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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涩 柿子竹 21752 字 7个月前

老板“嗯”了两声,说:“我现在赶过去,你们早餐要吃什么不,顺道给你们带点儿东西。”

“不用了。”楚松砚话刚说完,顾予岑就翻了个身,提高声音说了句:“有热豆浆吗?”

老板连忙应声:“有有,那我买几杯。”

挂断电话后,楚松砚就起身下了床。

他刚走到门口,顾予岑也跟着下了床。

楚松砚故作没听见身后的声响,拉开门准备出去,在门即将关上时,顾予岑的胳膊横插进门缝,直接被碾了下。

楚松砚却没管他,抬步就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转角处几乎没了灯光,环境格外昏暗死寂,他的脚步声如此清晰。

一步步地向下走。

顾予岑往下走了两个台阶,顺着扶手缝隙向下看,觑着楚松砚毫不等待的身影,说:“仓库里灯坏了,你连手电都没有,靠什么找?”

楚松砚不咸不淡地接话说:“你不是跟上来了。”

顾予岑愣了下,扯扯唇角笑,边慢悠悠地向下走,边意味不明地说:“林禹和你搞到一起,算是嫌头上太空了。”

楚松砚已经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听此,接着淡淡道:“没话找话。”

顾予岑若无其事地走下去,又说:“我胳膊好像压坏了,有点儿疼。”

“给你揉揉?”楚松砚瞥他一眼,接着问:“小仓库在哪个方向?外边?还是…… ”

“左转。”顾予岑抬抬手指,指了个方向,说完他加快脚步,最后三层台阶直接跳了下去,“嘭”得一声,震得整个小旅馆的楼体都跟着颤动,不用多想也知道,此刻已经入睡的人估计都要被震醒。

顾予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给楚松砚带路。

楚松砚停顿数秒,才捏了下耳朵,抬步跟上。

说是小仓库,但其实就是个单独腾出来的杂物间,连房门都是掉木屑的老木板做的,看起来破破烂烂,脚刚踏进去,就扑面而来阵浓重的灰尘味。

楚松砚压抑着,放缓呼吸,却还是没忍住迟来的熏呛,他开始扶着胸口,一阵阵低声地咳嗽着。

顾予岑将手机手电筒打开,朝他照了照。

刺眼的亮光照进眼睛,楚松砚皱着眉头低下头,躲避手电筒的光。

顾予岑就用手电筒照了他几秒,便将手机揣进了口袋。光亮被拢在口袋的布料里,顾予岑成了移动光源。

楚松砚憋着口气,硬将接下来更强烈的咳嗽给憋了回去,才用手扶着墙,慢慢向里面走。

仓库里的东西很杂,各种老式电视、吊扇,甚至还有几个砍木头的油锯,留出来供人通过的空间很窄,稍有不慎还要被杂物刮碰到。

楚松砚刚往深处走了两步,顾予岑就扭头说:“转身,往外走。”

“找到钥匙了?”楚松砚怔愣了下。

“没。”顾予岑面无表情地说:“有个病秧子在身后,我施展不开,你出去到门口等着,我找。”

越往深处走,灰尘味上什至还蒙盖了层机油味,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是刺鼻,顾予岑却像什么都没闻到一样,表现很平静,呼吸依旧平稳。

见楚松砚没什么反应,顾予岑稍显不耐烦,干脆掏出手机,又用强光在他脸上晃了几下。

楚松砚被晃得猝不及防,直接闭上了眼睛。

顾予岑看见他闭上眼睛,干脆将强光线直直地停在他双眼的位置,就像审问罪犯一样,恶意满满。

顾予岑又说:“快点儿出去,别在这儿装贴心了,还准备护送我一段啊?”

“那你找吧。”楚松砚干脆转身,也不再扶着墙壁,格外顺利地推出小仓库。

这不是走得挺顺利的吗。

顾予岑看清他的伪装,百无聊赖地想。

楚松砚靠着墙壁,扭头盯着地面,耳边是仓库里轻微的翻找声。

顾予岑下手没个轻重,频频有东西砸到地面上的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旅馆失窃,进了小偷。

片刻后,顾予岑手指上挂着串钥匙,出了小仓库。他一出来,直接把钥匙扔给楚松砚。

楚松砚眼疾手快地接过,说了声谢。

顾予岑懒懒地应了声:“不客气。”

楚松砚将钥匙串的圆环攥在掌心,说:“上楼吧。”

顾予岑却后退了步,冲他摆了个“请”的手势,他这意思,是让楚松砚走在前面。

楚松砚扫他一眼,没犹豫,直接抬步向前走,但上楼这段路,顾予岑走得格外慢,甚至显得拖沓,在楼梯转角时,楚松砚在余光里向下瞥了眼,发现顾予岑正在低头打字。

冷白亮光的屏幕在这种环境里格外清晰,楚松砚毫不费力便看清了屏幕上的聊天内容。

顾予岑甚至没给对面那人设置备注,只是一串英文字母的微信名称,但他们聊天的内容却显得格外熟稔。

他们在聊哈市的一家餐馆。

很平常无聊的内容,顾予岑却为此刻意放慢脚步,一字字打得格外认真。

像在热恋期。

察觉到自己所想,楚松砚不自觉嘲讽了下自己。

“热恋期”这三个字怎么可能套在顾予岑身上,他谈不了恋爱,因为他痴迷的不是感情,是疼痛。

楚松砚不止在嘲笑自己的想法,还在嘲笑顾予岑的不正常。

顾予岑察觉到楚松砚的脚步声放慢,一抬眼,便对上了楚松砚那居高临下却略显怜悯的神情。

顾予岑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揣起手机,像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对劲般,接着抬步向上走。楚松砚挨个试钥匙的时候,他还贴心地挡在靠近风口的位置。

但就在第一枚尺寸正确的钥匙插入进去时,顾予岑倏地开口道:“你刚才就像在看一只狗。”

顾予岑的语调轻缓,仿佛在说什么情话般,咬紧字音。

楚松砚转动钥匙的速度不变,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顾予岑,只是低声回:“是吗,错觉吧。”

顾予岑转动眸子,看向楚松砚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接着不咸不淡地回:“可能是吧。”

钥匙最终卡在某重关卡,没能成功拧开锁。

楚松砚不紧不慢地换了个钥匙。

又换了三把钥匙。

这次,“咔嚓”一声,门锁解开了。

顾予岑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毕竟狗跟狗之间,用不上怜悯的眼神,狗跟人之间才可以。”

楚松砚的手推开门,门缝寸寸拓宽,顾予岑直起身子,替楚松砚拔下门钥匙,将钥匙圈随意地勾到手指上,他绕到楚松砚身后,另一只手搭到楚松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一条狗,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说完,顾予岑慢吞吞地掏出自己房间钥匙,插进锁孔,右拧——

锁没开。

再拧一次——

还是没开。

门锁又坏了。

顾予岑僵硬地掐着钥匙,深吸了口气。

意想之中撂下狠话后直接回房间的场景没有发生,反倒成了这般格外尴尬的境地。

他打不开自己的房门了。

早知道就该让那老板彻底把门修好,什么听天由命,全都是狗屁,老天爷就想看他尴尬得五体投地? ? !

顾予岑心底直骂。

楚松砚却直接把手压到门把手上,施施然地转身面向他,温和地笑着说:“要到另一只狗的房间里做客吗?现在你的狗爪好像打不开门了?是不是你家主人提前把门反锁了?”

一连三问,顾予岑的脸有些发白。

顾予岑紧紧牙关,硬扯出抹笑,“哪有的事,门锁坏了,这破钥匙不好用,等明天我找人换个电子防盗门就好使了,到时候顺便也给楚哥换个指纹锁的吧?”

楚松砚挑挑眉头,说:“怎么叫我楚哥了,刚才不还说我是… 狗?”

“你听错了。”顾予岑面不改色地拽下门钥匙,双手插兜道:“刚才我在背剧本。”

“挺努力的。”楚松砚点评道。

顾予岑梗着脖子,就在他即将破功,准备和楚松砚破罐子破摔时,楚松砚用脚抵住门,说:“过来吧,进我房间待会儿。”

得,这几个小时,俩人跟在玩什么互换房间的烂游戏一样,进完顾予岑的房间,又换到了楚松砚的房间。

顾予岑皮笑肉不笑道:“楚哥先进。”

楚松砚盯着他,没应声。

楚松砚漆黑的眸上倒映着顾予岑的脸,就像是个冷冰冰且毫无感情的监控摄像头,顾予岑突然抬手遮住他的下半张脸。

这种视角下。

顾予岑只盯着那双眸子,突然想,如果有一款摄像机能够做成瞳孔的形状,一定很漂亮,但销量可能不会太高,因为这稍显惊悚。

试想一下,你站在漆黑房间的门口,正准备抬步走进去,却突然听见了一声“咔嚓”的偷拍声,你扭头看过去,却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瞳孔。

当然,这只是突发的想象。

顾予岑放下手,将楚松砚的整张脸收入视野,他并未向楚松砚解释自己这怪异的举动,而是将手揣进口袋里,接着走进房间。

但门刚关上,还没来得及开灯。

楚松砚就在黑暗中听见一声——

“张傺。”

顾予岑站在窗帘缝隙前,身体遮挡住全部的光亮,朦朦胧胧的,你只看得清他背影的轮廓。

顾予岑用手敲击着硬瓷窗台。

楚松砚的脚步一顿。

他瞬间明白过来顾予岑的意思。

在剧本里,这也是迟暮与张傺开始真正看清彼此内心的一幕戏,距离这一幕的正式开拍,可能还要有小半个月,可这也是目前来看,最重要的一幕戏。

突如其来的事业心?

楚松砚敛眸,放低嗓音,应了声:“你从哪进来的?方才我怎么没看到你?”

“你猜猜。”顾予岑拿捏着迟暮的腔调。

楚松砚回想着剧本上的台词,投入情绪,刚准备继续说下去,顾予岑便突然笑了一声。

顾予岑说:“你说如果天上正有个摄像头对准咱们,把咱俩这几句给记录下来再拿去给江鸩贺看,他会不会满意?”

楚松砚将手摸到墙壁上,摁下顶灯开关。

房间骤亮。

楚松砚说:“如果天上有摄像头,你刚才的狗言狗语肯定最先被记录下来。”

第67章

之后几天,顾予岑盯着楚松砚在片场时严肃的脸,耳旁还时常响起那句“狗言狗语”。

每每这时,他总是不由得想笑。

这种直白粗糙却又格外诙谐的形容,真的很难从楚松砚的嘴里听到。

也是从这句开始,两人之间刻意拉远的距离再次被打破。有时坐在一旁等戏时,两人若是对上视线,还能云淡风轻地对彼此点点头,打上一声招呼。

“楚哥。”顾予岑点头,冲他说:“幸苦了。”

楚松砚擦拭掉额上因入戏过深而渗出的冷汗,冲他笑笑,也回了句:“一会儿好好发挥,顾老师。”

原本在和顾予岑对戏的演员抬起头,也冲楚松砚打了声招呼,“松砚哥。”

楚松砚笑容依旧,冲他微微颔首。

等到顾予岑的戏份开拍时,楚松砚就裹着厚袄子,站在不远处旁观。

演技是种很玄幻的形容词,一个演员的演技究竟是好还是坏,通常要从多种层面来考核,若说早几年顾予岑演戏时还有种稍青涩的割裂感,更多时候都是带入角色与自己本身性格的相似点来进行扮演,那么如今,顾予岑算是摒弃了些个人层面的情绪,理解的也更加深入。

但同新人演员搭戏时,还会偶尔出现些无法调动对方情绪的情况,尤其是现在站在顾予岑对面的演员有些过于紧张了,整个画面看起来莫名显得割裂且僵硬。

哪怕已经提前对过戏,也难免出现中场失误的情况。

这场戏份反复拍了三次才过。

下场后,顾予岑走到楚松砚身边,稔熟地接过他手里的热水袋,暖了暖冻僵的手掌,才开口道:“当初拍张岩珩片子的时候,我也总出现这种状况,过度紧张导致进不了戏。”

“是吗?”楚松砚将空空的手掌缩进袖子里,说:“当时张岩珩可跟我说你天赋不错。”

“他夸大其词。”顾予岑将热水袋塞进怀里,侧过身子,等助理将厚棉袄披到身上,他才重新摆正身体,和楚松砚肩并肩站着,说:“我那段时间可没少挨训。”

楚松砚笑了两声,“挨训多了,人也就通透了,演出来的东西也自然了。”

“但也不能单靠挨训。”顾予岑看着正战战兢兢地听着训话的演员,接着说:“还得靠自己琢磨,如果琢磨不出来,他的这条路也就差不多要掉进坑里。”

“你的坑呢?填平了?”楚松砚接话。

“嗯,反复琢磨呗,琢磨不明白就别睡,最后要不就猝死,要不就把坑填平,然后平坦地迈过去。”顾予岑稍加停顿,三秒后,他意味不明道:“那时候张岩珩去剧组的时候,直接要来了你那片子的原版,还给我看了,后来我反复看了几遍,你应该不知道吧,《难违》里面有些细节的处理方式,我还借鉴了你的演法。”

“…… ”

《难违》这部电影上映后,楚松砚看过一遍,但是在枪版网站上看的,整体画面模糊不说,很多演员情绪处理的细节都看不大清晰,且枪版的镜头摇晃的厉害,看得楚松砚一阵眩晕,他当时看完后只是加重了自己心底的某个想法——

他果然,看见顾予岑的脸都觉得恶心。

只去其他的细节,楚松砚根本没注意。

再之后,顾予岑的各类影片,除非是偶然在网上刷到,被迫看上一眼,否则楚松砚绝不会主动去搜他的片子来看。

但或许是大数据就爱跟人作对,楚松砚越不想,刷到的频率反而越高。他就这样被迫观看着顾予岑的演技成长史,甚至还曾经刷到过顾予岑一个挺出名的影迷专门剪辑的影片专场片段。

而每个片段里,都着重于顾予岑演戏时对微表情处理方法的变化。

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遮拦地进入楚松砚的视野里一次又一次。

楚松砚垂下眼睫,说:“还真没注意。”

“猜到了。”顾予岑淡淡地说:“从某种层面来说,你还算是我演艺生涯里的启蒙老师,我的一切开窍都是因为你,等这部戏拍完,我找个时间专门感谢你一下?”

“请客就不用了。”楚松砚推脱。

“除了请客还能干什么?送钱?还是送人?”顾予岑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话里隐隐带着笑意。

他又开始了。

稍显亲近后就得寸进尺。

楚松砚毫不客气地推他一下。

顾予岑故意踉跄着后退了步,像没站稳一样,接着又重新凑上来,开口说:“楚哥你教教我,人情世故这些事儿我还真有点儿没学会。”

楚松砚抬眼看他,刚准备说话,余光里就看见那个演员走了过来,站在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顾予岑。他便扬扬下巴,冲顾予岑示意了下。

顾予岑顺势扭头看过去。

那演员满脸犹豫,有些羞耻道:“予岑哥,咱俩再对一次戏吧,我感觉我这次好了不少。”

顾予岑应了声,走过去。

俩人找了个角落对戏。

楚松砚的视线随着他们移动,看了半晌,才收回视线。

江鸩贺从一旁走过来,嘴里叼着根自己卷的旱烟,头发长了不少,估计是气得不轻,加上最近一阵没怎么打理,头顶乱得像藏着鸟蛋的鸟巢窝窝。他一手拿着剧本,走到楚松砚身边。

旱烟烧出来的烟雾很大,江鸩贺被熏得眯着眼睛,他把勾画过段落的剧本递到楚松砚面前,冲他示意了下。

楚松砚抬手接过,简单看了眼。

剧本里用红色的笔圈住了一小段,而这段的戏份刚好是楚松砚和方才那个演员的对手戏,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会拍这场,但这段戏后却被画了个简略的半圆圈。

按江鸩贺的习惯,这是待定的意思。

这段戏有可能被改,也可能直接删去。

“你怎么想?”楚松砚看他一眼,问:“觉得这段戏有改动的空间,还是觉得演员出了问题?”

江鸩贺出过临时换主角的先例,但没出过临时换小配角的事儿。之前遇到表演差强人意的小演员,江鸩贺都会根据他们表演较好的那部分来延伸,讲戏的时候也更细一些,虽然他大多数时候语气不大好,但结果总是好的。

如今江鸩贺这意思是……

“都有。”江鸩贺夹着旱烟,掸了掸烟灰,烟纸下裹得不甚严实的烟草叶还随着他的动作飘落了几片,落到素白的雪地上。江鸩贺抬脚踩上去,接着说:“我觉得你俩之间的状态变了不少,至少没像之前那么死板地遵循剧本,多了点儿别的。”

“死板”这个词用在演员身上,就跟说朽木难雕没区别,有些过度,但这也是江鸩贺目前能想到最恰当的用词。

江鸩贺用手指点了点剧本上“仇视”的字眼。

【李何站在碎窗前,双手紧攥着肩上的书包带,他看见了张傺手上的病历单,那是属于迟暮的,属于迟暮生前的,李何怔愣地看着张傺的脸,想不通他怎么会有迟暮的病历单,且下一秒,他就看见——

张傺开始用仇视的眼神盯着自己。 】

李何也就是那个演员所扮演的角色。

楚松砚瞬间明白过来江鸩贺的意思,开口道:“要改李何和张傺之间的那条线?”

“不是。”江鸩贺收回手指,说:“改李何和迟暮之间的那条线,削弱李何的故事,为迟暮增加条隐藏线,用这条线,来递进迟暮和张傺之间的关系。”

楚松砚思索片刻,说:“削弱李何的故事,会让这段剧情比重失调,李何直接变成扁平型人物,会减弱…… ”

“不是让他成为扁平型人物,而是适当的,把直接送到观众眼前的东西,藏起来一部分,让他们自己去找。”江鸩贺吐了个烟圈,视线落到那位演员身上,接着说:“而且这种情况下,他的过度紧张也能有另一种层面的解读,没那么突兀。”

楚松砚恍然大悟,江鸩贺是准备将他身上那种天然压抑着的紧张感加以利用。

“我没什么看法。”楚松砚耸耸肩,说:“你该去问问他俩。”

江鸩贺瞥他一眼,换了个话题:“杀青之前,你俩最好别闹出什么新闻。”

“我和谁?”楚松砚眨了下眼,不解般问。

江鸩贺却没再看他,重新拿回剧本,低垂视线看着被红色圈住的那段,嘴上轻飘飘道:“你推荐来的那位。”

楚松砚弯着眼睛笑。

这下,他也彻底确定,果然当初拍摄《皿》的时候,江鸩贺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与顾予岑之间的不对劲,尤其是当初每每夜半,顾予岑刚摸进房间,隔壁江鸩贺的房间便传出轻微的动静。

那是种变相的提醒。

楚松砚说了句别的:“你说,我要是真和男人在一起,以后还能接着拍戏吗?”

媒体总是喜欢挖掘些抓人眼球的新闻,楚松砚身上出现过不少异性或同性之间似是而非的绯闻,而媒体面对同性绯闻时,总是会采用更加夸张刺激的字眼,他们热衷于撰写此类新闻。

但如果,真的承认了同性之间的恋情。

这一切,是不是也就从此结束了。

江鸩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接着说:“我这片子为了过审,剧本都在最初的版本上删改了四遍,等拍摄完成送审后,估计还要删改。”

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楚松砚轻声念道:“为了爱,为了自由。”

这时江鸩贺上一部片子里的台词。

也是当初唯一一句被大众特意剪辑出来的台词。

江鸩贺上部电影扑得厉害,唯有这句台词深入人心,可这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它显得独特,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喜欢将为得到的东西作为宣言挂在嘴边。

爱,自由,人人向往,却如此遥远。

因为向往之上固定的框架就是逼仄的。

楚松砚轻笑了声,说:“真是不可思议。”

他将掌心摊到江鸩贺面前。

江鸩贺看他一眼,便从口袋里掏出盒正常的香烟,并放到楚松砚的掌心。

楚松砚掂出来根,轻轻咬住。

烟盒里很空,没剩几根烟,打火机干脆就直接放到了烟盒里,楚松砚却没把它拿出来,而是将烟盒递还给江鸩贺。

江鸩贺淡淡道:“浪费烟。”

楚松砚咬着烟,斜睨他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滚轮打火机,点燃,而后才开口说:“你那打火机不好用。”

楚松砚深吸了口,接着说:“你觉得你这部电影能让我拿到最顶上的那个奖吗?”

“目前来看,百分之九十的几率。”江鸩贺说。

“如果拿到了。”楚松砚说:“我就给你看看,你上部片子由我来演是什么效果。”

江鸩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是要亲自表演一出——

为了爱,为了自由。

那自由的另一个主角是谁?

顾予岑?

江鸩贺垂下眼睫,忍住没问。

就让这个问题停留在这儿。

他等着看。

第68章

这等待的过程就像是一部有待打磨却先自己生出灵魂的剧本,江鸩贺站在旁观着的角度,克制着作为导演的本性,压抑住想要亲自上手干扰的欲望,旁观着这个剧本的走向。

他能明显感知到,楚松砚在有意引导着剧本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譬如,他在维持着与顾予岑之间忽远忽近的距离——每当两人间稔熟到即将跨越某个分割线的程度时,楚松砚便会四两拨千斤地将一切感情归结到剧本的影响上。

他在用言语,以一种旁人不容易察觉的角度,来暗示顾予岑。

暗示他们之间最近的关系,其实是“张傺”与“迟暮”的存在导致的。

江鸩贺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顾予岑正在清醒地配合着这出戏,他也在享受这种亦真亦假的状态。

不过也对,作为演员,你可能会演上大半辈子的戏,但一切戏份都是白纸黑字,早在他带入这个角色前便明了这出戏的长短始终,早晚都会结束,但如果有一个人的出现,将你的人生变成了本可以由自己来干扰的剧本,你还能否克制住长久演绎下去的欲望?

【不能。 】

顾予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数十秒,最终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送成功。

而这条信息之上,是楚松砚以亲密的口吻发来的信息。

【明天的戏份我觉得有点儿问题,你现在在房间吗?方便的话,我能过去吗? 】

顾予岑盯着屏幕,那头始终是“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却迟迟没发过来下一条。

“叮叮叮!”

二十三点整的闹钟响起,激烈的声音瞬间将顾予岑从走神的状态中拖出来,他先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才挪动手指,将闹钟提示关闭。

“呼。”顾予岑缓了口气,把手机扔到被褥上,然后扭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从猜测楚松砚想法的境地中逃脱出来。

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今天他拍摄的最后一场戏,是迟暮与张傺最激烈的一场争吵戏,也是张傺窥探到这个虚假世界的开端,但戏中酝酿出的情绪太过强烈,导致他在结束拍摄后,也不受控制地盯着楚松砚,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到一抹属于“张傺”的懊悔。

这是迟暮想看到的,不是他顾予岑。

顾予岑很清楚,但到这个时候,不知为何,他反倒遗忘了之前是如何从剧本角色的情绪中脱身的。

明明每次在片场结束拍摄后,他就会快速遗忘全部情绪,哪怕拍摄的时候,他痛哭流涕,充满愤恨、羞耻,他也能很快回到顾予岑的身份中。

但遇上楚松砚,一切都变了。

怪他太会演了。

顾予岑这么对自己说。

楚松砚和别人搭戏的时候,不也很会调动对手的情绪吗,他只是以前没遇到过楚松砚这种完美状态的演员而已。

但真没遇到过吗。

顾予岑紧紧压关,颓唐地从床边抽出盒刚买的烟,拆开表面的塑料封皮,再动作粗鲁地撕掉里面的锡纸,抽出根烟,点燃,深吸一口。

行了行了,别再想了。

顾予岑盯着对面斑驳的墙壁,试着放空自己。

“嗡!”

顾予岑故意等了半分钟,才捞起手机。

但来的信息根本不是楚松砚发的,是傅文霖在群里发的麻将小程序申请。

顾予岑压了压嘴角,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赌博犯法。 】

手机那头的傅文霖看着回复,满脸问号。

他在屏幕上敲。

【娱乐局,别搞。 】

但这头的顾予岑已经群设成了免打扰,而后把手机锁屏,再次扔到了原位置。

顾予岑咬着烟,过了两秒,干脆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关掉房间里的全部灯盏,将被子蒙到脑袋上。

闹钟响了,该睡觉了。

他躺在被子里,口鼻被蒙住,呼吸也变得慢了起来,当他渐渐适应这种逼仄不透气的环境时,呼吸也跟着恢复正常频率,就在他觉得心终于静下来了,又冷不丁地听见了声手机嗡响。

来信息了。

顾予岑紧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放置的位置。

大抵过了两分钟,顾予岑脑海里又突然想起在片场时,楚松砚作为“张傺”喊出的那句——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对不对,你死了的外婆、和那条可怜的狗,根本都是假的对不对!?”

楚松砚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

顾予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想回答。

顾予岑刚张开嘴,就大梦初醒般重新咬紧牙关。

都怪江鸩贺改剧本改的太巧,李何的线削减后,迟暮的人设背景重新填充,误打误撞地加了些与顾予岑的亲身经历相似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像这样,难以出戏。

怎么就这么巧啊。

顾予岑脑袋里乱糟糟的,原来无法出戏是这种感觉,你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两种对立的情绪正在你脑袋里相互冲撞着、嘶叫着,你凭理智从中挑选出正确的那一方,却无法驱逐错误的那一方。

只能这样任由大脑持续地保持高强度兴奋。

根本睡不着。

顾予岑又坐起来,拿起手机,他看见了方才发过来的那条信息,这次信息的主人是楚松砚。

他发来了一串语音。

顾予岑没听,反而转到通讯录的页面,在里面从上到下翻看着,他想找一个人,一个能让他脱离这种状态的人。

但从头翻到尾,整整三遍,每个人和他都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系,不近不远,他竟然没法从中挑选出个合适的人选。

最终,顾予岑的手指停在某个无备注的号码上。

是那晚前往party的那个狐狸眼男生。

他叫什么来着。

顾予岑慢慢想。

李享。

好像是这个名字。

就他吧。

顾予岑的手指点下去,拨通电话。

但电话刚拨过去,房门就被人叩响。

敲两下,停一下。

顾予岑转动眸子,看向房门的位置。

这一刻,他的大脑竟短暂地停止运转。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肯定是楚松砚。

这个时间,能过来找他的,只有楚松砚。

顾予岑就这样下了床。

门打开的时候,楚松砚清晰地听见顾予岑对手机那头说:“等会儿再说吧,我同事来找我,嗯,很快。”

怪不得不回他信息。

原来是在……和别人煲电话汤。

楚松砚将手里的剧本抬高了些,出声问:“在忙吗?那明天再说吧,就是个剧本上的小问题,我和别人聊聊也行。”

顾予岑已经挂断了电话,闻言,稍微抬起眼皮,冷淡地看向他,“这场是咱俩的对手戏,你和谁聊?”

楚松砚耸耸肩,“编剧,导演,都行。”

顾予岑站在门口没让开,只是将上半身探出去些,放低声音说:“我电话都挂了,你先跟我说吧。”

楚松砚这次特意套了个外套,像是早有准备,知晓顾予岑不会让他进门,他把剧本递向顾予岑,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还是咱俩上午说的那一段,我觉得张傺这时候应该是恐惧居多,因为迟暮突然变成了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但是捋后面的剧情,我又感觉张傺可能早就看出来迟暮的不对劲,应该是早有预料,情绪也不该这么…… 单调。”

顾予岑垂眼看去。

那段台词旁,有楚松砚用铅笔标上去的注字,还有他的,是上午两人讨论时一起写上去的。

这两种完全相反画风的字迹挤在一起。

楚松砚的手指好巧不巧就摁住了顾予岑的标注,遮挡大半。

就像是无声地反驳着顾予岑曾经下定的标注。

顾予岑没接剧本,双手插兜,就着楚松砚的手看剧本,他低垂着眼,安静地思考了两秒,才说:“你为什么觉得张傺的恐惧就是单调的呢,他面对我的时候,如果表现出恐惧之外的情绪更多,我也不会那么死缠着张傺,因为我就是喜欢张傺这种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感觉。”

他说话时使用的字眼是“我”,而不是“迟暮”。

楚松砚像是毫无所觉般,也顺着他的话,把自己带入张傺的视角,接着说:“我恐惧你,是因为你总是在能让我产生恐惧的场合下出现,譬如凶案现场,譬如幻觉缠身,你没在我正常的时候,正常地对待过我,但当我的情绪稳定下来后,细想之下,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你的不对劲。”

“比如呢?”顾予岑抬眸觑着他,反问:“你察觉到什么了?”

楚松砚察觉到他的视线,却任由他盯着自己,没抬头,沉默了数秒,才放慢语速道:“比如你看我的眼神,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你表现的很自然,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我只不过是被恐惧蒙蔽住,暂时没心情去逼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隐隐开始从简单的探讨向刻意的诱导靠拢。

这就像是引人入戏的旁白。

顾予岑能感觉到,在出了这扇门后,属于自己的情绪就占了上风,但如今楚松砚含糊的话语,又让他不由得将属于“迟暮”的经历、情绪靠拢到自己身上。

他回想起进剧组后和楚松砚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作为楚松砚的他,又从作为顾予岑的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顾予岑挪动视线,看着楚松砚的耳垂。

“顾予岑?”楚松砚等了半晌,却始终未等到他的答话,便再次出声道:“你呢,你当时见到我的时候,心里的想法是什么?”

“我?”

他这个问题彻底让顾予岑分不清自己与“迟暮”。

楚松砚发问的对象是谁?

他,还是他扮演的迟暮?

顾予岑觉得自己很清楚,楚松砚这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绝对是将问题指向了他本身,而非剧本中的角色。

于是,顾予岑说:“不清楚,没什么想法。”

楚松砚却说:“那你当初是以迷茫的状态在演迟暮?我记得江鸩贺说你情绪拿捏的很不错,不应该吧,而且我当时感觉到的也不单单是…… ”

得。

他故意设了个圈套,又在顾予岑进坑后,把一切责任揽到了顾予岑身上——

我问的是剧本,你怎么能这么答呢?

顾予岑深吸了口气,直接打断他,“我忘了,那场戏过去太久了,我忘了。”

他重复了两遍“我忘了”,试图粉饰太平。

楚松砚笑了下,他盯着顾予岑的眸子,最终,选择接受了顾予岑的粉饰太平,退了步道:“那就从后面的剧本来推吧。”

“嗯。”顾予岑应了声。

这次,他伸手接过了剧本。

楚松砚这才随意地笑笑,收回了举着的手。

顾予岑向后翻了两页,但摆明没仔细看剧本,而是凭借记忆道:“迟暮对张傺的感情没那么复杂,张傺对迟暮也是,他们只是恰巧相遇,并且恰巧闯进同一个漩涡,就算有些更复杂的,也没必要研究得太透彻,因为哪怕你演出来,让这种感情露了馅,上面也会要求你把这个馅给硬塞回去。”

“你不该想的太多。”顾予岑这样盖棺定论。

“我不是想的太多。”楚松砚说:“我只是感觉到这个角色应该有这种感情,不然他也不会是这个角色,你说呢?”

顾予岑翻剧本的手停顿了下。

他说:“你不演出来,这个角色顶多是有些隐晦的残缺,只有小部分人会察觉到,但你演出来,他就彻底死了,他不会有资格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楚松砚轻笑了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循规蹈矩?你之前不是总觉得,有些东西就该是十成十的吗?”

“你以前不也觉得有些东西就该点到为止吗。”顾予岑平静地看着他。

平静之下,却隐隐藏着漩涡。

楚松砚收回视线,点点头,重新拿回剧本,说:“那我懂了,知道该怎么演了,一会儿我再问问江鸩贺对这片子感情尺度的定义,结合一下,好了,你回房间吧,走廊冷。”

说完,他拿着剧本,拢着外套的衣领,扭头就走。

见他往楼梯口走,顾予岑开口问:“你出去?”

楚松砚停住脚步,转身看他:“嗯,外面下雪了,我睡不着,出去看看雪。”

“在房间里看就行了。”顾予岑语气淡淡的,将他说的话以另一种形式还回去:“外面冷。”

“房间里闷。”楚松砚说。

顾予岑说:“嗯,知道了。”

顾予岑直接退回房间,关上门。

楚松砚站在原地,良久,才收起脸上的笑。

而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点儿无聊。

第69章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拍摄时,楚松砚还是按照他自己理解的版本来演的。

张傺蜷缩在墙角,用布满擦伤的手掌撑着脑袋,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当迟暮走近后,他也只是稍稍抬起眼睫,在余光里扫了眼那道身影。

迟暮站在他面前半晌,才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弯下腰,慢慢地冲他伸出手。

张傺再次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侧方滚落,最后滴落在掌心。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迟暮,我突然觉得,其实我早就该死了,现在看到的都是大脑自动拼凑的走马灯,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莫名其妙,太过仓促,你觉得呢。”

迟暮没说话,紧抿着唇,一把拽住他外套上的帽子,试图用蛮力将他拉起来。

可张傺却更加用力地向下蜷缩身子,甚至在衣领狠狠勒住脖颈,窒息感瞬间袭来时,他也只是稍稍晃动了下身子,未见丝毫准备迁就迟暮动作的趋势。

迟暮这才没好气地说了声:“你站起来。”

张傺用手掌重重地蹭过脸上的泪痕,他侧过紧绷的脸,深深地盯着迟暮。

迟暮被他直白的视线盯得有些恼,下意识地转过脸躲避,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时,又生出另一重莫名的恼怒——

一直都是张傺怕他,他躲张傺干什么。

迟暮语气加重了些:“再不起来,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待到天亮吧,那些魂啊鬼啊的来找你,你别哭,直接让他们弄死算了。”

张傺先是条件反射地一抖,又咬紧牙关,伸手去推迟暮的腰,他大声喊道:“你在这儿我难道就不怕了吗!”

张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充血。

他那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毫无防备地迟暮被推地向后踉跄,腰腹是后泛上来火辣辣的疼。

“你什么意思?”这句话刚说完,顾予岑还未来得及按照剧本上前一步去桎梏住楚松砚的双手,就看见楚松砚的行为已经脱离了剧本。

楚松砚一手攥拳抓着皱巴巴的衣领,一手撑着墙,他站在光影分界处,眸底的情绪被无限放大。

恐惧、恨意,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根本就不准备承认对吧,昨天你明明来过医院,却告诉我你根本不知情,我看见你了,我都看见了。”

顾予岑尽量维持着属于迟暮的情绪状态,毕竟楚松砚除了提前起身,以及站位发生微小改变,其余的都是按照原本设定来的。

顾予岑吐出台词:“你怎么确定你看见的就是我?”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孤魂野鬼?医院里某个死掉的人的鬼魂?”楚松砚步步紧逼,在两人之间只隔一步之距时,他抬起手指,重重地摁着顾予岑的胸膛,“那你呢,真正的你是人是鬼?你胸膛里真的有心跳吗?”

紧接着,他的手又一路向上,落到顾予岑的脸上,剧本里,张傺用这种方式试探着面前人的体温。

但楚松砚的手指贴到顾予岑的侧脸后,又像无力般顺着条歪斜的线条下落,途径顾予岑的嘴唇,手指就这样停顿两秒,才继续向下垂落。

他又自己更改了剧情。

“你的体温像太平间里躺着的死人。”

顾予岑有一瞬出戏,楚松砚突入其来的亲密举动让他有些不该如何接下去,按照原本的情绪设定来演?那就会落到下风,在外人看来,他俩的情绪对接会显得很突兀,造成“顾予岑没接住楚松砚戏”的局面。

但顺着楚松砚的思路来演,就难免会将那层模糊的、刻意藏匿的情绪搬到明面。

没错,楚松砚说的是正确的。

迟暮与张傺之间的感情,绝对是掺杂了同性之间的爱情,但这份爱是介于生死之间被刻意遗忘的,哪怕演出来,也只需一些微妙的情绪波动。

楚松砚过度了。

顾予岑一时卡顿。

“cut!”

楚松砚收回手,扭头看向江鸩贺所在的位置。

江鸩贺却站在原地,始终未动,他盯着楚松砚数秒,又低头去查看拍摄下来的画面,仿佛他也陷入了与顾予岑同样的、两难的境地之中,正在犹豫着,究竟是该批判楚松砚的擅作主张,还是对顾予岑的束手束脚加以引导。

顾予岑抿抿唇,先出声说:“你这可比昨天和我说的版本,改动更大。”

“我也没改什么。”楚松砚说:“就是试体温的时候,手触碰的部位增加了而已。”

他稍加停顿,扭头看着顾予岑说:“而且,如果你朝夕相处的一个人变得特陌生,你想确认他还是不是你印象里的那个人,你会只单单摸个心跳这么简单吗?”

顾予岑略微走神,顺着他的问题考虑数秒。

如果将这个问题放在剧本之外,放在顾予岑自己身上,他绝对不会这么随便地只摸下心跳,肯定要将这人从头查到脚,从以前查到现在,否则,就单单心跳,能确认出来什么东西。

但剧本不一样。剧本里的有些东西总是要简单化,才能给人一种——充满文艺魅力的故事感。

顾予岑没回答,因为江鸩贺已经走近。

他看过去。

江鸩贺先是顺着剧本简单询问两人对这段戏的理解。

楚松砚所答与昨晚相同。

顾予岑想了想,也用了和昨晚大差不差的回答方式。

听后,江鸩贺点点头,用手指挥两人的站位,“你们回到原位置,先按照顾予岑理解的角度来演一遍。”

摄像机没开,片场的工作人员都站在一旁围观着,还有几个演员也站在一块儿观摩。

楚松砚将衣领理平些,走会原位,但他这次蜷缩的姿势明显与方才不同,后背更多地倾向墙壁,尽可能以正面来面对顾予岑,这是恐惧时心怀戒备的姿态。

他身体崩得更紧,颤抖时的感觉也变了不少。

明明还是同样的演绎手法,微小的改动,却能带来截然不同的效果。而在这次,顾予岑完全按照他最初设想的情绪、表情来扮演“迟暮”,在接楚松砚的戏时,明显更加得心应手。

但演到一半,江鸩贺便出声叫了停。

两人一齐扭头看向他。

江鸩贺双手抱臂,走到两人中央,先是示意楚松砚让开,自己站到他的位置,按着剧本里的剧情,快速且简略地重复了遍张傺应有的反应及动作,而后又示意顾予岑让开,再站到他视角所在的位置,重复了遍迟暮的剧情动作。

江鸩贺的动作幅度很小,胳膊部分的动作什至只是简单翻转手腕来替代,他完全靠想象来理顺剧情发展。

“你俩的理解应该相互结合一下。”江鸩贺得出这么个结论,他说:“顾予岑的想法太拘束,楚松砚的想法比较合适,但真正开拍的时候,你的举动还是有些过度,不是审核层面的过度,而是对于张傺这个人来说,他的恐惧还是占更大层面,至少也要占百分之八十。”

“因为他是无依无靠又怕死的这么一个人,如今未知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不可控的,靠近就可能丢掉性命,根本没人给他兜底。”江鸩贺语速不算快,应当是边左右衡量,边说的:“他对迟暮是产生了些别的感情,但他现在更大程度应该处在一个不敢确定的状态。”

“你会喜欢一个对你来说未知且不可控的危险人物吗?”

江鸩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荡。

话落,他想起什么般,又补充道:“大多数人都不会。”

显然,他将两人划分在了“大多数人”之外。

这段戏就这么反复磨合,一遍遍试着情绪应该拿捏的分寸,但两人都总是卡在“过少”或“过多”的尺度,很难达到适中。

哪怕达到了适中,江鸩贺也始终觉得差了点儿什么东西。

而这场戏需要在日暮时拍摄,随着时间流逝,天际早已渐暗,江鸩贺让两人先到一旁的休息室去单独练戏,他带着剧组人员转场后,让原计划中应拍摄傍晚戏份的几个演员先准备候场。

这个专门用来练戏的休息室很空荡,里面只有几把塑料椅子,还有几个暂且闲置的拍摄道具。

顾予岑走到房间最深处,拉着椅子坐下。

连续几遍入戏、出戏,导致他整个情绪起伏都变得很轻微,有些难以察觉的疲累。

楚松砚要关门,动作稍慢些,顾予岑便扭头向四处看。

这房间他进过不少次,但每次进来,都感觉里面变了不少,或许是光线布置,又或许是闲置的道具发生了变化。

顾予岑的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在某处停下。

他发现房间里多了个摄像机。

是那种更倾向于用来拍摄日常记录的小摄像机。

顾予岑起身去把摄像机拿过来。

摄像机外壳有些损坏,但开着机,电量也是半满的。

顾予岑用摄像头对准楚松砚。

楚松砚坐到椅子上,一抬头,就看见顾予岑的面前挡了个小摄像机。

顾予岑试了下摄像机的画质,估计是摄像头受损,屏幕中央有个黑点,且画面有些模糊,但总体还算可以。

“这是剧组的吗?”顾予岑随口问。

“应该是。”楚松砚说:“我记得前几天有场戏就用着这种摄像机了,它的外壳应该就是拍戏的时候摔坏的。”

“哦。”顾予岑应了声,抬起头,寻找了下合适的位置,“那用它充当监视器吧,根据它来判断走位。”

楚松砚觉得没什么问题,顺势点头:“行。”

顾予岑用几个道具垫了下,把摄像机放在上面,放稳后,他又看着屏幕上楚松砚的身影,说:“那我直接按开始录像了。”

楚松砚想了想,说:“行,一会儿可以根据它录出来的效果来进行调整。”

“嗯。”顾予岑应了声,在摄像机上摁下开始录像的摁键,随后走到画面中央,根据记忆指导楚松砚的位置。

楚松砚也简单判断过方位,所以两人很快就调整好。

随着顾予岑说了声“开始吧”,这段戏再次从头开始。

两人总共从头到尾演了四次,每走完一遍戏,便走到摄像机后,查看录制的视频,从中找出可更改的细节,以及情绪递进稍显生硬的位置。

第四遍的时候,两人明显能够平稳地维持在“适中”的情绪尺度处,在演完后,录像刚看了一半,摄像机的电量便走向终点,自动关机。

屏幕瞬间陷入漆黑,倒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脸。

与此同时,摄像机回放视频的声音消失,房间内也倏地陷入片安静中去。

一时之间,竟无人率先挪开身体,也无人说话。

顾予岑看着屏幕上楚松砚的脸。

楚松砚也看着屏幕上的他。

顾予岑垂下眼,笑了声,突然说:“我之前琢磨怎么演好戏的时候,看完你电影的原片,就挑选一段我能学的片段出来,反复看上几遍,然后模仿着演,那时候也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觉得挺丢脸的,也没法让别人看我学得到不到位,就用摄像机对准自己,然后一遍遍地录。”

而那时候,某个片段里,就是摄像头从高处拉到低,楚松砚躺在雨天肮脏的积水中,最后镜头聚焦在他漆黑的眸子上。

看到那个片段时,顾予岑就觉得,楚松砚的瞳孔像摄像机一样,冷冰冰的,里面倒映出来的情绪,其实都是正在注视着摄像头的人所拥有的情绪。

所以他不理解楚松砚怎么就被那么多人夸。

明明楚松砚在他面前演得比这好多了。

更虚伪,更让人记恨。

但看楚松砚演戏看多了,加上两人太久没联系,记忆里夹带的那些偏见也变得模糊,他也承认楚松砚在演戏这方面确实比大多数人都厉害。

至少比他厉害。

他演戏,全靠股劲儿。

别输给楚松砚,别跟家里闹得那么厉害就为了来拍戏,最后却一事无成。

而楚松砚靠什么呢?

单纯为了钱,把这当工作吧。

谁知道呢,顾予岑说不清。

楚松砚扭头看着他的侧脸,说:“是吗?那天天看着我的脸也挺烦的吧。”

“还行吧,主要这方法确实好使。”顾予岑随意道:“就是看多了还有点儿脸盲,当时进组,其实见到你的时候还有点儿没认出来,但你声音没怎么变,后知后觉就反应过来了。”

“啊。”楚松砚莫名开始颤着肩膀笑,笑了足足半分钟,才说:“那你现在跟我说,就不觉得丢脸了?”

“丢脸,但是想起来了,就顺便一提。”顾予岑向一旁走去,显然是想结束这个话题。

楚松砚却问:“你那摄像机在哪?是唐云明手上的那个吗?”

顾予岑脚步微顿,说话丝毫不客气:“别给他脸上贴金,我那摄像机怎么可能给他。”

“那在哪儿呢?”楚松砚问。

他这简单两个问题,顾予岑就能猜到他的企图,但还是装傻道:“你问这干什么?”

“想借用一下。”楚松砚笑。

第70章

可摄像机早在去年就彻底报废,成了堆破烂,顾予岑也早就忘了把它随手扔在了哪儿。

或许是躺在家门外某个垃圾桶里,又或许是前剧组外面的马路牙上,总之,想找出来很难。

但楚松砚这随口一句,就像咒语一样印在顾予岑的心头,有些看剧本看得脑袋胀疼,他就站在窗边,边吹风抽着烟,边胡乱地想,这摄像机到底扔到哪儿去了。

当然,这么干巴巴的想,是想不出什么结果的。

但在某天,顾予岑突然想起来唐云明这号人,因为最初负责联络唐云明的人,其实是他在原公司里聊得还算不错的一个小演员,但那小演员出身不好,高中辍学,自己从小县城里跑出来,好在演技不错,误打误撞进了个还不错的剧组,跟着水涨船高,签了公司,但到底还是没背景,长相也差了些,仅靠演技,根本不怎么受重视。

顾予岑解约后,他还留在原公司。而唐云明,则是和他从同一个县城里跑出来的老乡。

县城就那么大,说得难听些,人往县城最中央的十字路口上一站,过的每个人你都能捋出来些邻里、亲戚间的关系。

唐云明就是被长辈拜托给他的,他原本准备随便糊弄,给唐云明往隔壁的传媒公司里一塞,就可以了,但偏偏唐云明这小子死脑筋,跑出来就只想学摄影。

误打误撞,他就给顾予岑做了几年的小狗仔。

而现在那个小演员已经成了个发展不错的三线明星,联络顾予岑,也是因为唐云明回到老家后,整个人气度都变了,甚至还有人说,唐云明赚了笔千万巨款。

他来以玩笑的口吻来问顾予岑,这工资这么高,他都想来当狗仔了,毕竟天天蹲草丛里可要比琢磨剧本容易不少。

顾予岑随意地在屏幕上敲打,回了句。

【我可没给他那么多钱。 】

当初和唐云明签合同时,顾予岑故意留了一手,合同里有很多不完整的部分,全部都是他日后可钻的条约漏洞,而放唐云明走的时候,他也干脆把唐云明与楚松砚的新闻合照充当成项违约的罪证,直接将唐云明该拿的后续工资砍了一半。

唐云明也是个死心眼的傻子,根本没处说理,也没资格和顾予岑硬刚,他只能这么接受,夹着尾巴逃走。

而如今信息里这个…千万巨款?

唐云明从哪赚的?

倒卖照片给其他媒体狗仔?

不会的。

这些年,唐云明卖了哪些照片,总共卖了几张,顾予岑心里都一清二楚,他很容易就能查到,而这些卖照片的钱,也早被唐云明寄回家里给弟妹支付上学费用。

估计早都花光了。

顾予岑想,说不定是楚松砚给唐云明打的钱呢,就为了买断那张他与林禹的约会照。

但不至于。

唐云明根本没有那张照片,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去诱骗楚松砚,毕竟……他不是对楚松砚挺有感情的吗。

要买断,也该是到他手里来买断。

钱该支付给他顾予岑。

顾予岑找人去查了唐云明账户的流水。

果然,他还真没猜错。

钱是走楚松砚公司的账户打过去的。

但还不至于千万巨款。

也不知道那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咔嚓。”

顾予岑摁下快门。

坐在路灯下台阶上的楚松砚听见声响,转过头,他手指上还夹着根烟,随着动作,白雾飘飘渺渺地飘到上方。

“回来了?”看清举着相机的顾予岑,楚松砚下意识勾起唇角,笑着说:“还以为你要走一整天。”

顾予岑看了眼定格的照片,照得一般,可能是聚焦的时候手有些荒,导致楚松砚的身影旁有些虚影。他放下相机,走到楚松砚身旁,也不嫌弃台阶上的积雪,直接就坐下。

“我也没想到这趟居然这么顺利。”顾予岑把相机放到腿间,又问:“怎么又坐在外面,不是说要在房间里研究剧本?”

拍摄进入瓶颈期,整个剧组都笼罩在片低迷的气压下,剧本中的剧情也改了又改,不少演员的戏份删删减减,甚至已经拍摄好的片段都被推翻重新调整,怎么看都像是初出茅庐、流程走得还不大通顺的新手剧组。

江鸩贺却一反常态地压抑脾气,变得格外沉默,甚至给整个剧组放了两天假,但这说是放假,其实就是给他们腾出更长些的时间来磨合演技。

剧组的几个休息室也始终没空下来过,总是有演员三两成群地进出,借这个稍显平和的环境来对戏。

而楚松砚和顾予岑需要磨合的戏份,都是与对方的对手戏,但在第一天,顾予岑就给楚松砚留了口信,说他要出去一趟,有事要处理。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楚松砚没问,他也没说。

现在不过下午六点钟,顾予岑就重新回了剧组。这么短的时间,估计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事,可能就是去市区找人消遣了下,疏通烂情绪。

楚松砚的视线落到相机上,说:“房间里闷,出来抽根烟,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出去这趟,手里还多了个相机?这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摄像机?”

“不是。”顾予岑将身体向后仰,双手撑着更高一层台阶,侧头看着楚松砚指尖的那根香烟,声音淡淡道:“是从唐云明手里拿回来的相机,突然想起来当初合同里签的内容,如果他离职,就要上交一切设备,最后却自己偷偷拿走一个相机,我是去追责的。”

他这话把自己说成了十恶不赦的黑心老板。

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楚松砚注意到相机有些旧,上面许多痕迹都能与当初唐云明手里的相机对应上。

还真是从唐云明手里拿回来的。

千里迢迢地跑出去,就为了个破相机?

未免不值当。

“难得你有这闲心。”楚松砚的语气稍显挖苦。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顾予岑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就伸手夺走楚松砚指间的香烟,而后十分自然地反转手腕,将烟凑到自己唇边,张开嘴,嘴唇贴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随着动作,他手掌上沾着的雪掉落到楚松砚的大腿上。

反应过来后,楚松砚伸手拍掉裤子上的雪,问:“你跑出去大半天,晚上还对剧本么?有一段戏又出了毛病,江鸩贺又准备改,但最终版本还没定下来,准备等你回来再商量,但现在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顾予岑将吸进去的那口烟吹到楚松砚的侧脸上,在楚松砚被熏得眯着眼睛,转头看向他时,他又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别处。

顾予岑语气轻佻地说:“那就去找找他呗,催债是副业,演戏才是本质,我还要赚钱养家呢,可耽误不得。”

“养家?”楚松砚条件反射地嗤笑了声。

“怎么?”顾予岑重新看向他。

“挺有责任感的。”楚松砚平静地说着,却怎么听都像是阴阳怪气的嘲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江鸩贺打了通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便对顾予岑说:“江鸩贺说他两小时后过来,让咱俩先研究,一会儿一起讨论。”

“他干什么去了?”顾予岑随口问。

“你再给他打电话问问?”楚松砚也就随口接了句。

“算了。”顾予岑笑。他直接把烟头扔到地面,踩灭在积雪中,而后拍拍手掌站起身,将相机抱在怀里,说:“走吧,看看有没有空房间。”

但他俩走了一圈。

所有休息室都被占据,里面的人都满面愁容。

顾予岑关上门,看着楚松砚说:“得,没地儿可腾给咱俩。”

楚松砚盯着他。

两人沉默两秒,异口同声道:“你房间?”

之后又是两秒安静。

顾予岑笑出声,先抬步走,“走吧,去你房间,我房间乱得很,这两天都没收拾,跟垃圾场没什么区别。”

但其实楚松砚的房间也没好到哪儿去。

最近降温降得厉害,气温一度达到零下三十八九度,即将突破四十度的节点,和古时候流放寒苦之地没什么区别,小李又新搬来堆厚棉袄,也不管款式如何,完全是什么暖和就买什么,还有两件她特意去市场里找老裁缝裁剪的大棉裤,此刻全都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整理,看着跟批发市场是的。

楚松砚将灯打开,简单收拾了下,把几件占地面积较大的衣裳都扔到了洗漱间门口,才起身说:“我这儿是不是比你那儿还乱…… ”

结果他一转身,发现顾予岑又拿着相机对准自己,摄像头上闪烁着红点,就像是狙击枪的瞄准点,正准准地对着他的眸底。

楚松砚眯起眼睛,走近,“追完债,开始练习怎么使用赃物了?”

顾予岑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他。

“这个才是赃物。”

楚松砚伸手接住。

结果这东西沉甸甸的,锋利的棱角在他腕骨上狠狠地磕了一下。

疼。

楚松砚低头看去。

“什么…… 摄像机?”

顾予岑又摁下快门。

白光替代聚焦时闪烁的红光,骤然亮起来。

“咔嚓。”

顾予岑放下相机,这次,他明显对照片满意了不少,表情也放松下来,语气轻快地回:“你不是想借用下我的摄像机?给你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