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靠主唱的唱腔撑起此前的一切盛大与疯狂，demo的主唱唱功超然，滑音、转音、怒音什么技巧都恰到好处，直击人心。

Dance break是合成器穿插着中国古典乐器，竹笛行云流水般穿过现代的电子音效，却全无违和感，倒像是笛声才是旋律的骨，是灵魂所在。

整首歌都传达着“与我忘掉一切，沉醉在这场狂欢中闹个够吧”的感觉。

一曲结束，练习生们已经被震撼到了。这种震撼不亚于主题曲刚揭露时，大家得知要在三天内学下来这么难的歌和编舞的心情。

《浮世梦我》的难度也很高，与主题曲《追光》是两种意义上的难。《浮世梦我》的唱腔运用了很多演唱技巧，想要把歌曲的狂气、奔放展现出来，但还不能油腻，对主唱而言是个很大的挑战。

就连柴令宣这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格，此时也有点瑟瑟发抖，以他对乔无思作品的了解程度，《浮世梦我》是乔无思写的，八九不离十了。

而他作为54老师钦定的大主唱，不禁咽了口口水。

这局真是生死难料啊。

为了配合歌曲风格，《浮世梦我》的编舞同样高难度，舞者们像艳鬼，又像狂醉的仙人，动作癫狂豪放，大开大合，但细节也一点都不少。

想跳出原编舞的豪迈感，练习生们要下苦功了，否则很容易用力过猛变成军体拳，或者干巴巴做动作，丝毫没有原曲神韵。

林希看呆了，也听傻了，他虽然对乔无思不算很熟悉，但另外几位制作人的歌他听得不少，因此他认为这首歌大概率来自乔无思。

而他自己就像是歌里误入狂欢庆典的路人。林希是想挑战自我没错，但如果一上来就是这种难度的歌，他觉得自己练两个月都难说能不能完全演绎好。

这次是谁在选秀节目里越级碰瓷？噢，原来是我自己。林希闭上眼睛，有点崩溃。只有唯一一丝希望，祈祷这歌不是乔无思写的，以及下一首歌难度别这么高。

三公第一首选曲就把练习生们镇住了，紧接着，下一首也来了。

大屏幕黑了几秒钟，第二首demo的歌名出现——《皈路》。

歌曲的前奏是空茫、渺远的风声，随后鼓点从远处渐进，最开始听来像隐隐的雷鸣。

钢琴声加入了前奏，低音区的几个音符不断重复，听感却完全没有洗脑、念经的效果，简单的旋律循环、叠加、变奏，反而越发像高速镜头下漫天流云拂过，营造出一种即将踏上漫漫前路的启程感。

人声响起来了，同样是核心旋律不断演变，但每一句都有微小的变化，这首歌考验主唱的地方在于，如何把相似的段落处理得有情绪的渐进、递增，要四两拨千斤，要在微末的地方下功夫，一腔热血蛮力在这是不顶用的，要用巧劲。

洛嘉听到这里，隐隐地猜出了这是谁的手笔。

和《浮世梦我》极度外放、张扬、向外探寻的表达不同，《皈路》歌曲前三分之一的情感，克制而深沉，甚至带一些悲壮，并非浪漫主义的宣泄，它真实又细腻。

那旋律里，能叫人听出一种挣扎感，但极为内敛。像天命不可违，像无法控制的、终将到来的结果，洛嘉甚至听出了一点逃不出既定命运轨迹的、无能为力的哀伤。

他太能共情这种无力感了，他过去的五年里体验过无数次。

进副歌了，伴奏里加入了一种洛嘉没听过的古典乐器，这让他想象出广袤苍茫的大地，巍峨的雪山如同巨物般，在流云雾霭中现形。

群山无言地矗立，像神明俯视渺小的人类，“不要逃避，勇敢面对宿命”的情感不断地在旋律中累积，等待着突破口。

Bridge部分是一段rap，这倒是很出乎洛嘉的意料，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皈路》这种很有故事感，也很有神性的歌，一般都会搭配无人声bridge，或者直接用女声或童声吟唱，尽所有的可能营造庄严、神圣的听感。

但他很快就不意外了，因为这段rap太妙了，它从歌词内容到唱腔，全无耍酷、炫技的感觉，一点都没切断此前营造的氛围。

这个part像神明低语，像对命运的叩问，又像与自我内心的对话、劝慰，到最后多重情绪叠加，甚至达到了振聋发聩的程度。

没有一个rapper能拒绝这段神乎其技的rap，Zoey也不例外，他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最终段落，管风琴恰到好处的加入，让歌曲的能量和情绪都抵达巅峰，世界线收束，故事即将迎来结局。

洛嘉以为宏大的故事同样会迎来用长音、低音演绎的深沉结尾，有始有终。但《皈路》又让他意外了，歌曲最终的旋律甚至可以说是清灵、悦耳，这种质感他联想到了月下的雾凇，晶莹、透明。

如果说《浮世梦我》是靠人间烟火、熙熙攘攘来传达“盛大”的听感，那《皈路》则是用歌曲的叙事感震慑人心。它不像男团歌，更像是电影的主题曲。

连它的编舞也不像男团舞，像是舞台剧或者音乐剧才会有的舞蹈，很多群舞动作，观赏性和整体性极强。视频里的舞者们一看就有多年的现代舞功底，动作飘逸不羁，如同流风回雪。

这首歌听在不同人的耳中，故事大抵也是千人千面。在洛嘉心里，他仿佛看见一个踏上征程的旅人，听遍了风声呼啸，见惯了日照金山，趟过被月色浸透的、冰川脚下雪水融成的溪流。

旅人也曾迷茫无措，也曾痛苦失意，但他最终，化作了天地间最不受束缚、最自由洒脱的那朵云。

“这首歌给我们唱真的没问题吗？”有练习生小心翼翼问道。

“写歌的老师亏大发了。”

“导播老师真的没播错视频吗？这歌其实是哪部未上映大片的主题曲吧……”

洛嘉飞速又短暂地瞄了一眼对面的程越安，企图从他的表情看出点“谁是这首歌作者”的端倪。

但程越安现在不像吃瓜群众或者气氛组了，此时的他微拧着眉，抱臂垂着眼帘，看起来有点严肃。

所以程越安也被这首歌震撼到，沉浸在歌曲的情绪里还没出来吗？洛嘉有点不确定了，但他还是觉得，这首《皈路》表达情感的方式，很“Yvan g”。

让洛嘉细说的话，其实他也说不出来具体为什么。但是他好歹也是唱过程越安两首歌的人了，在《追光》和《季候风》都当了C位。他本就是敏感纤细的性格，能体会到歌里潜移默化的、属于作者的痕迹。

“这歌……应该是程老师写的吧？”邹放与身旁的练习生讨论道。

“不一定，我觉得也很像54老师的风格，毕竟她写了很多大场面，而且歌里也有她最爱的管弦。”

“确实。”邹放点了点头，“《浮世梦我》和程老师成名作《焰空》给人的感觉也很像，洒脱又自由。”

“你怎么不说《浮世梦我》其实和《追光》也很像？都想要我们的命。”孟长宇插了句嘴，“而且《追光》程越安也参与作曲了。”

练习生们闻言，又回忆起被主题曲《追光》硬控、折磨的那三天，有人不禁打了个激灵。

但其实孟长宇心里在窃喜，因为《浮世梦我》和《皈路》一听就不是Deck老师的歌。这两首歌都不好唱，他庆幸自己免于一劫，尤其是《浮世梦我》，简直不是人唱的。

大屏幕再次暗下，显现出第三首歌的名字《Wonder》。标志性的迷幻又性感的电子音效响起，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首歌肯定是Deck老师写的。

工业风、电子元素、对人声的失真处理，这些就像Deck作品里的水印。

其实这些元素并不小众，被广泛应用于男团歌里，但是Deck就是有本事把老生常谈的东西玩出花来。几种常见的乐器、声效在他手里，能排列组合出无数种新的可能。

孟长宇在vocal方面一直很自傲，但他其实对歌曲的概念理解向来很一般。在原公司引力波练习时，同期练习生们在老师面前能把歌曲概念讲述得天花乱坠，消化得如鱼得水。

只有孟长宇觉得自己大脑空空，现场演绎“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jpg”。他好似想不出任何画面感，只能说出帅气、酷炫这种很没有针对性的词。

但是Deck的这首《Wonder》不一样。

孟长宇只听了第一小节，夜空、霓虹灯、高楼大厦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邹放听到这首歌时，脑海中的画面和孟长宇的想象中差不多。他觉得，《Wonder》的旋律有一种在夜幕降临的城市高楼上跑酷的感觉。

这首歌的编舞也是，并不像在辽阔的旷野里奔跑那种无拘无束。毕竟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即便是在楼顶上穿梭，也会遇到水管、大型空调外机、排烟风机等阻挡物。

编舞整体不是大框架的，爆发和力量感没有那么足，但是歌曲中跃动的音符轻快、洒脱，舞蹈配合曲子氛围，细碎的律动和亮点一个接一个。

这首歌的舞蹈给人的感觉，就像许多未来设定的动漫主角在楼宇间穿梭一样。具有异能力的少年，动作轻盈敏捷，丝毫不受障碍物的拘束，反而像在玩什么横版跳跃游戏一般，从容不迫，一关接一关，令人应接不暇。

舞蹈和着伴奏，合成器的金属质感负责节奏卡点，鼓组又带来原始的冲击力，再加上偶尔的降速和失真处理，具有通透感和空间感的夜景宛如在眼前铺开，整首歌的风格听起来非常赛博朋克。

孟长宇总算懂为什么自己在引力波时头脑空空了，因为他没遇到属于自己的那首歌！

他恨不得立马快进到选part阶段，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唱这首《Wonder》了。

待到所有制作人带来的demo全部播放完毕，练习生们的兴奋程度和期待值被拉高到了一个新的台阶。

练习生席上的讨论声非常热烈，大家交头接耳地谈论最喜欢哪首歌，想要演绎哪首歌，以及歌曲所对应的作者到底是谁。

闻叙给了几分钟的自由时间任大家畅所欲言，时间差不多了，他示意练习生们将目光转回主舞台，听自己说。

“有没有人想猜猜歌曲的作者？先说好，这个环节只有情绪价值，没有实际奖励哈。”

程越安突然拿起麦：“猜对我的歌，可以获得本人的热情拥抱。”

洛嘉：突然不是很想猜对了怎么回事。

孟长宇第一个发言：“我猜《浮世梦我》是程老师的歌，《皈路》是54老师的，《Wonder》是Deck老师的。”

“好的，谢谢你的参与，还有没有选手有不同意见的？”

林希弱弱地说：“我觉得……《浮世梦我》是54老师写的，《皈路》是程老师写的，其他和孟长宇一样。”

闻叙又随机采访了几位练习生，基本大家的争议点都在《浮世梦我》和《皈路》这两首歌上。

程越安从转椅上回过身，突然开腔：“我想听听洛嘉选手的想法，你觉得我的歌，是哪一首？”

这是什么展开？练习生不能与导师走得太近，但拦不住导师非要送练习生热情大拥抱？

洛嘉这下再也回避不了程越安的目光，他心里断定《皈路》是程越安的手笔，但他不想遂了程越安的意。他很想反其道而行之，可自己又偏偏不太会在很多人的场合下撒谎……

洛嘉吸了口气，说道：“我觉得，《皈路》是程老师的歌。”

程越安点了点头，装作“真没想到啊”的模样，若有所思、镇定自若地回应：“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答。”

闻叙也颔首道：“那么，现在公开三公选曲对应的导师！”

伴随着一声酷炫音效，大屏幕打出如下字样：

《浮世梦我》——乔无思

《皈路》——Yvan g

《Wonder》——Deck

……

被乔无思选中的练习生们，此时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乔无思见状笑道：“第一次写男团曲，什么都想来一点，下手可能有点没轻没重的，接下来这段时间要辛苦大家了。”

“没事的54老师，我撑得住。”柴令宣故作严肃地说。

嘻嘻哈哈一阵后，闻叙突然截停大家的笑闹：“还有一条重要的规则需要公布，本次三公的歌曲part分配，不再是大家组内自由分配，会全权交给制作人老师们决定哦。”

这条规则意味着什么？得到制作人青睐的选手，会拥有更多的part，更多的露脸机会。

大部分练习生们都还是初出茅庐，并没有与制作人密切接触的机会，更不用谈“受到制作人青睐”这种天方夜谭。

但他们中，有一个人不同。

程越安组里的所有成员，倏地一下，十分默契地将目光投向洛嘉。

第57章 我怎么敢越界呢

程越安在身份被揭露前, 是选手们心中公认的皇太子。而洛嘉和他先是睡上下铺的室友，后又成了队友，私下交往也很不错的样子, 就算不在一个组, 也经常能看到他俩一起吃饭。

还有些网速快的选手, 刷到过粉丝的小道消息, 说是程越安放假那几天, 连洛嘉的家里人都见过了。

程越安平时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对SG高层有时都敷衍了事，鸟都不鸟, 是什么让他牺牲了宝贵的个人时间, 跑去一个选手的家里？

程洛二人，已经超出普通“关系好”的范畴了。

不管洛嘉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还是皇族保姆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一朝熬出了头, 或者拿了太子伴读一路升职的剧本, 他都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升咖了。

即便他的名次本来就飞升了, 如今叠上隐藏导师指定的加成, 他想不出道都难。

Project Light刚官宣选手那天, 有个热搜词条叫“节目痛失一个出道位”, 意在讽刺程越安这个皇族必占一个出道位。

现在不一样了，但是, 细细想来好像也一样。只不过占了出道位的人从程越安变成了洛嘉。

可偏偏洛嘉今时不同往日, 他本就实力出众, 现在人气也跟上来了，人家这个出道位占得那叫一个天经地义。

旁人只有羡慕的份。

洛嘉身上此时聚集了许多道目光，有艳羡的, 有善意的，有纯看乐子的，也有不怀好意的，他心里有些如坐针毡，但脸上还是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他自从上节目以来，兢兢业业练习，踏踏实实营业，不偷懒也不耍滑，洛嘉认为个人努力方面，不说满分，也称得上是优秀吧。

况且程越安突然从选手变成导师这事，又不是他安排的，他也毫不知情，作为当事人，洛嘉自己也很震惊。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jpg

洛嘉的性子比较慢热，相处数月，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室友突然变导师，这件事带给他的惊讶，他也很久才缓过来。

此外，程越安也是节目里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好伙伴，突然因为不可抗力无法再陪着自己了，洛嘉难免觉得空落落的。毕竟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社会，加至职业的特殊性，他与家人都未必能长时间在一起。

还有一些隐秘的、无法向他人言说的琐碎情绪，在他心里积成了泥泞的小水坑。

他原以为数月的相处，自己现在已经不用仰望程越安的背影了，如今的自己，好像能和程越安并肩了。

结果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俩之间巨大的鸿沟并没有被逾越，只是同为选手，同吃同住一起练习的时光，短暂地将差距掩盖了。

洛嘉觉得自己好像一朝被打回了原形。意识到这一点真叫人泄气。

以往不管什么场合，谁的发言，洛嘉都会认真仔细倾听。但突然程越安问他“你觉得我写的歌是哪一首”，洛嘉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一下子又被搅乱了。闻叙在台上最后几分钟解说的规则，他听一半忘一半。

最后录制结束，他也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晃荡回了寝室。

寝室曾被行李箱挤得满满当当的墙角，如今空空的，原本一排颜色各异行李箱现在只剩下自己和林希的。

柜子里，程越安杂七杂八的东西也清空了，他和程越安的用品原本放上下层来着，如今只剩自己那层还摆放着物品，看起来很突兀。

洛嘉又看向自己的下铺，他们离岛后有工作人员来换过床单，程越安的床铺此时一丝不苟，整齐得像是从来没有人曾在上面躺过。

大概再过几天，床单被褥什么的也会被收走吧。就和阿楠当时离开一样。

“前辈，你不搬到下铺吗？”林希看到洛嘉爬上铺的身影，多问了一句。

林希原本也和洛嘉一样睡在上铺，不过自从阿楠被淘汰后，林希就改睡下铺了，下铺不用爬梯子，如果实在太累了可以倒头就躺，很方便。

洛嘉听到“前辈”这个称呼甚至有点恍神。

是啊，程越安如今是导师了，这段住宿舍的生活对他而言就和参加《变形记》一样，结束后估计此生都不会再体验了。

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空下铺，爬上爬下的不麻烦吗？

洛嘉忽又回忆起二公离开江心岛前，在寝室里收拾行李那个下午。

程越安当时阵仗很大，像是要搬家，什么有的没的全部都塞进行李箱。洛嘉现在算是明白了，程越安当然要把东西都带走，因为他这一走，就不会再回408寝室了。

但那时的自己无知无觉，还傻乎乎地帮他一起收拾呢。

洛嘉觉得全程被蒙在鼓里的自己有点可笑。但又毫无办法，隐藏导师是程越安的工作，他捂紧马甲是应该的。

从一开始，程越安就和自己不一样，退一万步说，他肯定也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暴露身份，那就违反了契约精神。

道理洛嘉都懂，可是情绪就是无法控制地滑向低点，有点生气，也有点难过。

洛嘉谁也怪不了，只能怪自己傻，怪自己迟钝。

面对林希的提问，他像是被戳穿了不可言说的心事，有点语无伦次地搪塞道：“嗯……是哦……我都忘记了。今天太晚了，上都上来了，明天再睡下铺吧。”

“嗯嗯，今天节目录了好久啊，前辈快睡吧，晚安。”

洛嘉躺在上铺，思绪翻涌，明明今天的节目从午饭后一直录制到半夜，除了被叫上台发言那会儿以外，他一直久坐，腰酸极了。

而且，三公规则、隐藏导师、公布制作人、比赛选曲……这一天内接收的信息量巨大，情绪起伏也很大，精神上也很疲惫了。

可他还是有点失眠，翻来覆去。

除了胡思乱想以外，洛嘉心头还有一件事很无解，那就是自己选了程越安当导师，明天开始三公排练，到底要怎么与他相处。

他在胡思乱想中半梦半醒，渐渐睡去。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洛嘉清晨醒得也很早，他看了眼手机，才6点出头。

可他再想睡，就睡不着了。他不太想立即爬起来洗漱，因为林希还没醒，洛嘉怕吵醒他。

就这么硬熬到林希起床，洛嘉洗漱出门，吃完早饭，他觉得自己动作已经比平时慢很多了，但一看时间，距离三公第一次集合时间开始还有半小时。

去每个小组的专属练习室也还需要几分钟的路程，而且在洛嘉的印象里，程越安向来会踩在迟到边缘才到场。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现在就出发去练习室吧。早点去还能运动运动，提神醒脑。

洛嘉找到《皈路》小组练习室，低头推开门，他眼前都已经想象出洒满晨光的练习室地板了。

现实和他的想象如出一辙，地板上像撒了一层金，只不过还多了一道人影。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洛嘉愣了一下，绷紧嘴唇，视线不情愿地缓缓上移——果然看到了那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程越安站在窗边，觉察到有人进来，转过头发现是洛嘉，表情一秒钟之内被点亮了：“早啊前辈。”

洛嘉手抵着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早啊小程……老师。”

程越安逆着朝阳，背光下有点看不清表情。他静了一会儿，没回应。

气氛有点尴尬。洛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尽量丝滑地往回收手，想装出“刚起床还没什么力气，这扇门好重怎么自己渐渐关上了”的样子。

“前辈也可以不叫我老师的，你可以像之前一样喊我‘小程’。”

那怎么能行？洛嘉一向礼数周全，而且，私交再好，在镜头前，该叫什么就叫什么，毕竟要播出去的。洛嘉以前在这方面吃过亏，如今更是小心翼翼不敢越界。

虽然洛嘉此前会开玩笑地叫程越安“死狗老师”，但是“死狗老师”和“程老师”是不一样的。

“不可以的，而且老师你也别再叫我‘前辈’了，我受不起。”洛嘉半张脸藏在门后，还卡在原地没有进来。

程越安突然动作，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把门拉开：“没关系，你叫我‘小程’，我喊你‘前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都这么熟了，咱们可以各喊各的。”

借洛嘉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这样乱来，毕竟他之前籍籍无名时，最火的时候就是因为被泼“嘴前辈”脏水登上热搜，另外，选秀初期的恶意剪辑和黑评，更是让他记忆犹新。

以往程越安坚持某件事，洛嘉和他意见不同时，他的惯用方式是转移话题，或者嘴上顺着毛撸。

这方法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不说百试百灵，也是卓有成效，洛嘉自认为已经找到了与程越安的相处之道。

但是他现在不确定了。毕竟对方现在是导师，洛嘉不知道此前程越安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的性格，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再说了，他也不敢敷衍导师。

洛嘉暂时想不出别的路子，只能服软：“真的不要叫我‘前辈’了……求你了。”

“好吧……洛嘉。”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其实睡得很不好，怎么可能能好啊。

“你回去之后有再听《皈路》吗？”

“有的。”

“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很好。”

洛嘉真就和被老师点名问问题一样，问什么答什么，一句话都不多说。

程越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进度条比自己想象中回退得还要多啊。

他想了想，突然语气郑重地说：“洛嘉，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第58章 幼稚也会传染吗

程越安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让洛嘉感到不知所措。

自己忘了什么？是选曲相关的事吗？还是赛制上的规则？洛嘉把大脑内可能漏掉的信息扫描了个遍, 但没想出来。

“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吗？”程越安循循善诱。

“老师……请说。”

“上次放假的最后一晚，你睡前和我约定了什么来着。”

睡前的约定？洛嘉茫然了。听起来是很大的事，但是自己怎么会全然没有任何印象？

“对不起老师……我确实忘记了。”洛嘉软着声线道歉, 他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你这样太令我伤心了, 洛嘉。”大概是导师身份的限制, 换做以前, 程越安说这话的语气必定会很夸张, 但现在, 他很克制。

“对不起……”洛嘉很心虚，只能乖乖道歉。

“没关系, 我原谅你了, 你那晚说留给我的零食，记得有空给我就行。”

洛嘉：？

这就是他口中的重要的、自己忘了令他伤心不已的约定吗？

洛嘉都不知道此时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自从认识了程越安，洛嘉引以为傲（不会wink除外）的表情管理都时常不奏效了。

洛嘉欲言又止, 两人僵持之时, 有人推门进来, 是Zoey。

Zoey明显没有料到这两位是最先到场的, 他晃了一下神, 随即乖巧地打招呼：“程老师……早上好。洛嘉前辈也早。”

程越安点了点头：“早。”洛嘉紧随其后, 向Zoey打了招呼。

洛嘉原本在心中疯狂许愿, 不管是谁，赶紧来个人打破这个要命的局面吧, 脚下抠出的芭比梦幻城堡都快封顶了……

结果来的是社恐达人小Zoey。

不能说雪上加霜吧, 只能说来不来都行。

Zoey观察了一下形势, 练习室里站着的三个人，此前在《镜中我》小组是相亲相爱好队友，但是如今, 时局发生了大变动。显然有人“背刺”了队友，这是背刺之后，两人的第一次会面。另外一位队友陷入了窘境，不知如何应对。

Zoey来都来了，觉得作为曾经的小组队长，两位前队友现在这么尴尬，他得做些什么。

于是Zoey开始疯狂看程、洛二人脸色，琢磨着见机行事，缓解他们的尴尬。

程越安心想：大意了，我当时就该选柴令宣加入，活跃一下气氛的。

但是下一秒Zoey居然成了神助攻：“程老师，我记得你说，猜对你的歌可以获得热情大拥抱的。”

“你要不……抱抱洛嘉前辈？”

Zoey其实没什么坏心眼，不擅于社交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当言语无法顺畅表达意思的时候，用身体动作表达会有奇效。

确实有奇效，洛嘉现在很想钻进他脚下刚完工的梦幻城堡，然后把门锁死，再把钥匙吞进肚子里。最后再打个电话问一下Zoey，是谁教你这样活跃气氛的？

程越安的表情又被瞬间点亮了：“对啊！Zoey你提醒我了！作为导师，得言出必行才是。”

他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作势要来搂住洛嘉，洛嘉一惊，本能地正欲弯腰闪避，电光石火之间，门口传来一叠声的“程老师好”。

还好，程越安的动作被打断了，并没有出现导师强抱选手的场面。

《皈路》小组的其他组员可算是到场了，洛嘉终于得救了。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咱们开始上课吧。”转折很突然，但程越安收放自如，丝滑收手，气定神闲的很有导师样。

“好——”

程越安并没有坐在练习室里专属于导师的椅子上，而是像之前的任何一次排练一样，自然地与众人围坐在一起，丝毫没有架子。

洛嘉为了避嫌，没有像往常那般坐在他身边，也没有坐到离他最远的正对面，而是选了斜前方的位置，这样不太容易与程越安视线相交。

程越安问：“大家应该都清楚，三公选曲的part是交给制作人来分，对吧？”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说：“在练习《皈路》之前，我们再听一遍吧。”

他点击手中的平板，练习室音响连上蓝牙，开始播放《皈路》。

面积很大的练习室带来了混响效果，《皈路》中的风声显得更苍茫了。

歌曲播到最后，以空灵的尾音结束。

“我想听听你们对这首歌的看法，听完后的心情也好，想象出的画面也可以。”

程越安又补充道：“你们能坐在这里，都已经获得了我的认可，所以，不要猜我的喜好，不要迎合什么，感受没有对错，畅所欲言。”

“我觉得这首歌让我想到了草原、山川、大海，很辽阔……就是那句话‘人生是旷野而不是轨道’。”一位练习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首歌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主角是在影视城里跑龙套的，他从群演做起，渐渐地开始演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后来他成了影帝，颁奖典礼上，主持人问他演过最喜欢的角色是哪个，他说是没有姓名的、在背景里叫卖报纸的报童。”

说话的练习生娓娓讲完了电影的情节，众人忍不住接连点头。

Zoey听完后少见地主动搭话：“你说的这个剧情我也看过类似的！是一个小型清扫机器人成为了知名画家，他功成名就后，又变回了最初的清扫机器人。”

“噢，我跑题了，不好意思老师。我说说我的想法吧。”Zoey吐了吐舌，“我觉得这首歌，一开始是相对自由的。”

“就像是人刚开始长跑或者刚决定要登山，心情是期待又雀跃的，但是到了中途，因为长途跋涉，体力不支，心情就会逐渐变得沉重又焦躁。”

“而且在途中，自己会陷入怀疑，可能会埋怨自己当初的决定，也有可能会迷失方向。”

“不过故事的结局是轻松愉快的。故事的主人公可能未必攀上了高峰，或者是找到了归途。他可能笑了，但只是因为看见了一只天边的飞鸟，或者一朵路边的小花。”

有练习生听了Zoey的解读，不由得开口赞叹：“哇，好棒的想法，主角踏上这段旅程，不一定为了某个非常具体的目的，也不一定非要完成什么目标，他只是想在路上遇到一些能让自己感到特别的事？”

“是的，不论这件事带给他的是快乐还是悲伤，”Zoey补充道。

“懂了，俗称获取情绪价值。”

“是这样没错。”Zoey笑着应答。

轮到洛嘉了，他平静地、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感想也是一个故事。”

“一个少年，千里迢迢寻找能寄托心灵的神迹，结果他历经千难万险，去了那个传说中的地方，才发现一切都是虚妄。正当他崩溃、绝望时，他邂逅了山神。这个山神如果有实体的话……我想可能会像是鹿？”

“他们只是长久、无言地对视着。等少年反应过来，面前并没有山神的影子，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

“然后，他发现自己掌心里有一束光。”

有人听得正起劲，忍不住问：“后来呢？山神回来了没？”

“故事就到这里，没有后来啦。”

Zoey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懂了，原来这是一个OE的故事。”

程越安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是OE？”

“Open Ending，意思就是开放式结局。”

“原来是这样。”他颔首，“确实很开放。”

“嘉哥说的，好意识流啊！”

“我觉得画面很美哎，很适合拍mv。”

洛嘉的视线在众人脸上循着声转了一圈之后，迟疑地落在了程越安的脸上。

但程越安此时偏偏没有看自己，他正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努力地在脑海中试图还原洛嘉刚刚讲的画面。

但是按照洛嘉对程越安的了解程度，他大概率在装。

首先，自己刚刚的用语，并没有什么长难句。其次，从一公时程越安教自己在脑海中建立记忆图书馆开始，到两人闲暇时，讨论起各自喜欢的音乐或者影视作品，洛嘉能够从他们大量的交流中断定，程越安是一个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

并且他很擅长通感，可以把画面、图像抽离出感想和情绪，放进自己的作品中。

或者说，艺术家可能都具有这样的能力。反过来当然也可以。

洛嘉不信自己刚刚讲的这样一个具体的故事，程越安会想象不出来画面。

他是在装模作样，等着洛嘉向他解释，也就是主动找他说话。

果然，见洛嘉不接着解释，程越安频频投来目光，但洛嘉偏偏不看他。只是跟身边的练习生笑着讨论。

讨论声渐渐停息，程越安也没有示意让下一个人开始。

他还在等。

这一点倒是和程越安之前作为选手时一模一样。怎么会有人当了导师还这么幼稚的啊。洛嘉有点无奈，但是，莫名其妙地，洛嘉心里升起了一丝胜负欲，他不想惯着他。

气氛变得胶着了起来，程越安终于还是放弃表演，让下一位选手接着说感想了。

洛嘉心里涌起一丝难言的快意。

发言轮完一圈后，程越安清了清嗓子，总结道：“我很喜欢你们对歌曲衍生出的理解，有些选手的理解甚至给我带来了全新的思路和灵感。”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投向Zoey，蜻蜓点水般地一触，随后落在了洛嘉的脸上。

这次洛嘉倒是没有回避他了，带着一点自信的笑，直直地回望过去。

程越安的确是没有料到洛嘉这次会这么直勾勾地望向自己，他像是没有做好准备，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两人就旁若无人地较上劲了。

程越安一边分析着每位选手的感想，一边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洛嘉。

洛嘉也毫不躲避，两人像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

最终，程越安输了。他先控制不住，眨了眼睛。

不要小看专业爱豆盯镜头的能力啊。洛嘉只是不会wink，保持眼睛长时间不眨还是小菜一碟。

大概是死狗老师很满意自己挑的成员配置，也如他所说，对歌曲的感想是各花看各眼，没有好坏之分。总之，他没有嘴毒地锐评，很和气地肯定了大家的发言，也说了说自己写这首歌时的创作感想。

“接下来，我需要大家选出自己最喜欢的part，我会给你们一些时间挑选和准备，我想要看到你们用‘错过这个part就会终身遗憾’的心情和努力完成它。”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说：“大家不用着急，我会给你们充足的时间代入情感，期待大家的演绎。”

“另外，我不会中途打断你们的练习，大家就当我不存在吧。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练习生们陆续开嗓练歌，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洛嘉起身出门，打算去拿水。

程越安看到洛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在心里默默数到30，也起身出了练习室。

第59章 程老师我好热啊

程越安并不知道洛嘉出门是打算干什么, 但洛嘉不是抓住机会就偷懒的小朋友，他能做的总共也就那几件事。

茶水间和洗手间分别在走廊的两头，走廊尽处有可以放风的天台。他也不可能一去不复返。任意选择一个方向, 50%的几率能遇见洛嘉, 而程越安一向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

就算是这次机会扑了个空也没关系。洛嘉不可能一天只出练习室一次。而且三公准备期有那么多天, 制作人和选手们相处的时间也不少。

再退一步说, 就算是节目录完了, 等到成团出道, 程越安依旧会担任出道团专辑制作人的职位。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没什么可心急的。

走廊一侧, 传来了脚步声。程越安听声辩位的能力很强, 鬼使神差地，他快步走向离他最近的杂物间，拉开小门闪身躲了进去。

这种仿佛在窥视猎物, 等待着捕猎时机的体验莫名让他心中感到隐秘的兴奋。

程越安把杂物间的小门拉开了一条缝,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来人是谁。

有人经过杂物间了, 如果程越安真的是等待捕猎时机的大型猫科动物, 那他的瞳孔此时应该会激动地放大, 黑洞似的。

但他并不是大型猫科动物, 经过的也不是他等的人。

可他不想就这样罢手, 自己都放下身段躲到杂物间里了，要是被人发现堂堂制作人这么鬼鬼祟祟, 说实话还是有一点丢脸的。

他不死心, 想着来都来了, 他还想再等一会儿。反正自己是导师，现在没人管得了他。杂物间没有摄像头，也不会被镜头、part什么的束缚, 他想什么时候回练习室就什么时候回去。

他如自己认知中那样，确实运气不错，还真让他等到了想等的人。

洛嘉抱着一箱运动饮料正准备回练习室。经过一道窄长的小门时，门板突然洞开，把他吓了一跳，手中的饮料脱手，差点砸到他的脚。

一声巨响后，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拉进了杂物间。？！

杂物间的声控灯顿时大亮，这灯亮度很高，洛嘉被灯光晃得眼睛都来不及对焦，就被人压在了门板上。

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撞击和疼痛感传来。

那人先他一步，把胳膊垫在了他的背后。

随后那人不由分说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凑近了他的耳朵，用下蛊一般的声线问道：“为什么冷暴力我？”

程越安没头没脑的发问带着潮热的气息喷在洛嘉的颈侧。

洛嘉受到惊吓飙升的心率慢慢回落。

长久无言的沉默，杂物间的声控灯都灭了。

狭小的杂物间并没有装空调，两个人的呼吸，好像都能够让这小小的空间产生温室效应。

黑暗里，二人呼吸交错，空气升温。

洛嘉咽了又咽的话语还是没能吞回去：“你别这样……”

声控灯亮了，程越安把头抬起来，用一种弃犬般的目光看着洛嘉。

“洛嘉，你好狠的心。”

他总是会把话说出十二分的情感，和他的歌一样。洛嘉有点哭笑不得。

“你别这么说……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合适……”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洛嘉噎了一下，程越安到底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小程……你是隐藏导师了，如今身份公开了，我们这样，对彼此都不好。”

在没有别人的地方，洛嘉终于肯像从前那样叫自己，程越安心里升起些许轻松，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点：“我们哪样？”

还能哪样……现在这样难道不逾矩吗？洛嘉耐心地、平静地，开诚布公地说：

“你现在，让我感到……有点畏惧。”

“为什么呢？我的身份是变了，但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相处啊。”

“不是的，没有这么简单。”

难道是中国学生天生怕老师？程越安觉得不至于吧。

“我不知道过去的你是用什么样的眼光、什么样的心境与我相处的。”

“那么多个共处的日日夜夜，一起挥洒汗水，又哭又笑的瞬间，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你是时时刻刻地在审视、评价着我吗？”

洛嘉的语气很冷静，但却字字都像惊雷。顷刻间把明明近得暧昧的二人分隔得很远很远。

“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甚至站在我面前的你，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一想到这些，我就有点不寒而栗。”

洛嘉怕程越安听不懂这个词，又换了个表达：“就是，我有点害怕。”

“我最怕的就是，我以为这几个月下来和我非常熟悉的人，一切可能都是假的，我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你，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性格。”

程越安终于明白洛嘉对他的态度为什么断崖式地变化了。

“洛嘉，你不要这样想，我没有一直审视你，没有在心里给你加分减分，我和你的相处，我对你的态度，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从来没有掩饰过什么，我在你面前展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

程越安的语速很快，仿佛下一秒就打算宣布不干主唱了可以收拾收拾转行做rapper了。

洛嘉静了一会儿，声控灯又灭了。

程越安在黑暗中紧张地等待着洛嘉的回复，时间好像从来没有流动得这么令他焦躁、心痒难耐过。

“小程……谢谢你。”

灯亮了，洛嘉的眼睛里无波无澜。

这是什么回复？感觉洛嘉片刻后就要脱口而出“你是个好人”了。

程越安不依不饶：“谢我做什么？”

洛嘉觉得成年人之间很多话其实不用说得那么明白。但是此情此景，洛嘉要是不打算说清楚，程越安看样子不会轻易放他回去。

“谢谢你这么坦诚。”

程越安听后，声音又软了几分，但态度好像还是不想就这么放他走：“不客气。洛嘉，你也可以坦率一点。”

“而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要么就别来招惹我，招惹了就奉陪到底’？”

洛嘉的表情顿时变成地铁老人看手机，程越安平时到底在看什么电视剧或者小说啊？都哪里学来的台词，再说了，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他了？

从一开始，就是他突然跑到自己面前自爆说“你好，我是你的毒唯”吧？

洛嘉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可能程越安性格使然，加上从小在国外长大，成长环境太不一样了，所以一时间理解不了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吧。

但是，洛嘉觉得自己和程越安双双离开练习室太久了，再不回去组员们怕是要起疑心了。得赶紧脱身。

他知道程越安不达目的，通常不肯善罢甘休，但洛嘉也确实没有料到，他会在自己对他态度变化这件事上这么难缠。

洛嘉该说的也说了，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但一眨眼的工夫，他心中便如有神助。

洛嘉抬手搂住了程越安，用极度温柔、安抚的眼神望着他：“小程，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程越安真是不解，为什么洛嘉的眼睛，哪怕只是倒映着杂物间的普通LED灯都像落了一弯月亮进去？简直不讲道理。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

程越安原本一直垫在洛嘉背后的手渐渐滑落了，肩背肌肉也放松下来。洛嘉像从前那样，一只手熟稔地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拧开门把手：“这里太热了，我觉得好闷啊，咱们出去，找个凉快点的地方慢慢说吧……”

瞬息之间，洛嘉突然发力往程越安背上猛地一推！

唱跳爱豆本就身体素质极佳，洛嘉力量也绝对不小，更何况程越安完全没有防备，被他猛地一推，脚下踉跄，转眼自己就到了杂物间外。

他急切地去拉门，但洛嘉早就迅速地关门落锁了。

眼神安抚、言语服软、主动贴近、无情推人、锁死小门，这一套连招真是无比丝滑流畅。所以刚刚洛嘉温柔、放下防备的模样都是假的吗？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程越安震惊了。

任凭程越安怎么敲怎么哄，洛嘉都不肯开门。

对峙的间隙，洛嘉还语气毫无起伏地隔着门大声说：“里面好热啊程老师，我觉得我快要晕过去了。”

好好好，现在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是吧？

又被洛嘉轻松拿捏了。杂物间里没有空调，确实很闷热。程越安只是刚刚待了一会儿，身上就出汗了。现在，只要自己徘徊在门口不走，洛嘉就肯定不会出来。

时值盛夏，在封闭空间里待久了会有中暑的风险。程越安连按住洛嘉都会怕他磕到了，在他脑后垫上一只手臂。洛嘉几乎料定了程越安不会让自己一直闷在杂物间里难受。

事实的确如此，程越安不是第一天认识洛嘉。他想起洛嘉膝盖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和各种新伤旧伤；想起他每次公演排练不管不顾的模样，幸好体质不错，换成别人都不知道进几次医院了；又回忆起他在宿舍为了戴上自己的耳坠硬穿耳洞……可谓是劣迹斑斑，他算是怕了他了。

程越安叹了口气：“我先走了，你赶紧出来。”

“程老师慢走。”

“哦对了，小程你等一下！”洛嘉的声音终于带了点感情，隔着门又叫住了程越安。

“麻烦你帮我把门口的水搬回练习室，谢谢你。”

有事叫小程，无事程老师是吧。而且，洛嘉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使唤导师？这是不是有点过了？程越安真服了，偏偏还拿洛嘉一点办法都没有。

程越安自认为大人有大量，沉声应下了：“知道了。”

第60章 你还挺会当导师

程越安抱着一箱运动饮料回练习室时, 收到了小组成员们的热烈欢呼。

“程老师人真好啊！”

“是啊是啊，好感动！”

“程老师万岁！”

原来洛嘉让自己搬饮料不是为了使唤自己，反而是为了帮自己拉进和小组成员的距离啊。

洛嘉真是太爱我了, 好细心, 想得这么周到。程越安的心情瞬间没了阴霾, 阴转晴了。

但其实洛嘉真没想这么多, 他真的只是不想让程越安轻轻松松就走了, 毕竟他躲在暗处拉自己那一下的确把自己吓得够呛。

洛嘉在程越安离开后, 特地在心里默数了几分钟后才回去，他刚一进练习室, 就听到程越安装模作样的语气：

“洛嘉你终于回来了, 给，这是特地为你留的。”

他远远地递过来一瓶宝矿力，在“特地为你留”的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发音。

洛嘉懂了, 程越安还在点自己呢, 因为自己今天早上把给他留了零食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都是做导师的人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洛嘉在心里叹气, 但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笑。

“谢谢程……小程, 老师。”几个称呼被他在嘴里倒腾得千回百转。

同组成员已经有人在看程、洛二人的脸色了, Zoey更是毫不掩饰, 坐直了身体打量他们俩，仿佛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这恰恰是洛嘉最不想看见的, 因为他一向以团队为重, 他不想让自己和程越安之间的尴尬影响到别人。

团队的氛围是很重要的, 洛嘉到现在都还会偶尔怀念一下《镜中我》小组排练的时光。

他当然希望《皈路》排练也可以复刻之前的团队气氛，不仅仅是因为责任感，也是出于自己对《皈路》这首歌的喜欢, 这首歌值得大家齐心协力去演绎好。

就像是大人吵架，千万不能影响到孩子一样。

程越安的歌，以及他本人对演唱者的情感表达要求很高，需要演唱者专注歌曲本身，不能被别的事干扰了情绪，要心无旁骛。

先把多余的情感放一边，全身心投入到练习中吧。

夏日的阳光把练习室照得亮堂极了，大家分散在四处练歌，被程越安选中的选手们嗓音条件都不错，哪怕是练习进度不一样，听着也不会嘈杂。

偶尔有人去问程越安一些问题，他都认真解答了。墙上的钟逐渐走了一圈，程越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大家准备好了吗？”

练习生们纷纷抬头肯定地回答他，聚拢而来，程越安也加入到他们之中围坐。

洛嘉在练习的间隙里想清楚了利害关系，为了团队和谐，心里再怎么拧巴，哪怕是强迫自己，表面功夫得做足了，起码在旁人面前，得和程越安同从前一样相处才行。

自己是理智的、可控的，但程越安此人，显然不是。

他真怕程越安小脑瓜灵机一动又搞出什么杂物间偷袭之类的事，幸好刚刚没被人发现。

洛嘉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像之前每次排练时那样，坐在了程越安的身边。

程越安的背僵直了一瞬，又放松下来，他好像很开心，连带着语气中都有几分笑意：

“大家展示一下自己最喜欢的part吧，谁先来？”

“我先吧。”洛嘉示意道。

程越安扬了扬眉毛。

洛嘉的态度果然进步了。还得是我啊，要不是刚刚埋伏在杂物间主动出击，他还不知道要别扭到什么时候。程越安又欣慰，又洋洋得意。

洛嘉选了预副歌，是高潮来临前积累情绪、准备爆发的段落。他将这里的情感处理得层次丰富，极为细腻。

仿佛表面上期待着命运的到来，但情绪之下隐藏着一种内敛的无力感，却又不肯就此放弃，仍旧苦苦挣扎。

洛嘉选了这一part，在程越安的意料之外，但他多想一步又觉得合情合理。虽然上节目前程越安只是洛嘉的路人粉，是的，他现在知道毒唯的真正意思后可不敢乱说了。好在他自上次假期开始，已经断断续续把落下的关于洛嘉的课程全部补上了。

得益于信息时代和洛嘉的职业，他爱豆生涯中一切发生过的事都能够留下痕迹。程越安得以在短时间内、在公开平台上看见他不曾参与过的、洛嘉过去五年中的经历。

在第一视角与洛嘉形影不离地相处数月之后，程越安通过破晓娱乐官方的视角，以及粉丝C妹们的视角，又重新认识了一遍洛嘉。

他隔着屏幕旁观了洛嘉无数个欢笑和落泪的瞬间，目睹了他的快乐与失意。

他看见了，洛嘉在或清晰或模糊的画面中，从青涩逐渐变得成熟、强大。

其实他写《皈路》这首歌时还不认识洛嘉。但是，命运的相交和重叠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他的歌里恰好与洛嘉人生的一角高度重合，洛嘉也能从《皈路》里感受到与自己经历的共鸣。

高山流水，倾盖如故。

洛嘉唱完了自己最喜欢的part，偏过头看向程越安，等着他的点评。

程越安一时想不出来，并不是因为他的中文水平突然掉线了，而是，他觉得这首歌就是洛嘉，并不是这首歌适合洛嘉，或者洛嘉的经历与这首歌的情感相似。

就像1加1等于2这件事本身就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解释与评价一样。

程越安静了半晌，最终说道：“一切尽在不言中，下一位。”

洛嘉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还笑了笑。

其实他刚刚等待时，心情很矛盾。他又期待得到歌曲制作人的肯定，又有点担心程越安在众人面前我行我素地吹彩虹屁，毕竟他们俩还是得避嫌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

轮到Zoey展示，他是rapper，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这首歌中令人印象深刻的rap部分。

听得出来他调整了自己惯有的节奏和韵律，在向原曲风格看齐，尽量还原《皈路》宏大的叙事感。

程越安也没有多说什么，给予肯定以后就cue了下一位成员。

每位成员选择了什么段落，程越安都在平板上做了标记，大家一圈轮完后，他说：

“大家喜欢的part我已经了解了，那么接下来，我希望你们回忆一下此前讲过的对《皈路》的感想，将当时的心情和感受融进你们最爱的part里。”

“——再唱一遍给我听。”

程越安像是把一块璞玉展现在大家面前，让所有人挑了自己最心仪的那一部分，先引导着练习生们说出了雕琢的思路，又让大家画了设计图，最终结合众人的喜好、擅长以及设计思路来决定原料到底怎么分、分给谁。

能否将这块璞玉雕琢好，原曲和练习生们各占一半分量。

好有参与感啊。洛嘉在原公司待了那么久，上了无数声乐课，录过那么多次歌，没有见过哪个制作人老师是这样指导演唱、这样给成员分part的。

能成为知名制作人和创作歌手，程越安确实不是只有天赋那么简单。

大家依程越安所言，将自己理解的情感倾注到唱段中，各自演唱了一遍。

练习生们当然会选到重复的part，程越安有的时候会让撞车的成员分别重复一遍，他再做抉择，有时则会按照歌曲情感的递进，结合成员们定位、能力、演绎的具体情况去调整。

洛嘉和Zoey都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自己最想唱的部分，洛嘉还额外获赠了intro和副歌第一段。

Part分完之后，程老师让大家又顺了一遍，最终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分part这一part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了。”

大家被他这句话逗乐，突然，有个练习生举手问道：“老师，我们不用定ter这些吗？”

“在我这里，不用。至于舞蹈部分的话，就要看明天舞蹈老师的意见了。”

制作人不会全程陪着大家练习吗？不过洛嘉想想也是，程越安在Project Light 节目里真的已经投入了太多个人时间和精力，他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

洛嘉犹豫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程老师，你明天还会来吗？”

“明天我还会来练习室，但是明天之后想要再见我，就得到导师中期评价了。”

“所以，大家如果有什么想要问我的问题或者需要我配合的事，一定要趁我在的这几天赶紧做。”

程越安话里有话，洛嘉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当天排练结束后，洛嘉回到寝室，站在自己的储物柜前面发呆。

储物柜的角落里，说要拿给程越安的、包装好的零食正静静地躺在角落。

它成了洛嘉手头的烫手山芋。

没了一起回寝室、一起吃饭这样非公开的相处机会，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突然把程越安叫出去。

“程老师，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这种话听起来就很倒反天罡。

总不能在练习室的摄像头下突然把零食塞到程越安怀里吧？这是干什么，强行贿赂导师？

洛嘉更不可能像程越安那么莽，埋伏在对方去练习室的路上，把人突然拉进杂物间说事情。

虽然送他一份零食说到底是件小事，但此举还是有点可疑，毕竟他俩现在是师生关系，身份敏感。

得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

洛嘉回忆起练习室那一层楼的构造，心里逐渐有了个主意。

他找到自己的小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在上面写道：

“小程，展信佳。”

不行，展信佳这么书面的用语，程越安可能会看不懂，洛嘉伸手把这几个字划掉了。

看着洁白崭新的一页纸上出现了一团乱糟糟的印记，洛嘉感觉自己的强迫症有点发作。

他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写，但写着写着又觉得不对劲了。

字迹有点潦草，以程越安的水平能看得懂连笔字吗？

洛嘉犹豫了一会儿，又翻开了新的一页。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对程越安真的是好上心啊。

结果脑海中浮现出程越安洋洋得意的表情之后，洛嘉开场就写错了，他写“亲爱的小程”……

什么亲爱的？划掉划掉。

小笔记本被撕了又撕，它能够给予洛嘉的空白页已经不多了。

洛嘉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在手机的备忘录上面写，写完确认没有问题再抄在纸上吧。

林希回了宿舍，看到洛嘉正趴在床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好奇地问：“前辈，你在写日记吗？”

“不是，我在还债。”洛嘉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