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没干系……”陆谌沉沉地逼视向她,眼底戾气翻涌,声音陡然拔高,“你同他谢鸣岐就有干系了是不是?!”
折柔不甘示弱地同他对视,唇角抿成倔强的直线,“……是又如何?”
空气骤然凝滞。
半晌,钳着她脸颊的那只手缓缓下移,虚虚扣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陆谌用指腹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他逼你的?蓄谋已久,挟恩求报?嗯?”
折柔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里勉强抑着哽咽,语气却坚定非常,“他不是你……陆秉言,他不是你。”
箍在她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那截纤腰。
折柔疼得轻吸了一口气,却仍是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肯出声示弱。
陆谌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呼吸愈发急沉,如同一头负伤的困兽。
两人对峙不过瞬息,陆谌猛地松手俯身,一把将人扛上肩头,大步朝里间床榻走去。
折柔还未及反应,陡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惊慌中下意识抓紧他背上的衣料。
数月未见,陆谌消瘦了太多,肩峰的锁骨如刀般顶在腹间,哪怕隔着厚重的冬衣大氅,也硌得她隐隐生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意直冲喉头。
察觉到他的意图,折柔心脏猛地急跳起来,在他肩上拼了命地挣动,“陆谌,你放开我!放我下来!”
陆谌却浑似充耳未闻,任由她发了狠地掐挠捶打,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将人狠狠压进了床榻,蛮横地撕扯起她身上衣衫。
折柔惊叫着奋力挣扎,手脚胡乱踢捶挣动,拼命地想要起身。
陆谌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回去,屈膝将她制在榻上,俯身捏起她的下颌,寒声道:“妱妱,叫得再大声些,也好让鸣岐在外听个真切。”
全然不曾想到他竟能说出这等下流话来,折柔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眸子,怒从心起,扬手狠狠扇去一记耳光,明明是恨声又忍不住哭腔:“你混账!无耻!”
舌尖抵了抵发麻的颊侧,陆谌一把反剪住她的双手,冷笑中带了几分狠戾,“当年你我的洞房花烛不曾教他听过,如今想来,倒是一桩憾事。”
第56章 丸药
折柔心中又恨又痛,使尽全身的力气胡乱挣扎,抬腿踢踹一气,“你放开我!”
陆谌全然不为所动,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死死按在床上,低头去寻她的唇瓣,流连缠吻。
折柔狠狠咬住他的唇,有血气蔓延出来,唇齿间一片腥甜,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意,抬手掐起她的脸颊,用舌尖渡过去了什么东西,迫着她含下。
黄豆大小的一颗冰凉圆粒,转眼在唇齿间化开,只留下淡淡的香气,甘咸中又夹杂着一点涩味。
折柔心下微惊,隐约觉得不对,虽然混乱中辨不全药性,但其中应当是掺了肉苁蓉和龙血竭。
似是看出她的心疑,陆谌吻了吻她的面颊,低声道:“让你快活些,免得受罪。”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折柔一瞬气白了脸,“下作!混账!”
陆谌丝毫不以为意,欺身压下。
折柔死死咬住嘴唇,看着眼前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只觉心上好像忽然间凝满了尖锐的冰碴,随着心跳流往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都泛起细密刺骨的冷痛。
她分毫不想在陆谌面前示弱,可眼中却不受控地浮起水雾,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陆秉言……你又要像从前那样强迫于我?你总是这般欺辱我……”
说到最后,隐隐泄出一丝哽咽。
听出她声音里强自压抑的委屈和痛楚,陆谌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一柄钝刀狠狠锉进肺腑。
抬头,撞上一双盈满泪意的秀眸,眼中有怒,有恨,更藏着伤心。
本不该是这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猛地别过脸去,可眼尾的那滴泪终究是没能藏住,无声地坠了下来。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倔强隐忍的性子,哪怕难过到了极处,也竭力压抑着,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
脑中忽然不受控地浮现起宿州的那一晚,他惊怒交集,理智被烧干,行事彻底失了分寸。
想起后来她团伏在自己怀中,哭得无声无息,热烫的泪水仿佛要灼穿皮肉,在心头烫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陆谌身形彻底顿住,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慢慢坐起身来。
谢云舟在外等得心急如焚。
他知道她与陆谌之间渊源纠葛太深,她许是也有话要和陆谌讲,本想耐着性子在院中等他们谈完,可等了半晌,却隐隐觉得屋里的动静越听越不对劲,终是再也按捺不住,朝屋中闯去。
南衡眼神一变,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谢云舟额角青筋突突急跳,咬牙怒道:“滚开。”
南衡死死定在原地。
谢云舟冷笑一声,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
他毕竟身份不同,南衡等人不敢对他下死手,很快便教他寻了破绽,闪身越过拦阻的护卫,一脚踹开木门,径直闯进了屋内。
听闻身后的声响,陆谌拧了拧眉,长臂倏地一探,一把扯过榻边的大氅,将折柔严严实实地围裹起来。
不及他直腰起身,谢云舟已经疾冲进来,匆匆扫了一眼室内情形,恨得骂了声粗话,一把抓起陆谌背上衣衫,提拳狠狠挥向他的面颊,“陆秉言你个畜生!”
陆谌却反应极快,猛地挣脱开来,抬臂格住了这一拳,又顺势捉住他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
这一招下了狠手,没有半分犹豫留情,谢云舟只觉腕间陡然一阵剧痛,似是骨节错了位,他脸色唰地一白,冷汗涔涔而下。
折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失声惊呼:“鸣岐!”
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耳膜,陆谌动作猛然一滞。
谢云舟趁机挣脱开他的桎梏,一记重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腹间,陆谌恍惚间不及防备,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登时半边身子都失了力气,腿上忽地一软,左膝重重跪到地上。
旧日的箭伤猝然被牵动,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已经愈合的筋骨,将带着倒钩的铁簇从骨缝间重新拔出,陆谌疼到了极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像方才唤谢云舟那样,叫一声他的名字。
从前她最是心疼他的膝伤。
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剜剐去一大块血肉,空落落的闷痛蔓延向四肢百骸,疼得他直不起腰,连膝上的旧伤都已浑然不觉。
谢云舟满心牵挂着折柔,没有心思和陆谌多作纠缠,趁机便要往里冲,却不想又被他从后扣住肩头,一把扯了回来。
两个人自幼在一处习武,师从同一个禁军教头,互相切磋较量,对彼此的招式习惯再熟悉不过,厮打拆挡起来难分上下,很快便泄愤般斗成一团。
折柔蜷伏在榻上,只觉身上一阵一阵地烧热起来,周身说不出的酥痒难过,耳边嗡嗡作响,手脚越发绵软,使不出力气,偏又忍不住轻拢起双腿,低低地喘息。
药性已然发作,再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听着不远处陆谌和谢云舟还在发狠缠斗,折柔咬了咬牙,探手摸向榻边,寻到方才争执间打碎的茶盏碎片,暗暗攥回到手中。
陆谌早已和谢云舟打红了眼,全然不曾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半晌,陆谌终于寻住破绽,一把将谢云舟掼在地上,手臂狠狠抵住他脖颈,呼吸急沉,声音冷戾得渗人:“谢鸣岐,你给我听好了。妱妱是我的妻,你若再敢觊觎她半分,休怪我要你性命。”
“爷还怕你不成?”
谢云舟怒极反笑,丝毫不肯示弱,随手抄起地上的包铁门闩,猛地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陆谌眸光一沉,正要招架格挡,却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似是压抑着痛苦的哽咽,他心下一惊,本能地转头看过去,就见折柔不知出了何事,微微蜷缩起了身子,眉心紧蹙着,唇边竟渗出血来。
陆谌脸色猛地一变,“妱妱!”
迟滞了这半拍,头上砰地传来一声闷响,木门闩狠狠劈落在他额角上,边缘包覆的锋锐铁皮刮破皮肉,温热的液体霎时涌流而出,小溪一般顺着眉骨蜿蜒淌下,顷刻间糊住了视线。
陆谌眼前一黑,脑中阵阵晕眩嗡鸣,却也顾不得伤势,咬牙挣扎起身,踉跄着朝折柔奔过去,却不想谢云舟也发觉了异样,抢先一步冲到了榻边,将人抱进怀里,急得红了眼。
“九娘!你哪里不好?”
折柔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苍白着脸,声音低哑:“我没事……带我走……”
谢云舟咬了咬牙,竭力将声音放得平稳,低低应好,“我这就带你走,别怕。”说着,将她死死揽抱在怀中,用大氅护住了头脸,没有分毫停滞,一个箭步冲向窗边,纵身一跃而出。
谢云舟特意寻的后窗,南衡等人守在屋前,一时追赶不及。
趁着拼出的这半分空隙,他狠狠抱紧了人,疾步奔向马厩,扯过马匹翻身而上,马蹄踏碎一地白霜,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疾驰奔出后巷,谢云舟将人往怀里紧了紧,颤声问:“九娘,你如何了?哪里疼?忍一忍,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折柔闭目蜷缩在大氅里,吃力地摇了摇头。
方才只是用碎瓷划破了掌心,装作咳血,引得陆谌分神,并无大碍。
但这肉苁蓉的药性得尽快处置。
她低低地喘息,勉强压抑着喉咙里的呻吟,“去药坊……抓些铜钱草,桑叶和决明子……一道煎水。”
她声音涩哑得不像话,呼吸绵绵细软,如云絮般扑落在他颈间,带着不正常的灼热,甚至烫得惊人。
谢云舟浑身一僵,霎时明白了什么。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他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骨节用力得泛白。
心疼与怒意交织着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腔,一时不知要如何是好,又忍不住怒骂陆谌就是个畜生。
谢云舟忙点头应下,寻到最近的药坊匆匆抓了药,随后片刻不停,直接带着她策马出了城。
一路过来,折柔身上难受,尽管勉力强忍,还是抑制不住微微发颤,本能地向身后人的胸膛贴靠。
怀里温软的感觉太过分明,谢云舟只觉得后背不断涌起热汗,里衣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被夜风激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难受得快要发疯时,终于在茫茫夜色中寻到之前途经的那处官驿。
此间官驿废置已久,僻静稳妥,驿中平日里无人入住,只有一个年迈的铺兵在此留守看护,权当养老度日。
谢云舟给他看过鱼符,抱着人匆匆入了内。
腊月深冬,气候冷寒,这屋子未曾来得及收拾,只草草换了套干净被褥,燃起一个炭盆,床榻触手一片冷意,不过眼下倒正是合用。
谢云舟小心地将折柔放上去,给她擦了擦鬓边浮汗,不敢有分毫停留,转身便奔出去煎药。
折柔发烫的身子紧紧贴在泛凉的床铺上,被熨帖得极是舒服。
陆谌喂她吃的那颗丸药大抵只是用来稍作助兴,药性不算太烈,这一路被冷风激过,她神志早已清明了大半,只是还空乏得难受。
身上越是不痛快,心中便越觉屈辱难堪,委屈、伤心、怨愤混杂着酸楚齐齐翻涌上来,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指节恨恨地攥紧了身下被衾,用力到泛白,下唇也被咬得隐隐沁出血丝。
“九娘,来。”
谢云舟很快端着药碗回来,吹温了,喂她慢慢喝下。
额角青筋突突急跳,他低哑着嗓音,艰涩出声:“喝了药就好了……别怕……别怕。”
渴盼经年的温香软玉就这般团伏在怀里,他早已要煎熬不住,这话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像是要一路苦到心里去。
折柔痛苦地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熟悉又偏执的沉沉黑眸。
眼眶蓦地涌起一阵酸热。
仿佛被什么攥紧了胸口,她感觉心里疼得喘不过气来,心脏像是沉入了什么深渊,空茫茫地往下坠,往下坠,怎么也触不到底。
他总是这般欺侮她。
明明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
凭什么她是他的?
凭什么只要他一个?
不,她谁的都不是,她是她自己。
往后前路如何,没人能逼她低头,她要自己选。
这个念头渐渐浮现出来,心尖仿佛蓦地腾起来一簇火苗,摇曳蓬勃,隐有燎原之势。
说不清是残存的药性折磨作祟,还是积压已久的怨怼不甘,亦或是心底那丝难以言明的悸动欢喜,又或许什么都有,混杂成一团,朦胧中辨不分明。
见谢云舟放下药碗,转身就要走,折柔轻喘了两口气,纤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勾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第57章 撞破
谢云舟动作猛地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九娘,我……”
鼻息间都是她柔软温暖的杏花香,他不成,再留下去当真要被熬疯了。
折柔却坚持着,不肯松手。
谢云舟心头猛地一阵急跳,好半晌,他张了张嘴,艰涩出声,“……药性很难受?”
折柔轻轻地点了点头,攥着他衣袖的指尖缓缓下滑,触到他清瘦有力的手掌,一点点穿过指缝,与他十指交握。
谢云舟脑中嗡地一声。
他明白她的意思。
却又不敢去信。
他当然渴,渴得都快要疯了,只能反复拼命告诫自己,药性催使,算不得自愿,她是一时糊涂,他又岂能做此等趁人之危之事。
尤其,那个人还是她。他怎么舍得轻慢?
折柔眉心蹙起,低低地喘息,“鸣岐……”
那声音简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几欲彻底崩断,勉强撑住最后一丝清明,涩声问:“九娘……你当真……想要?”
折柔抬眸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唇角微微弯起,哑声道:“不是说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么……”
谢云舟呼吸一滞。
他再也压抑不住。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试探着,去吻她的唇。
动作极慢、极慢,留足了退避的余地,她若有半分不愿,立时便能停下。
可她没躲。
唇齿相触的瞬间,柔软与炽热交织,谢云舟浑身猛地一颤,似有簇烈火自尾椎直窜而上,激得他浑身战栗,头皮阵阵发麻。
再无半分理智,谢云舟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整个人覆身而下,将她狠狠抱入怀中。
折柔闭上眼,细细喘息。
谢云舟单臂撑在她上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面颊,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串热烫的细吻。
和陆谌的强悍蛮横全然不同,他动作温柔,生涩,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其实刚刚成亲那时候,陆谌也是极生涩的,甚至显出几分笨拙,却又想尽法子取悦撩拨。
直到后来,轻而易举便能惹得她轻颤低吟,他似是很得意,咬着她细嫩的耳垂,一声声唤着“妱妱”,同她缠眷到天明。
——妱妱。
折柔眼中忽然漫上泪意。
谢云舟倏地一顿。
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停顿,折柔微微睁开半阖的秀眸,迷蒙着抬眼看过去。
谢云舟定定地凝视着她,俊朗的眉眼被热汗浸湿,眸光压抑隐忍,隐有迟疑,“……九娘。”
他撑起手臂,意欲起身。
折柔却突然抬起胳膊,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背脊。
那双纤纤素手按在他的后心上,明明力道轻柔,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退无可退。
仿佛被她捕获的猎物。
谢云舟早已忍得濒临崩溃,此刻得了她这般允准鼓励,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睫毛,嗓音沙哑,“让我娶你,成么?”
折柔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那双眼太亮太烫,烫得她心尖发颤,胸口好似被什么轻攥了一下,呼吸为之一滞。
一切都过去了啊。
她要往前走。
无论是谁,都不能迫她低头。
好半晌,她闭了闭眼,听见自己极轻极轻的声音。
“好。”
心头仿佛,谢云舟喉结剧烈滚动,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俯身吻了下来,呼吸滚烫交缠,一寸一寸,慢慢侵占。
青年的背肌削薄劲实,紧绷出一道道凌厉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贲张,热烫的碎吻落下来,顺着脖颈游移而下,时轻时重地啄吻舔咬。
渐渐寻到了趣味,折柔忍不住向后仰起纤长的脖颈,喉间溢出一声声细碎的呜咽。
窗外风雪渐紧,朔风怒号,雪沫子噼啪着拍打向窗棂,屋内却渐渐蒸腾起潮热的气息,暖意融融如春。
一夜春浓好眠。
次日一早,折柔还未睡醒,屋外忽然有人敲门,声音隐隐透着不耐,莫名叫人心惊。
这是一处废弃官驿,没有旁人入住,老铺兵自然也不会过来搅扰,会是何人?
谢云舟拧了拧眉,起身草草拢了件里衣,下榻穿靴。
走到门前,伸手拉开木门,寒风裹着雪沫呼啸卷了进来,他下意识抬眼,一瞬和廊下的陆谌四目相撞。
谢云舟猛地一怔。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冷冷对视片刻,陆谌先开了口,声音沉哑得不成样子,缠裹着风雪的寒意,“妱妱呢?”
谢云舟回过神来,扬唇笑了笑,长臂一探拦在门前,“她不想见你。”
陆谌再未作声,转而沉默地扫视向屋内,目光如寒刀,一寸寸凌迟过每个角落——
从地上燃尽的炭盆,桌上的两只用过的茶盏,到屏风后凌乱的床榻一角,再到谢云舟半敞的衣襟,最后落在他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上。
陆谌的眼神陡然变厉。
没有分毫迟滞,他拔步便往屋里闯,谢云舟眸色一寒,一个箭步横挡在前,硬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她在里面。”
谢云舟瞪了回去,怒声道:“我说了,她不想见你!”
两个青年男人胸膛相抵,呼吸急促,如同两头蓄力搏斗的雄兽,死死盯着彼此,僵持不下。
陆谌眉眼一沉,猝然扯过谢云舟昨夜伤过的右腕,狠狠一拧,只听咔拉一声,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
趁他吃痛失力,陆谌猛地将人推开,径直闯进了客舍。
谢云舟咬牙怒骂一声,趔趄着追了上去。
此处驿站极是简陋,屋内不过方寸,陆谌两三步便绕过了屏风,却又在看清里间情形的刹那,如遭雷击般生生钉在原地。
他追查了整整一夜,心内如同油煎火烧,恨不能将岷州这地界一寸寸翻过来。
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却万万不曾料到,他一夜未眠疾驰赶来驿舍,见到的竟会是这副情形。
听见门口的响动,折柔已经匆匆穿好了衣衫,却还未来得及梳发,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如瀑,懒懒堆叠在颈间,眉眼间春情倦怠,盈盈如水。
四目相对。
半晌,视线缓缓下移。
也说不清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抬手拢了拢衣襟,却仍是未能掩住雪颈上的一点刺目嫣红。
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入眼底,瞬间灼出刺烫的鲜血来。
胸腔陡然传来被挤压的窒痛,血脉里有什么东西一瞬炸开,陆谌身形晃了一晃,膝盖几要支撑不住。
原以为那夜她下药出逃已经是痛极,万万不曾想到,还有如今这一日。
万箭穿心。
剔骨剜肉。
这客舍里的桌椅摆设,连同呼吸间的空气,都化作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血肉,血管炸裂开,看不见的鲜血自内里汩汩涌出。
仿佛三魂七魄被生生扯出躯壳,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在地。
陆谌眼底瞬间漫上猩红,好半晌,他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数步之外的谢云舟,喉间滚着腥甜,一字一字浸透了血气,从牙关里硬生生碾出,“解释。”
谢云舟咬牙道:“如你所见,又何需解释?”
当真怒到极致,反而绷成一线骇人的平静,陆谌的声音又沉又缓,“你碰她了?”
谢云舟闻言拧了拧眉,没有立时作答。
他不愿用那样的字词。
只觉是对她的轻慢。
陆谌指骨攥得泛青发白,额头青筋狰狞暴起,“她药性发作……你便乘人之危,嗯?”
谢云舟猛地变了脸色,“陆秉言,你是混账我不是!”
陆谌再没有分毫犹豫,一把抽出腰刀,狠狠抵上他的喉咙,目色赤红如血,咬紧了牙,厉声怒吼:“她是我妻……谢鸣岐,她是我妻!你竟敢碰她?!”
刀刃锋锐,入肉三分,一瞬便淌出血来。
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折柔心头大骇,疾扑上前,死死攥住陆谌握刀的右手,“陆秉言你疯了么?他是鸣岐啊,你放手!”
陆谌骤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妱妱,你要护着他?”
折柔心头狠狠一震,她从未见过陆谌这副模样,眼中血丝密布,狰狞如凶煞修罗,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清雅模样。
她身子不住发颤,却强抑住心头惧意,咬牙去掰他握刀的手指。
陆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谢云舟趁机一个扭身,猛地从刀下挣脱出来,一把将折柔扯到身后,冷冷瞪向陆谌,怒声斥骂:“她早就拿了你的休书,和你一刀两断了!是你偏要做畜生,伤她、迫她、辱她,是你对她不起!”
“陆谌你听清楚了,我与她之间,并非是我碰了她,而是凡她所求,我都会拱手奉上。”
“包括我。”
“她要你?”心脏已经被冰锥一寸寸凿穿,陆谌咬牙撑过那一阵痉挛的剧痛,强扯出个森冷笑意,木然开口:“她不过是要报复我!”
谢云舟骤然僵住,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时却又无从反击。
他有自知之明。
她如今待自己虽有几分情意,却远未到情深不渝的地步,若非陆谌步步紧逼,她或许还要迟疑数月,甚至经年,才会这般全然接纳他。
“不是!”
折柔忽然开口。
听见声响,陆谌僵硬着脖颈,缓缓扭头看过去,仿佛动一下,便要耗尽全身力气。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陆秉言,我并非要报复你,只是想彻底斩断这段因果,和心悦之人去过安稳的日子。”
陆谌身形猛然一滞,如同被一道滚雷击中,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当场。
好半晌,他缓缓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沉哑得像被砂石中磨碾过,“……你再说一遍。”
即使已经竭力压抑,那声音里仍是隐隐泄出一丝颤抖,不知是在怒,还是在惧。
折柔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澈如水,语气平静至极:“陆秉言,我心悦他。”
像是被人当头重重一棒,一阵尖锐的嗡鸣陡然刺穿耳膜,在脑中轰轰作响。
她说什么呢?
他怕不是听错了。
心脏像是被人蛮狠地攥住,五脏六腑拧绞成成一团。陆谌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已经冲到喉头的腥甜压下去,如同硬生生吞下一块烧热的火炭,灼痛自喉头一路烧至肺腑。
可血气翻腾如沸,任他如何强压,仍有一线猩红从唇角溢了出来,在苍白的下颌上格外刺目。
那是他的妱妱,他的妱妱啊!
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妱妱!
疼么?
早已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疼到浑身都僵硬麻木,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腔子里的那颗东西为什么还在跳?早该被扯出来,撕烂了,教她亲手碾碎成齑粉。
陆谌冷眼看着这情形,心里惊痛恨怒到了极处,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下去,唇边却不受控地牵起笑意。
半晌,他终于发出了沉闷的笑声,继而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额角青筋狰狞暴起,连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笑着笑着,他猛地仰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有一瞬水光浮动,却又在眨眼间消隐无踪,快得让人疑是错觉。
“我生死相托的兄弟,与我的发妻,你们两情相悦……我搅扰了你们一对野鸳鸯,是不是?”
谢云舟咬紧了牙,浑身紧绷着,心头滋味一时错杂难言。
“好。很好。”
陆谌低低地笑了两声,缓缓抬起头,木然地抹去唇角血痕,扬手一招。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一队铠甲鲜明的禁卫撞破屋门,潮水般哗啦啦地涌了进来,森冷铁甲遮住半片天光。
陆谌的神色沉静下来,再也看不出一丝波澜起伏。
“拿下。”
第58章 强逼
那队兵卒锦衣鲜明,身形健悍,谢云舟一眼便认出,是皇城司的精锐。
谢云舟冷冷扫视一周,不由扯唇凉笑了一声,“成啊陆秉言,真有你的。”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冯綦就在院外等着,今日带你回京认父。”
折柔闻言一惊,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你一早便让皇城司的人知晓了?”
陆谌冷冷地看向她:“不错。”
“为什么?!”
“父子相认,本就是天理伦常,何错之有?”
折柔看着他,声音发颤,“你明知……明知他根本不愿……”
她话未说完,被陆谌猛地厉声喝断,“那又如何?!”
“是他背叛我们兄弟情分在先,他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所以我才设计报复,怎么了?”
对上那一双含泪的眼眸,陆谌咬了咬牙,半晌,强压着怒意解释:“我虽一早便知会了冯綦,但从未透露全部实情,若非是他谢鸣岐昨夜自己找死,我断不会逼他至此。”
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
眼见一人难敌众多精锐,只怕他今日已不能脱身。
可九娘要怎么办。
谢云舟咬了咬牙,抬眼看向陆谌,一字一句道:“陆秉言,你我兄弟多年,今日算我对你不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停顿一霎,喉结滚了滚,艰涩道:“只要……只要你别再为难她。”
陆谌眸光陡然一沉。
不及示意,数名精锐已经猱身扑上,谢云舟只能仓促应敌,寒光交错间,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闪避不及,左臂被刀刃划破,渗出血来。
他原本不以为意,却不想皇城司的人在刀上抹了麻药,半边身子登时一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这药性甚是蛮狠,谢云舟咬牙强撑片刻,便再也招架不住,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折柔一眼,便昏晕着扑倒在地,又被几个兵卒架起,绑上绳索。
折柔心头一紧,猛烈地挣扎起来,“陆谌,叫他们住手!”
陆谌无动于衷地看着她,黑眸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妱妱,你心疼?”
折柔嘴唇颤了颤,将要开口,却被陆谌忽然打断:“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日让他谢鸣岐横着出岷州。”
“左右他不愿同官家相认,如此也算成全了他。”
他如今恨怒到了极致,既然说得出,只怕是当真做得到。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声音止不住地发抖,“陆秉言,你别发疯,别逼我恨你……”
陆谌闻言僵凝一霎,突然扳过她的脸颊,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要为了他,恨我?”
折柔被逼着仰起脸,不敢再激怒他,只能咬牙强忍,眼眶渐渐蓄满泪意,偏又倔强地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对视了半晌,陆谌忽而自嘲地扯了扯唇,凉凉道:“那便恨罢。”
哪怕是恨,也比从此全不在意的要好。
眼见谢云舟已经昏晕过去,由皇城司的人带走,陆谌也不再耽搁,随手扯过披风,一把将折柔裹住,打横抱起,往门外走去。
“陆谌!你放开我!”
折柔一瞬白了脸,发了狠地厮打挣扎,攀住他的胳膊,张口狠狠咬住他的脖颈,齿间用了全力,很快漫开腥甜的铁锈味。
陆谌似是已经觉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她,任由她捶打撕咬。
那双冰寒凛冽的沉沉黑眸,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都冷凝成冰。
马车早已停在院外。
陆谌几步跨入车厢,一把将她扔到厚厚的软垫上。
磕撞得虽不算疼,眼前却也一阵发晕,折柔还不及撑起身子,陆谌便已然欺身压下,单手扯开她的衣襟,仿似自虐一般,凝目看去。
马车里炭火烧得正旺,可肌肤骤然露出来,仍是能感觉到细微的凉意。
折柔顿时一僵,羞耻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直要逼得她快要窒息。
她本能地想要闪躲挣脱,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攥紧身下的锦垫,指节都泛了白。
入目尽是刺眼的红痕,陆谌只觉心头恨怒一阵阵地高涨起来,也不知是在讥讽她,还是在剜自己的心,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
“挣什么?怕被鸣岐知晓?你这是要为他守身不成?”
折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眸子,眼中颤颤溢出泪来。
“啪”地一声。
陆谌猛地偏了偏头,脸上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折柔气得哆嗦,再也压不住喉头哽咽,“陆谌你个疯子!”
她只觉一颗心狠狠地坠下去,沉沉触不到底。
她是真心想同谢云舟在一处,也是真心想要离开从前那片伤心地,去过安稳的日子。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为何他偏偏就是不肯放过她?
折柔强忍住泪意,也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拼命推开一丝空隙,挣扎着想要下车,陆谌却反应极快,迅疾伸手拽住了她,大力地将人拖回了怀中。
他单手钳住她的手腕,交叠着压在胸前,低头迅速而蛮狠地攫住她的唇瓣,吮咬碾磨。
慌张和惊愤交织,折柔越发激烈地挣扎起来,扭动着身子厮打踢踹,抬脚踹向他的膝盖,含混着怒斥:“陆谌,放手!放开!”
陆谌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越发用力地缠紧了她,压制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抬手将人按在身下,只见那双熟悉至极的秀眸里盈满泪水,尽是恨怒。
眼前这双含恨带怨的眸子渐渐与昨夜委屈伤心的模样重叠,陆谌心头蓦地一刺,越看,便越觉得昨晚的心软就像个笑话。
她偏就如此狠心。
陆谌已然紧绷到了极处,额角青筋鼓跳着,一手制住她交叠的双腕,一手虚拢住那截纤颈,削瘦的长指一点点收紧。
“你我拜了天地,立了婚书,我是你的郎君,不准抗拒我。”
折柔被迫仰起头,却也不肯示弱,恨声呜咽,“不是!不是……唔!”
陆谌听不得她这般反驳推拒,猛地俯身堵住那两片柔软唇瓣,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耐心撩拨,喘息交缠间,极慢、极慢地,寸寸侵入。
仿佛一把刃,要将她彻底剖开,看一看她的心到底是怎生变得如此,看一看她怎就舍得如此待他。
脖颈间的窒息和身体的胀涩一齐上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茫茫中只觉车厢外的声响愈发清晰入耳,折柔不自觉地掐紧了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
被她全然缠绞住的刹那,久违而又熟悉的酥麻席卷而来,陆谌脑中猛地空白一瞬,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沉哑的低喘。
恍惚间生出一丝错觉,先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那截雪颈上刺目的红痕,偏在此刻映入眼帘,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一瞬又教他生生清醒过来,眼前猛然一阵眩晕。
像是被千万根冰针刺入骨髓,寒意蚀骨穿心,疼得他神魂俱震,只觉恨不能立时死了,总好过眼睁睁受这一场剜心酷刑。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既愿同旁人成事燕好,虽有几分是出自怨恼他的缘故,但究其根本,是因为她本心就接纳了那人。
就算没有他催逼这一遭,她大抵也很快会同谢云舟定下名分,左不过是时日早晚,数月还是半载的区别罢了。
越想,心脏越是一阵阵难捱的剧痛,几乎要教人失了力,疼得狠狠弯下腰去。
陆谌猛地将她翻转过来,提起那截细软的腰肢,将她推摁在厢壁上,又从后扣住她的五指,死死抵按。
从前情浓之时,她也曾喜欢这般同他缠眷,可如今这熟悉的姿势,却只让她觉得无比屈辱。
她忍不住低声呜咽,挣扎起来不肯依从,发髻散乱了,雪白的背脊上沁出一层细汗,“陆秉言,你不能这般对我……”
偏偏身后郎心如铁,清瘦有力的手掌按住那对伶仃纤弱的蝴蝶骨,不容分说地迫着她弯下腰去。
车厢外卷起风雪,缠裹着车内的细碎声响,拍打着车窗,又一圈圈向外荡开。
马车不知何时行起来,突然遇上颠簸,他骤然用了力,顶撞上一处。
折柔猝不及防,低低发出一声惊喘。
察觉到那一处缠绞,陆谌俯身覆了下来,吮咬着她的耳垂,滚热呼吸烫灼着她的后颈,恨声逼问:“他可曾到过你这里,嗯?”
从前何曾听过这等荤话,折柔迟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被他这般折辱激得浑身发抖,猛地挣动起来,“陆谌你……你混账!无耻!”
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发了狠地去掐他臂腕,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硬生生划出几道血痕。
偏偏挣动间又露出那抹嫣红,陆谌只觉心脏仿佛要爆裂开来,有什么在血脉里左冲右突,欲要破胸而出。
他突然俯身下去,齿尖狠狠碾过那处吻痕,力道重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折柔疼得仰颈瑟缩了一下,背脊无意识地向上挺起,陆谌顿时被绞缠得后心一麻。
他急促地低喘了两声,抵过那阵蚀骨的快意,齿间反倒更添了三分狠劲。
从前不舍,可如今他就是要她疼,要她死死记住这疼,往后再也不能忘记、不敢忘记。
折柔疼得低声呜咽起来,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尾音隐隐发颤,“放开我……”
看见她的眼泪一颗颗无声坠落下来,陆谌喉结微滚了滚,不自觉地松开齿关,伸手去给她擦泪。
折柔却偏头躲了过去,不肯教他碰触,反倒是张口咬住了他递来的指节,恨极用力,一瞬便见了血。
她心中难过,陆谌又何尝痛快?只任由着她狠咬泄愤,心脏一阵阵痉挛缩紧,疼得他几要喘不过气来。
马车辚辚而行,两个人汗津津地纠缠在一处,不像是行欢,反倒像是一场互相折磨的撕打搏斗。
车外风声渐紧,一阵阵,急促地叩响窗棂。
陆谌下颌紧绷,眸中暗色翻涌,动作间带着股狠厉的执拗,像是要将旁人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要让她的骨血里都浸透他的气息,要将她里里外外都重新占有,从此往后只属于他一个人,再不能教旁人染指半分。
折腾到最后,折柔已经昏昏沉沉,不知何时收场。
朦胧中只觉被裹进一片厚重的温暖里,连同头脸都一道遮住,有人将她打横抱起,颠簸着似乎下了马车,很快又落入锦衾之间。
恍恍惚惚中,似有一线湿热自身后流入颈窝。
温度灼人,顺着锁骨往下淌,仿佛要一路淌到心里去,烫得她心头一颤,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在裘绒中轻轻哽咽。
陆谌喉结滚了滚,抬手拂去她颊边的泪珠,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半晌,转身走去浴室。
他的妱妱是铁了心,此生不愿再回头。
为什么?
为何如此?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忍不住想要惩罚她,又忍不住深深自厌。
心脏传来一阵阵挤压般的剧痛,陆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疼。
太疼了。
皮肤灼痛,脏腑揪扯,他从未经过这般锥心刺骨的痛楚,疼到不知要如何自处,不知要如何方能发泄丝毫。
不觉间,陆谌解下随身的匕首,轻车熟路地抵开刀鞘,寒刃贴着小臂划过。
可那刀刃太过锋利,轻而易举便划破皮肤见了血,快得连痛觉都来不及反应。
不成。
不够痛。
瓷片正好。
他放下匕首,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一只茶盏,随手挑出一片薄刃,攥入掌心。
瓷片断口粗糙,需得用足了力方能割破皮肉。
沿着被她掐抓过的痕迹,用力划下去,碎瓷狠狠碾进伤口,带出细小的瓷渣,仿佛撒下一把粗盐。
冷眼看着汩汩鲜血顺着劲瘦肌理蜿蜒而下,在温水中一圈圈洇散荡开,将清水渐渐染作猩红。
血脉里快要炸开的痛,终于找到了些许出口。
说不清的畅快盈满胸腔,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仰头轻喘。
心悦旁人么?
无妨。横竖先将人拘在身边,往后天长日久,自有千百种法子,同她慢慢磨。
她只能留在他身边,任谁都休想抢走。
第59章 旧居
折柔身心俱疲,整个人蜷缩在锦衾中,仿佛沉入一片漆黑的深潭。这一觉睡得朦胧混沌,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感觉身侧床榻一沉,似有人靠近过来。
迷朦中也知晓,来人只会是陆谌。
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头,整个人往被衾深处缩了缩,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乌发散乱地铺落到枕上,在彼此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偏偏陆谌丝毫不肯放过,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又扳住她单薄的肩膀,迫着她转过身子。
折柔不由生出一阵烦怒,正想用力挣脱,却发觉原本胡乱裹着的衣襟已经被他挑开,身前隐约掠过一丝凉意。
她一瞬清醒过来,睁眼看向陆谌,指尖无意识地扯住锦被,“……你做什么?”
一副分明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陆谌喉结微滚,心里忽然一阵发堵,静默片刻,举起手中的东西给她看,淡淡道:“给你上药。”
折柔怔了怔,目光向下,看见他手中攥着一个青瓷小瓶,紧绷的身子这才稍稍放松,不再乱动,只是仍旧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陆谌沉默着拔下软布塞,指腹沾了些药膏,轻轻涂抹上她脖颈和胸前的红痕。
药膏沁着凉意,甫一触碰上来,折柔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陆谌看了她一眼,动作停滞片刻,将剩余的药膏先在掌心化开,方才重新抚上去。
他指腹上带着一层粗粝的薄茧,打着圈推揉过身前最细嫩的肌肤,动作轻缓,与先前在马车上的粗暴全然不同。
折柔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冒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战栗,偏又挣脱不得,只能咬住牙,任由他施为。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出哔啵轻响,和两个人浅淡交错的呼吸声。
陆谌迫得太近,她即便偏着头,也能嗅到他手上萦绕着一股血腥气,和药膏的清苦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扑钻 。
想来是先前被她咬伤的地方还不曾处置,折柔冷淡地闭上眼,只作全然不觉。
她不知谢云舟现下如何了,心里难免有些记挂,却根本不敢开口问,生怕陆谌发起疯来,不定又要做什么出格事。
陆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休想再去寻鸣岐,往后他有的是麻烦缠身,只怕是自顾不暇。”
折柔心口猛地一震,转头看向陆谌。
陆谌的眸光陡然沉了下来,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凉笑,“非要同你提起他,才肯正眼看我,嗯?”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被褥。
这是她和陆谌之间的恩怨纠缠,鸣岐本是无辜,是她贪恋那份温暖,其间又夹杂了几分怨怒,这才将他牵扯进来。
她万不愿连累到他,惹得陆谌对他下手。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陆秉言,我和你的事,不要牵扯旁人。”
“旁人?”咬牙忍住心脏的剧痛,陆谌眯眼看着她,冷笑了一声,“妱妱,他还是旁人么?”
折柔一瞬顿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付鸣岐,用不着我出手。”
“官家对他寄予厚望,可他这出身实在算不上名正言顺,朝中又有李桢虎视在侧,想要堵住那群文臣的嘴,官家必会在有声望的清流中为他择一门亲事。
此番回京,不出两月,官家定要下旨迫他娶妻完婚。”
听他说完,折柔一时有些愣怔,陆谌嘲弄地笑了笑,将药瓶收回掌心,指节暗暗攥得泛了白,也不再多留,起身出门。
此后一连三日,陆谌只在白日里过来给她敷药,等到上完药,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起身离开。
两个人像是绷着一股劲,凝作一道无形的冰墙,俱都沉默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南衡过来给她送饭食,放下食盒却并未立即退下,反倒是吞吞吐吐了半晌,犹豫着向她求恳:“娘子……郎君这几日受寒犯了旧疾,夜夜咳嗽呕血,还请,还请娘子去给他看看吧……”
折柔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微微冷笑,“岷州城中遍地医馆药坊,他这般有权有势,随心所欲,还会缺一个大夫不成?”
南衡偷觑着她的脸色,咬咬牙把心一横,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是那夜淮河船上遇刺落下的毛病,剑上淬毒伤了肺经……郎君心里有结,一直不肯求医问诊,拖到如今……几乎已成痼疾。”
折柔心头蓦地颤了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可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抿紧了唇,别过脸去,不肯理会。
南衡见她当真狠了心,一时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咽下话头,行礼告退出去。
等到第四日晨起,用过朝食,陆谌过来寻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倒也看不出分毫异样。
叫人草草收拾了些行装,他伸手给她裹了件裘袍,便要带她出门。
折柔不由蹙眉,“去哪?”
陆谌给她戴上风帽,长指在系带处微微一顿,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半分起伏:“回上京。”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寒冰,砸进心口。
一想到上京的生活,折柔心中便隐隐作痛,满心的抗拒烦闷,却又无可奈何。
马车早已候在客舍门外,车辕上积着层薄霜,明亮稀薄的日光映照上去,折射出一片冷冽的清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换了一驾马车,瞧着和前几日在城外官驿的不同。
折柔被陆谌半扶半抱地送上去,两个人坐稳后不久,马车辚辚行起,匀速行了一段路,很快出了岷州城。
一出城门,马车便越行越快,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临近夜里方才寻了一处驿站,一行人暂作休整。
折柔不熟悉地形,不知他们这是走到了何处,自然也不会开口问陆谌,只闭眼歇息,全当身旁没有陆谌这个人。
直到隔日晌午,马车似是驶入了一座城池,行到某处终于缓缓停下,陆谌先一步下了车,又回身扶她,“过来。”
折柔踏下车辕,不经意抬起眼,周遭熟悉的景致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夯土高墙,土坯木屋,四望苍山积雪,一河环抱。
竟是洮州。
她愕然转头看向陆谌,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什么波澜,“不是要回乡祭拜爹娘?”
见她呆立在原地发愣,陆谌握紧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走去。
折柔被动地跟着他,入目尽是熟悉的景色街巷,一时间心头滋味错杂,喉头隐隐发哽,她忍不住偏过头去,咬紧了唇。
一路走到农田尽头,绕过一个小山丘,林后便是她爹娘合葬的坟茔。
陆谌已经叫人备好了祭扫用的香烛纸钱,从南衡手中接过线香,带着她一道在坟前跪了下去。
陆谌拈香长揖,伏身拜过大礼,又郑重道:“小婿秉言,请岳父、岳母大人安。”
折柔脸色唰地一变,万般不愿在爹娘坟前被迫着认下他的身份,当即挣扎着便要起身,却偏偏又被陆谌死死按住,不得不和他一道叩了三个头。
“从前秉言有愧于妱妱,日后必定千百倍补偿,今此立誓,只要有我一条命在,必定护住妱妱往后半生安稳,富贵无忧。”顿了顿,他又低声道:“还求岳父岳母在天有灵,保佑我与妱妱重修旧好,夫妻和美,恩爱绵长。”
明明是带她来祭奠父母,偏又依旧如此蛮横霸道。
折柔咬紧了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强忍着没有在爹娘的坟前发作。
却不想祭扫过爹娘的坟茔,陆谌又非要带她回旧居,说是还要在此处小住几日。
从前的那处小院已经收拾出来,院中的石榴树还活着,旧井和菜畦也都还在,屋顶的瓦片似乎被人换过,平整簇新。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偏偏教人觉得物是人非。折柔心头倏地一堵。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正要带她进屋去,南衡却忽然过来向他禀事,似是京城急报。
折柔索性挣开他的手,独自进了屋。看过熟悉的桌椅陈设,心头滋味愈加错杂难言,胸腔仿佛被什么挤压,她只觉一阵阵窒闷得难受,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要转身出去,却忽然瞥见木柜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纸张,经风一吹,微微拂动。
脚下犹豫刹那,鬼使神差一般,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泛黄的竹麻纸,边缘残缺,却依稀可见墨色。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旁边蹲着一只大黄狗,线条粗糙,一看便觉稚拙得可笑。
可若说最为扎眼的,还要属狗儿身上飞扬峻挺的三个大字——“陆秉言。”
彼时她初学作画,画技粗陋,人像歪扭,陆谌看了直笑,说她这画得哪里像人,分明像山精。
直到给她逗弄得当真恼了,陆谌眼见哄不好,索性大笔一挥,在黄狗身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笑意湛湛,又带着点无奈,“好妱妱,我这样赔礼,算不算诚心?”
乍一看清这幅画,折柔愣怔一瞬,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睫忽然湿了。
热泪绵绵地滚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蜷起身子蹲下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哽咽出了声。
那些从前她再珍视不过的东西,如今都已变得面目全非,不会再有了。
就好像不会再有阿娘用五颜六色的丝绦给她编辫子,也不会再有爹爹会让她骑在脖颈上,带她去瓦子里看百戏。
不管她怎样不舍,怎样难过,都不会再有了。
第60章 铜镜(强制,慎入)……
陆谌在廊下隐约听见些声响,疾步进屋,就见折柔抱臂蹲在地上,喉咙哽咽着,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愣怔片刻,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可她只是哭,哭得愈发难过,倔强着不肯依从。
陆谌心一紧,拧眉唤她:“妱妱?”
折柔竭力压抑着哭声,将下唇咬得死紧,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陆谌心头忽而一阵急怒,手上用了力,强行将人抱进怀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怒喝:“放开!”
他使了蛮力,却不想折柔也发起狠,就势咬上他的肩头,齿关用力扣紧。
从前的一切越是缱绻珍贵,如今便越是让人恨海难填。
她心中恨苦,齿间用足了气力,尖锐的痛意猛然刺穿皮肉,陆谌的身子一瞬绷紧,额上霎时沁出一片冷汗。
“为何非要逼我……”她含混着呜咽,泪水混着血丝洇湿他肩头衣衫,“明明……你最是可恨……不肯放过我……”
陆谌一声不吭地任由着她发泄,感觉到有血珠滚下脊背,划出一线温热的触觉。
只是沉默地收紧双臂,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放过她。
他忍不住扯起唇角,自嘲又悲凉地笑笑。
他也想知道,这世间又有谁能来放过他。
不如就这么纠缠,纠缠到死,与他同入陆家祖坟,受陆家香火,便是灵位之上,也要刻下陆门宁氏四个字,此后生生世世,再也不能同他分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哭得累极力竭,眼中干涩得再流不出一滴泪,喉咙里也被腥甜的铁锈味呛得难受,这才缓缓松开咬得发酸的齿关,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谌沉默片刻,将她抱去圈椅里坐下,转身斟了盏温茶,递给她漱口。
哭得久了,胃里本就难受得翻江倒海,折柔勉强饮尽一盏温茶,却仍是压不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陆谌见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转身重又斟了一盏茶回来给她,拧眉嗤道:“现在知道难受了?可解恨了?”
折柔垂着眼睫不作声,双手紧紧攥着茶盏,用力到发白,直又饮尽满满两盏温茶,方才漱净嘴里的血腥味。
静默半晌,等到她紧绷的肩背全然松懈下来,陆谌这才搁下茶盏,垂眸看着她,淡淡道:“咬过人,出过气,如今也该赔我一件东西。”
折柔闻言一怔。
不及反应,就见陆谌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长命锁。
看清了那是何物,折柔抬手便要挡,陆谌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先一步将那枚玉锁戴回到她的颈间。
“物归原主。”指腹摩挲过熟悉的纹路,他低低道:“不许摘。”
他幼时曾大病过一场,他爹爹担心他就此夭折,特向相国寺的高僧求来这枚长命锁,为他挡灾去难,此后他贴身佩戴十余载,这玉锁里是寄着命的。
当初她悄无声息地留下玉锁出走,如今也合该重新戴回来。
就仿佛,从不曾离开过。
夜里,在昔日那张亲昵过无数日夜的榻上,陆谌用上了十足的耐心,同她慢慢缠磨。
折柔心知横竖挣脱不得,多挣扎两下反倒显得可笑,又何苦让自己白白受罪,也不再咬牙强忍,只由着他撩拨取悦,终于渐渐放软了身子,呼吸也隐约变得急促。
纠缠半晌,愈发感觉到滑腻,陆谌忽然托住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抱起来,抵去了铜镜前的妆台上。
那面铜镜是当年逢她生辰,他升了军职,饷银发下来,特地去洮州城中最好的铜匠铺子为她打的。
镜面精磨细锻,又掺了银粉,比寻常铜镜更亮,照人时不显昏黄,反倒折出清冽的淡淡银光。
陆谌低头衔住她细嫩的耳垂,灼热的吐息裹在耳畔,激起一阵阵酥麻,不由分说地直往人骨头里钻。
“妱妱,”他声音低哑,长指扣住她的下巴转向铜镜,“看清楚,如今同你在一处的是谁?”
镜里映出女子潮红的面庞,和身后男子清瘦利落的下颌。
一只筋骨有力的手紧紧钳握住她纤柔的胳膊,长指收拢,轻而易举地将她圈握在掌心,教她分毫逃离不得。
她稍一挣扎,镜中的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可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攥着胳膊抵按回原处,脊背撞上他硬热的胸膛。
折柔不由溢出一声惊喘,慌忙紧阖双目,长睫不住地簌簌发颤。
“妱妱,睁眼。”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带着薄茧的掌心腻了层潮汗,从后拢覆上去,力道熟稔无比,引得她仰颈轻喘起来,镜面也随之蒙上一层薄雾。
陆谌动作未停,只用指腹抹去那层水汽,逼着镜中人同自己对视,“又是谁教你这般快活,嗯?”
铜镜明澈如水,将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折柔恼恨他的厚颜无耻,心中只觉既羞耻又难捱。
只能紧紧闭上眼,细弱手指死死攥住妆台边缘,借着那缠枝雕花的纹路将掌心硌得生疼,以此迫着自己在混沌中留住几分清明。
偏偏他恶意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要送她欢愉,更要她只能记得他给的欢愉。
折柔只觉眼前阵阵恍惚,仿似神魂都漂浮起来,终于忍无可忍,低斥出声:“……陆秉言!”
如此倒也算回答。
陆谌似是终于得偿所愿,低哑地轻笑了一声,俯身寸寸吻去她颈后的细汗。
窗外风声愈急,屋内潮热蔓延,铜镜上映出两道汗湿交缠的身影,轮廓氤氲模糊成一团,只能瞧见她颈子上的玉锁落下来,垂在凝白如脂的胸前,一荡一荡。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一切收场,折柔疲倦得快要站立不住。
陆谌将她揽抱回去,取了软帕,仔细清理干净。
掌心轻轻抚过汗湿的脸庞,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妱妱……忘了不相干的人,只和我好好过,嗯?”
似命令,似求恳,又似诱哄。
不止是要她忘,更是要逼着自己忘。
这些时日以来,他甚至不敢再看她,只怕多看一眼,血脉里沸涌的痛楚和恨怒就要爆裂而出。
舒爽的余韵褪去,折柔只觉满身倦意,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心中更是分毫不愿应承,朦胧中蹙起了眉头,倦怠地偏过脸去。
陆谌垂眸。
红绳串起长命锁,温润的青玉静静卧在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烛影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好似撞进他的心口,牵起细细密密的疼。
仿佛心中的某处缺憾被填满,却又好似仍觉远远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寸寸皆要占尽,如此方算圆满。
**
皇城司的人生怕半路横生枝节,不惜连茶水中都下了狠药,谢云舟在路上一直混混沌沌,分不清车外是白日还是夜里,待到意识终于清明过来,便发觉已经身处禁中的福宁殿。
大殿里光线晦暗,分不清眼下是何光景,穿堂风掠过重重帐幔,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殿中的人不知去了何处,一旁的鎏金狻猊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四下里空旷静谧。
九娘。
要尽快回去寻九娘。
心头倏然一紧,谢云舟猛地掀被起身,下榻穿靴。
“醒了?”
官家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幽幽传来,不疾不徐,亦听不出喜怒起伏,却教他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
谢云舟心神俱震,脚下鞋靴还未穿妥,整个人陡然僵硬在原地。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俯身将长靴穿戴齐整,快步行到那架剔红描金山水屏前,整衣行礼:“官家。”
锦绣屏风后,隔着那团朦胧的云纹,官家冷冷地斜了谢云舟一眼。
“这般匆忙,”半晌,他鼻中轻哼一声,指节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是要急着去何处啊?”
谢云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一路昏沉,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去瞧一瞧情形。”
“谢鸣岐!”官家“啪”地一声收合奏折,盯着他的眸光愈发冷冽,“你可是把朕当做三岁小童,由着你肆意瞒骗?!”
谢云舟垂首,“臣不敢。”
“这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官家冷嗤一声,振袖起身,缓步绕出了屏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这般急着去和你表兄争抢一个乡野女子,嗯?”
犹如陡然被一道炸雷当头劈下,谢云舟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愕然抬起头来。
官家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的神色。
“朕倒是不知,你还打算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不过一个二嫁妇人,残花败柳之身,也值得你和兄弟反目……甚至罔顾伦理纲常,连生父都不认了?嗯?”
语气平淡徐缓,却分明挟了万钧怒意。
谢云舟只觉得后背陡然一凉,冷汗已然浸透中衣。
再也顾不上旁的,他径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殿中的澄泥花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急声道:“私逃一事,罪皆在我,从始至终,同旁人没有半分干系,官家切莫迁怒无辜!若要降罚,还请官家罚我一人!”
“果然回护得紧呐……”官家一哂,轻飘飘地道:“你若继续犯糊涂,如此不分轻重,区区一个女子,朕断不会再留。”
谢云舟浑身剧震,心跳如擂,还欲再分辩求恳,抬头正撞上官家深不可测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会到那句“连生父都不认了”的言下深意。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咯咯作响。
官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谢云舟终是慢慢、慢慢地伏拜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爹爹。”
这个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混着喉间翻涌的铁锈味吐了出来。
“求爹爹……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