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的帝王一身黑金色的帝王朝服, 数条金龙栩栩如生地盘旋在其上,穆丛峬的头上戴着厚重的帝王冠冕, 额前的十二旒时不时发出碰撞的声响,它们将帝王的面色遮掩了起来,让人察觉不到帝王的表情,当然也无人敢直视帝王。
一旁的胡先公公见御阶下的大臣都行完了礼, 他挥了挥手中的浮尘,尖细的声音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的大臣皆是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今日帝王的心情如何,谁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就在众人互相推诿之际, 在队列的后方有一人走了出来, 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响起一道雄厚的声音:“启禀陛下, 臣有事要奏。”
这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一人,其余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可无一例外,他们的面上都带着一丝疑惑, 过了许久才想起来此人是谁。实在是平日里常交的存在感太低了,反应过来此人是谁之后,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他,怎么平日里从未说过话的人今日也走出来了。
而有些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注视着这一切,御座之上的帝王语气之中没有半分情绪, 让人拿捏不住他的喜怒哀乐,“爱卿有何事就说吧。”
常交心中也是有些紧张的,这到底是他第一次向这位帝王进言,可随着穆丛峬的声音传来下来,他很快便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回陛下,臣要参礼部尚书高岩,教子无方,任凭其子残害无辜百姓。”说罢,常交从衣袖中取出了那日高岩亲手写的认罪书,御阶上的胡先连忙走了下来,接过他手中的认罪书,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才呈给帝王。
帝王接了过来,放在手中翻看着,这偌大的宫殿又陷入了沉默,可众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那些不清楚局势的人还在思考为何常交会突然参高岩一笔,而有些人早就猜到了这常交不过是帝王的一枚棋子罢了,这是帝王按耐不住要对世家动手了。
“高爱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穆丛峬终于开口,他似乎有些无聊,两根细长的手指在这认罪书上来回摩挲,可他的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下面的众人不清楚帝王的态度,高岩更是如此,但是他想到墨玉二人的承诺,面对帝王的询问,他跪在地上,高声道:“臣自知教子无方,有负皇恩,遂自请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望陛下恩准。”
“爱卿这些年也算得上是劳苦功高,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朕就不阻拦了,至于你儿子犯下的罪行,那便流放到西北之地吧。”穆丛峬的语气轻描淡写,而下首的高岩听完以后险些晕了过去,他稳住身形,在心中安慰自己,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臣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万岁。”这位叱咤官场数十载的老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结局,他有些消瘦的身影显得落寞非常。
他褪下这身陪伴了他许久的官服,一个人行走在走过了无数次的上朝路上,这宫中的场景是这样的熟悉,可从此以后这些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了。
一个礼部尚书的离开在京中算不上什么大事,众人在意的也只是下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会是谁。
朝堂上各派的官员为此争论不休,可最终谁也不能说服谁,他们自然不愿意将六部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让给别的派系。众人心中清楚,任凭他们怎么争吵,这件事最终的决定权还在御座上的帝王身上,眼下帝王还未发话,他们的争论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要吵出去吵,看你们这样子半天也得不出一个结果。”帝王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停止的争吵,他们有些感到意外,原先他们以为帝王会直接决定这个位置的人选,可眼下看对方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穆丛峬看着站在一众官员前列的顾承,朝胡先一个眼神示意,后者便拿出了一道早就准备好的圣旨。
众人见状连忙跪了下来,胡先这才将圣旨打开,用尖细的声音念出上面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英国公长子顾时晏秉资睿哲,赋性温良,特册为英国公世子,准其承袭爵位。”
虽说这道旨意只有寥寥数句,可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值得细细品味。顾承倒是没想到帝王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以往的世子册封不过是在府中宣旨罢了,可今日这道圣旨居然是在这太极殿中当着百官的面宣读的,这已然算得上是天大的荣宠了。
“臣谢陛下恩典。”顾承从胡先的手中接过这道圣旨,向穆丛峬谢了恩。
可那些世家一派的官员却坐不住了,损失了高岩一个礼部尚书事小,可若是让这位一直保持中立的英国公投靠了皇帝,那他们就有些腹背受敌了。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他们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发生。
“我记得顾大人似乎只有一女,当年刚出生便死了,就是不知这所谓的长子从何而来呢?是不忍心爵位旁落从哪里收养的野孩子吗?”说话之人与顾承年纪相当,此人名为范文栋,承袭的是鲁国公的爵位。
与顾承不同的是,他是根深蒂固的世家派,同为国公,他自然不会畏惧顾承什么。短短的一句话就让顾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他承认这个孩子是自己的,那数年前的欺君之罪便足以让顾承死无葬身之地,若是他不认,那这孩子便会沦为京中的笑柄。
“这孩子便是当年那个婴儿,只可是被恶毒的接生姥姥替换了,这才让我们误以为是一名死婴。如今这孩子找回来了,想必范大人也会替我高兴吧?”顾承一早就想好了借口,他的语气之中满是对接生姥姥的深恶痛绝。
顾承继续他的表演,还不忘擦了擦他眼角若有若无的眼泪:“只是苦了这孩子在乡下养了许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回来,自然是要将一切都给他了。”
范文栋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见上首的帝王没有任何表示,他就猜到了帝王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还无意追究。
他似是想到什么,既然帝王这里走不通,那边从顾承这里入手,瓦解二人的合作,他装作惊讶地说:“我怎么记得当年那孩子被国师说是天生凤命,不妨顾大人就顺从这个预言的意思,将他嫁进宫中为后,这样可不比一个爵位来得尊贵?”
他深知顾承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同意将孩子嫁进皇宫的,这话已经算得上是羞辱了,世间哪里有男子嫁人的荒唐事,顾承的脸色已经黑了。他正准备反驳,可上首却传来帝王似笑非笑的声音:“哦?朕怎么不知道皇后的人选已经能由范爱卿做主了,若是朕想立后还要问过范爱卿的意思吗?”
范文栋的面色苍白,他只顾着恶心顾承了,在不经意间触犯到了帝王的逆鳞。他连忙跪在地上,“臣不敢,臣只是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朕瞧范爱卿年纪大了,一时之间竟有些胡言乱语,那便好好在家修养几个月吧。”
这下好了,范文栋非但没有让二人生出嫌隙,还把自己给折了进去。
随着御座之上的帝王起身离开,这场喧闹的朝会也宣告结束。
众人零零散散地走出太极殿,时不时还能看到几名官员组成的小党派。今日顾承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平日里就有许多人争着要巴结他,今日便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恭喜顾大人了,令郎年纪轻轻就被册封为世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顾大人真是好福气,这孩子总算回到了您身边。”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顾承皆是面带微笑地回应着众人的恭维。一旁的范文栋看不下去了,轻啧了一声,“不过是被册封为世子顾大人就高兴成这个样子,依我看,顾大人不妨同高岩一样告老还乡,好让你那个宝贝儿子早日承袭爵位。”
说罢,他没有理会众人异样的目光,径直地向宫门走去。而顾承却呆滞在原地,一旁谄媚的官员还以为他是被范文栋给气到了,连忙出声宽慰。可只有顾承自己知道,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而这时帝王身边伺候的胡先却追了出来,只听见他那尖细的声音在这宫廷之中格外明显:“顾大人还请留步。”
顾承就这样等在原地,只见胡先甩着手中的拂尘,一路小跑了过来。
顾承对这位帝王身边的人很是恭敬,他拱手道:“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幸苦公公亲自来这一趟了。”
胡先的面上堆满谄媚的笑容,“都是给陛下办事,有什么幸苦不幸苦的。倒是咱家要提前恭喜国公大人了。”
“公公说笑了,不过是陛下厚爱,又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地方?”顾承一脸疑惑,谦虚地说。
胡先凑到他的耳边,捂手道:“陛下特地下了旨,封了令公子为侍中,明日开始便侍奉在陛下身边。”说完还不忘感慨道:“令公子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顾承心中有些焦躁,这对寻常人家来说自然是上好的差事,可伴君如伴虎,当今帝王又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这可如何是好。纵使心中再怎么急躁,他面上依旧堆满笑容,从衣袖中取出一枚荷包塞到了胡先的手中,“公公客气了,这孩子有些不通礼数,在宫中还请公公多提点些。”
胡先嘴上说着:“国公大人客气了,咱家自然会帮您多照看些的。”可他伸手接过荷包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滞。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起来吧
顾承就这样带着满脸愁容回到了家中, 梁丘岚见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连忙走到他身边,接过他脱下来的官服, 满脸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
他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有些人气的妻子, 若是可以他当真不想让对方知道这件事, 不过是平白无故让她烦心罢了。可顾时晏要进宫的事情终究瞒不住,他拉住梁丘岚的手, 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封了晏儿为侍中,自明日起便要进宫了。”
梁丘岚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梁丘岚看了一眼顾承,轻笑出声:“你在担心晏儿?不必担心, 今日姨母宫中的嬷嬷特地来了府中一趟,这件事是姨母主动向陛下提出来的。”
看到顾承有些不解,梁丘岚继续说:“姨母这是在替晏儿谋一个好前程,我虽然不懂官场上的事情,可晏儿能跟在陛下身边自然是好的, 我们做父母的就不要太担心了。”
顾承担心的哪里是这个, 他压低声音:“宫中规矩繁多, 晏儿又是初入京城”
其实他担心的不止这些,帝王喜怒无常,可侍中这个位置却足以让众人趋之若鹜。前朝之时侍中是天子近臣,手中掌握的权柄极大, 鼎盛之时手中的权力甚至可以比肩丞相。可大梁立朝以来,就逐渐削弱了侍中的权力, 使其逐渐成为一个虚职。
可即便如此,侍中能自由出入宫中,常伴在帝王身侧, 那便已经被别人视为帝王派系了。如今京中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局势波诡云谲,若是可以,他当真不想让顾时晏牵扯到其中。
天子的旨意已下,他顾家还能抗旨不成,事到如今再担心这些已经没用了,倒不如顺其自然。他原本想趁着顾时晏还没有入宫,好好教一下他宫中的礼仪,可是却被梁丘岚拦住了。
后者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姨母说,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可若是哪一日陛下用不到你了,那顾家便有功高震主之嫌。所以她老人家特地嘱咐,若是晏儿什么都不懂便也就罢了,若是他天资聪颖,那在这宫中便需要藏拙。”
顾承这才将自己的想法作罢,世人都说他们这些人是老狐狸,可真正可怕的还是那些能在深宫中活下来的人啊。
而另一边,顾时晏也知道了他明日就要入宫这件事。
华灵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不会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吧?若是不知道,那在宫中被他发现”
“你慌什么?”顾时晏有些不解地看向华灵,他不明白对方在担心些什么。
华灵有些心虚地别开头,不敢直视顾时晏的目光,她自然不会担心顾时晏的安危。她只是担心顾时晏若是在宫中与帝王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她无从得知罢了,但是这样的事情她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她有些犹豫,最后下定决心,扭捏着开口:“我能不能陪你一起进宫,公子,我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顾时晏没有理会她,他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平日理好端端的华灵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他对于进宫这件事还是有些抗拒的,穆丛峬让他进宫不过是为了彻底将顾承绑在一条船上罢了,更何况进宫还要早起,他有些担心自己会一剑弑君。那些宫中的暗卫应当拦不住他,只能希望这位帝王识趣一点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
华灵小心翼翼地来到顾时晏的床边,她并没有直接将顾时晏叫醒,而是在床边徘徊,最后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先试探地喊了几声:“公子,公子,该起床了。”
正在熟睡中的顾时晏像是听到了叫唤声,有些慵懒地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在顾时晏有动作的一瞬间,华灵撒腿就跑,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这才重新回到顾时晏的床边,继续重复这样的动作。
直到顾时晏坐起身来,华灵率先开口:“今日你要进宫,可不能再耽误了。”
一句话彻底将顾时晏从睡梦中唤醒,他有些烦躁地坐在床上,一旁的华灵正用热手帕替他擦拭脸庞。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顾时晏用过早膳便坐上了进宫的马车,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便是他只需要在穆丛峬下朝之前赶到承明殿就可以了。而华灵在送走顾时晏之后,终于得到了喘气的时间,现如今每日提心吊胆的变成了她。
因为宫中的规定,只有帝王和宫妃可以在宫中乘坐,除此之外其余人皆要步行。顾时晏乘坐的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处,一旁的小厮叮嘱道:“公子,这剩下的路就只能由您自己走了。”
顾时晏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担忧,他有些不解为何所有人都觉得这皇宫像极了龙潭虎穴,他的脑海中闪过穆丛峬的模样,瞧起来也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啊。
那名小厮就这样看着顾时晏若无其事都向宫门走去,在心中感慨到,这公子不愧是国公府的后代,第一次进皇宫都能面不改色。可他不知得顾时晏早就见过帝王了,甚至连夜探皇宫的事情都做了。
侍中的官职没有特定的官服,宫里来的嬷嬷特地嘱咐过只穿常服就可以了,所以顾时晏今日便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袍,腰间还配戴了一枚云纹样式的玉佩。他将象征身份的玄铁令牌交给了宫门处的守卫。
对方检验了一番之后便将令牌还给了他,语气还颇为客气:“原来是侍中大人,久仰久仰。”他此前就已经打量过顾时晏了,现在京中传的轰轰烈烈,说英国公家那个自小养在乡下的孩子一回来就被封为了世子,同时还在御前领了侍中的差事,顾时晏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
这小公子举止端庄,虽说有些冷淡,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自下养在乡下的啊,那人心中疑惑。随后他恭敬地朝着宫门处伸出一只手,向顾时晏介绍道:“那位是小华子公公,胡总管的徒弟,他是来接您的,您跟在他身后就可以了。”
顾时晏道了一声谢便朝着小华子所在的方向走去,小华子见他朝自己走来,连忙迎了上去。来之前胡先就多次叮嘱他,要对这位顾公子客气些,毕竟人家可是有一位姨祖母在宫中当太后,小华子自然不敢懈怠。
“您就是顾公子吧,还请随咱家走。”小华子虽说算不上谄媚,倒也破为客气。
“有劳公公了。”顾时晏语气淡淡。
二人就这样行走在庄严的红墙黄瓦之见,行走在历史厚重的青石板上。顾时晏周身的气息太过出众,惹得小华子在带路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他原先以为这位小公子初到京城,又是第一次进宫,难免会有些紧张,可顾时晏却镇定自若,半分异样都没有。
很快,二人便到了承明殿,小华子将顾时晏带到了一旁的偏殿中,叮嘱道:“公子您先在这里休息片刻,待到陛下下朝便会召见您的。”
这可是穆丛峬特地嘱咐的,虽说他没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英国公世子抱有什么期望,可看在太后和英国公的面子上,他也不至于太为难对付。
更何况这件事是太后主动提出来的,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罢了。侍中本就没有什么实权,所谓荣宠不过是在帝王一念之间。
小华子给顾时晏寻了一处椅子坐下,随后便吩咐下人端上了一些糕点和茶水。看得顾时晏一时有些恍惚,他有些怀疑自己来宫中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了。
这宫中的点心做的精致而小巧,基本上能一口一个,也没有担心会沾染上食物的残渣,导致御前失仪。可顾时晏因着刚用过早膳的缘故,对这些点心没有半点兴趣,他伸出白皙而又纤细的手,端起白玉茶杯饮了一口茶。
顾时晏的动作矜贵而又慵懒,比之那些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公子们的动作看起来还要赏心悦目。小华子在他身边恭敬地站着,一时之间他不禁有些怀疑这位公子到底是否真的是在乡下养了许久。
顾时晏将茶杯放下,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似乎半点都不紧张,小华子注意到那些没有被动过的糕点,他以为是顾时晏不喜欢,暗自记在了心中,下次要让御膳房准备一些别的样式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便有内侍来通传,说陛下下朝了,请侍中大人去承明殿主殿。
顾时晏起身跟在内侍的后边来到了所谓的承明殿,还未进殿他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这承明殿因着是帝王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其中的装饰并没有多奢华,更多的是以舒适为主。
紫檀木制成的御案上堆满了今日的奏折,穆丛峬换下了厚重的帝王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常服,与顾时晏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抵就是穆丛峬的衣物上用银白色的丝线绣上了彰显帝王身份的龙纹。
至于穆丛峬为何突然喜欢上了这样淡色系的衣物,还不是因为某些人非要自诩自己和别人天生一对,就连衣物都要穿相似的。
顾时晏见帝王在低头处理奏折,便径直地走到御案前跪了下来。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穆丛峬才从奏折中抬起头,他施舍般地给了跪在地上的人一个眼神,语气中没有半分情绪:“起来吧。”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来替朕批奏折
顾时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帝王, 穆丛峬的样子与在江南之时大相径庭。如今这副威严应当才是他原本的样子,至于在江南的体贴细心不过是审时度势后所伪装出来的罢了,如此一想, 当日还真是为难他那么幸苦地伪装了。
穆丛峬发话了, 顾时晏便顺着他的意思站了起来, 方才他的膝盖已经撑不住了,好在他用内力给自己舒缓了一下。穆丛峬没有发话, 顾时晏便直直地站在原地,毕竟他现在是对方手下的官员,多少还是要给这位帝王一些面子的。
可穆丛峬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再次将头垂了下去,目光都汇聚到奏折上, 待到将一份奏折用御笔朱批后,他抬手拿下一本时才注意到少年仍旧站在原地。他趁着拿奏折的间隙,打量了顾时晏几眼,少年身形修长,一身蓝色的袍子衬得整个人更加白皙。
他的目光上移, 看到少年那张好似被精雕细琢过的脸, 此时的顾时晏眉目舒展, 可眉宇间却给人一种暗藏锋芒的感觉,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畏惧或是不满都没有。穆丛峬见状来了几分兴致,“坐吧, 朕不说你就准备一直这样傻站着吗?”
若是平日里顾时晏才懒得搭理他,可今日情况有些不同。穆丛峬只听见少年顶着一张谁也不在乎的高傲的脸, 低声道:“陛下没发话,臣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穆丛峬没有说话,只是将头低下继续看着折子, 而顾时晏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他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若是他没有记错,自己应当是来干活的吧?好歹有个官职在身上,也不知这帝王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这样也好,他乐得自在,只是有些无趣罢了。
穆丛峬倒不是有意晾着对方的,只是这件事本就是上官婧突然提起,他应了下来,一时之间确实没想好要让顾时晏做什么。
更何况穆丛峬隐约记得顾承说顾时晏早年间一直都养在乡下,虽不知道这话中的真假,可他还是犯了难。
只是一直让人在这里坐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今日只不过是第一天罢了。穆丛峬一边提笔批阅奏折,一边思索,直到他注意到那砚台中的墨已经见底了,平日里都是由胡先替他磨墨的,从今以后便让顾时晏来做这件事吧,总不能一直让他白拿俸禄,却什么事情都不做吧。
“过来,替朕研墨。”穆丛峬头也不抬地说。
顾时晏看了原先站在穆丛峬身后的胡先不知得什么时候退了出去,他这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站起身来,走到穆丛峬的身侧,注意到紫檀木制成的御案上那石色碧绿如翠,质地坚润的砚台,如此看来,这似乎便是洮砚了。
这翠绿的砚台中的墨水已经见底了,倒是真如帝王说的那般,顾时晏拿起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放在手中打量了两眼。随后他便将墨放下,取了一勺清水,加入到砚台之中,原先砚台中黑色的墨水随着这一勺清水的加入逐渐变淡。
顾时晏随后便拿起那块松香墨,只见他将衣袖稍稍挽起,露出骨节突出都手腕,在黑色的墨块衬托之下,顾时晏原本白嫩的皮肤此刻仿佛染上了一丝圣洁。只见他右手中间的三根手指将墨块紧紧握住,另一根稍短些的手指则抵在墨上,墨块在他的控制下在这青翠色的砚台中来回转动,这砚台中的颜色也逐渐深沉。
顾时晏的动作不快,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随着他动作的不断持续,这殿中逐渐传来松木清香,而原先快要见底的砚台也逐渐被墨水填满。
只听见“砰”的一声,墨块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而这一动静也惊扰到了在处理奏折的帝王。穆丛峬目光上移,映入眼帘的便是顾时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和突起的手腕,眼前之人的肌肤洁白如雪。
随后他便注意到已经装满墨水的砚台,砚台中的墨汁呈现乌黑发亮的光泽,单是这一眼穆丛峬便看出这墨已经和平日里胡先磨出来的不相上下了。
至于这动静自然是顾时晏刻意发出来的,他就是为了吸引穆丛峬的注意,好让帝王知道他完成了这件事,早点放过他。只可惜天不随遂人愿,穆丛峬见状便想到了顾承的那句,“这孩子自幼养在乡下。”
从顾时晏磨墨的动作便了瞧出来他平日里应当是经常练字习书的,若是与那些京城里的公子们比较,恐怕后者都要自愧不如。不知是哪里的乡下能养出这样的孩子,难不成还真是一个风水宝地?
“平日里习字吗?”穆丛峬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顾时晏虽然不懂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还是真切地回答:“偶尔。”
这话可不是什么敷衍之语,他平日里除了看看话本,剩下的事情都是随着自己的心情来的。有时话本看的腻了,便练上一会儿字,或是练一套剑法,又或是弹一首曲子,全当作打发时间罢了。
穆丛峬在听到他肯定的回答之后便吩咐道:“既如此,那便来帮朕批折子吧。”
这个想法是穆丛峬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他想就此看看对方的字长什么样子罢了,顺便看看对方还有哪些隐藏起来的本事。
顾时晏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三年不见,他真是愈发不知得穆丛峬在想些什么了。一般来说,折子中大多是急切的要务,算得上是机密中的机密了,若是没有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他用这个身份第一次与穆丛峬见面。
怎么就突然发展到他对方批折子的地步了呢?顾时晏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莫非是穆丛峬想对顾家出手?可顾承才刚投靠到他的麾下,任凭帝王再怎么喜怒无常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动手吧?若是他知道穆丛峬只是对他的字好奇,那这位帝王此刻恐怕已经性命垂危了。
见顾时晏愣在原地,穆丛峬催促道:“你是听不懂朕说的话吗?”
顾时晏感到一阵无语,他有些犹豫地开口:“这折子中都是机要密务,臣人微言轻,怕是不太方便。”顾时晏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再者,他真的不想批阅这些奏折。
且不说这奏折堆积地如同小山一样,若是届时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自己将把柄送到对方手上。若是他一个人便也就罢了,可现如今他代表的是顾家,一言一行都需谨慎些。
“这天下有谁的身份能比朕尊贵,朕让你批你照做便是。”穆丛峬的语气之中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顾时晏无奈只能伸手去拿摆在另一侧的奏折,期间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帝王的衣物。下一秒,整个殿中仿佛有寒风吹过一般,瞬间冷了下来。
顾时晏察觉到穆丛峬的心情似乎变差了许多,就在他思考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帝王却突然起身离去,这殿中只留下他一人。
他一头雾水地楞在原地,思考片刻之后还是决定挑上几道看起来普通的请安折子,从帝王的御案上顺了一只毛笔和几张宣纸,便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
顾时晏翻看其中一道奏折,这篇奏折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再加上这字的主人大约是行事豪放,不拘小节之人,这些字便有些歪歪扭扭,顾时晏费了好大劲才读懂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最后发现这其中全是些恭祝圣体安康的废话,亏得他还担心会不会错过重要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将这道奏折看完了。仔仔细细地看完一封奏折之后,顾时晏甚至有些心疼穆丛峬了。
这些奏折枯燥无味,全篇满是辞藻堆砌,读起来又有些拗口,再加上顾时晏今日难得起来个大早,如今他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他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穆丛峬并没有要回来的迹象,便决定小眯一会儿。
这也就导致穆丛峬回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顾时晏手中拿着奏折,双手架在膝盖上边,整个人身体前倾,而他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
穆丛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哪怕他经历过诸多事情,也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看奏折能将自己看睡着的,眼前的顾时晏是第一个。
跟在他身后的胡先正欲上前将人叫醒,却被穆丛峬阻拦了。只见他摇了摇头,示意胡先离开。
顾时晏此举已经算得上是殿前失仪了,这样的举动看得胡先心惊胆战,可当他想起顾承给的那一荷包银子,还是准备上前将对方弄醒。可帝王却阻止了他的动作,这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顺着帝王的旨意退下,心中默默为顾时晏祈祷。
可就在他走后,穆丛峬只是将他手中的那道奏折拿了起来,顺带拿走了桌子上那些已经被顾时晏看完的奏折。将奏折拿起之后,他发现了几张带有墨迹的宣纸,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顾时晏记录下来的机密,心想,顾承找的人就这样的本事,这么早便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可当他拿起宣纸,却发现上面是顾时晏提笔写下的批注。上面的字迹刚开始还是清新秀丽,可下面的字迹却都粘在了一起,有些模糊不堪了。穆丛峬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心想,顾时晏大概便是从这个时候还是昏昏欲睡的。
宣纸上的字迹虽说看起来秀丽,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其中的锋芒,穆丛峬将一张宣纸上的字彻底看完,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居然勾起了一丝笑容。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作话含解释) 陛下留公子……
帝王将宣纸展开, 可以看见上面小巧的字迹,宣纸上写满了聒噪之类的字句你。透过这些字仿佛能看见少年写下它们时的表情,大概是见到这些枯燥的奏折后说不出什么话来, 只能蹙眉写下抱怨的话。
穆丛峬将这些宣纸随手放在御案的一角, 而后拿起顾时晏翻阅过的奏折, 在上面批上聒噪二字,也不知这收到奏折的官员会因为帝王随意批阅的字迹吓成什么样子。
穆丛峬按顾时晏的建议将这些被翻看过的奏折都批好了, 顾时晏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随手写下的几句话真的会被帝王批到奏折上。
御案上的奏折正在一本本的减少,可顾时晏却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穆丛峬也没有打扰他,只是由着他这样。
直到胡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原先是担心会吵到帝王处理政务, 可当他看见依旧处在睡梦的顾时晏时,竟是忘记了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连忙低头来到穆丛峬的身边。
“陛下,该用膳了。”胡先猜测帝王应当是准备放任那位顾公子继续睡下去的,便将自己的声音压低。说完以后, 他将头转到顾时晏的那侧, 眼神犹豫地看向帝王。
按理说帝王留官员在宫中用膳之事也很常见, 以此来彰显帝王恩宠。可这些被留下的官员大多是有爵位在身,或是位高权重,天子近臣。这位顾公子似乎都不符合,再加上穆丛峬用膳之时不喜被人打扰, 以往都只留他一人在身边伺候,所以自他登基以来宫中还未曾有过留大臣用膳的先例。
一时之间胡先也有些为难, 宫中自然有给值守的官员准备的饭菜,可一则顾时晏如今还没醒,二则他也有些拿不准帝王的意思。
穆丛峬头也不抬, 继续手上的动作,“不急,等他醒了再说吧。”
这下胡先明白了,他躬身行礼后便退了下去。帝王勤勉于政事,因此时常耽误用膳,胡先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可如今帝王居然为了等旁人而推迟用膳,胡先心中还是有些震惊的。
另一处宫殿中满是檀香深沉厚重的味道,佛堂之中的装饰素净,佛像前的香炉中插着几根快要烧尽的檀香。厚重的檀香味混合着佛像前瓜果等贡品的清香,让人心神逐渐宁静下来。
佛像前有一名容颜苍老的女子跪坐在蒲团之上,她一身素白,双手合十,双目紧闭。
空旷而安静的殿中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陛下似乎留了小公子一起用膳。”
随后这佛堂又陷入了沉寂,女子手中的佛珠不断转动,似乎与她此刻繁乱的心绪有关。
这究竟是帝王恩宠还是想让顾家陷入万人嫉妒的境地呢,没有人知道帝王的心中在算计些什么,可上官婧绝不允许顾时晏在宫中出现任何事。
而承明殿中,顾时晏终于从睡梦中醒来过来,他眼神有些迷离,注意到上首的穆丛峬时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他此刻正处在皇宫之中,一想到那些导致自己熟睡的奏折,顾时晏的心情就变得有些不悦。他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是时茶已经凉了,但是他不在意这些细微之处,反而觉得这样的茶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将目光彻底打开,原来刚才的身影不是幻觉,穆丛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可人顾时晏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居然没有派人将他弄醒,他可不认为对方是会这么仍由着他睡下去的性子。
“哟,终于睡醒了,朕还以为你今日准备在这承明殿中过夜呢。”穆丛峬嘲讽的声音传来。
顾时晏心想,还不是因为你非要让我看那些枯燥的奏折,但是他面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穆丛峬的话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他的目光转移到窗子上,虽说这窗子是关起来的,看不清外面的场景,可还是隐约见有些阳光洒了进来,似是正午的阳光。
他没有理会穆丛峬的阴阳怪气,自己不过是眯了一会儿,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见顾时晏没搭理自己,穆丛峬也不恼,只见他伸手摆动了一下御案边的铃铛,下一秒听到动静的胡先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顾时晏的第一眼,心中想的便是,小祖宗您可算是醒了。随后他便将目光收回,恭敬地站在御案前,等待着穆丛峬的吩咐。
“传膳吧。”帝王吩咐道。
可胡先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平日里帝王都在这承明殿屏风后的内殿中用膳,可帝王对那一边一直视作自己私人的领地,除了伺候的宫人从未有外人进去过。
他瞧方才穆丛峬的意思明显就是想留顾小公子一同用膳,可他有些拿不准帝王对顾公子的底线在哪里,便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陛下,今日在哪里用膳?”
穆丛峬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想起了今日还多了一个顾时晏,“就在偏殿用吧”,随着帝王的声音传来,胡先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穆丛峬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偏殿走去,他注意到楞在原地的顾时晏,依旧用嘲讽地语气说:“怎么?顾公子已经在梦中成了辟谷的仙人了,如见连用膳都免了,可是想替朕省些银子?”
“臣也不知陛下已经穷到连下属的饭食都要克扣了。”顾时晏想也没想,便回怼道。
穆丛峬轻笑一声,似是有些惊讶,还从未有人跟他这样回嘴。
见到对方离开,顾时晏也跟了上去,见这架势自己似乎又要和穆丛峬一起用膳了。
偏殿之中,胡先指挥着那些内侍将精美的菜式依次摆放好,随后便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只留下自己一人。
穆丛峬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上首的椅子上,而顾时晏见状也顺手拉开一处椅子坐了上去。一旁的胡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哎呦我的小祖宗,陛下还没发话您怎么就坐了上去。
顾时晏打量着今日的菜色,没有注意到胡先眉飞色舞的眼神,胡先偷偷瞄了一眼帝王,见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不满,便没有出声提醒。
“你下去吧。”
胡先楞了片刻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压着身子准备离开,与此同时还不忘疯狂给顾时晏使眼色,可顾时晏注定要辜负他的良苦用心了。胡先见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便不再继续,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顾大人,您这银子我收了,事也给您办了,可您家小公子实在是半点不听我的啊。
帝王用膳是需要人伺候的,可今日帝王将他支走了,那便只剩下顾时晏了,可顾小公子看不懂他的眼色,难不成要帝王自己动手吗?胡先心如死灰,罢了,这件事与自己也没有关系了。
顾时晏自然注意到了胡先那极为明显的动作,甚至就连穆丛峬都注意到了一些,可他依旧无动于衷,让他伺候穆丛峬用膳?还是算了吧,他害怕自己做出什么灭九族的事情来。
胡先走后,殿中便只剩下二人,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宁静,顾时晏见穆丛峬没有动作,便也呆坐在原地。
随着穆丛峬拿起筷子,顾时晏也跟着他的动作,一人动作矜贵,而另一人却是慢条斯理,看起来倒是颇为相配。
用完膳后,穆丛峬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条手帕,顾时晏的眼神却注意到那手帕下面似乎还有另一条不一样的手帕,而那条手帕看起来却有些眼熟,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穆丛峬身上的衣物似乎是换过一次了,他随即便想起帝王方才起身的动作,原来是去换衣服了吗?他心中腹诽,当真是讲究,不过是碰到了他一下,便要换一身衣服,还好是财大气粗的帝王,这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哪里能经得住他这么折腾。
用膳时二人秉持着“食不言”的原则,相处的也算愉快,可现在用膳结束气氛便重新回到尴尬的样子了。好在二人都不在乎对方的想法,以至于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这异样的气氛,那些小太监进来的时候,险些被这里面的氛围吓得不敢动弹,双腿直哆嗦。
顾时晏在原地思考,等下要做些什么,此前太后派过来的嬷嬷说陛下每日的行踪不定,太后也不清楚,只让他随机应变便可。若是在府中,他用完膳都要睡上一小会儿的,可如今还有看穆丛峬的眼色行事,想到这里他看向穆丛峬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怨恨。
穆丛峬则是凭空感受到一股杀意,似乎是从面前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公子身上传出来的。他有些不解,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对方,同时又有些兴奋,这样的人才有意思,他有些期待对方准备什么时候朝自己动手了。
若是届时他真的受伤了,那阿衍知道了会不会心疼自己呢,是不是这样就能见到对方了?可他转念一想,万一他身上有了伤痕,阿衍不喜欢怎么办,还是让墨玉他们做好宫中防卫吧。
穆丛峬起身离去,留下一句:“用完膳了,下午便继续帮朕批折子吧。”
那些小太监有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了几大的威压,可下一秒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了,他们怀疑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便就没当回事。
而顾时晏则是站起身,跟在穆丛峬的身后朝着承明殿走去,只是看起来心情不佳的样子。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疑心
承明殿中, 帝王端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单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时晏则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穆丛峬没有说, 他自然也不会提继续批奏折的事情。
方才用膳时穆丛峬就注意到顾时晏的口味似乎有些眼熟,像极了那人,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便是那道白灼的河虾,顾时晏只是扫了一眼便没有再看。所以在用膳之时他便刻意地观察了对方的喜欢,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后发现二人的喜好近乎一致。
在江南之时, 他记得阿衍口味有些刁钻,鱼肉只吃不带刺的甚至就连鱼皮都要刻意弄下来,青菜只吃最嫩的地方,不喜肥腻的肉,不喜葱姜蒜, 这还只是他与对方只用了几餐观察出来的。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 不就是挑食些吗, 他有的是银子。
而方才顾时晏下意识的将那道清蒸桂鱼的鱼肉夹到碗中,慢条斯理地将鱼皮拨开,可他挑鱼刺的时候却眉头微蹙,看起来颇有些不耐烦。其实若单是这一点, 穆丛峬也不至于起疑心,毕竟那些公子贵女谁在家中不是由着下人伺候。
可今日的菜肴都是偏清淡些的, 唯独那道清蒸桂鱼有些辣味,顾时晏大概是因为别的菜都不怎么合口味,这才选了这道, 而早在江南他便注意到阿衍的口味似乎有些偏重。
再加上对方第一次面圣就这样不卑不亢,甚至都敢在帝王处理政务的承明殿中入睡,寻常人哪里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阿衍也是这样喜欢睡觉,此外顾时晏身上的傲骨与阿衍也有些相似。
他在见到顾时晏的第一眼就有所怀疑了,后来被自己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跟阿衍相提并论”这样的借口给打消了。再加上顾时晏与阿衍的身形也不太相似,前者似乎要高上一些。
他在江南见到少年之时,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如今突然长高了些也正常。穆丛峬的心中再次产生了怀疑。
如今细想之下,顾时晏的身份本就是疑点重重不是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成了国公府的世子,顾承说是养在了乡下,这样的说法更是可笑,就顾时晏这样的仪态,哪里是乡下能养出来的。
此前他对这样的事情丝毫都不在意,可如今事关阿衍,那他就不得不管了。
顾时晏不知得穆丛峬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此前华灵担忧穆丛峬会发现他的身份,他心中多少有些鄙夷。顾时晏在突破到逍遥境第九重之后便将自身的修为全部都隐藏起来了,只要他不主动运转内力,那在外人眼中他与寻常人并未无不同。
再者,这三年间他也有了不少变化,他有这样的自信,穆丛峬绝对认不出他。可谁又能想到帝王仅凭用餐时的习惯就生了疑心呢,至少如今的顾时晏还没有察觉。
就在顾时晏等着穆丛峬让他继续批折子的时候,却听见帝王威严的嗓音响起:“今日的折子已经批完了,爱卿今日便先回府吧,明日继续。”
顾时晏初听之时还有些愣住,可反应过来后,他第一次感受到穆丛峬的声音是这样动听,他躬身行礼之后便连忙逃似的离开了殿中。当穆丛峬准备看对方的反应之时,这殿中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只有帝王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当真就这般无趣吗?”
随后他想到那些折子上枯燥的内容,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顾时晏依旧堪堪在穆丛峬下朝之前来到了承明殿,只是今日小太监没有再让他去偏殿等待,而是恭敬地说:“陛下有旨,侍中大人直接进殿候着便可。”
顾时晏再次意识到了这皇宫中的荒唐,这不是帝王处理政务的殿宇吗,就这样让他一个才进宫一日的人独自进去。他属实是有些不明白穆丛峬到底在玩些什么花样,是试探?想看看自己是否会做出什么窥探机密的事情吗,还是对方对这宫中的戒备有绝对的信心?
顾时晏一边走了进去,一边在脑海中思索,与此同时,他的内力扩散到了这处宫殿的四周,暗处空无一人。如此看来,便不是试探了,随后他想到第二种可能,转念间便想到了穆丛峬的那些手下,似乎看起来并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他伸手扶额。
他对这里所谓的那些秘密半点兴趣都没有,一想到今日的早起和那些即将到来的枯燥的奏折,他便有些烦躁。他在昨日的椅子上坐下,今日倒是没有再睡着了,昨日华灵还因为这件事笑话了他许久。
大抵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穆丛峬便走了进来,今日他穿的是一身银白色的袍子,上面的龙纹若隐若现,给威严的帝王添上了几分柔和的气息。顾时晏刚准备起身行礼,就被穆丛峬一个手势阻止了。
他有些奇怪,今日的穆丛峬怎么会这么好心,若是这样的话,那折子是不是也不用看了。
胡先手中捧着一个木盘,这盘子上雕刻着飞舞的龙凤,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若是仔细闻,还能隐约察觉到一股清新古朴的檀香。顾时晏只是随意打量了一眼,这里面似乎是一些书籍,至于具体的是什么书,他并没有注意到。
原先他以为这些书是穆丛峬要的,可直到胡先端着那木盘径直地走到他的面前。顾时晏有些惊讶地问:“给我的?”
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可让胡先逮到机会了,他夹着尖细的嗓音,惊呼一声:“哎呀,顾公子,您可不知道,这些话本是陛下怕您在宫中无趣,特地派人去宫外寻来的,就是为了给你解闷呢。”
顾时晏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穆丛峬此时正在低头翻看奏折,面上并没有表情。其实胡先这番话还真和穆丛峬没有办法关系,事情确实是穆丛峬吩咐下去的,可胡先的这些话完全是他自己的心声,与穆丛峬没有半点关系。
其实胡先说这些话的意思也很简单,他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出口,“小祖宗,您看陛下对您都这样了,咱们就收敛些吧,您也注意着点陛下呢。”
穆丛峬面上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像是在批阅奏折,可他的眼神一直在悄悄地看向顾时晏,既然如今他心中已经有所怀疑了,那对对方的态度自然要好一些,若是真的是阿衍,那惹得对方不快怎么办?
他早在江南之时就从弘亭的口中得知了阿衍喜欢看话本这件事,昨日有所怀疑后便特地让人去宫外搜寻了这些京中时兴的话本,一来是给对方解乏,二来这其中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胡先说完以后疯狂用眼神给顾时晏示意,他心中大喊道,快谢恩啊顾公子,急得恨不得自己替顾时晏谢恩。
顾时晏这次终于注意到胡先的暗示了,他后知后觉道:“多谢陛下。”
“嗯”,穆丛峬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只是轻声道。
胡先依旧着急,您好歹热情些呢,随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罢了,今日好歹没有在这里睡着。
顾时晏将那些书都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随意地拿起一本开始翻看,不过看了两三页,他就觉得这剧情好像有些熟悉,随后他便想起这些书华灵早就给他看过了。
他将剩下的书都随意翻开了几页,不出所料这些书他早已全部看过了,看着这些熟悉的剧情,他已经很难再读进去了。只是有这些书总比没有好,虽说看过一遍了,可依旧比那些枯燥的奏折让人更感兴趣。
顾时晏半靠在椅子上,手中的书页快速翻动,看起来倒是极为认真的样子。
可穆丛峬却注意到少年的眼神中有些空洞,似乎对这些话本并无什么兴趣,难不成是自己的猜想错了,他的心中产生了怀疑。
随后便又到了今日的用膳时刻,这几日二人都是一同用膳,穆丛峬为了不引起顾时晏的怀疑,这宫中的菜色都是多变的,可他今日特地吩咐御膳房只准备了两种口味的饭菜,辣味和清淡些的。
为的就是试探顾时晏的口味,可今日十分不凑巧,顾时晏有些上火,梁丘岚特地叮嘱他不能吃辣的菜肴,在家中都是盯着他用膳的。
这一切还要从昨日太后派人送了些岭南进贡的荔枝过来,冀州遥远,荔枝这样的水果又极容易坏,因此顾时晏此前并未见过。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新奇,不注意便多用了些,晚间便有些上火了。
这可将梁丘岚给急坏了,连夜派人去请了医者,对方看过之后说并无什么大碍,但是饮食上要注意些,只能用些清淡的。
任凭顾时晏怎么说自己没事,可梁丘岚仍旧不放心,他无奈只能向对方保证,饮食上只用些清淡的。
所以今日那怕那道辣子鸡再怎么色泽鲜艳,让人垂涎欲滴,顾时晏都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反而是看准了一旁清淡些的老鸭汤,他只是盛了几块鸭肉,将那些汤全都流了下去,甚至就连他平日里都不怎么碰的水煮菜都夹了几次。
穆丛峬暗自观察着他的动作,见他夹的都是一些清淡的菜,他心中又有些怀疑自己了,可当他看到顾时晏皱着眉头将青菜上的蒜蓉全部拨开,他又有些怀疑。
顾时晏注意到穆丛峬的目光一直聚集在自己身上,他没在意,只是觉得穆丛峬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心中有这么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