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籍大典在即, 洛宁觉得自己的师兄太……冷静了。
完全不像自己,纵使没有表现出极大的欣喜,可还是流露出一丝肉眼可见的期待。
对师兄来说,就好像这是按部就班应该完成的某种任务一样。
他心里感到不舒服。
毕竟是师兄阔别十年之后一回来, 就主动向父亲提出的合籍请求。
这样极端的对比, 难免让人忍不住地产出猜疑。
为什么那么着急,又那么平静。
“师兄, ”洛宁迟疑着, 叫了一下他。
闻人语偏过眼眸看着他, “怎么?”
一想到地下暗坟里闻人语吞噬煞气后灵力暴涨的场景,洛宁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把刨根问底的冲动按了回去。
他露出淡然的微笑,回到:“我们赶紧去视察一下周边吧, 宾客很快就要到了,若是有意外,迟了就来不及了。”
闻人语点头, 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洛宁跟了上去。
闻人语吞噬灵力的能力,和傅长老邪门的功夫异曲同工。
闻人语身体里有魔种, 对魔种来说,无论是多么下作的修炼方法,都可以被体谅, 天道不会过分苛责。
毕竟这是魔种天生的道。
可是人类修士不可以, 背弃本道必然会经受更严苛的考验。
而闻人语那么……幸运, 能同时兼顾两种修炼方式,修为到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境界,都没有被天道特殊关照。
现在, 自己也沾了光。
只要能顺利和师兄结为道侣,他的修为也会跟着师兄的进步水涨船高,还不用经受任何的风险。
故而,他不会傻到问出可能动摇合籍一事的问题。
大典前后总共三天,仪式设在最后一天。
即使洛宁也想尽早完成仪式,但洛掌门坚持要在最后一天举行。
说是要在高朋满座宾客满盈当中,以天地为证,完成这项举世的仪式。
父亲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自己考虑。若是有一天师兄敢背弃誓约,便要经受天道的惩罚。
思及此处,除了欣喜之位,他不时也会产生一丝惶恐。
如此盛大的誓约,背弃的代价会是怎样的痛苦,他不敢深思,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师兄是如何的强大。
……还会遇到比师兄更强大的存在吗?
还并不想赌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
长老阁里实力出挑的弟子都被挑来守卫周边安全。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是那些已经死去长老的亲传弟子。
这些人心里或许都因师长的逝去而对新掌门怨恨在心,他们并不知道师长死去的原因,又听闻新掌门修为深不可测,心生揣测实乃人之常情。
但没有足够的证据,谁敢对掌门提出质疑?
而且,掌门再怎么厉害,就算带着师兄师姐,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师长逝去的真相,也只能在日后一点一点地调查。
“师兄,你那边怎么样?”
洛宁一一听过镇守弟子的汇报,和闻人语交谈。
“一切正常。”闻人语回他。
“那我们回去吧,”洛宁走到他身边,勾着唇跟他说话,“我爹说有事找你。”
“刚好,我要找他。”
洛宁脸上的笑意灿烂起来,那些疑虑、猜测淡去了一些,悄悄地为自己松了一口气。
*
“听说你有事找我?”洛掌门看着走进来的闻人语,率先开口。
闻人语在他面前停下,嗯一声,叫了一声“师伯”,却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洛掌门却为这个小细节紧绷了起来。
气氛顿时微妙地凝滞了起来。
再这样安静下去,闻人语大有要把他熬死也不绝不主动开口的架势。
毕竟闻人语真的能比他活好多年。
洛掌门原先肃杀的脸色微微松动,神情变得温情柔和起来,“叫你来是为了商量大典细节一事。”
闻人语做了个洗耳恭听的示意。
洛掌门把典礼细节跟闻人语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闻人语看起来倒还算认真,洛掌门一口气给顺通了。
“至于洛宁那边,我待会儿跟他说。”
闻人语没什么波澜应了一声。
洛掌门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问,“洛宁说你刚好也有事又找我,所为何事?”
“我要傅长老当日所使的功法。”
洛掌门眉心当即一跳,一时间心念百转,不知闻人语有何用意。
常人绝无可能用那样有违天理的方式修炼,更重要的是,闻人语为什么要找他要……?
洛掌门陷入沉默,而闻人语漫不经心抬起眼眸,笃定地看过来。
闻人语觉得他有。
……那他要坦白吗?洛掌门一时间心念百转,迟疑不定起来,闻人语是从哪里知道他有这门阴邪功法的?是在诈他还是真的查到了什么……
片刻后,洛掌门不动神色收回神思,“那不属于宗门功法,如何修炼只有当事人知道。”
空气安静,落针可闻。
长老阁知晓内幕的长老都死了,还剩一个刘伯安不知所踪迹。
这门功法,大概是不会再现世了。
闻人语眉宇间带上了一丝惋惜,略带遗憾地说,“那真是可惜了。”
“若是能知晓其中一二,我的修为能在短时间内大有提升,师弟的修为卡在元婴初期迟迟没有突破,礼成之后或许能更进一步。”
修为的提升并非只有一众途径,刻苦练功,服用丹药,炉鼎蓄养,道侣双修……对现在的洛宁来说,最后一条还有的一试的机会。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机遇可遇不可求,此路不通,只能说他命里无缘于此,莫强求。”洛掌门倒反过来宽慰他。
闻人语点了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洛掌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沉思良久,最后站起身,悄无声息往机密阁去了。
合籍大典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到来,天玄宗山脚下的客栈挤满了前来祝贺的宾客。
天玄宗周围百里,平日里均受天玄宗照拂,安定祥和,少有纷争与冲突,为天玄宗此等盛事,不少客栈甚至免去费用,为远道而来的宾客提供住宿。
值此之际,闻人语不慌不忙去山下露了个面。
洛宁已经从洛掌门听说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想到闻人语真的在为自己认真考虑时,看向闻人语的眼神里,不免多了些浓情蜜意。
有过来往的宾客开始起哄。
洛宁抿着矜持的笑,转头看向闻人语,发现闻人语眼神不知道看向哪一处,不禁提醒了一声,“师兄,有人在和你搭话。”
闻人语回过神来,客气地应付了几声。
洛宁情绪十分饱满,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那些玩笑话。
从洛宁的举止里能判断出,洛掌门已经将他那些话告知洛宁。
闻人语凝了他一会儿,适时提出要回宗门处理典礼的细节,洛宁没说什么,笑着送他走了。
闻人语又再一次回到机密阁,漫不经心地再一次翻阅机密阁最上面一层的书册。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了傅长老吸收他人灵力的功法书册记录。
过去整整一天一夜,闻人语都在机密阁里度过。
而所有人都默契地,在他最应该繁忙的时候,为他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
从机密阁里出来时,已经是典礼第二天的夜晚。
明日一早,便是合籍仪式的举行。
天玄宗山脚下昼夜笙歌,丝竹不绝,人人都生出明日仪式的几分期待,气氛堆积到了极点。
闻人语就是这时候被人找上门的。
相较与其他热火朝天的地儿,机密阁静谧得有些格格不入。
以至于闻人语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潜伏在暗处那人的气息。
那人没有进攻的意图。
闻人语认出了那个人是谁,偏过头,“出来。”
那人按兵不动。
一道尖锐的灵力咻地飞刺过去。
藏在暗处的人终于舍得献身。
“刘伯安呢?”闻人语直截了当地问。
良景生眉头一挑,他和闻人语过过手。
闻人语第一次在宗门比试里落下风,不可能不记得他的一招一式。
明知道闻人语已经认出来那天的刘长老是自己假扮,良景生却还是装出来一副听不懂他说话的模样。
闻人语却径直转向他,“你想要什么?”
“你可是有过前科的,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良景生真的有求于他,闻人语静静地看着他,“你既然能找到我,那这件事一定是只有我知道。”
不然良景生何必冒着被再一次欺骗的风险来找他么?
要知道,那一天“刘伯安”伤势可不轻。
又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能让良景生还没修养好就赶上门来了?
“你倒是机敏。”良景生嗤地冷笑一声。
“刘伯安呢。”闻人语再一次问。
良景生丢出一个灵宠袋,啪地砸到了闻人语脚边,“应该还没死。”
闻人语没看地上的灵宠袋,下颌微不可查地绷了一下。
良景生却在此时开口询问,“祝弥人呢?还是说你又费劲心思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闻人语一怔,眼睛眯起来,“你说什么?”
见闻人语表情不似作伪,良景生眉头紧皱,“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的下落。”
闻人语眼眸紧锁着眼前的人,心想良景生这话什么意思?祝弥不是一直在玲珑峰么?
良景生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怒不可遏,运起灵力,猛地朝闻人语打了过去。
寂静的山顶,树梢的枯枝化作齑粉簌簌落地,将机密阁前一尘不染的地面覆盖上一层灰色粉尘。
招招致命,各自又游刃有余。
闻人语把良景生最后一掌毫不犹豫地打了回去。
良景生堪堪挡下,无心再与他纠缠,只说,“希望你能喜欢我送的贺礼!”
他迅速隐入黑夜,只留下一句胜券在握的誓言。
“这一次,他一定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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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闻人语立即动身回了玲珑峰, 直奔祝弥的院子而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
休息的时辰,这样的寂静反而在情理之中。
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他的脑海里只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神识先于脚步快速探了过去, 闻人语脚步顿了一瞬, 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关于祝弥的气息。
他没有停下,加快脚步径直走到了房门口, 门被推开。
隐秘的期望彻底落了空。
房间里被收拾得齐整, 甚至到了有点简陋的地步。
床是空的, 桌椅是空的,柜子也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留下。
……祝弥什么时候走的?是从自己在洞府里碰见他的那一天么?
愣怔间,闻人语想起祝弥心口的那一道血契。
若是还在,找到祝弥不是什么难事, 祝弥一个凡人,就算是三五天,又能走多远。
可是血契碎掉了。
而祝弥身边有一个筑基修为的修士, 刚好是对御剑飞行炉火纯青的阶段。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思忖片刻后,闻人语飞身往自己的洞府去,他要回一趟长明城。
刚到山顶, 就看到了洛宁在站在他洞府入口处,不停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举目望向四周。
显得过分地焦急、慌乱。
闻人语收敛起多余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
洛宁大喜过望, 奔向他, “师兄!你终于来了!”
“出事了?”
“山脚下聚集了一堆人,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杀了我们宗门不少弟子!”
洛宁三言两语说着,不知为何那些镇守的弟子竟没一个人前来通报, 让那些居心叵测的贼人得了手,“大师兄已经带了一批弟子去拦了,我找不到你……”
一边说着,洛宁想寻求闻人语的意见,他抬眼,看到闻人语的脸色时,被吓得一时忘了自己接下来的话,只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师兄……”
闻人语回过神来,“山脚下都有哪些宗门?”
“大部分都是些小门小派,但为首的是伏龙宗和御兽宗,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门派,往日里和天玄宗交情不浅。”
“甚至前来祝贺的宾客里,也有当场反水加入围攻天玄宗的势力中。”
闻人语当机立断,“你跟着大师兄去山脚下。”
天玄宗地形占据天然优势,易守难攻,兼之向来守备森严,只要把上山的入口挡住,还能往后拖一段时间。
就怕家贼难防。
闻人语旋即御剑腾空。
看着他将要离去的背影,洛宁慌忙追问,“……师兄,你去哪儿?”
“后山地牢。”
洛宁一瞬间头皮发麻,猜测到了什么,脸色沉沉垮了下去。
当日长老阁长老的残魂被阵法禁锢在后山地牢里。
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谁泄露的消息?
刘长老么?
他当时不是逃了么?难道只是假装逃走实际上暗中观察?
可是刘长老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恨天玄宗到这个地步罢?
搞不好这一次,天玄宗会覆灭。
胡思乱想间,闻人语的身影远去,洛宁神思回笼,往山脚飞去。
*
闻人语赶到时,果真看到有几名弟子在地牢的阵法前,试图破解阵法的禁制。
见闻人语来了,几人脸上慌乱片刻后,侧目向闻人语,声讨道,“你把我师父的命还来!”
闻人语一一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当中有几位格外眼熟,站在最前面的,他甚至在这时想起了他的名字,胡凌。
没记错的话,是其中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谁给你们传的消息?”
为首的胡凌眼眶通红,牙关紧咬,死死地瞪着他,“这重要么?!不管是谁,都无法改变你残害宗门长老的事实!”
青碧色的剑光一闪而出,旋转着将几人包围在内,可怖的剑意压迫着几人的神经。
“你就是这么杀了长老的么?!你身为掌门,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对同门长老痛下杀手……”
一道如绣花针大小,却无比尖锐的剑意直冲胡凌的眉心而去。
青碧色隐隐绰绰,却裹挟着无上的浩瀚杀意,在那一瞬间,那名弟子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溃散。
先前对峙的勇气一去不返,他露出惊恐的神情,痴愣地注视着那道不起眼的剑光冲着自己眉心刺来。
根本无法逃脱。
他才意识到,这一刻负隅顽抗的自己,不过是蝼蚁罢了。
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已经是他此生无法翻阅的高山,更何况是能将十几位长老同时杀害的新掌门呢?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道剑光穿透自己的眉心。
好一会儿过去,预想中的痛意没有到来,胡凌茫然张开眼,看着那道剑意顷刻间消散。
“是这样,你现在知道了么?”
掌门在用行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胡凌当即难堪剧烈颤抖起来,脚步晃荡。
他身边的几名弟子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
闻人语冷眼看着几人,逼问,“谁告诉你们的?”
胡凌低头大喘着气,仍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又有一道剑光他眼角闪过,只不过这一次是冲着他左手边实力最低的同伴去的。
“我说!”胡凌猛地抬头。
他话说得太急,咬到了自己的舌尖,猩红的血溢了满口,“……是刘伯安刘长老。”
……良景生的贺礼。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这个答案时,闻人语眉心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见闻人语面色阴沉,几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场面一时陷入了死寂。
“……不是我,别污蔑我!”一声沉闷微弱的粗哑说话声响起来。
听着有些耳熟,几人一惊,循声望去,却找不到话语声的来源。
闻人语垂眸瞥了一眼腰间的灵宠袋,将其拿下,解开。
从中爬出了一道狼狈的人形,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正是胡凌口中的刘伯安,刘长老。
刘长老顾不上自己在小辈面前颜面尽失,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几日,他跟个畜生一样被关在这袋子里,感受着体内的灵力一天天流失,听着那人顶着自己的身份为非作歹、为所欲为,简直备受屈辱、毫无尊严可言。
现在又听到同门小辈凭空的污蔑,更是悲从中来,直言反驳道,“给你们传消息的不是我!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
胡凌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闻人语,又看了看一脸愤怒的刘长老,不知所措。
虽没有亲身经历,但这些日子听到的种种消息,再结合眼下状况,刘长老也大致拼凑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原定计划失败,其余十二人都死了,宗门内防守虚空。
良景生透露出天玄宗内里空虚的消息,四处游说,联合其他宗门围攻天玄宗,再冒用他的身份假传消息给镇守的弟子。
至关重要的第一防线被轻而易举地瓦解。
“那给我们传消息的是谁?”胡凌脑子一片胡乱,又想到那么外敌来袭的蛛丝马迹而自己没有上报,不禁感到一阵后怕,“那山脚下那些人……”
“泠音峰良景生,”闻人语漠然,“山脚下至少挤满了百八十个宗门,都是冲着灭了天玄宗满门而来。”
胡凌以及他身后的几名弟子,连同一旁的刘长老,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实力最顶尖的依仗已经全军覆没,纵使天玄宗人才辈出,眼下能堪大任的人也所剩无几。
说的可真真没错,天玄宗来说,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无异于灭顶之灾。
即使能保下宗门,天玄宗往后也只能是苟延残喘、风光不再。
“怎么会这样?”胡凌喃喃,巨大的冲击已经让他感到了绝望、无助。
“人是你们放进来的,现在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闻人语提点,“那些人正在攻打宗门入口。”
那几名弟子一时间神色各异,没一会儿,就明白了闻人语的意思,御剑往山脚下去了。
独剩刘长老和闻人语还在原地。
闻人语一步步走近,刘长老心里不由得发怵,他深知那门功法的厉害与阴邪,闻人语究竟是怎么打败傅观水和那么多人的……
“刘长老,这些日子不好过吧?”闻人语手中掐诀,慢慢地靠近了。
刘长老步步后退,他想走,可是地牢狭窄,而闻人语堵住了入口,手中掐的诀他一眼就认出来,闻人语这是要……
“你放过我,我什么都跟你说!”刘长老不死心地说。
“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闻人语运法的动作停了下来。
刘长老睨了他片刻,痛下决心,开口道,“你现在用的功法,实际上是洛实先发现的!是他传授给了傅观水!”
“当年引诱陆逍遥入魔,洛实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其余人只不过是顺着他埋下的手笔继续做了下去!”
“证据呢?”
闻人语无动于衷的神色,让刘长老浮出一丝恐慌,再一次开口,“我没有证据,这是我根据当年的细枝末节推断出来的,他确实有过如此行径,或许是不服陆逍遥后来者居上夺走了他的掌门之位,或许是为了修为更进一步。”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放弃了。”
“然后你们继续执行他原先的计划。”
刘长老梗了一下,眼皮止不住地抽动,呼吸越发短促,闻人语走到他面前,而他已经无处可躲了。
他嘴角嗫嚅,“你……”
话还没说完,忽觉腹下一阵撕裂的剧痛,眼珠子缓缓地往下转动,看到闻人语手掌对准他的丹田。
那被灵宠袋封印的灵力涓涓细流一般,顺着闻人语的手臂逆流而上,然后再一点点被闻人语的经脉吸收。
闻人语面色如常,平静地敛眉,把被吸干的人往旁边一丢,又用神器取出他还没离散的神魂,关进了地牢的另一个阵法。
陆逍遥离奇陨落,洛实掌门之位失而复得,这其中的关联他猜测过无数遍,在今天第一次得到了证实。
意料之外的收获。
*
天玄宗入口处,血水从山脚一路淌了上来,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地贺祝的礼花,浓郁、盛大。
闻人语到时,天玄宗落了下风。
情况比洛宁形容的要严重得多,闻人语在攻山的人群里看到了不少宗门精锐。
甚至还有一些前几日跟他祝贺过的修士,见他来了,竟毫不避讳地发起了攻击。
闻人语轻巧避开了他的灵力,伸手往他的丹田掐起诀来,转眼间那人就没了生息。
张不凡瞧见了,骇得眼珠都要掉下来,倘若说那天师弟没能压制住魔种,失控了才吞噬了那么多煞气,那现在呢?
闻人语完完全全清醒,主动地使用这种邪门的功法!
“师弟,快停止用这种东西!会遭天谴的!”张不凡一声怒吼,飞身挑剑迫止了他的动作。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闻人语已经将那人的灵力吸了个干干净净,尸体被无情地抛了出去。
闻人语侧过身,没有理会张不凡的阻拦,找到了新的目标。
“不凡!回来!”眼见着张不凡真的为制止闻人语动真格,洛掌门眼疾手快拽住了他。
“师傅!不能让师弟用……”张不凡不理解,为什么师弟突然就学会了傅长老的功法,为什么这么快就炉火纯青……
他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难以接受,最后全都消失在洛掌门从天而降的一巴掌里。
张不凡被打得偏过了头,随后,他猛然扭头,眼神委屈,“师傅,打得热火朝天的,你特地还要抽空打我一巴掌么?”
洛掌门那张绷紧的脸险些维持不住,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拽着他飞向一边,厉声道,“看清楚下面这些人了么?当中有与我们交情甚好的宗门,也有为合籍大典前来祝贺的宗门,曾被天玄宗照拂过的小宗门,此时眼睛放光的狼一样,企图来瓜分天玄宗的东西。他们讲什么仁义礼智信了么?
“宗门生死存亡,在于今日一战,只要能保住天玄宗,有违天理又算得了什么?!”
张不凡被吼得清醒过来,草草扫视而过前仆后继的那些修士,清楚地看到了昨夜还在和自己称兄道弟的朋友扭断了自己同门的脖子,一口气梗在胸口,心头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天玄宗只是露出了一点有机可乘的脆弱,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展示他们的强大。
落掌门看到他变化的眼神,冷着声道,“跟我过来布阵。”
“什么阵?”
洛掌门语焉不详,“能扭转乾坤的阵法。”
洛掌门对着张不凡一阵叮嘱,又叫了几个宗门弟子,让张不凡带着这些人往地下暗坟奔去。
闻人语注意到几人的去向,没有多问,面不改色地挥动着手中的流光剑。
洛宁在这时候靠了过来,捂住了肩膀,忐忑地问,“大师兄他们干什么去?”
余光中,洛掌门脸色惨败,眉宇却有股难以言喻的坚定。
闻人语想起长明城地底结界的漏洞,心头如坠冰窟,原来要的不是长明城,是长明城地底镇压着的魔气么……
引过来的魔气是要给自己用,还是说他要亲自上阵……?
那是云天大陆几百年来最为恐怖的一次动荡。
漆云蔽日,雷声轰鸣,瀑雨倾泻。
滔天的魔气几乎填满了天玄宗的每一个角落,又从四面八方涌向山脚下,源源不断、丝丝缕缕地涌入天玄宗的新掌门。
天玄宗宗门外的修士哀鸿遍野,尸骨遍地,血色的雨水冲刷着山脚下的草木,就连根茎都染上了淡红色。
雨停之后,空气里漂浮着新鲜的血腥气味,路上时不时能看到断肢残骸。
大部分的尸体都被天玄宗的弟子给收了起来,堆积成尸山,等着下葬。
洛掌门亲自去一趟禅宗,欲请禅宗弟子来天玄宗做法事。
长明城地底的异动,吓坏了温春来和乔阴。
不管试了多少种办法,都压不下去,眼看着已到穷途末路,两人商量着要上天玄宗找闻人语时,闻人语先回来了。
金色瞳孔和颈侧黑纹还没消散,闻人语散发出的魔气天然地让温春来和乔阴感到亲近,见闻人语身上无伤,二人无法抑制地兴奋起来。
“城主,你这样真威风!”乔阴惊叹。
温春来表示认同,点了点头。
闻人语精神疲乏,找了个地方坐下。
两人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闻人语却没有闲心打闹,正欲开口时,乔阴抢先问道,“城主回来是因为地底下结界异动一事么?”
乔阴问出口,期待着自家少城主的回答。
他就知道少城主绝不是为情所困的那种人!
哪怕是合籍大典在即,也能抽空回来填补长明城的安危,少城主真是太有出息了!
温春来也看过去。
只见闻人语摇摇头,说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祝弥走了。”
温春来一怔,嘴角往下一撇,“跑了?”
闻人语嗯了一声。
温春来镇定地提醒,“他身上有您的血契,很容易找到。”
“血契碎了。”
温春来:“……?”
乔阴适时插入他们的对话,“镜子啊,镜子!”
闻人语抬去疑惑的眼神。
乔阴解释道,“就是有一对双生镜,不用灵力催动也能联络的,城主你有一面,另一面在祝弥那里。”
“镜子还用来干嘛来着……”乔阴挠了挠头,“我也是后来听温叔说的,记得不是很清楚……”
温春来蓦然出声,“镜子上面有咒文,可以模糊相貌,每照一次印迹加深一些。”
又说,“听青岩说的,少夫人那张脸真是越来越记不住,少夫人肯定经常照镜子,那他会不会把镜子带上了……”
镜子。
闻人语脑仁霎时刺痛,祝弥还回来的东西里,确实有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看来就是他们嘴里的双生镜。
闻人语又把祝弥还东西的事儿简述了一遍。
听得乔阴心生绝望,还回去的竟然还有婚书,按他对祝弥的了解,那真是完了……完了!
“还有什么办法?”温春来急得团团转,“画像悬赏可行么?”
闻人语屏着气,祝弥顶着一张让人完全记不住的脸,此法比大海捞针还难一些。
曾经在祝弥留下的所有印迹,全都失去作用。
双生镜,他也不记得。
闻人语沉默了一会儿,在自己的乾坤袋里找到了那面镜子。
但是镜面不知何时,碎掉了。
他握着镜子的下半部分,镜面将他的脸分割成两半。
温春来急哄哄地凑过来,看到那道裂缝,立即跪地掩面,绝望大喊:“完了!镜子一碎,不久的将来,少夫人的脸就会露出原型!”
“会有数不清、数不清、数不清的人不停地找他,就跟很多年前一样……”
镜子的手柄,骤然弯了下了去——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3章
从山脚下匆忙离开后, 祝弥和杨振赶了一天的路。
杨振不过筑基修为,每御剑飞行到了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
如此走走停停飞了一天一夜,两人刚好飞道了天玄宗管辖地界的最边缘。
余舟对他的辛苦十分体谅, 杨振反而心里着急起来, 恨不得自己能飞得再快、再久一点。
“杨振,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余舟又在劝他。
“不要。”杨振果断拒绝。
身后的人顿了一会儿, 严谨地再一次开口, “还是休息休息吧, 你要是累坏了,耽误的时间可比赶路节省的时间还要多,而且我们的钱很少,你要是病倒了我又要去打工了……”
余舟这个死没良心的!杨振恨恨磨牙, 控制剑身陡然下坠,身后的人没站稳,猛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紧张地叫唤起来,“你你你慢一点……”
咻地一声,两人疾速下坠, 剑身已然贴着地,祝弥一个趔趄扑到地上。
祝弥:“……”
杨振故意的。
缓了一会儿,祝弥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和手掌, 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杨振, “……怎么了?”
杨振瞪他,“没良心!你说我一直飞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你!早上的时候,急得跟有鬼跟在你屁股后面要你命一样, 晚一点就要死了,我能不带你走远点么……”
祝弥抿掉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掩饰道:“好了好了,是我不识好歹,其实是我饿了,我想吃饭了。”
杨振不能接受这个理由,气得头发竖起来,嘴里已经酝酿好一场暴风雨时,余舟肩膀撞了撞他。
又听见他很是钦佩地说,“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凡人,哪能像你这样正儿八经的修士厉害?”
看着他看过来的眼神,杨振的火被啪嗒啪嗒地熄灭。
算了。
“前方有个客栈,我们快走!”祝弥拽他的衣袖,“快快快,我饿得头昏眼花手脚发软全身无力……”
杨振双手环胸,被拖着往前,没好气地低骂:“吃吃吃!在天上飞的时候,你大老远就看好了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
杨振真是骂也骂不出口了。
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再继续往前只怕也赶不了多少路,还极有可能找不到住宿的地儿。
杨振放下胳膊,加快了两步,两人并肩进了客栈。
为了节省盘缠,两人要了一间房,叮嘱店小二多送一床被褥过去。
二人上楼放好了包裹,又下到一楼吃饭。
此处的客栈离天玄宗很有一段距离,故而来往住店的旅客也多为没有灵力的凡人和低阶修士,客栈也不似天玄宗山脚下的奢华,古朴而陈旧。
不过对修真界那点八卦的热衷倒是一样一样的。
这不,两人刚坐下来,就听到了隔壁桌的客人在谈论天玄宗的八卦。
向来热衷此道的杨振已经脱离八卦阵地,一听到有现成的消息递到眼前,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听。
“听闻天玄宗掌门和同门师弟的合籍大典,已经来了不少宾客,来者可都是云天有头有脸的宗门,席上随便指一人,在云天都是赫赫有名的修士……”
“天玄宗掌门?和她那个小了十岁的后辈?!”一人诧异。
“诶呀你这是多老旧的消息了!天玄宗的掌门已经换了!”
那人同伙伴细细道来了闻人语和陆非池当日的对决,精彩之处无尽渲染,把二人说得比大罗神仙还厉害,又说了陆非池如何迅速、毫无留恋移权给闻人语,猜测着其中内幕,最后大谈特谈闻人语十年归来如何坚定地要与洛宁合籍。
听得祝弥动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专注听起了八卦。
那两人还在继续。
“百年来不见这样的盛事,这得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盟约,若是有朝一日二人变了心,那岂不是天崩地裂了?”
那人嚼着花生的牙关一停,不屑地哼了一声,筷子一撂,“不可能。”
那人同桌的伙伴不服,“你怎么知道不会?有道是‘长恨人心不如水’……”
那人却打断了同伴的话,勾了勾手,神秘兮兮地说,“你可听闻过天玄宗掌门的旧闻逸事?”
同伴眼神一惊,凑了过去,“说了听听!”
“十年前,天玄宗宗门大选,闻人语当着上千人的面,亲手杀了一个凡人,那个凡人当场灰飞烟灭,连个魂儿都没剩,你知道那人是谁不?”
“谁啊谁啊?!”同伴明显激动起来,催促他,“速速道来!”
“那是闻人语自小定下婚约的男妻!也是生在修真世家,可惜了根骨不佳,没什么天赋。”
“我看呐,闻人语杀了他就是为了今日做准备,一边是自己一块儿长大的同门师弟,天赋卓绝,志同道合,还是个美人,他那个凡人男妻就是彻头彻尾的绣花枕头里,中看不中用,两人凑到一处,只怕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此番话后,不仅仅是那一桌安静了,整个店内都陷入了过分的岑寂。
不多时,有旁听的客人插了嘴,“闻人语做得这么绝,新婚燕尔时不怕他那个死去的男妻来寻仇么……”
立即有人附和,“花好月圆、红烛高照时,若是睁眼便见鬼,他此生还能人道否?”
又有人说,“区区一个小鬼,能奈何得他?”
店内食客哄堂大笑起来。
杨振听得心痒痒,恨不得把当中错误的细节给他们纠正过来,又怕自己出门在外胡言,转头回宗门被收拾,难耐地抓筷子,松也不是,紧也不是,按捺住了说话的冲动。
等那股劲儿过去,扭头便看到余舟心不在焉地给花生扒皮。
“余舟!”杨振喊他。
祝弥猝然回过神,手里的筷子没抓紧,有一根啪地掉了下去。
杨振一脸奇怪地看过来,小声道,“都什么陈年老八卦了,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你怎么还听得这么入迷?”
祝弥努了努嘴,没接话。
见余舟似乎真的在意,杨振又骄傲自荐,“他们说得都不全乎,你要是想听,晚上睡觉我给你讲,我知道的可比他们多多了!”
他平时最大的两个爱好,一个听八卦,一个是讲八卦。
杨振兴致勃勃在脑子里理八卦的先后顺序,力求晚上能让余舟听得刺激连连。
祝弥额角忍不住一抽,委婉道,“不了吧。”
杨振啧了一声。
祝弥赶忙把菜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快尝尝这个,招牌呢,听店小二说可好吃了!”
杨振心思从八卦转移到了菜上,警惕地睨了一眼面前的人,警惕道,“你先吃一口。”
祝弥:“……”
平时捉弄人的下场来了。
等祝弥吃了一口且表现无异之后,杨振才放心地进食。
一天一夜的奔波,在天上顶着的那一口气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精神,不觉得有什么,而眼下得了歇息松懈下来,两人才发觉已经疲累到了极致。
店小二送了热水上来,两人先后沐浴过后,迫不及待地要睡一觉。
可是在谁睡床时,杨振犯了倔,坚持要祝弥睡床上。
“你这样的话,那我只能找店小二再要一间房了,”祝弥有气无力,语气幽怨,“这里人烟稀少的,大晚上加一间房你知道要多少钱么?”
杨振妥协了,往床上一摊,咬牙道,“那你晚上可别叫冷!我可是修士,身子火热得很!”
祝弥铺上被褥,麻溜地钻了进去,回他,“那你赶紧火热地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只听见杨振负气哼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祝弥眨了眨眼睛,眼皮合上了。
夜神人静时,再无声响。
约莫半柱香后。
“你睡了么?”杨振用气声打探。
祝弥用同样的方式回答,“……还没有。”
“……”
又静了一会儿,杨振还是禁不住开口了,“余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地上的人没说话。
杨振急得坐了起来。
紧接着,就听到余舟回话,“是的,我是有事瞒着你。”
余舟终于痛定思痛痛改前非,要跟自己坦白了么?杨振多了一丝激动,看向同样坐了起来的人。
黑暗中,只隐约看到余舟在床边摸索了几下,随后手一挥。
杨振下意识伸手抓往自己脸上砸的东西,顺势捏了几下,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啊?”
“丹药,”祝弥打了个哈欠,“忘记给你了。”
杨振梗了一下,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躺了回去,“你哪儿来的?”
“医仙送的,说是凡人吃了能延年益寿,修士吃了能灵力充沛,我这儿还剩一半袋呢。”
又听到祝弥催促,“你快吃,吃了明天好赶路。”
“敢情你是拿我当我是马儿呢!”
祝弥轻轻嗤笑了一声,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杨振吃了一颗,果然感觉到浑身的经脉热络起来,全身上下都暖呼呼的,丹田里的灵力再一次涓涓细流一样开始积蓄。
莫不是良心发现?临余舟要走,终于给了余舟一点好东西。
可一想到医仙骗光了余舟的钱,杨振又独自生了闷气,扭头望了一眼再一次躺了下去的人,也闭上了眼睛。
杨振睡得挺好,就是时不时能听到一阵嘶嘶的抽气声,若隐若现的。
他不胜其烦,最后猛地一睁眼,瞪着漆黑的房顶。
滞了几许后,他意识到了那不是梦。
是余舟发出的声音。
杨振光着脚从床上翻身而下,隔着被子拍了拍躺着的人,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旧自顾自地嘶着气。
杨振急忙点了灯。
昏黄的油灯里,只见余舟睫毛上结了一层淡霜。
像是冷极了。
第54章
油灯摇摇晃晃, 他不可置信地碰了余舟的睫毛,那点凉意竟然渗进他的手指骨里,冷得他倏地收回了手。
他只是碰了一下都受不了,余舟此时究竟是有多冷?
杨振把余舟身上的被褥塞进他肩膀后, 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团起来, 又扯过自己床上的棉被,包到余舟身上。
杨振见他眼皮颤个不停, 还以为他要醒, “余舟, 快醒醒!听得到我说话么?”
然而余舟只是自顾自地打抖,一副被魇住了的模样,根本没给出任何反应。
眼见着裹棉被行不通,杨振赶忙跑下楼, 去找店小二要了火盆上来。
杨振把人抱到床上,门窗都掩实了,把热气留在屋里。
要的客房不大, 没一会儿就暖和起来,杨振再扒开被子看,余舟还是没有丝毫改善。
他急得啃自己的手指头, 好端端的,怎么会冷成这样?准备睡觉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
是因为天气么?
不,肯定不是, 杨振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难道是中毒了?
可是路上他们根本没有碰到过什么人, 余舟吃的所有东西他都在场,余舟也不是那种会背着他吃独食的人……
百思不得其解,杨振试着运起自己的灵力, 手伸进被子里,掌心贴着余舟的丹田。
也不知道是他的灵力太稀薄,还是这招不管用,余舟反而抖得更厉害,牙关绷得死紧,磨牙声咯咯作响。
杨振乱七八糟胡想了一会儿,想到祝弥睡前给他吃的丹药,立即从枕头底下翻找出来,慌不择路地往余舟嘴里塞进去一颗。
害怕他咽不下去,再再一次跑到楼下要了一壶热茶水,倒出半碗吹了两下,把人从床上半抱在自己身前,小心翼翼地给他灌了几口。
闭着眼睛的人忽然呛了两下。
杨振手忙脚乱把茶碗放在床边,给他拍了拍胸口,一不小心又蹬了一脚碗,碗里剩的水倒了出来,没一会儿热水变凉,床尾湿漉漉的、冷冰冰的。
这荒郊野岭的,来往住客都是凡人居多,会仙术的修为也多不过是他这样的低阶修士,上哪儿找人给看这样怪异的病啊?!
杨振当真欲哭无泪了,搞不好余舟会冷死呢……
六神无主片刻后,杨振又起身跑下楼去,跟店小二说了大致的情况,问店小二今夜的住客里有没有懂医术的,求他帮忙。
守夜的店小二迷迷糊糊起来,听他的话想了好一会儿,还真给他想出个人来,“你等着啊,我去问问那位客人愿不愿意,不过他一向早睡,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杨振感激涕零,点了点头,“多谢兄弟!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没过多久,那店小二赶回来了,身后跟着了身形高挑的紫衣男子。
杨振大喜过望,刚想开口说话,却被那身后的紫衣男子抢了先,“直接带我上去。”
声音说不出的沙哑低沉,难以听出此人原本的音色,杨振耳朵痒了下,猝然回神,忙快步向前赶路,“这边请。”
男子跟在他身后,问了几句余舟是何时发的病,病症如何,用了什么药。
那男子的语气又那么轻柔、缓慢,和他低沙哑的声音极不相符,倒给人以难以抵抗的蛊惑之意,杨振渐渐冷静下来,一一详细地回了。
谈话间,到了房间。
那男子突然越过杨振,伸手去推门。
杨振一惊,没说什么,略微侧过去一些,方便他行事。
紫衣男子的手刚触到门板上,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一张惨白得毫无活人气息的脸撞入眼中,祝弥愣怔住,白无常捉自己来了?!
祝弥正一头雾水时,杨振从旁边挤了过来,惊呼,“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祝弥这才松了了一口气,自己还没死就好。
“刚刚醒的,”祝弥回他,往下游弋的眼神停在“白无常”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上,感到一阵不舒服,匆匆收回目光,又问杨振,“这位是……?”
“你刚刚醒不过来,给我吓坏了,就下去找人帮忙了,这位就是好心来帮忙的。”
祝弥后退了两步,错开了他的眼神,“多谢公子的好心,我现在没事了,让公子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人平安无事就好,在下先回去了。”
说罢,男子干脆利落转身离去。
男子身形格外瘦削,身形挺拔如旗杆,衣裳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走路时衣角不见丝毫晃荡,更像是飘了过去。
若不是到了转角,转弯的动作显出几分人样,祝弥就要怀疑他真的不是活人了。
可是人家分明是好心帮忙来了,自己这样想也太没良心。
祝弥被杨振推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杨振把他按在床边坐下。
“好像病痨鬼啊。方才太着急了没看出来。”杨振后怕地说,“不知道还以为是索命的来了。”
屋里暖烘烘的,两人坐下来了,油灯里的棉线嗤地响了一声。
隔着晦暗难明的灯火,杨振神色正经起来,盘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刚刚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祝弥捻了捻自己的袖口,“可能是梦游去冬泳了……”
杨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怎么叫都叫不醒,还一直抖,马上要冷死的样子,我给你盖了两层被褥,又给你烤火,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才找到刚才那个人帮忙!”
祝弥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我现在不是没事了么?你别担心了。”
杨振瞪他,余舟一张寡淡的脸透出来一点虚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了过来。
都到此时了,余舟还是不打算和自己坦白!简直是……简直是……
杨振觉得自己要被余舟气晕过去了。
“我怎么感觉我又困了。”
杨振气得耳边嗡明,认可地点头,“我也觉得……要不我们先睡吧……”
身侧的人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冲向门口,冷风猛地灌进来。
杨振一哆嗦,脑子跟个一激灵,诧异道,“你干嘛呢?!”
祝弥又跑去把窗户打开,冷风对灌,杨振是彻彻底底清醒了,一双眼睛跟左右摇晃的火光一样来回飘荡。
祝弥把烧得通红的火盆也端了出去。
杨振看着那门外的火盆,骤然想通了什么,傻了眼看着余舟。
一通忙活完,两人累得不行,躺在了各自的被窝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差点被那盆炭火烧成傻子了。
两人各怀心事,沉沉睡去了。
*
天玄宗。
洛长老回来得很快,同他一块儿回来的,还有禅宗大弟子。
禅宗大弟子一看到闻人语,想假装没看到,却先被闻人语喊住了,“劳烦大师同我走一趟。”
禅宗大弟子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正想婉拒,又听到闻人语说,“在下洞府里有一宝物,我想大师能用得上。”
禅宗大弟子脚步当即一顿,转过身来,呵呵笑道,“那敢情好,往哪边走?”
“这边请。”
闻人语只是在前头带路,看起来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禅宗大弟子放松了警惕。
闻人语能活着回来,他是真没想到,不过能活着回来,对闻人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闻人语体内汹涌的煞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前两日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闻人语以一人之躯吞噬了那么多煞气,对他体内的魔种不知是何种程度的滋养,想要抑制魔种的力量自然要比从前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眼下闻人语看起来尚能承受,日后如何,那就不好说了。
禅宗大弟子再抬头时,已经被闻人语带进了他的洞府之内。
“大师稍等片刻。”
禅宗大弟子扫视里一圈洞府内的陈设,只感慨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闻人语这洞府外在看着只是一般奢华,实际上暗藏玄机,光是照明用的晶石都是玄阶法器,这挖出去一颗能换不少灵石吧?!
更何况是那些藏在机关阵法里的东西……
他暗自惊叹间,闻人语已经把宝物拿了出来。
“此为灵木棰,原有一木鱼与之为一对。十年前算卦时,木鱼给了大师,神木棰留在我这里也用不上,不如物尽其用。”
禅宗大弟子眼睛放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神木棰,咽了咽口水,不自觉伸出了手,“我定当用此器将那么亡灵超度得一干二净……”
眼见着马上就要摸到神木棰,闻人语却倏然收回手,开口道,“我有一事相求。”
禅宗大弟子心头咯噔一下,抬眼看闻人语,果然!
十年前从闻人语这儿得了木鱼,他苦苦寻觅多年也没找到合适的木棰,一直心痒难耐。若闻人语真的想物尽其用,十年前能把两样东西都给了他,何苦要现在才给!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大师为何不应?”闻人语又似疑惑地问。
禅宗大弟子痛定思痛,客气道:“只要不背天理、不泄天机,掌门请说。”
“十年前请大师算的那一卦,还请大师事无巨细告知在下。”
禅宗大弟子笑凝在脸上,“时过境迁,事已至此,掌门何须刻舟求剑?”
禅宗大弟子暗自想,闻人语这是何意?难道是嫌自己算的不准?
那必然不可能,那人命数将近,想来已经时日无多。
他分了神想着,眼睛忽地被神木棰的细光晃了一下,再抬起眼皮,看到闻人语疏离冷淡的脸色,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手里的神木棰。
通体漆黑,自然用的是和乌木鱼同根同源的雷击木制成。
脑子里已经想象出,自己拿个这个神木棰敲打在乌木鱼上超度亡灵时的游刃有余,禅宗大弟子深吸了一口气,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自己说两句话那又怎么了?!
这种事,难道他干得少了么?!
……
没过多久,禅宗大弟子如偿所愿,拿到了神木棰。
闻人语也得偿所愿,却远不如禅宗大弟子那么喜悦。
“超度一事宜早不宜迟,掌门,不如我们先移步后山?”禅宗大弟子欣喜了好一阵子,又恍然收回了注意力,催促道。
“不急。”闻人语回。
禅宗大弟子脑仁直跳,直觉不妙,却还是被闻人语给留了。
约莫一炷香后,闻人语和禅宗大弟子到了后山。
尸山被笼罩阵法里。
好在此时将近冬季,尸山还暂时还没有散发出臭味。
禅宗大弟子此行,还带上了几个小弟子,在二人回来之前,几人已经合力布下了渡魂阵法。
然几个弟子面上实在凝重,一见禅宗大弟子来了,跟见了救星一样凑了过去,附在禅宗大弟子耳边说了些什么。
洛宁心不在焉的,看到闻人语,结束了和落掌门的对话,迎着闻人语去了。
“师兄。”
闻人语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洛宁挂念着终究还是没能进行的合籍大典,欲言又止。
掌门和掌门之子的大典,险些给天玄宗吸引来灭门的灾祸,无论如何,此时都不宜开口了。
不祥之兆。
闻人语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的意思,洛宁只好又被那些多余的话按了下去。
“大师兄呢?”闻人语巡视一圈,没有看到想看到的身影。
“大师兄他……在云海上。”
闻人语顿了片刻,少见张不凡有如此勤奋的时候。
云海之上,至于是在练功还是冥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从前,张不凡对于练功和宗门事务都是能避则避,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在陆非池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开始行动。
洛掌门面色也不松快,眉眼紧绷着看向堆积起来的尸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头,禅宗几位小弟子似乎已经和禅宗大弟子商量出了对策,由一位小弟子跑过去和洛掌门说了些什么。
没一会儿,洛掌门又示意闻人语和洛宁一块儿过去。
“爹,怎么了?”洛宁的灵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雪白的尾巴缠绕着洛宁的腿腕。
洛掌门瞄了一眼他的灵兽,淡淡收回眼,“等不凡来了再说。”
和禅宗几位弟子一道,几人陷入了沉重的漠然。
天玄宗此番人员伤亡惨重,门内弟子死伤大半,好在参与其中的,也没有哪一派能全身而退。
一弱俱弱。
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久后,张不凡匆匆赶来了。
洛掌门虚虚咳了两声清嗓子,禅宗几名小弟子默契地退到一边去,看守不让旁人过去,给天玄宗的人留出了单独说话的地儿。
天玄宗几人齐齐看向洛掌门。
洛掌门紧锁的眉头没有任何松懈,斟酌着开口了,“此战不仅是别宗伤亡惨重,我们宗门的弟子亦是折损了大半,只是我们宗门弟子亡故,实在是无妄之灾。”
“于这些人而言,只是超度无法驱散其怨气。”
好好地操办着宗门盛事,喜滋滋地等着明天吃上喜糖蹭上福气,却在一夜之间殒命,何其无辜。
如何能没有怨气?
“如果怨气无法驱散,需要镇压的话……”
洛掌门如此说了,洛宁心有所感到了什么,无措地叫了一声,“爹!”
洛掌门却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郑重道,“尽在不言中,宗门日后就彻底交给你们了。”
张不凡大恸,“师傅!让我去!”
洛掌门难得没有疾言厉色,温声道,“听话。”
张不凡眼眶通红,大喘着气看着洛掌门。
洛宁整个人站都站不住了,眼泪滚落,“爹,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是不是……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洛掌门望着他,眉宇间浮现出疼惜,“你先回去,晚上我有话跟你说。”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闻人语,叹了一口气,“你跟我来。”
闻人语面色如常,跟在了洛实身后。
两人走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洛实挥手施法,独创出一个唯有他们两人的空间。
洛宁眼神幽幽,盯着闻人语。
闻人语同样眼神冷漠,与他对视。
“你何时知晓的?”
“重要么?”闻人语反问。
洛实嗤了一声,笑声由低沉逐渐放大,一直到整片小空间里都充斥着他自嘲的笑声。
“或许在你小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你不舍得。”
洛宁收敛笑意,面上多了肃杀之意,“倒是我小瞧你了。”
若是闻人语只是寻常一个修士,杀了就杀了,可是闻人语体内有魔种,而那时他对那门功法还没有定夺,又刚好那时洛宁春心初动。
所以他才费尽心思地想要洛宁和闻人语的合籍,在那时他已经在想象洛宁从这一桩喜事所受裨益,会比什么功法都来得多。
每当闻人语念头有所松动,便用掌门对天机阁最高一层的全部知情权加以暗示陆逍遥死去的真相。
天机阁最高一层永远忠实记录所有宗门事件,或详或略,所有真相的蛛丝马迹永远藏在细枝末节里。
闻人语不可能不为此心动。
可是他也没想到,闻人语一从虚妄迷境回来就利用了和洛宁的合籍一事反客为主,到头来竟是他棋差一着。
镇压亡灵一事,只有他能去。
一来是只有修为足够高才能压得住这么多无辜惨死的亡灵,二来是长明城地底下的煞气最后自主选择了闻人语,必须只能是闻人语才能驱使那些煞气,闻人语要留下来封闭阵法。
只有他了。
洛掌门没有再说话,眺望着天玄宗远处的山峰,各个峰顶景色各不相同,有的青翠依旧,有的白雪满头,也有奇石嶙峋。
日后,他就要永远地俯瞰天玄宗的每一寸土地。
正道没走到头,歧路也半途而废。
大概是他道心不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洛实只是看向远处,没有看闻人语,无奈道,“你会照顾洛宁的,对么?”
“你知道的,我不会。他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别人处处照顾。”
洛实叹了一口气,“日后若是有什么,你别对他说的太难听。”
“你把他想得太单纯了。”闻人语无情道。
“那宗门,你总不能再推脱吧。”
“仁至义尽。”
对此,洛实竟是彻底没了办法,转过脸来,面色难看地很,“那只能祝你早日踏上仙途了。”
“……”
洛实消去了空间法诀,闻人语没有犹豫,转身便走了。
洛掌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生出一丝嫉妒来。
若是他能像闻人语这般道心坚定,一心想着变强的话……
这就是他没杀掉闻人语的原因。
*
天玄宗后山香烟昼夜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
看得出来张不凡一直没有离开过,身上的气味有些呛人。
但他没有顾及这些,哑着声,“师弟,你找我什么事?”
闻人语慢悠悠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师兄,坐吧。”
张不凡终于感到怪异,从禅宗的人开始渡魂之后,闻人语就不再过问此事了,一直都是他在忙上忙下。
颇有种置身事外的意思。
张不凡接过茶杯,抿了两口,心想真不愧是师弟,连茶都比别人的名贵,果然好喝得很,他一饮而下。
“师兄,我要辞去掌门之位,日后掌门的位置由你接手。”
茶水从张不凡嘴里喷射出来,他呛得脸红,“师弟,你说什么?!”
闻人语面不改色,“你跟在掌门身边多年,又跟师姐共事多年,你做的不会比我们差。”
“我……我不要!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当掌门!”一想到陆非池,想到洛掌门,张不凡忍不住哽咽,“任何一个人都做得比我好……我不要……”
“只有你了。”
察觉出他话里的深意,张不凡猛地抬头,“不是还有你么?”
闻人语摇了摇头,“我要走了。”
张不凡一怔,“……你要去哪里?”
闻人语神思飘远,嘴角嗫嚅了几下,最后没能说出答案。
良久之后,闻人语再度开口,说的却是宗门之事,“此番长老阁上下全员覆没,宗门内暗中争斗的势力也跟着消亡,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前车之鉴,师兄,宗门再建,相信你会做得比我好。现在的天玄宗,没有人能比你更适合了。”
闻人语喝完最后一口茶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师弟,你现在就要走么?”
闻人语背对他,点了一下头,语气难测,“……来不及了。”
张不凡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是一热。
闻人语反手掌门令牌丢了过去。
张不凡下意识接住,看清那是什么之后,低头呜咽起来。
从今往后,只有他一个人了。
张不凡放声大哭起来。
闻人语没有停顿,径直朝着目的地赶去。
他要祝弥的下落,否则……
真的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来咯!![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5章
祝弥临走之前, 去了一趟医仙处,去了一趟学堂,去了一趟管事台,还债、辞工、领钱, 每一样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每一个跟他接触过的, 都说他要还乡。
可是余舟这个身份都是借的,所谓故乡, 哪里有他的容身之处?
祝弥会去哪里?
祝弥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 闻人语已经预见, 要找到祝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幸好,祝弥身边跟着一个杨振。
杨振倒比祝弥好找一些。
要快。
按禅宗大弟子的卦象,祝弥身上的极阴之水已经开始发作了。
一旦有人识破祝弥的身份,祝弥立即就会变成他人的炉鼎。
而且祝弥偏偏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等极阴之水发作一段时间,肉骨凡胎又能承受多少时日?
祝弥没有灵力,不会打架斗法, 不会御剑遁逃,难以分辨居心叵测靠近他的人……祝弥什么都不会。
脑海里依旧没有任何关于祝弥的记忆,然而一想到祝弥可能遭遇的危险时下意识冒出来的惶恐无比确切地告诉他——
他绝不想看到祝弥遭遇任何的不测。
听到的每一个关于他和祝弥的字句, 都开始在他脑海里扎根,发芽,枝叶交织构建出画面。
然后被煞风景的声音撕裂。
“喂, 你要去哪儿?”青岩的声音打破了他的飘散的神思。
抬起眼来, 青岩挡在他面前, 好奇地看着他。
“……”
闻人语换了个方向,从他身侧绕过去。
青岩却不依不饶尾随他,又说, “余舟他又去你那儿了么?我刚刚去他那里,没看到他人。”
闻人语身形一滞,偏过头睨了他一眼,“你去找他做什么?”
青岩嗤笑一声,不无轻讽,“怎么?你不在的时候就托我照看,你一回来我就要和他一刀两断永世不能相见?”
闻人语眉心微蹙,没理会他的嘲弄,飞得更快了。
“看来是不在你那儿了,”青岩也跟了上来,“有人到管事台打听他的去向……”
青岩话还没说完,飞在他前头的人忽地停下,“谁?”
青岩险些撞了上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看到闻人语脸色阴沉,扫过来一眼。
青岩一怔,意识到事情非同凡响,正了正脸色,回,“和他交好的良景生。”
闻人语整个人顿时跟凝了冰一样,看得让人心生畏惧。
就差把他的魔纹和金瞳露出来了,青岩分神想,闻人语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了。
“他何时去打听的?”
“昨日,天快黑的时候。”
那就是来天机阁找他之前,良景生早有预谋。
良景生究竟是谁?
为了找到祝弥在天玄宗潜伏十年之久,敢假扮刘长老混入长老阁的行动,利用天玄宗势力空虚而鼓动那么多门派进攻天玄宗……
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
不出意外,良景生现在已经在寻找祝弥的路上了。
“他不在你那里,那他去哪儿了?”青岩疑惑地追问。
“走了。”
“走?”青岩神情空白了一瞬,“他能走去哪儿?”
“不知道,我现在要去找他。”
“他走了岂不是正合你意?你去找他做什么?你想起来了?”青岩眯了眯眼睛,观摩着闻人语的脸色,又断定道,“你没有想起来。”
闻人语漠然瞥了一眼,“那又如何?”
“他走了你就别去找了!”青岩压着声音。
说是提醒,也太凶狠了些。
好在闻人语也并不接受,“与你无关。”
青岩突然嗤笑了一声,“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他没说过。”
“是,但跟着也没什么区别,”青岩坦荡道,“他说过,他之所以在天玄宗待了十年,那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也愿意等你回来,可是你都回来了,他却一声不吭走了,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么?”
闻人语呼吸滞了一息。
“他不想见你。”
话落,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青光,青岩一惊,侧身堪堪躲了过去,回头再看,闻人语脸绷得死紧,收回去目光。
青岩气急,嘴角嗫嚅几下,没忍住怒骂,“……你有病吧!”
可惜闻人语已经飞出去太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骂声。
*
永福客栈。
大抵是心里牵挂着要赶路,即使前一晚状况频出,第二天祝弥醒得还算早。
外头有点冷,祝弥还在犹豫马上起来,还是等杨振醒了再一块儿起来时,忽地听到杨振一个鲤鱼打挺,侧身翻下床,啪地跪到他身边,急哄哄地把手伸进自己被窝里。
祝弥:“……?”
他一边摸一边紧张大喊,“余舟,余舟!”
祝弥一把捉住他马上就要摸到自己脸的手腕,一头雾水地问,“你干嘛……”
杨振虚惊一场似的,一屁股坐在他褥子边,缩回手狂拍胸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我梦到你冻死了。”
祝弥缓缓坐了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别担心。”
“快穿衣服,好冷。”祝弥掀开被褥了起来,伸手把杨振的衣服丢过去,又弯腰拿自己的外衣。
幽香似有若无,勾得人心里躁动难耐,杨振怔怔看着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的单薄肩膀,鼻翼不受控地翕动了几下。
一瞬后,杨振猛然回过神来,以极快的动作一边套上自己的衣服一边慌慌忙忙冲了出去。
祝弥扭头望过去,看到大开的房门,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睡懵了这是?
等他洗漱好到楼下时,杨振已经占了一张桌子点好热粥和小菜候着了。
祝弥在杨振对面坐下。
见他来了,杨振就低头一味喝粥。
祝弥喝了两口,察觉到了一丝怪异,没忍住开口,“……你怎么了?”
他一问,杨振猛地咳起来,好似要把整个胸腔都给咳出来才舒服。
祝弥等了好一阵子,杨振才平静下来。
对面的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来,“我……”
就在此时,嗒地一声,一屉包子落在他们的桌子上。
祝弥循声抬头望去,看到了熟悉的脸。
是昨天的紫衣男子。
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丝毫生机,白日的光线将人身上的那股病倦气息看得更清楚了。
祝弥又看到耳侧,戴了一只金质耳坠,小巧的方形,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并不显弱气。
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颓靡。
祝弥发着愣,然后看到一只小蜈蚣从他后颈爬出来,迅速爬他耳尖,盘旋缠上他的黄金耳坠。
就好像那只蜈蚣本来是耳坠上的花纹,方才只是祝弥花了眼一样。
祝弥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默默收回自己的眼神,修真界无奇不有,可能是他施法早就的幻象……
“看到了?”过分沙哑的声音像一阵晨雾从耳边轻抚而过。
祝弥被迫回过神,对上男子居高临下的眼神,霎时头皮发麻。
男子白得没有颜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又说,“活的。”
祝弥惊恐地错开了视线。
男子已经自顾自坐下,把手里的另一盘小菜放到了祝弥面前。
“吃,”男子又说,“给你的。”
祝弥肩膀都绷得紧紧,不知所措地和杨振对视了一眼。
杨振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试探性地伸过去,“我能吃么……”
下一瞬,杨振的筷子被灵力啪地一下打了回去。
祝弥:“……”
杨振:“……”
那男子却无视了两人的不安,偏头看向祝弥,自顾自喃喃,“你的脸……”
杨振骤然清醒,打断道,“很好看!是罢?!”
杨振声音那么大,引得周围几桌食客也看了过来。
祝弥微微低下头去,却又被男子用指尖挑起了起来。
男子根本不搭理杨振的打岔,“我向来过目不忘,但你的脸我竟然记不住,真是怪事,难道是施了什么法术?”
男子的感慨摩挲过祝弥耳朵,垂眸又看到挑着自己脸的手指,禁锢在极薄的丝质黑手套里,隐约能看到其中凸出来的筋骨。
祝弥喉咙发紧,呼吸停滞,说不出话来。
“你身上……”
“臭臭的!”杨振一边开口,一边起身不客气地要拍开男子的手。
杨振还没碰到,男子倏地收回了自己的指尖,转头对杨振啧了一声。
祝弥天塌了,立即看向杨振,忐忑不安地问,“……真的么?”
男子又回头看他,悠悠挑眉,“当然不是,我昨天一看到你,我就想吃了你。”
杨振:“!”
祝弥:“!!!”
男子若无其事地揭过这些话,又问,“你们要去哪儿?”
祝弥悄悄地把自己的身体倾过去一些,回他,“回家。”
“你家在哪儿?”男子又问。
“……鹄鸣村。”祝弥斟酌着,随口说了个自己知道的地名,回答了。
男子哦了一声,面上露出一点疲倦和惋惜,“不顺路,那算了。”
“你生的什么病?能让我看看么?”
祝弥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男子却精准地捉住了他的手,强行把他的手腕摊在桌面上,指尖搭了上去。
他想动,结果一动不动。
定身术。
杨振在一旁干着急,跟个猴子一样上跳下窜,片刻后也安安静静地坐着了。
两人对视了一样,放弃了抵抗。
被强者摆弄是弱者的命运。
男子把脉的时候面容沉静,看着倒像是真有两把刷子的样子。
如果不是他把脉的时间也太长了点,祝弥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还没看出来么?”祝弥好奇地问。
“容我再看看。”男子声音好像更沙哑了。
……
旁边的客人换到第二桌时,男子终于收回了手。
祝弥唰地缩回自己的手。
“你看出什么来了?”祝弥谨慎地打探。
“你中毒了,”男子摩挲着指尖,看了过来,“要我给你种个蛊解开么?”
杨振呜呜啊啊啊地吱哇叫了几下。
祝弥额角一抽,“算了。”
庸医啊!祝弥心想,还好不收钱,不然真是亏大了。
男子倦倦地唔了一声,算是应答。
“你叫什么?”祝弥又问,问了日后才好让杨振避开这个庸医。
“风过川。”
祝弥哦了一声,抬手拿自己的筷子。
男子停了一下,眼神又飘过来,语气怪异,“你没听说过我?”
祝弥顾着腮帮子摇摇头,又指了一下杨振,示意他解开杨振身上的法术。
再怎么有名,能有闻人语有名么?
风过川轻笑了一声,没都说什么。
好有趣的人,可惜命短了点。
*
吃过早饭,拿上包裹,祝弥和杨振再一次出发了。
两人从客栈走出两里地后,杨振才召出剑来飞剑。
被那个叫做“风过川”的紫衣人一搅和,杨振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也乱哄哄的。
余舟真的中毒了?那为什么他看起来对此一点都不知情的样子?
还是说其实余舟他知道,只是瞒着自己?
杨振又想到余舟醉酒回来的那一天,自己在院里里看到的场景,其实掌门那时候是抱着余舟的吧……?
还要身为长老阁弟子的良景生和掌门吵架,也是因为余舟么……
余舟究竟有多少事瞒着自己?!杨振越想,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瞄了一眼身后的人,余舟正揪紧自己的领口发着愣呢。
看起来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余舟,”杨振叫了他一声,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簌簌寒风分割了杨振的话语,祝弥没听清楚。
等反应过来,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了,祝弥回他,“早知道我再吃点了。”
原本已经等不到答案的杨振,听到他的回答,嘴角抽搐了几下,“什么时候你还想着吃呢?!”
祝弥回他,“多吃点就不容易冷了。”
一听到“冷”字,杨振心神一颤,平稳的剑身也跟着抖了一下,身后的人猝不及防撞到他肩头,发出一声惨痛的叫声。
两人哆哆嗦嗦落到地上去。
祝弥大惊,以为杨振不舒服,担忧道,“你怎么了?”
杨振扭头瞪他,“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呢?”
“我没事啊。”祝弥不解地回他。
杨振撇了撇嘴,“你不是你冷么?看一下图册,看看有没有附近城镇,先去给你买件厚衣裳。”
“不用了吧?”祝弥有些迟疑。
“不然飞到一半,你突然又变成昨天那样怎么办?”杨振语气正经起来。
祝弥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杨振说得有道理,掏出了图册。
两人一块儿研究了一阵,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处城镇,于是两人决定在去那一处停留一阵。
休息了一夜又吃过丹药的杨振这一次飞起来格外地快。
祝弥感觉只一晃眼,就到了那一处镇子。
他们离凡间越来越近,故而这个小镇子凡间的气息格外浓厚起来,衣铺售卖的衣服也不再是那些薄如蝉翼却很暖和的法衣,而是多了不少厚重的冬衣。
祝弥精挑细选了一件灰扑扑的棉做的大氅,不大好看,但厚实、暖和,最重要的是便宜。
杨振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出了衣铺再去买几个烧饼路上吃,偏头看到余舟裹得跟着棕熊一样要去结账,简直两眼一黑。
“换一件!这也太丑了!”杨振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祝弥被吼得一哆嗦,抖着声回答,“这件不是挺好的么?”
杨振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祝弥凑过去把他的手拉下来,小声道,“杨振,你真虚荣,这可不行……”
杨振幽幽道,“我听见那个伙计嘀咕,说你可能是人长得不咋地所以挑衣裳的阳光也差……”
“什么?!”祝弥怒了,“我不买了!”
一边说着,一边怒气冲冲把身上的丑棉衣扯了下来。
杨振伺机抄过架子上悬着的雪白狐裘,盖到他肩头上,“买这件!”
祝弥犹豫起来,这件价格可不便宜。
不过这一件他刚刚也暗自看了好几次,上头的狐狸毛雪白柔软,披在身上既轻薄又暖和,也不会衬得他像只熊,反而显得高挑挺拔。
祝弥犹豫着,对这镜子照了照,一分钱一分货,确实好看。
“就这件,那个伙计夸你眼光好!”
祝弥立即扬起眉来,转身冲得杨振笑了一下。
“他说你人不可貌……”杨振呆了一下,话没能说完。
祝弥还没来得及得意完,那点笑意凝结在嘴边,忿忿冲向账台,掏出自己的荷包,硬气道:“老板,结账!”
老板笑呵呵,对着祝弥狠狠夸赞了一番,祝弥心花怒放地出了铺子。
杨振挨着他,眼角偷偷瞟了几眼,又闭上眼睛确认了好几次,才开口道,“我怎么感觉……”
“感觉什么?”祝弥低头系带子,随口搭上杨振的话。
“我开始能记住你的脸。”
余舟的眉眼终于脑海里有了模糊的影子,好似雪白的宣纸上虚空拟过的一笔,墨汁还没画出真实的笔触,却无法抑制地去想象那一笔真正勾勒出来的样子。
祝弥手指一顿,呵呵笑了两声,“十年了,你终于能记住我的样子了。”
“那能怪我么?”杨振瞄着他,嘟囔道。
祝弥下意识地想摸了摸自己胸前,没摸到镜子,才想起那柄镜子已经还了回去。
祝弥打消念头,听杨振说要去买烧饼,兴致立即昂扬,脚步都轻快了。
买了衣裳,买了烧饼,二人一身轻松,一同走向镇子外隐蔽的林子里。
杨振的剑被召了出来,他先行飞了上去,祝弥熟练地踩上去,手搭在他肩膀上。
“这下还冷么?”杨振问。
“骨头冷,但是热血滚烫!”祝弥回,“肯定不会冷得跟上次一样,走吧。”
“走!”
剑飞出去,咻——!
紧接着,啪——!
两人齐齐从剑上滚下来,各自滚到一边。
祝弥懵了一瞬,随后飞速爬起来,匆匆扫视一圈,没看到袭击自己的人,只看到了摔得四仰八叉嗷呜直叫的杨振。
祝弥胡乱朝杨振爬了过去,“杨振,你没事吧?!”
杨振嘶嘶抽气,艰难道,“有人偷袭!”
“我们先躲起来。”祝弥余光又扫了一圈四周,还是没看到人影,一边用力将杨振扶起来。
恰在此时,有黑点直直飞速逼近,显然是冲着杨振的手臂来的,不过是扑息的功夫,已经近在咫尺。
说那是迟那时快,祝弥脚尖习惯性挑起地上的铁剑,同时松开杨振的手臂抓住了被踢起来的剑,剑身横在胸前一挡,当地一声——
那块来势汹汹的飞石啪嗒掉到地上。
杨振看过去,那块石头上裹着灵力,竟然被挡下来。
而余舟抓着他的剑,他没感受到一点灵力的气息。
“你这么厉害呢。”杨振惊讶道。
“练了好多年呢。”祝弥回他,又不停地巡视,质问道,“谁,快出来!”
回答他的不是说话声,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飞石,攻势比方才,可谓是又急又猛!
祝弥一边肩膀护着杨振,一边挥剑一一击碎前仆后继的飞石。
前后左右,每一个方向都有,而祝弥来来回回只会一招,不免左支右绌,不多时便气喘吁吁起来。
藏在暗处的人似乎也看出来,故意挑着他的薄弱处,不慌不忙地进攻,活脱脱跟故意戏弄他一样。
祝弥受不了,怒喊道,“小人,出来!”
祝弥心想,青岩要是再不出来,他就要点名了!
青岩从前就喜欢这样训练他……
啊,不是青岩。
不远处的高枝上,风过川跟一张纸一样飘到了他面前。
祝弥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你是凡人?”风过川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祝弥手肘怼了两下身后的杨振,示意他随着自己的脚步往后退,“是又怎么了?”
风过川眉峰微动,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了一丝意外。
“你跟着我们干嘛?不是说不顺路么?”
“现在又顺路了。”风过川的声音融化在寒风里,透出几分随意。
祝弥:“你以为我会信么?”
杨振领略过风过川的厉害,探出脑袋附和一句,“反正我不相信。”
“我也不信。”
看着二人撇开他对答如流,风过川感到好笑,懒懒地问,“你们两都把话说死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两人默契地陷入沉默,两脸四眼的防备太过明显。
风过川在袖口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张悬赏令来,慢条斯理地说,“有人在找你。”
祝弥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纸上的画像。
不是自己。
“找我?”杨振也看清了,费解地反问。
祝弥:“!”
“我也很惊讶,竟然是在找你。”风过川难得正眼看了一下杨振。
风过川再次看向祝弥,意味深长地说,“你说,他是在找你同行的伙伴么?”
祝弥心口扑扑直跳起来,抿了抿唇。
所以,是闻人语在找他么?——
作者有话说:漂亮咪咪即将摆驾回宫!![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6章
“你从哪里看到的悬赏令?”祝弥又问。
“城里到处都是。”
“那你……知道是谁发布的么?”
风过川顿了片刻,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话的语气那么怪,祝弥总觉得有诈,心里的戒备越发加深了。
“所以你来抓我们去领赏?”
“是啊,”风过川坦然承认, “两万上品灵石, 不只是我,外头找你们的人遍地都是。”
祝弥瞪大了眼睛, 开始在脑子里算那究竟是多少钱, 一边又想, 风过川看起来也不像是缺钱的人,难道他是金玉其外实际上囊中空空的虚荣之辈……
杨振也忍不住惊呼,“两万!上品!灵石!我的小命这么值钱么?可是我没有得罪过谁啊……”
“难不成我不小心打听到了哪位大人物不可言说的八卦,这是要杀我灭口来了?”
风过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识相点束手就擒,你们跑不了。”
祝弥心一横,拽了一下杨振, 杨振立即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两人默契地分头跑了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如果悬赏真正的目标不是自己, 那风过川应该不会来追自己,祝弥这样想着,脚下生了风一样跑得越发快了起来。
严寒的空气撕开他沉闷的胸膛, 喉咙刺痛, 祝弥大口喘着气, 回头望了一下,没看到风过川追上的身影。
那就是追杨振去了。
杨振和风过川都是会飞的,这会儿不知道飞到哪儿去。
悬赏令既然是从镇子里来的, 杨振要是被抓到了肯定也会回到镇子里,他要回去看一趟,如果杨振被抓了,自己要想办法救……
祝弥埋着头安排接下来的计划,想得极为入神,然后砰地撞上了一堵肉墙。
祝弥揉着自己额头抬起脸来,看到两个消失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去路。
杨振被掐着脖子仰起脸。
风过川一脸病恹恹地掐着杨振的脖颈。
杨振眼神里流露出愧疚,开口说,“抱歉,他抓我跟老鹰抓小鸡一样……”
祝弥眼皮直跳,抿着唇看着风过川,“你要怎样才不抓我们?”
风过川泰然自若,问他,“你们要去哪儿?”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
风过川指骨一用力,微微凸起的骨节仿佛要从严丝合缝的手套里挣脱出来,杨振立即发出了艰难的干咳声,
“去凡间!”
风过川松开了手指。
杨振立即俯身大咳,祝弥扑过去给他轻拍着后背,心有余悸地想,风过川怕不是真的病痨鬼,看着那么虚弱,一用力竟然差点能把杨振掐死……
“让我送你们一程。”
祝弥手一顿,撩起眼皮去看他。
风过川神色淡淡。
“他有这么好心么……”杨振咳着咳着,没忍住出声。
“当然没有。”祝弥小声回他,“我们又没有别的办法。”
放着那么多赏金不要,上赶着带他们赶路,哪有这么好的事。
“商量好了没有?”风过川方才的戾气褪去,好说好气说得好善良。
祝弥刚想开口,杨振却抢了先机,应了一声,“好!”
“还算识相,”风过川两只手将他们各自拎起来,踏步腾空飞身向前去。
没一会儿,两人终于被放了下来,脚踩在金色的长尺上。
祝弥低头看脚下的尺子,越看越觉得眼熟,思索了一会儿抬眼去看风过川的耳饰。
果然不见了。
“这是刀么?”杨振也觉得好奇,低声祝弥讨论起来。
祝弥摇头,“不是。”
但也绝不只是耳饰那么简单。
无疑,风过川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却没有解答的意思。
祝弥往前挪了挪,凑近了问,“我们要去哪儿?”
“回去。”
“回去哪儿?”
“镇子里。”
祝弥:“……你不是说要送我们去凡间么?回去干什么。”
“不急,反正你们飞一天的距离都没我半天飞得多。”
杨振颇为受伤,“你你你……”
祝弥拉住他,急忙安慰道,“你以后一定会比他还厉害的!莫欺少年穷!”
“我现在还是少年么?”
祝弥改口,“莫欺青年穷!”
“那要是我死了都没有他那么厉害……”
“死者为大!”
杨振:“……”
听着两人在身后吵吵闹闹,风过川眸光微微闪动,久违地感受到了鲜活的气息。
三人再一次回到镇子里,风过川在客栈要了三间挨着的客房,把祝弥和杨振各自关进两头的房间里。
心机可谓深沉!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祝弥折腾了好久,都没能打开房门,叫了杨振好多下,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想来风过川特地设下的阵法,防止他和杨振交流联络。
祝弥眼睁睁看着外面的天色很快黑了下来,外头一片死寂,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仿佛整间客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风过川该不会是把杨振捉去拿赏金了吧?
祝弥被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得心惊肉跳,忙打开自己包裹,试图找到什么排得上用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