过的脸,转回过来。
他下一瞬想抬起胳膊把裴湛的手狠狠打下去,又想起此时正需要裴湛帮忙,终究硬生生吞下了这口气。
“我可是哪里惹到了你?你既然都答应帮忙了,为何还……”
话音未落,就被裴湛打断:“娘子,我正和同僚商议要事,你先回马车,待会儿我们聊完,我再去找你。”
崔潜不由止住话语,心中微讶,那一道声音竟然是裴湛的妻子?
他瞬间失去了探究的兴趣,略有些不耐烦地环起双臂抱住胸。
又挑着眉梢上下打量了裴湛一眼,冷冷嗤笑道:“你成婚之后简直性情大变,都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这个大活人就站在裴湛眼前,对方的目光却已经黏在了他妻子身上……
先前怎么没发现,裴湛竟是这般看重儿女情长的人?
裴湛懒得理他,只略有些紧张地盯着林雾知一步三回头的身影。
——应当,没有认出来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着,越发后悔在伏牛山怎么没弄死崔潜。
“行了,别直勾勾地盯着看了,你的小妻子想必已经走远了。”
崔潜总觉得他二人这副情意绵绵的样子极为碍眼,但要说他为何会觉得碍眼,他也说不上个所以然。
总归是心烦。
裴湛垂着眼皮,缓缓平复情绪,心中却在翻涌着一条又一条的毒计。
终于,他收回压住崔潜肩膀的手,慢慢扬起一个和煦的笑容。
“自与娘子成婚后,方觉从前种种,着实寂寥孤苦,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如今一屋两人,嘘寒问暖,相依相伴,从旭日初升到暮色四合,周而复始……”
他的眉目间染上难言的温柔:“人间难得寻常烟火,远比所谓的富贵荣华更让我向往,这叫我如何离得开娘子?”
崔潜听得微微怔在原地。
他恍然觉得自己也曾和谁一起度过这样宁静安详的日子……
但他很快就冷啧了一声,他此生所愿唯有封侯拜相,权倾天下,又怎会困于寻常烟火,荒废生命,不思进取呢?
他果真高看了裴湛,还以为他有多大的野心,却原来一心想着天伦之乐。
“请谅解,我对你的家事实在提不起一丝兴趣,还是说一说你打算如何帮我,可否当场拟出一个章程?”
裴湛两手拢在袖中,挺直了腰身,睨了崔潜一眼,道:“我娘子并不知你我是双生子,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此世间还有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崔潜疑惑地拧起眉毛。
半晌,才隐隐明白裴湛的意思,不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讥笑道:“你是担心你的妻子会把我错认成你,然后将原本对你的爱慕之意,错误地投注到我身上?简直不可思议……堂堂裴家大公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患得患失至此?”
裴湛冷眼看着他讥笑,将他最险恶的用心之一娓娓道来:“你若想要我帮忙,便要答应我,未来一年内,不能出现在我妻子面前,无论任何场合,只要我妻子前来,请你立即就走,若是迎面撞上,那就请遮住你的脸。”
崔潜只觉得莫名其妙:“我连你妻子是谁都不知道,更没见过她的模样,如何避得开?你简直被情爱迷昏了头,都开始不讲道理了!”
裴湛当即绕过他就要离开。
崔潜没料到他竟一句话不多说,只得咬了咬牙,挡在他面前:“等等!我未来一年内不出现在你妻子面前就是了!”
裴湛淡淡地侧目:“一年内,我的娘子就会彻底爱上我,即便你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她也不会生出任何波澜。”
崔潜先是诧异,再是无语:“你虽然性情无趣乏味,但长得像我,世间的女子应当还是对你趋之若鹜吧?你确定……你妻子还没有彻底爱上你?”
裴湛最是厌恶崔潜这一副自以为是的花孔雀的模样,冷笑一声:“你不是对我的家事提不起一丝兴趣吗?”
崔潜被他回怼了一句,也不爽冷笑,双臂抱胸,侧身微微贴近他,嘴上不饶人地道:“半月之内,你若是寻不到我心仪女子的半点消息……”
他压低嗓音:“你害我没了媳妇儿,我就去勾引你媳妇儿!”
此言一出,裴湛当即心神大震,浑身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暴溢而出,抬手就要狠狠地掐住崔潜的脖颈。
怎奈崔潜身手矫健,且早有准备,一个闪身,紧急后退,躲过他的袭击。
“你找死!”
裴湛愈是迷恋林雾知,愈是担忧她发现真相后会冷眼看他、恶语骂他,甚至转身投向崔潜的怀抱,在崔潜怀中娇笑着,嫌弃他不如崔潜让她愉悦。
他本就处于这种恐慌之中,崔潜竟然还上
赶着如此挑衅他!
裴湛缓缓攥紧拳头,不得不承认,方才有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崔潜。
崔潜则是刚稳住身体,就忍不住仰头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实在是有趣的紧啊!
竟误打误撞抓到了裴湛的把柄,这个伪君子怎会担心自己魅力不足,怕妻子见到他之后,被他吸引?也太好笑了!
崔潜一时笑得都有些接不过气了,他的笑声清越明朗,如春溪哗然流淌,引得路过的旁人争相望过来。
就连裴家的马车掀起车帘。
裴湛心头一顿,当即挡在崔潜面前,拦住林雾知遥遥相望的视线。
他的长眸几乎要逼出血色,颌骨绷得紧紧的,于唇齿间逼出几个字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转过身,避着走。”
崔潜眉梢眼角本就肆意邪气,浮起笑容后,愈发骄骄灼艳。
他丝毫不惧裴湛的威胁,反而上前一步嚣张地望向裴府的马车方向,察觉到裴湛终于忍无可忍之时,方才哈哈笑着拍了拍裴湛的肩膀,却是语气阴沉沉地道:
“裴中书,半月之后,我若等不来我心仪的女子的消息……听闻大嫂貌美,身段窈窕,才情出众,弟弟我实在不介意做一回入幕之宾!”
裴湛猛地一拳砸在他的侧脸。
崔潜也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这拳,却是踉跄几步,仰着下巴瞧裴湛。
而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伤口,满是肆意地道:“静候兄长的消息!”
倏然间,烈阳被灰云遮去,天地间陷入一片混沌之色,唯有风卷得更急了。
裴湛长身玉立在原地,望着崔潜远去的身影,袖中染血的手突然想攥紧碧萧,摁出里面的长剑,将崔潜贯穿。
可他在腰间摸了一个空。
也在此刻悠悠清醒,这里是文武百官散朝归家的必经之路。
而为了不在林雾知面前露出破绽,他的碧萧早就深埋在他书房的密室里。
…
…
难得休沐在家,闲着无事,林雾知特意去了三叔裴嵘的院子拜访。
她早就想为三叔母切一切脉。
可十余年难孕之事于女子而言,终究是难以承受的苦涩,她担心自己一个小辈贸然开口询问,会惹怒三叔母。
故而这些时日,她一直寻机会与三叔母亲近,想要趁其不备,摸一摸脉。
然而卢芷春看起来有些呆,可以任由他人随意与她接触,实则有一股邪劲,总在林雾知即将碰到她时,避开了。
一来二去,林雾知也发觉几分不对,但她不敢明说自己的来意,就也只能将这种种困惑压在心底。
今日依旧没能摸到三叔母的手。
林雾知归来后挫败无比,独自一人在藏书阁闷闷不乐地喂了一会儿锦鲤。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忧人自扰。洛京不乏医术高超的大夫,甚至裴家人甚至都能将宫中的御医请到府中,可三叔母求医问药这么多年,依旧没有怀孕。
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女又能比这些大夫强到哪里去呢?这也是她不敢和三叔母明说来意的原因之一,费这一番功夫,万一真把到脉了,也帮不上忙,岂不是让三叔母的希望白白落空了?
林雾知轻轻叹了一口气,忽地生出前去舅父家拜访的念头。
这里就要说到,因为裴嵘整日住在岳父家,是以裴家人也不拘束林雾知时不时往娘家跑的行径——实在是一家子都是特立独行的主儿,谁也管不了谁。
可一想到舅父家的情况,林雾知更是愁的不知如何是好。
那日和李文进吵完架,李文进果真背起行囊离开家,也不知去向何方了。
舅父自此整日长吁短叹,舅母却愈发沉默,夫妻间的氛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林雾知便想着让他们忙活起来,免得他们为着李文进的事闹到和离的地步。
成婚之后,她得了公爹的几个药铺,发现竟是洛京繁华地段的五个药铺,她并没有经营药铺的经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手,又想着先在济世堂研学一段时间,精进自己的医术。
纠结之下,便听从裴湛的建议,将其中两个药铺交给舅父舅母经营,其余的暂且由裴湛派人管着。
她也信任舅父的能力,外祖父在世时经营过几间大药铺,舅父年轻的时候也跟着外祖父学过如何管账经营的。
但舅母拒绝帮她打理药铺,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和舅父吵了一架。
林雾知不解内情,归家时,试图与舅母推心置腹,问询不肯接受的缘由。
却得到了舅母尖锐的嘲讽:“哎呦,你如今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竟然连我也敢管了?我告诉你,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纯粹不想在洛京经营药铺!”
百般劝说无果,只得作罢。
如今想起这种种事,林雾知也隐隐打消了前去舅父家的念头。
说到底,都怪裴湛上朝不在家,没人陪着她吃喝玩乐,实在寂寞,
她一脸郁色地将鱼食放回原处,拖沓着脚步,准备离开藏书阁。
然而就在推开藏书阁的门,被盛夏烈阳照到身上的那一刻。
她突然想起自己昨日晨起时,对裴湛立下的,以后把裴湛放在首位,好好关心他好好爱他的誓言。
嗯——
她怎会现在才想起裴湛?
没事没事,来得及!
林雾知略有些仓皇地思索着。
有了!
以往总是裴湛来济世堂接她回家……那不如她今日去接裴湛回家?
主意已定,林雾知就提着一盒糕点,登上马车,踏上了前往皇宫的路。
可到了地方之后,与裴湛面对面说话的那位官员的背影……似乎眼熟?
第50章 刻薄恨不得撕了定情信物
林雾知本想上前看一眼,但裴湛让她回马车,她就收起好奇心,乖乖回去了,也将这个眼熟的背影抛之脑后。
只是她正与侍女在马车里闲聊时,忽然听见车外传来夫君清越的笑声。
这笑声若是放在夫君还是阿潜时,自然无甚异常,偏偏他如今沉稳自持,断不会在旁人面前如此开怀。
她颇感新奇地掀开车帘。
只见裴湛将他的同僚挡的严严实实,二人似乎发生了什么口角,裴湛竟然失态到当场给了那人一拳。
林雾知吓一跳,连忙要走下马车。
充当马夫的耿思拦住她:“夫人且在此等候,我上前去看看。”
林雾知只得焦急地在车内等待。
不多时,裴湛姿态从容地上了马车,迎面勾唇笑道:“让娘子担忧,实在是那个泼皮无赖太不讲理。”
仿佛方才暴怒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雾知生出丝丝奇异的感觉,若是放在以前,夫君绝不会装作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会故意夸张自己的委屈,乃至趴在她的膝头,求亲亲抱抱。
她抿了抿唇,道:“你打了他一拳,他可曾有还手啊?”
裴湛安然坐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角:“他是理亏的一方,如何敢回手?不聊这些了,娘子今日怎么突然前来接我回家?”
侍女顿时颇有眼色地从马车退下来,留足了空间给他二人。
林雾知本想问一问裴湛是因何事与他同僚大打出手,发觉裴湛似乎不想多说,便止住了询问的念头。
三叔母曾对她说过,大臣们并非百姓们想象中的那般严肃恭谨,因政见不合当朝互相辱骂殴打者比比皆是。
或许裴湛也是因为某些政务,才与同僚起了矛盾,甚至失态出手。
她索性也不聊这些扫
兴的事了,依偎在裴湛的怀中,指尖轻勾了勾他的喉结,笑意融融道:“我说过要好好关心你,自然不能食言而肥……我今日还为你带了一些糕点呢,你尝一尝。”
裴湛也想起了林雾知的誓言,面上浮现几分笑意,捉住她作怪的手,道:“那我以后也要更关心娘子才是。”
林雾知正从盒子里取出糕点,闻言,略有些不满地嗔道:“这次成婚后,你就再没有为我画过眉了,总说我不够爱你,我还觉得你没有以前爱我了呢!”
裴湛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画眉?我之前有为娘子画眉吗?”
林雾知把糕点递到裴湛唇边,等他咬住吞下去,才满意地道:“那当然了,我当时还怀疑你家中是否有姬妾呢,否则怎么会有一手精妙的画眉技艺?”
裴湛心里顿时冷到极点,面上却没有显出一分,只略有些僵硬地嚼着糕点,好似在嚼谁的血肉一般。
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我那时候是如何回答你的?”
林雾知动作一顿,脸色微微泛红,忽然缩在他怀里笑得不怀好意:“自然是因为你我新婚之夜,你……你生涩得紧,确实是初次开|荤……”
她似乎也觉得这番话太过羞耻,说完就忸忸怩怩地把脸埋在裴湛胸膛。
裴湛沉默了很久。
今日的糕点无比干涩难咽,吃下去感觉能将喉咙划出血。
马车怎么行的这么慢?耿思真是仗着老资历,越来越不好好办事了。
林雾知兀自羞了片刻,根本没发觉身旁的男人快要醋到爆发。
然而她终究还是想起了一件事,猛地扬起脸:“之前你送我的一枚青玉双鱼佩做定情信物,我不知丢到哪里了……”
这事说来也怪,也不知道哪一日起,她的脖颈上就没了那一枚玉佩。舅父家里里外外都被翻遍了,就连小池塘也让人打捞了一遍,愣是找不着。
裴湛不以为然地道:“丢了便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日后我再送你一枚更好的。”
玉佩其实没丢,也没被扔,和他的碧萧一起埋在他书房的密室里。
林雾知连忙摆手:“不必!你整日送我东西,我都还没有送过你东西呢!”
其实她也为阿潜准备了定情信物,奈何阿潜突然被追杀,又突然坠崖,这个信物就没能送出去。
再次遇到夫君后,发现夫君所用之物皆繁复奢华,她那个粗糙拙劣的定情信物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我近日跟着堂妹学刺绣呢,待我小有所成,为你绣一个香囊。”
话虽如此,她心里到底憋闷,抬手戳了戳裴湛:“你把手伸出来。”
裴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林雾知就把曾经为阿潜准备的定情信物拿了出来,放在他掌心。
“那时你送我定情信物,我就想着,我也得送你一个才是,就花费了好多天,为你绣了这个香囊……”
裴湛静静瞧着掌心的月兰色香囊,全然是新手所做,针脚歪歪扭扭的,然而香囊上的交颈鸳鸯竟是用金银线绣的,且珍珠和玛瑙镶嵌其中,流光溢彩。
他的心中泛起丝丝酸意。
林雾知那么穷,陪崔潜逛坊市时,买支发簪都要拼命砍价,却舍得在这粗糙的香囊上镶嵌珠宝,送给崔潜。
“这可是我绣了好多天才绣成的,我的绣工不好,你不要嫌弃……我以后再给你绣一个更好的!”
林雾知哪里学过刺绣?就连她舅母也曾是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大小姐,自己的衣服且补不好呢,又怎会教她刺绣?
所以绣这个香囊的时候,她就想着多缝一些金线,多嵌入一些珍珠玛瑙,这样就算她绣的再难看,也能成几分样子。
“我怎会嫌弃?”
裴湛恨不得撕了这枚香囊,偏偏还要装□□不释手的模样,当即就要林雾知帮他挂在腰间:“与我的定情信物不过是一枚玉佩相比,你显然花费了更多的心思,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也期待日后能收到你越来越多的绣品。”
林雾知总算放下心来,纤细的手指立即将香囊系在他腰带上,笑嘻嘻道:“那你也要每天都给我画眉才行!你也知道我不会上妆,侍女们的手艺也没你的好,我最喜欢你给我画的柳叶眉啦!”
裴湛根本不会画眉。
自小到大,他接触过的女性长辈只有祖母和三叔母,而这二位都不喜浮华,妆容也不过寻常贵妇妆。
他猜测,他的亲生母亲崔惠容热爱盛装出行,导致崔潜自小耳濡目染,学得了几分上妆的技巧。
倒也无妨,私下里多练习练习。他本就擅长人物工笔,不过画眉而已,想必也能手到擒来……
裴湛轻轻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林雾知的眉毛,眸色渐渐幽深:“娘子的眉眼生的极其灵秀,怪我不好,忙着婚事,忙着朝政,竟然忽略了这一双眉眼。”
他这番情话说的有些僵硬,像是从何处学来的,林雾知敏锐地挑起眉:“你是不是还背着我看那些书呢?”
裴湛抿唇一笑。
林雾知顿时气得蹙起眉,抬手就拧住了他的腹肌:“以后不许再看啦!”
裴湛根本没感觉到痛,装模作样地躲了躲腰腹,就将她紧紧抱住,笑吟吟地用下巴磨蹭她的脸蛋。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应下此事。
…
…
转眼间夏至降临。
朝廷举行了祭祀地祇的仪式,皇帝率领文武百官行礼,礼毕后照旧开宴席。
裴家三个男主人自然都在宴席之列,也不知今夜何时能归家。
而许多年未曾办过宴席的裴府,也难得设了一场纳凉宴,发帖子邀请与裴家交好的夫人小姐们前来赴宴。
这是裴老夫人的意思。
她想将林雾知这个裴家长孙媳介绍给别的贵妇认识,假以时日,就由林雾知接过她的权柄,替裴府维系这些人脉。
这就苦了林雾知,她从未经历过什么贵族宴席,先是提前几日学礼仪,又是让裴思婉帮她挑选衣物首饰。
如此折腾好几日,终于到了今夜。
珠帘一挑,林雾知随着裴老夫人来到席上,将将往下瞧了一眼,就觉满目华光倾泻而来,需眯着眼才能细看了。
在场的无论是贵妇还是贵女,皆在此刻停住动作,朝林雾知望过来。
她们妆容艳丽,梳着各式奇异发髻,鬓边发簪步摇各有不同,却无一不如晚日流霞般绚烂,而裙裾上绣的花样和披帛上织的云纹,更是于风中漾出粼粼波光。
林雾知不过虚虚瞧了两眼,竟有一种瞧遍了本朝所有繁华的感觉。
她不觉攥紧了衣袖,觉得自己恐怕难以融入这满堂锦绣。
然此情此景,哪容她退却半分?
裴老夫人更是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推着她走到众人面前。
“这就是我的孙媳,名叫林雾知,今日带过来,让你们掌掌眼!”
林雾知缓缓提起唇角,梨涡浅笑。
平常心,平常心。
不过是聊聊天,说几句话而已,她们又不可能吃了她,有什么好怕?
更何况她今日穿戴的这一身,珠光宝气的程度丝毫不输席上的夫人小姐,更应底气十足才是。
裴老夫人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让林雾知敬了几句词,席面总算开始了。
林雾知生平第一次参加宴席,即便尽力让自己落落大方,也难免有几分拘谨。裴老夫人瞧出了她的不自在,却碍于地位崇高,不便领着她一一见过诸位夫人,就使了眼色,让裴思婉帮忙。
裴思婉继承了裴家人清冷的美貌,也似裴家人一样,行事作风剑走偏锋。
她总会幽幽地贴近林雾知,却又把距离拿捏的恰到好处,不会让林雾知觉得不舒服,或者受到了冒犯。
其实她初见林雾知,就对这位眸眼里透着天真之色,仿佛不染丝毫权利污浊的堂嫂嫂,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然而几次试探后,发觉林雾知天真烂漫过头,骨子里还有几分难控的执拗,就渐渐失去兴致,纯粹欣赏她的美貌了。
她让林雾知紧跟着她,而后穿花拂柳般一一见过诸位德高望重的夫人。
至于那些年纪轻的,地位较低的夫人
和小姐们,却是懒得看一眼。
这些时日相处,林雾知也看出了她这位堂妹骨子里的傲慢与肆意,但她不知自己此时是否要跟堂妹一样,冷眼漠视那些对她赔笑脸的人。
她发现,她好像做不到。
别人对她笑,她就下意识也跟着笑,笑完之后发现那些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正不明所以时,就被堵住了去路。
那些人约莫是想攀附她,只是表现得太过热情了,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有位夫人甚至灌了她几杯酒。
最终还是裴思婉把她拖走的。
事教人一次就会,林雾知大彻大悟,开始绷紧脸皮,再不敢轻易对他人笑了。无论哪位夫人找她闲聊,她都让自己平静且平淡的望过去。
这反倒赢得了许多夫人小姐的好感,她们觉得林雾知小小年纪便能这般淡然自若不卑不亢,实在是极好的品性,便纷纷邀她改日去府上做客。
林雾知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也谨慎地打着机锋,没有应下哪位夫人的邀约。
真没想到这一场宴席下来,竟然比她在济世堂抓一整天的药还要疲惫……她着实不想参与第二回。
就在这场宴席即将无波无澜被林雾知蒙混过去时,一位王家姑娘缓步而来。
她挑着眉梢打量了林雾知一眼,将一杯酒递过来,贝齿微露,笑道:“嫂嫂可否与我喝上一杯?”
裴思婉却突然脸色微变,率先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又压低嗓音道:“王妙芙,你可不要醉后失态忘了身份!”
林雾知茫然地看了裴思婉一眼,不懂她为何如此疾言厉色,正要上前问询,这位王家姑娘竟无视裴思婉,走到她面前,再次用怪异的眼神凝视着她。
“听闻嫂嫂尤爱研习医术?”
林雾知怔了怔:“是。”
王妙芙勾唇笑了笑,忽地用一种极为轻蔑地眼神瞧林雾知:“嫂嫂身为裴家长孙媳,不去学治家之道,让裴哥哥免去后宅之忧,也不去学九经政要,帮助裴哥哥在朝堂站稳脚跟,却一心扎根行医贱业,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直面而来的尖锐恶意,让林雾知脑海霎时空白一瞬,竟没能反驳。
裴思婉却已忍不了,当即拉住王妙芙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我已警告过你,少在我家胡说八道,你可掂量着些,莫要做出糊涂事毁了裴王两家的情谊!”
林雾知愣愣地看着她二人远去,而直到宴席结束,她二人也没回来。
待夜色浓重,皇宫宴席散了,裴家三个男主人方才踏月归来。
林雾知此时已经卸尽妆发,独自抱膝坐在婚床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
那个叫王妙芙的女子,好像对裴湛的感情不一般,才会如此刻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