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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酒 麦当劳薯喵 24623 字 7个月前

“不会,风往那头吹的。”

她面容有几分苍白,身形摇晃,跟即将倒伏的芦苇似的。谢久注意到了,蹙紧眉头。

“你脸色很差。”

“是有点晕。”

“抽烟抽的?”

“应该……是?”

“抽了几根?”

“一根。”

谢久登时明白她不太会抽烟,要是个老烟枪早就对这种感觉免疫。

“不会抽烟为什么还要抽。”

周疏意怔了怔,露出个孩子气的笑。

“被你看穿啦?“

谢久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含着,一会儿要晕倒了。”

“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空腹健身,防低血糖。”

“哦。”

“下次一个人别抽了,很危险。”

“哦。”

她其实不是真想抽烟,只是心里堵得慌。想起苏乔挨的那记耳光,她内心充满不安和害怕。

但究其根本,她害怕的是自己束手无策这件事。简直五脏六腑都要绞作一团了。

她只是不高兴,不甘心。

为什么总有人把暴力当钥匙?

而手无寸铁的人,连哭喊都是没有声音的。

“早饭吃了吗?”看她似乎是情绪不太好,谢久问道。

“还没有。”周疏意摇头。

“隔壁有家包子店挺不错的,要去吃吗?”

谁知她拒绝了,礼貌又客套。

“不好意思,下次吧,我还有点事。”

谢久怔了一秒,“没关系。”

暗中吞下了那句一起去吧。

她疑心是因自己上回的推拒,让小姑娘有些难堪了。这念头像根细针,往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伤口时不时传来酸胀感。

等她从健身房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谢久习惯早起了,也有点离不开这种独处的静谧。要说跟年轻人最大的不同,大概是已经学会在孤独里自得其乐。

健身房楼下新开了家衢州包子铺,老板在外边叫卖。

谢久凑过去瞥了一眼,不是她爱吃的馅,蒸笼掀开的刹那,白雾裹着辛辣香气扑面而来。半透明的面皮底下,辣椒油正洇出一丝火热的橙红。

她想起上次周疏意妈妈给的老家特产。又麻又辣,吃完肚子还不舒服,她根本吃不消。周疏意倒不一样,鸭翅膀啃得很是带劲。

她鬼使神差要了两个。

提着包子回家,钥匙刚转开门,阳台便传来一阵窸窣的人声。

谢久收住脚步,没想到周疏意还没去补觉,压低的嗓音对着电话起起落落,似乎在打电话咨询律师。

“像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人身安全保护令这个东西,治标也不治本,就算她爸会去接受心理矫正,如果没有矫正好,出来以后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周疏意突然弓起背,宛如挨了一记巴掌。

谢久静静等到通话结束才走出去,手里拎着半透明的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蒸腾的热气。

“朋友硬塞的包子,据说很好吃,”她拎着塑料袋,窸窣作响,“我吃不了太辣的,你要吗?”

周疏意眼睛一亮,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哎呀,真是太可惜了,你没这口福。”手却已经诚实地伸了过来。

下一秒,她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大口。

“这也太好吃了!”她瞪圆了眼睛,惊天地泣鬼神地嚎了一句,“我第一次在杭州吃到这么好吃的早餐!”

“……因为这不是杭州的特产。”

“那是哪儿的?”

“衢州,靠近江西,比较能吃辣。”

“谢谢你,我的大恩人。”

她嚼着包子,腮边拱起的小山渐渐熄了下去,“对了,上回借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一直忘了还你。”

“你不提我也忘了。”

“等我一下。”

再回来时,她臂弯里不止搭着那件T恤和裤子,还多了一只精巧的香水瓶。包装简约大气,不算便宜,谢久认得那个牌子。

“嗯?这是?”

“送你的。”周疏意递过去,“是我最近很喜欢的一款香水。”

谢久拆开来嗅,淡淡的花香调漫出来。

跟那天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至今那个气味还留在她车里,哪怕回家衣服上也会沾上。

“干嘛送我?”

“谢谢你借我衣服穿。”

“客气什么。”

她忽然抬眼,目光很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刚才听见你打电话……我认识几个很靠谱的律师朋友,需要帮忙吗?”

周疏意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啊?其实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一个朋友的事……她自己倒不怎么着急解决。”

“真好,我从来就没你这样热心。”

“是么?”周疏意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没到眼底,“不是多管闲事?”

谢久意味深长地笑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了然。

倒让周疏意无端恼了起来。

“有时候我也讨厌自己这个性格,就是看不下去。”她叹了口气。

“善良不需要理由,但需要智慧。”谢久的声音很温和,像哄小孩一样,“既然你朋友自己都没所谓,你确定要替她承担她的课题?”

“她也不是没所谓吧,她只是……”话到唇边突然失了力气,变成一声含糊的叹息。

“人家有找你帮忙吗?”

“没有。”

谢久沉吟道,“如果做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你可以试试。如果后果不小,你还是考虑一下吧。”

“噢。”周疏意含混地应了一声。

思绪却跟飞蛾似的,徒劳无力地往开了灯的玻璃窗上撞。

在这个对女性格外苛刻的世界上,每做一次选择都尤为困难。

她还太年轻,骨子里那点愤怒像未开刃的刀,空有锋芒却伤不了人。更多时候,擦伤的是自己。

想了想,她决定不管这件事,却还是找谢久要来了律师朋友的微信,推给苏乔。

苏乔加了,但并未多说,只告诉*她。

【你跟婧婧今天就在家休息吧,我让新来的替你们班。】

【昨晚的事谢谢了。】

周疏意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打。

【没什么,举手之劳。】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的。】

手机那端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疏意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时,苏乔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阿意,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养育之恩摆在那里,我做不到忤逆他。】

周疏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摇摆不定,不知该落下还是飞走。

她一直把苏乔当朋友。

总记起当年还没毕业时,她跟徐可言挤在出租屋里,身上没几个钱。哪怕生病也不想告诉家里人,只能拼命做兼职。

要不是苏乔手把手教她,她可能到现在还在到处做牛做马,哪有现在这般舒坦。

后来无数个情绪崩溃的深夜,是Coffee的吧台收留了她。

就连跟徐可言分手闹掰,她被赶出家门没地方住,揣着兜里那一星半点彷徨不安时,也是苏乔眼皮都不抬地转了她一笔钱。

最终,周疏意只得岔开话题问她:【你脸好点了吗?】

【没事,别瞎操心。】

【从小到大经常打架,肿了一点而已,今天已经好差不多了。】

【为什么经常打架?】

【可能我有战斗民族的基因呗。】

这会儿周疏意是真没心情跟她开玩笑,随手甩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附和她。

她还傻乐,越斗越勇,非要在这点上跟她决一胜负。

周疏意只好闷着气,手机一扔,跑阳台上捣鼓花花草草去了。

最近几天她的小盆薄荷都没怎么浇水,眼看着有点卷边了。还不知道上次跟谢久在楼下种的薄荷长得怎么样了。

她想着事儿,手里的动作就有点不走心,浇花的喷水壶往外挪了点,几滴水珠顺着叶尖滑落,坠向楼下。

突然——

“砰!砰!砰!”

砸门声震得她手腕一抖,喷壶差点脱手。

“谁啊?”

“开门!”

那声音苍老而粗粝,听着让人有几分不爽快。

周疏意寻思自己刚搬来不久,也不认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找?她诧异地放下喷壶,走到门口,有些警惕,透过猫眼看向外边。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口,脸上皱纹纵横,浑浊的眼珠里迸着凶光。手里还攥着一床薄被。

这幅样子,周疏意哪敢开门啊,她甚至还小声转了一圈反锁。

“老爷爷,您有什么事吗?”

“刚刚是你在浇花吧?”

“是,怎么了?”

老头龇牙咧嘴,抖着被子,唾沫星子喷溅,“你浇花不长眼,把我蚕丝被都搞湿了,一千多块钱的东西。”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几滴水,您晒晒应该就好了吧?”

“几滴水?”老头猛地提高嗓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当老子是瞎子?这被芯都湿透了,赔钱!五百,少一分我让你在这儿住不下去!”

这无妄之灾整得周疏意心底蹭蹭冒火,差点忍不住打开门跟他干架。

“老头,你是来抢劫的吧?”她强压着火气,“我花都没浇两秒,还搞湿你蚕丝被?你怎么不说我把你家淹了!”

老头不听,抡起拳头就往门上猛砸,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巨大的声响。这声音吓得周疏意连连后退两步。

天老爷,这老头要是自己砸死在她门前,这哪赔得起。

“出来赔钱!”

他怒气冲冲,“再不开门,老子现在就踹烂它!”

就在周疏意进退两难之时,一道清冽的嗓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

“你要砸谁的门?”

【作者有话说】

11:姐姐来咯!

谢9:隔壁的麻烦精又惹麻烦咯!

第27章 Chapter027

◎像她◎

说话的人是谢久。

她不过在工作间埋头做了会儿工作,便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刺耳的争吵,耳根子都不清净。

开门就见楼道里站着个老头,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挺眼熟的,就住楼下。

楼下是一户年轻人,前两年生了个孩子,这老爷子便跟他老伴一起住过来了。一家热闹得很,老头嗓门极大,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左邻右舍没少往物业投诉。

“你这是在闹哪出?”

谢久冷眼看他,语气说不上好,“大清早的在这吵,别人不休息的?”

见来人态度硬气,老头稍微收敛点,抖开怀里一床湿漉漉的被子嚷嚷道:“这死丫头浇花!水全漏我被子上了,我找她评理!”

谢久垂眼细看,被面上确实晕开大片水痕。但隔壁家门紧闭,自她出来都没声了,跟窝了只鹌鹑似的。

多少该有点怕这号无理取闹的老东西。

“大家都是明事理的人,有事说事,犯不着敲锣打鼓。”谢久看了他一眼,“我这门价格不便宜,敲坏了您怕是也不想赔。”

“这是你家?”

“嗯。”

“既然这样,那你给她赔!”

周疏意从猫眼瞧见外头阵仗,简直气炸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被子湿了你就自己晒啊,她喷壶都没五百毫升,怎么可能浇湿那么大一块。

她咬着唇转身,热锅上蚂蚁一样转,似是要找根棍子打狗一样。

急忙掠过一面落地镜,又倒步过去看了一眼。

脸色苍白,一双杏眼瞪得滚圆,里头烧着的怒火倒是真真切切,偏生配着这副稚气未脱的相貌。

纯属一个清澈愚蠢的年轻人。

她忽然泄了气,转身冲进卧室。

先往嘴里叼了根烟点燃,唇上擦了层艳丽的口红,又翻箱倒柜找出唇环往唇边一按。

最后对镜子眯起眼,练习凶狠的表情。

好,差不多了。

她风风火火猛地拉开门,不耐烦的嗓音在走廊回荡。

“吵个屁啊吵!你有事没事?”

声音故意压得又哑又凶,只是藏在睡裤里的膝盖微微打着颤。方才扒猫眼时可是很怂的,现在也是,但面对这种人气势上不能输。

装也得装出那股子劲儿来。

老头被她吼得一愣,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不好惹,脸色虚了虚。

“这是我儿子给买的蚕丝被,价格不低,被你搞成这样,以后盖着肯定不舒服的。你要讲理撒?”

周疏意黑着脸,吸了一口烟,故意没素质地往他脸上吐了个圈儿。

“你自己放外面晒的啊,怪我?你放出去晒就该承担这个风险。”

“死丫头!”老头气得又放大嗓门,跟教育自家小孩似的板起了脸,“你的意思是不赔?”

“大爷,我刚交完房租,赔不起。您这被子又没坏,晒晒照样暖和。”

“放屁!”老头一把抖开被面,“谁知道你浇的什么脏水?”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放软语气,“这样,你出两百块干洗费,这事就算了。”

听起来这似乎是个折中的办法。

周疏意有点犹豫,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门在外她不想跟人结怨。但她心里又过不去那道坎,实在不想给这臭脾气老头钱。

就在她差点松口要答应时,谢久出声了,问她:“你用的什么喷壶?”

“啊……一个小喷壶。”

周疏意跑进屋,将喷壶拿出来给她看。谢久接过,摁下按钮,一道细密的雾水落了下来。

“就这么点喷雾,你被子上那么大块湿的是她弄的?”谢久似笑非笑看向老头,“老人家,你没搞错吧?”

老头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你们这是说我讹人不成?”

“邻里之间互相体谅。”谢久把喷壶往周疏意怀里一塞,“晒晒就干的事,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桑蚕丝!”

谢久毫不留情打断,“化纤里掺点鹅绒,也好意思叫蚕丝被?叫你儿子给你买点好的吧。”

老头气得发抖,“你说是就是?还不是靠你一张嘴。”

谢久直接冷脸,摆明了态度:“总之我们是不会赔的,实在不行你报警吧。”

“真没素质!”老头边骂边按电梯,“年轻人,你们这么不会做人,以后迟早会吃亏的。”

根本没人搭理他。

直到电梯门关上,老头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余响。

周疏意对着那边做鬼脸,“臭老头,你才没素质!”

“……”

看到这一幕谢久抿唇失笑。

等确认老头不会回来了,周疏意眼睛倏地亮起来,方才强装的凶狠模样瞬间褪去。

“姐姐,你真厉害!我刚都怂了!”

“是吗?”谢久倚在门边,目光扫过她的脸,轻笑出声,“刚才你装得倒是挺唬人。”

“没办法呀,”她边说边把唇环取了下来,“一个人住,总要有点自卫手段。”

“就这点小把戏?”

她睁圆眼睛,上翘的尾音隐含威胁,“怎么,还看不起呀?”

“吓吓年轻人还行,对这种老赖皮不管用的。”

“那要怎么办嘛?”

她忽然凑近,吹弹可破的一张白净的脸,像谁捧着珍珠上来请她端详。

谢久不自在地出声,“可以……找人帮忙的。”

“找谁?”

湿漉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有点像猫,又像无辜的鹿。

谢久偏开视线,“你自己想想。”

“嗯……想不到耶。”

“那我也没办法了。”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吗?”

“我在这附近认识的只有你。”

谢久呼吸一滞,刚要开口——

“哈哈开玩笑的!”她的笑声漾着一阵风,吹散了刚升温的暧昧,“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谢久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看着她转身将唇环放进玄关的首饰盒里。

盒中零散躺着几对耳饰,只有角落里一枚形单影只。

很眼熟。

前些天在家捡到,被她放进了抽屉里,一直没来得及归还。

她没问起,谢久也没想到。

“今天的事谢谢你啦,”周疏意弯腰从玄关的藤编篮里拣出几个蜜桃,“这是我妈从武汉寄过来的,你拿几个回去……”

话音未落,旁边挂着的长柄伞忽然被她蹭掉突然倾斜。谢久眼神一紧,连小心都没来得及说,便两步越了过去。

右臂格挡的瞬间,左手已经本能地向前探去。伞骨“哐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与此同时,掌心也触到了一截温软的腰肢。

宽大T恤往上皱起,随动作掀起半寸,指尖恰巧碰到那丝乳色的浪涡。

温度顺着皮肤一路烧心脏。

“嗯……”

身下的人猝不及防溢出一声轻哼,尾音打着颤,像濡湿的火光,颤巍巍的。

谢久一怔,连忙缩回手,余光瞥见周疏意耳尖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绯粉,慌忙低下去捡伞,埋着头,不敢抬头看她。

沉默在空气里发酵。

时间仿佛被拉长拉远,紧紧绷着,随时会断。

谢久不自在地说道,“那个……桃子我就不吃了,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

“好,谢谢你了。”

“不客气,就当是香水的谢礼。”

直到回家,面对满室清冷,谢久才仿若回到现实。

但双脚仍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胸口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揣着个皮孩子在那儿撒泼打滚,将她不堪的欲.望摊得满地都是。

那声喘息忽明忽暗,不断在她耳边扑扇。

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洗了手,一头便扎进工作室,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陶土。

等到回过神来,工作台上已经立着一尊无头的人像雕塑。

上半身丰腴团圆,仿佛枝干上坠着两只桃。腰肢线条流畅,后背凹陷处还留着她的几根指痕。

她怔怔地望着这尊意外诞生的作品。

暖黄的射灯光斜斜切下,为它镀上一层甜滋滋的光晕。一瞬间,它是刷了蜂蜜的浆果,渍了糖浆的话梅,窝在黑影子里与她沉默对望。

谢久指尖鬼使神差地抚上那处腰窝,触感微凉,还带着点几分软。

一股热意倏地窜上耳根,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像被灼伤般发烫。

简直有病。

意识到这点时,她连忙抓起手机,几近慌乱地给汪渝发了消息。

谢久:【什么时候去攀岩?】

汪渝的回复很快跳出来:【周六?】

她盯着屏幕,又打出一行:【周内不行?】

汪渝:【上回问你你还爱去不去,这会儿那么急了?】

她又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是自由职业,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要值班的。】

谢久:【算了,我找别人。】

她烦躁地扔开手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虽然嘴上说着要找别人同行,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托词。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去学校上完课就独自去爬山。

睡前,谢久照旧喝了点薄荷酒。

这些天来倒是没有做那样的梦,只不过喝过酒,即便度数不高,身体还是会有些发热难耐。

她看着洗手台上周疏意送的那瓶香水,下意识按了下喷头,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明明是浅淡的味道,却能一直拥簇在她的脑海里。

是为什么?

她把这归咎于单身太久的荷尔蒙作祟。

回到房间,谢久躺在床上,有些失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腰际,一开始只是感触肌肤的呼吸,后来便是聊以慰藉。

下半场吐息开始失去节奏。

幻想如潮汐漫上来,挤开她的理智。

她在细碎的呢喃里寸寸失防。

*

翌日的讲座上,谢久展示的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的是几件生活中手作陶器的照片。

花瓶、茶杯、香插等生活用品,风格或可爱,或抽象。

“老师,这是哪位艺术家的作品呀?”

后排戴眼镜的女生举手时,满脸都是好奇,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些作品。

谢久看了眼屏幕,笑了笑道:“是我业余随手捏的。”

声音很轻,却引得满教室“哗”地掀起一阵惊叹,羡慕和敬仰的目光聚成了河。

“好厉害。”

“真好看!”

下课时,两个女生小跑着追上来。

马尾姑娘攥着论文资料,有点紧张,脸红红地问她:“老师,我是张悠然,最近在研究传统手工艺现代表达能去参观您的工作室吗?”

圈子里,谢久的造诣有口皆碑。常有慕名而来的学生造访她的工作室,其中不乏天资聪颖之辈。

她向来对后辈不吝指点,只是鲜少主动邀约。

“当然可以,”谢久一想,参观也花不了多少时候,“我家就在学校附近,一会儿坐我车一起去吧。”

“太好了!”张悠然激动地拽了拽同伴的衣袖,两人交换了一个雀跃的眼神。

等谢久开了车出来,校门口只有张悠然一个人。

谢久眉毛一抬,温声问她,“你小伙伴呢?怎么没见。”

小姑娘很局促得拽着挎包带,支支吾吾。

“老师,真的不好意思,云云她刚才急性肠胃炎,有点拉肚子,可能就只有我一个人去……她让我一定要跟您道歉……”

谢久按下车门解锁键,“没关系,上车吧。”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引擎低沉的嗡鸣。

余光里张悠然看起来很紧张,一句话不说。

其实年纪跟周疏意相差不大,身上都有着年轻人的活力,唯一差别是张悠然杵她。

而周疏意不把她当老师,坐她车的时候更自在些,话头很密。

路程不远,一会儿谢久还要出去,便把车泊在了路边。

她带张悠然进家,拿了一双拖鞋递给她,“进来吧。”

“原来老师你的工作室就在家里呀!”

张悠然看着干净空旷的家,忍不住夸了一声,“好干净,我还以为不是住的那种。”

“这样方便点。”

谢久带她进工作间,待看到桌上那个还未完成的半身作品时,张悠然眼睛倏地亮起来。

“天哪,这个真好看,老师你是还没做完吗?”

谢久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是的。”

“是客人定制的吗?”

“嗯……算是吧。”

“真的好有艺术观赏性,有点像维纳斯。”

艺术观赏性?

谢久想起昨晚的反应,十分不自然。

她轻咳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展示柜,“那边还有很多以前的作品,最上面一排就是上课展示的那些。”

张悠然很快就被吸引了过去,一边惊叹一边拍照。

送张悠然出去的时候,她突然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扎着缎带的小盒子。

“谢老师,”她耳尖泛起薄红,“我一直很喜欢您,您的选修课超级难抢,我还是专门花钱找人代抢的呢!”

谢久忍不住笑了,“怎么这都有产业链。”

张悠然也笑了,不好意思地抿着唇,“总之非常高兴能来你这参观,这是我送您的小小礼物。”

“礼物就不用了。”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请您一定要收下。”

两人正推搡着,忽然“嘎吱”一声,隔壁的门开了。

谢久偏过头去,只见周疏意的脑袋探了出来,表情严肃的一张脸,目光直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躺在床上的谢9表示后悔:“当事人当时没有忍住。”

第28章 Chapter028

◎牵着◎

看到周疏意的那一刻,谢久手指像被烫着似的松开,手里刚推到她这边的盒子便直直坠了下去,在地上敲出一记脆响。

“啪!”

这声音一听就没什么好事,她眼神一紧,忙蹲下去检查。

不太赶巧,盒子坠落的时候是往相反方向,正好把盖也摔掉了。露出里头躺着的一只瓷兔。

兔耳朵已经断了一截,断面处还露着未打磨平整的陶土。是新手才有的生涩手艺,偏又透着股灵气。

张悠然的脸色霎时白了,嘴唇轻轻哆嗦着:“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早知道就不推来推去了……”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

谢久小心翼翼捡起来,仔细端详,“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这拉坯的手法很稳,初学者能做成这样很不错了。”

“真的吗?”张悠然眼睛忽地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可耳朵断了”

她们两个旁若无人地说话,压根没注意到周疏意一样。

周疏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木了下来,但她还是尽力摆出正常的表情,手左挠挠,眼睛右看看,状若热心路人。

然后发出一句不经意的提问。

“怎么了这是?”

谢久只偏过头扫她一眼,“东西摔坏了。”

“哦,”她悻悻地缩回身子,低声嘀咕,“我还以为是谁在楼道里吵架呢。”

话虽这么说,眼神却顺势滑向那个女孩。看起来就是个内向的人,满脸怯生生,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略微带点婴儿肥的脸蛋,睫毛像两只害羞的蝴蝶,静静垂在眼下。

谢久看她的眼神却格外耐心,甚至带着点纵容。

哦,原来喜欢这样的啊。

这样的就可以不用做朋友了?

看起来是挺白净,温温柔柔还有点腼腆,让人有保护欲。反观自己,太咋咋呼呼了,她妈不止一次语重心长说过,周疏意,你这么冒失迟早吃亏的。

谢久也叫过她麻烦精吧。

难怪说什么更适合做朋友,周疏意在这一刻大彻大悟了。

是,谢久要是喜欢这种,她可化成灰重塑了都变不成这样。就冲那温声细语的样子,她就不行。

“有事吗?”谢久又抬眼看她。

“没事啊,”周疏意偏过头去,把门敞开了点,“我搞卫生呢,通通风。”

说完她转身去拿扫把,搞得好像真是在通风搞卫生一样,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谢老师,既然摔坏了我就拿回去吧,下次再做一个给你……”

“不用,我很喜欢,破损的地方可以金缮的。”

啧啧,礼物还送瓷器呢,真有共同话语。她对瓷器则一窍不通。

还叫的是老师,很熟稔嘛,都开始玩奇怪的PLAY了。

周疏意边扫地边想,不会这就是那天谢久送她去上班时要亲自去送特产的朋友吧?当时她就只拿了一个羊肉泡馍,这人可是得了一大袋西安特产呢。

真有口福。

这样想着,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加重几分。

扫把都快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了。

谢久见她在那忙活,也没说什么,只对张悠然温声道:“我也送你一个小礼物,你等等。”

见她转身进屋,周疏意立刻抄起扫把晃到走廊,勤勤恳恳,连瓷砖缝里积年的陈灰都不放过。

一抬头,跟对面的姑娘目光在空气里短暂相接。

张悠然冲她抿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周疏意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像保洁。

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谢久出来,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张悠然。

“是我做的一个陶瓷沙拉碗,装水果应该正合适。”

张悠然小心翼翼接过,“谢谢老师!”

“时候不早了,你路上注意安全。”谢久看了一眼手表,对她说:“一会儿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骑共享回学校就好。”

“拜拜。”

“拜拜谢老师,下次见。”

目送张悠然下电梯,余光瞥过旁边的周疏意,正在扫走廊。

看她动作怪怪的,谢久多嘴提醒了一句,“平时走廊有物业的保洁清理。”

周疏意身形一僵,憋出一句:“我知道。”

看她八成是有点闲,谢久福至心灵,忽然对她说:“下午你有空吗?”

“嗯?”周疏意这才抬起头。

“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这句话在周疏意脑子里过了一遍,连带浮现《隐秘的角落》里张东升推人下山的镜头。

她差点笑出声来,却在撞上谢久目光时脸色又变得正经。

“为什么突然要去爬山?”

“只是一个普通的运动,你如果没空,我就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这三字被她咬得很轻。

却让周疏意心思活泛起来。

“哪座山?”

谢久认真想了想,“你平时经常运动的话,我们可以挑战稍微困难一点的。如果不太行……可以看你身体素质来。”

周疏意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体能。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天一夜不睡觉都不喘粗气,应该不至于被一座小山难倒。爬山嘛,无非是拾级而上,慢慢走迟早会登顶的。

“我都行,年轻人无所畏惧。”

谢久嘴角扬起笑来,“十里琅珰怎么样?强度一般,还靠近云栖竹径,风景很好。”

“好呀,正好没去过。”

周疏意抬眼,嗓音比平时软半分,“我是路痴,姐姐你得带着我点。”

“放心,不会迷路的。”谢久仿佛没接受到她的电波,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边都是一条台阶路通到底,你顺着走就行。”

“……”

两人各自回家换了身衣服,收拾妥当,再碰面时倒像约好了似的,都背着双肩包。

周疏意那头卷发松松挽起,露出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她特意描了眼线,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眼线还挑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谢久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还化妆了?”

“怎么?”

“没怎么。”

上了车,周疏意双手拽着安全带,在心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试探她。

“刚刚那个小姑娘是你朋友吗?”

“我的一个学生。”她这副语气让谢久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小姑娘,人家跟你差不多大。”

“学生?”周疏意猛地转头,尾音不自觉地上扬,“你是老师?”

“嗯……算是,偶尔去美院讲讲课。”

周疏意一副难怪的表情,“我就说嘛,总感觉你身上有种老师味儿。”

她低笑出声,“狗鼻子这么灵?”

“说谁是狗呢!”

红灯恰在此时亮起,车停在斑马线前。谢久转头望去,正撞进对方来不及躲闪的视线里。

一秒之间,两道目光像被胶水缠住了似的。

“小狗不好吗?”谢久移开了眼,“我就很喜欢小狗。”

周疏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脸红了,嘟囔道:“没说不好……”

从龙井村往上走,一路都是茶树。青石板阶干干净净,还有台阶层数的提示,仿佛在鼓励人往上爬。

然而周疏意一点都没被鼓励到。

才走两三百个台阶,她便觉得有点喘了。

但好在她时不时停下来拍风景照,心率上升得没那么快。

到后面千篇一律的树跟草,没什么好拍的时候,人就只能往上爬。

周疏意开始扶着膝盖喘气了,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到锁骨窝里,防晒霜混着粉底在脸上通通融化。

偏偏谢久还在旁边满脸关心地问她,“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不,不用,我只是有点热。”

她把喘息咬碎在唇齿间,脖颈泛起的潮红却出卖了她。

谢久看她模样可怜兮兮的,耐心地问:“说真的,你还行吗?”

周疏意咬着牙,“中国女人不能说不行!”

“我累了,”谢久直接停下步子,“歇会儿吧。”

知道她是好心,周疏意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前没怎么爬山的。”

她温声笑道,“看出来了,累了就休息吧,又不是来参加越野赛的。”

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巾被塞进周疏意汗湿的掌心。接着是拧开瓶盖的水,凉意顺着瓶身爬上指尖。

“擦擦吧。”

“谢谢。”

周疏意哐哐喝了好大几口,才觉整个人都降温了。

她环顾着四周的风景。

山里树多,枝繁叶茂,前边便是一片竹海去,显得郁郁葱葱不见天日。因此小飞虫也不少,全都围着两个人转。

短袖挡不住山间的飞虫,周疏意烦躁地抓挠着手臂,很快浮起几道红痕。

她提醒谢久:“好多虫,你小心被咬。”

“你被咬了?”

“嗯。”

谢久回头看她一眼,走过来,抬起她正挠得正欢的手臂,好大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包,间隙分布着几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

仿佛白玉瓷里的浓墨重彩。

“别挠了。”她把包取下来,拿出一小瓶驱蚊水,小心翼翼给她喷上。

白雾带着薄荷味漫过来,周疏意觉得好闻,凑近手臂猛吸了几口,“你是哆啦A梦吗,怎么包里什么都有。”

谢久平静地说:“良好的习惯而已。”

又低头看了眼她的包,问道:“你什么都不带,干嘛背个包出来?”

“谁说我什么都不带!”

周疏意不服气,转手把背包取下来,从里面依次掏出三明治、薯片,还有俩洗的干干净净的桃。

而后笑眯眯地看向她,“我这应该也算好习惯吧?”

谢久:“……爬个山而已,不会饿死你的。”

本来出发就有些晚了,又加上周疏意一番磨蹭,时间已经四五点了。按理说这会儿天应该还是透亮的,但树林遮蔽,能见度已经渐渐变低了。

谢久看了眼天气预报,蹙紧眉头,“要下雨了。”

“这么突然?”周疏意边啃桃边说,“我们还有多久啊?爬了这么久,应该要下山了吧。”

谢久古怪地看她一眼,“你没感觉我们还在往上爬吗?”

“……”

周疏意嚼着桃肉的嘴一僵,“那怎么办?”

“只能先往上爬了。”

见谢久脚步加快,周疏意也只能跟着加快,两人就跟赶路似的,甚至偶尔平路还会跑起来。

星星点点的小雨落下,一两缕冷意在脖颈里晾开。

“你手机还有电吗?”

“百分之二十……”

谢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只有百分之三十,也没好到哪去,“我也不算多了,电省着点用吧。”

好在后边的路都是土路,走起来比石阶路要轻松很多。

周疏意看了眼时间,也才五点半,天竟然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尤其天空中还有乌鸦飞过,一声,又一声,惊得她后背发凉。暮色里温度降低,一切都显得阴森森的。

周疏意有点害怕,缩起脖颈,打开手电筒。

“姐姐,”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天好黑,你慢点走好不好……”

前面的人影骤然停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黑暗中伸来,掌心向上,在冷白的灯光下能看清上面交错的细纹。

周疏意一愣,“干嘛?”

“牵着。”

第29章 Chapter029

◎不是你先以下犯上的吗?◎

手掌心相碰时,一种微妙的感觉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顺着指缝爬上来,酥酥麻麻地钻进血液里,窜过脊椎,直达心脏。

温润软和的手,比暖玉多几分生气,握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块被阳光晒热的泡沫。

“……”

周疏意突然屏住呼吸。

糟了。

掌心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细密的汗珠悄悄渗出来,黏在两人相贴的皮肤上。她急得想抽手,却被谢久无意识收拢的力道困住。

谢久的手干燥温暖,带着一点点薄茧。

明明是这样令人安心的触感,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地微微发抖。那种被捏住,被掌控住的感觉让她紧张,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一下重过一下。

“你抖什么?”谢久忽然问。

“……我抖了吗?”

“呵,抖得还不轻。”

“……”

只是朋友,牵手会不会太过暧昧。

意念在周疏意脑子里盘旋,她想抽出手来,但又转念一想,不过是牵牵小手,怎么暧昧了?

女孩子下课还牵好朋友的手一起上厕所呢!

“可能手抖是因为我有点冷吧。”

她瑟缩着脖子,摆正心态,然后顺势靠右一些,紧紧贴着谢久。

温软的一团,像小毛球一样缓缓窝过来。

谢久下意识屏住呼吸。

昨晚那些荒唐的幻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黑暗中,她是怎么想象这具身体靠过来的温度和触感,又是怎么在罪恶感中吟弄,最后再沉沉睡去的。

“你靠太近了。”谢久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上几分,“我热。”

周疏意眨眨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可是我很冷。”

两人都穿着短袖,谁也没多余的外套能脱。谢久盯着她看了两秒,隐约有了要抽回手的趋势。

“那你小跑两步?”

“不要!”周疏意立刻抓住她的手*腕,“黑灯瞎火的,摔了怎么办?”

说完她又嘻嘻一笑,把她牵地更紧,得意地说:“我身上是不是很温暖,很柔软,还很有安全感?”

谢久的话说得很科学,“是吧,体脂率高确实保温性好。”

周疏意:“……”

“改天我就去健身房办卡。”

“上次我已经听过这句话了。”

“哼!”

她愤恨地要甩开她,但听见头顶盘旋的乌鸦叫声,最终还是没敢松开。

反而越抱越紧,整个人都像只八爪鱼吸着她。

雨水渐渐下得密了,把石阶浸得发亮,阴阴的天色里,洼地像碎镜子这一块那一块散落。

周疏意的刘海已经湿了几缕,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淋雨的小流浪狗似的。

“往树叶密一点的地方走,不然都淋湿了。”谢久提醒她。

“噢……”周疏意盯着她湿透的肩线,声音里带着点内疚,“要不是我爬太慢也不会弄到这么晚。”

“下次选条简单的路线就行。”

下次。

这个词在朦胧的细雨里显得格外氤氲,像迷路的人不知不觉会踩中的陷阱。

周疏意直接一脚踩进去。

“好啊。”

山道上的游客零星擦肩,工作日傍晚的寂静将两人包裹。

偶尔有脚步声靠近,三三两两,又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像被刻意清场的电影镜头,只留下她们两个。

周疏意边走边说:“回去以后我要把今天的事情写进日记里。”

那语气轻快得不像淋成落汤鸡的人,倒像是春游归来的小学生,语气兴奋。

谢久问她:“为什么要写日记。”

“记录好心情咯。”

这回答倒让谢久觉得诧异,“我以为你会觉得这是糟糕的一天。”

“怎么会!这里风景很漂亮呀,而且我之前都没想过户外运动。”她由衷地感慨,“再说了,跟你出来怎么会糟糕。”

谢久一怔,耳尖一阵发烫。

“你们年轻人都这么会说话吗?”

“我可不了解年轻人,”周疏意头一歪,“反正我只跟你这样说啊。”

不知道该说她是太实诚还是太有心机,谢久的心脏又被这话烫了一下。

她只抿着唇笑,什么话都没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才摸着黑下山。

到云栖竹径的出口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几束瓦数不高的路灯亮着,路都是昏沉的。

周疏意肚子饿得咕咕叫,一屁股坐上车,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起去吃点什么?”谢久系好安全带,拨弄导航。

“我根本不认识路,你看看吃什么吧。”

一翻手机,她的手机也没电了,充电宝里的电都在半路用光了,她咕哝了一声,“这么晚就不上班去了吧,赶不回去了,一会儿我再请个假。”

“要不要去吃蛙?”谢久忽然提议。

“什么蛙?”周疏意一顿,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蛙蛙那么可爱,你怎么忍心吃它!”

谢久试图为其正名:“很好吃的,你试试。”

“我感觉吃了它今天晚上就会来报复我。”

“……”

见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谢久只好作罢。

“那吃点别的吧。”

周疏意皱皱眉,又说,“其实我可以试试吃蛙的。”

“不爱吃就不要勉强自己。”

“不是不爱吃,”周疏意声音渐低,“是没敢吃过。”

她突然抬头,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格外亮,“但如果真的很好吃,就这么错过了岂不是太可惜!”

谢久若有所思,声音很轻柔,“那你很勇敢哦,敢走出舒适区。”

“一般般啦!”

蛙锅刚端上来就把人香迷糊了。

结果吃完第一口,周疏意便泪目了,“我的天,这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我以前竟然不吃!我真是没品!”

无异于她第一次吃螺蛳粉的反应。

“我就说吧。”

看她幸福得要手舞足蹈的样子,谢久也忍不住笑了。

心底涌起一丝异样的暖流。

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成年人可爱,还是超级可爱的那种。

手里也便开始无意识替她挑锅里的蛙腿肉,夹到她的小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尖。

见她嘴里鼓胀起来,像个白白的小包子,谢久打趣:“这回吃饭怎么不斯文了?”

“……”

周疏意咀嚼的动作一滞,然后又快速嚼嚼嚼,眯眯眼笑,径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直接假装没听见。

小包子越来越大。

这顿饭谢久吃得很高兴。

简简单单,不是含沙射影的攀比,没有夹枪带棒的讽讥,只讨论美食,仅仅围绕吃。

其实周疏意不像她自己形容得那么社恐,谢久眼里的她,话题又多又长。从新疆的水果议论到武汉的鸭货,密密麻麻,越说越令人期待。

有种她还小,还在跟朋友梦想着要来一场说走边走的旅行般的天真。那时候的世界是很大的,大到能容纳所有偏见,消融所有成年人的不安。

她觉得舒心。

饭后谢久结了账,周疏意眼巴巴跟在后边,“一会儿我充电了给你A,我A钱超快的。”

谢久笑她:“没所谓,就当请小妹妹吃饭了。”

她哼了一声,“我在你眼里就是小妹妹吗?”

“不然?”

“那你为什么还亲小妹妹。”

谢久一顿,周围仿佛有无数路人的眸光望过来。她眼底有一丝异样,盯着周疏意,缓缓吐出几个字。

“嗯?不是你先以下犯上的吗?”

“……”

门口服务员说欢迎下次光临,周疏意脸一红,顺手拿了颗薄荷糖给谢久,心虚极了,“吃糖,吃糖。”

另一只手在篓子里摸了两颗给自己。

至于为什么是两颗,因为她觉得一颗不够。

当天晚上蛙蛙没来报复周疏意。

她甚至一夜无梦,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一早,周疏意跑到离小区最近的健身房办了一张会员卡,还买了十节私教课。

哼,说她体脂率高是吧,她要偷偷变大变强。

这家健身房因为离家近,很多眼熟的住户都会来这里锻炼身体。谢久的健身房会员卡也是在这办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爱漂亮的心作祟,周疏意并不想在运动时碰见谢久。

一身汗,多不体面呀。

她直接错峰健身,刻意避开六七点的时间段,晚上回家睡一觉,醒来十点多,随便吃个鸡蛋就去健身房了。

这种地方过去周疏意从未踏足过,所以看哪哪都新鲜,甚至还有点羞耻。

身材好,肌肉大的美女真的好多,她只是其中一个小竹竿。

“您是周女士是吧?”

预约的私教是个短发女生,声音压得低低的,只一眼周疏意就看出来了,哟呵,还是个铁T。

“是我,星星教练,我们今天练什么?”

“你是第一次来健身吗?”

“是的。”

“那今天可以先熟悉器械,我带你去体验下。”

教练带她走到一个座椅上,让她坐下,抬头挺胸,再抬手,往下拉的时候背轻轻后仰。

“这是高位下拉器,你试试。”

抬头挺胸,往后仰——众目睽睽之下做这些周疏意还怪不好意思的。

即便真的没有任何人盯着她看,她还是会有点莫名放不开。

她怯生生试着往下拉了一下,“是这样吗?”

“再往后一点。”

“嗯……不太对,姿势不对的话很容易代偿哦,我们首先得把姿势调整正确。”

教练的手背轻轻抵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在她肩膀上往后抬了一点。

在她耳边轻声说:“就是这样,找找感觉……”

为了配合周疏意的口味,昨天吃的蛙加了点辣。

谢久肠胃不太好,大半夜起来拉了肚子,觉没睡好,便起得晚了些。

今天到健身房的时候将近十一点了。

她拿着水杯接了点热水,一扭头,便看到目光尽头的器械上坐着个眼熟的身影。

第30章 Chapter030【加更,二合一】

◎借个手◎

周疏意的手臂在拉力下微微发抖,像株不堪重负的草。

而教练正耐心地俯身调整她的握姿。

想了想,谢久还是没上前去打扰,兀自在里间先练了几组臀腿,认真数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组间休息时,目光却总不自觉望向玻璃隔断外的身影。

等她结束训练,又去有氧区爬了二十分钟的坡后,出来的时候那片区域早已空无一人。

纸巾擦过下颌的汗水时,谢久多看了两眼那位教练。

那人正收拾器械,隆起的肌肉在紧身衣下轮廓分明,是长期训练的标志。专业素养应该不错,只是不知道某人看中的究竟是不是这个。

下午谢久在家,把苏乔的定制小狗骨灰盒做着最后的烧釉工作。

午后的阳光从窗子一角直射下来,蜷成了一只橘猫,静静缩在谢久脚边。她长身而立,微弓着背,神色认真地描摹勾勒。

那是一只沉睡的小狗,蜷卧在骨灰盒上,身下被一丛自盒底蔓延而上的太阳花温柔托举。

金色的花盘低垂,仿佛在亲吻小狗闭合的眼睑。

待最后一笔釉彩干透,谢久将作品轻轻送入窑炉。

她这才得空看向手机,汪渝在群里的消息正巧蹦出来。

【汪渝】:@谢久,爬山了吗?

【谢久】:爬了。

【汪渝】:跟谁去的呢,为什么不带陆白白?她跟我在这诉苦,我听得要耳鸣了,求放过!!

【陆白白】:(伤心脸)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正诧异呢,谢久往前一翻聊天记录,99+条消息令人心惊肉跳。

她草草看了一眼,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陆白白七零八碎的吐槽。

简而言之是她最近迷上炒股,通过好友介绍,认识了好友的亲姐姐,一位券商分析师。据说是金融圈新贵,年纪轻轻就在业内小有名气。

好不容易约了线下见面,陆白白一见倾心,确认对方性取向后没几天就进入暧昧期了。

两人曾在烛光里彻夜长谈,也在停车场昏暗的角落里唇齿缠绵。

可只要陆白白进一步,那人便退三分,任凭她这条小鱼如何扑腾,始终若即若离地漂在水面上,怎么都抓不住。

直到有天,对方的妹妹突然发来消息。

【要不你加我姐另一个号吧,刚解封。】

陆白白盯着那个熟悉的ID和头像,如遭雷击。

妹妹却还在跟她抱怨:【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她举报了,现在人真的脑子有包,素质参差不齐的。】

陆白白握着手机,冷汗涔涔。

内心万念俱灰,差点告诉她:“我就是那个没素质的王八蛋。”

她也没想到自己以为热拉上的那个骗子真是搞金融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陆白白已经没有脸面再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对此汪渝只评价了简短有力的几个字。

【让你浪吧。】

谢久也跟风。

【你还是孤独终老吧。】

陆白白嗷嗷大哭。

【你们都不是人吧!!】

推开健身房玻璃门时,周疏意的动作已经比一周前利落许多。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器械区,在史密斯架前站定。沉重的铁片不再让人望而却步,虽然动作仍带着生涩,但至少不会再被重量拽得东倒西歪。

教练站在她身后,双手虚拢在她手肘附近。

这个教练人很好,温柔又耐心,从不像网上那些私教变着法子哄人续课。哪怕非上课时间,也会仔细叮嘱她蛋白质摄入的配比。

因此组间休息时,周疏意小跑着下了楼,在咖啡吧台点了两杯冰美式。

店里最近在搞周年庆的活动,铺天盖地都是宣传海报,正中央还放了一个大屏,循环播放着会员训练集锦。

她咬着吸管,百无聊赖地望向屏幕——

突然,画面切到她红着脸推举杠铃的特写。

那张因用力而略微涨红的脸,在4K高清屏幕上纤毫毕现,连太阳穴微微凸起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噗——”

周疏意差点被冰美式呛到。

这画面没把她尴尬死,要是谢久看到岂不是丢死人了?

周疏意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指尖叩着柜台面:“请问这个视频是谁拍的?”

对方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生,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往后缩了缩,“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兼职的。”

周疏意气势一下歇了火,“好吧……不好意思,那我去问问别人。”

她拿着咖啡上楼,找到前台,“你们外面放的宣传视频,能不能删掉?我没同意你们拍摄。”

店员看了一眼,抱歉地说:“对不起女士,这个是我们分店总经理要求放的,这个我们没有决策权,要请示领导的。”

“要多久?”

“走流程大概两到三天,得看经理是否空闲。”

周疏意脸色瞬间黑了,屏幕上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脸简直惨不忍睹。

她身材本就单薄,动作更是僵硬,此刻在门口循环播放,活像公开处刑。要被谢久看到那还了得。

两三天她根本等不了。

明明一肚子火,但说出口的话又变得柔弱了。

“你们这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前台扬起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但流程就是流程,请您耐心等待三到五个工作日呢,到时候结果会电话通知您,可以吗?”

“嗯,可以是可以……但……”

“女士您不要为难我们工作人员了,我们也是打工人,没有上级的允许是不可以对这些东西进行任意变更的,好吗女士?”

周围健身的会员纷纷侧目,探究的目光像无数根刺扎在周疏意背上。她耳根发烫,声音不自觉变小了。

这种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没有为难你们……”她结结巴巴地说。

“好的,那女士您去享受您的权益吧,祝您健身愉快。”

“……”

她盯着前台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胸口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出口却又干巴巴的。

“好……好的,麻烦你了。”

“不客气的女士。”

心底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又没办法,周疏意有点恨自己这对内炸毛对外窝囊的性子。

她正紧盯大屏幕烦恼着,身后的大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下意识回头,正好撞进了来人的眼睛里。

是谢久。

一瞬间周疏意傻了,想躲都躲不了,只好结结巴巴抬手打招呼,“嗨,好巧啊姐姐……”

谢久眉尾一扬,打量她:“又来锻炼呢?”

“嗯……”尾音戛然而止,她倏地瞪圆双目,“又?你怎么知道我又来了?”

“前两天在这看到你了。”谢久转身去倒水,语气平静。

“啊?什么时候!”

“你做高位下拉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你练得认真,我就没打招呼。”

听到这,周疏意轻轻松了口气。

那天她才刚来,重量上得也不大,她的表情应该不怎么狰狞。在谢久心目中应该还是那个温柔得体的模样吧。

刚这样想,目光又落到对面的大屏幕上,闪过一帧自己愚蠢的样子。

“……”

周疏意愤恨地咬咬牙。

失态,实在失态。

“怎么了?”

谢久似有所感,正要转头,周疏意慌忙拽住她的衣袖。

“姐……姐姐教我练练器械吧。”

“不是请了私教么?”谢久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我社恐,可能熟人教我更自在吧……”

她含混地嘟囔一声,突然把手里那杯冰美式塞过去,“喏,请你喝咖啡。”

“两杯?”

谢久目光落在她手上另一个打包袋,声音里浸着几分玩味,“你是算中了我会过来,还是你原本打算一个人喝两杯?”

周疏意脸上划过一抹心虚,扭头嘻嘻一笑。

“巧合而已。”

“那你今天想练什么?”

周疏意眼波流转,余光扫到器械区,见男男女女举止亲近,心底有了想法,“卧推可以吗?”

谢久话音略微一顿。

“随你啊。”

看她开开心心躺上训练凳,就跟要睡觉似的,谢久忍不住笑了笑。她能清晰闻到周疏意身上的香气,是那款香水的味道,已经在她身上很淡了。

不喧宾夺主,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气味。

“小心点,不要急。”

她站在她头顶后方,修长的手指虚扶着杠铃杆,声音轻轻柔柔,“注意调整呼吸。”

重量不大,杠铃在两人之间轻若无物地起伏,仿佛只是借了个由头,让这亲密的距离得以名正言顺。

她略一低头,便瞧见周疏意修剪得平整的眉。顺着眉峰滑落,目光栖在她的睫毛上。

再醒来,游弋到泛着水光的唇边。

因吐息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像探出头的白糯玉米粒。

这个角度,周疏意几乎像是躺在她怀里,近得能数清彼此交织的呼吸。

谢久喉间一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想到此处,谢久呼吸有些乱了,克制自己不看她。

却正巧瞥见大屏幕上的影像。

虽然画面是斜拍的,但那标志性的发型和运动服……

“那是你吗?”她突然停下辅助的动作,将杠铃稳稳放回架子上。

“嗯?”

周疏意弹簧般从训练凳上弹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还是被看见了。

“不是吧。”她嘴硬道。

“是吧,衣服都一模一样。”

“……”

周疏意涨得小脸通红:“是他们偷拍我!”

“可能是觉得你好看。”

“哪好看了!”周疏意又羞又恼,抻开手虚掩她的眼睛,“你不要看嘛。”

谢久偏头要看,“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她的手跟着追,“很丑诶。”

“不丑啊,像个烧红的小包子。”

“……不行,我要让她们删掉!”周疏意翻身便下地,盯着谢久带笑的脸看了几秒,又落回那副怂里怂气的模样了,“你,陪我去。”

“干嘛?”

“维权!”

健身房前台边上,周疏意手指攥紧谢久的上衣下摆。

大屏幕时不时跳到她的画面,她又气又羞,偷偷告诉谢久:“这个工作人员根本就在打太极,我说不赢,你帮帮我!”

“你刚才怎么说的?”

“我让她删掉,她说要走好几天流程问问经理。”

谢久敲敲柜台,礼貌问了一下视频能不能删掉,工作人员一瞥,看见她身后的熟面孔,脸色有点不耐烦。

“女士,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要走流程的,您不用再来找我了。”

“什么态度?”谢久眸色骤然转冷,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删个视频需要多少流程?是要我亲手拔电源,还是你们更想吃律师函?”

空气瞬间凝固。

前台被她凌厉的气场慑住,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五官本就深邃,此刻眉峰压着怒意,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那我问问店长……”

“不用问了,现在马上下架视频,不然明天你们就收律师函吧,连带你个人的投诉一起。”

“……”

前台不得已,只能找到遥控,先暂停视频的播放,“后面我再联系领导删除一下,我们没有这个权限的。”

谢久抬起下巴,面色有些和缓,“后续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个视频,不然我会追究到底。”

“好,好的。”

走出健身房时,周疏意高兴得差点同手同脚。

她挽住谢久的手臂,语气兴奋:“姐姐你好吓人哦,刚刚板起脸来我都不敢说话呢。”

谢久目光落到她的手上,身体有一瞬的僵硬,“我看你也没被吓到。”

“有的有的,差点就尿了。”

“……你说话这么直接的吗?”

“人之常情。”

这回到家,周疏意好说歹说也要让她拿下那一筐桃子,谢久招架不住,还是收下了。

这回眼睛一瞥,注意到她打开的首饰盒里有个十八籽手串,菩提子在她安装的可爱小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想到你还信这个,灵隐寺求的?”

周疏意动作一滞,顺着她视线望去,眼神忽然飘远,“杭州的一个朋友送的。”

“你在杭州还有朋友?”

“闹掰了,已经成为前女友了。”

“哦,”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一位故人呢。”

周疏意笑了笑,那笑容更像是逃避什么。她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谢久只好跟她告别。

回了家,心里却像被猫爪挠过的毛线团,乱成一堆。整个身体都陷在沙发里,神情凝重。

迟疑了几秒,她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

对话框很干净,几乎没怎么在微信上聊过天,都是公事公办的转账,和一些房子的信息。

这个认知让谢久意识到,她们俩似乎更像陌生人。

她微微前倾,坐正了些,又点进她的朋友圈。

更新过了。

最新那条动态是一周前,她们两个爬山时拍的照片。

从十里琅珰到云栖竹径的风景,茶田层叠,竹径蜿蜒,规整地排列着,配文只有一个下雨的表情符号。

中间那张照片,谢久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一个清瘦的背影,被雨色晕染得有些泛冷,取景器捕捉到半截她随手捡的树枝,手臂都有些潮。

半晌,她突然锁屏,又解锁,在搜索栏输入几行字:如何判断女生是否忘不了前任。

打完这行字,她有点发怔,刚想笑自己傻气,却还是被第一条笔记的标题吸引,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

又是休息日,周疏意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归属地是四川。

她当时趴在瑜伽垫上做猫式伸展,没来得及细想,顺手便点了接听。

“喂?”

“你先不要挂电话,好吗?求你了。”

熟悉的声音通过声筒传来,被电流弥散得有些失真,带着点颤抖和近乎可怜的乞求。

周疏意的手一僵,缓缓从瑜伽垫上支起身子。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意意,我很想你,没想到我们已经分开快两年了……好痛苦,没有你我真的好痛苦,你肯定无法想象结婚以后的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每天都要忍受各种催生,要顶着压力逃避合法丈夫的索取,因此我们关系也很差……我一想到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就觉得好可惜,生活怎么会被我过成这个样子啊。”

她的语气痛苦而充满悔恨,谁听了都难免会共情。

周疏意却没有,她甚至觉得麻木。

“徐可言,”她的声音甚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你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我好像没有义务听你唠叨。”

“意意,我身边只有你了,难道你忍心看着我痛苦,连句话都不肯跟我好好说吗?”

“徐可言,你搞清楚,我身边不是只有你。当初是你说要拿婚姻当跳板的,是你自己选的路。”

时至今日她站在过客的角度看过去,就像在面对一盆馊了的残羹冷饭。吃下去会恶心,不吃又可惜。

难怪那时候她牵牵念念放弃不下,只是因为渴爱的人觉得自己难以再找到一碗合格的饱饭。若真的爱自己,又怎么会在原地打圈,不勇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电话那头徐可言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意意,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

“你不是说会一直爱我的吗?难道你忍心看我这样痛苦,我们以前不是最爱彼此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少问为什么吧,人要多往前看。”

她的声音空洞,仿佛从很遥远的世纪传来的回响,苍茫而令人绝望。

那头的女人低声呜咽起来,像堵了块粗糙又肮脏的抹布,干干刺刺地塞在嗓子眼,整个人抽噎到恶心甚至反吐。

“为什么会这样,周疏意,你能不能听我好好说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你当时无助的感受了。”

“我能理解你了。”

这番话让周疏意的眼睛不知不觉模糊了。

不是感动,而是无力。

直至今日,她跟她为什么还要有这些无关紧要的对白。

她不需要她理解自己,也不需要她长篇大论告诉她什么道理,更不需要什么她所谓顿悟后的共情。

她仅仅是想要一个道歉,来证明她曾经确实真正爱过她,心疼她,而不只是她孤单寂寞时用来陪伴,开心热闹了就能随时把她丢弃的玩具。

“是吗?”周疏意笑了笑,“那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两年过得好不好?”

“你……肯定是过得比我好的。”

这一瞬间周疏意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挂了吧。”

“周疏意,你怎么那么狠心,好歹我们曾经彼此爱过对方啊!”

这次她没有回答,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并且将她电话号码拉黑。

她闭上了眼,有点累。

忽然想起疫情最严重的那年底,她发了高烧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徐可言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第二天她退烧,徐可言病倒了,她拖着怏怏的身体给她忙前忙后物理退烧。事后提起时,徐可言充满诧异地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傍晚周疏意给自己调了杯酒,度数比较高。

像她这样没什么酒品的人,想买醉,并不需要摄入多少酒精,一杯就能倒下。

好难过,为什么成年人要感受生活压力的同时还有杂七杂八的感情压力。

明明爱是一个很美好的字,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将它挤压到变质。

她劝别人不要问为什么,其实自己也总在问为什么。

不要问了,都过去了。

你不再是小孩了,有些问题可以没有答案。

不能回头,只可以往前走。

夜色渐渐深沉起来,一钩残月瘦伶伶地吊在窗角。谢久盯着它发呆,有些睡不着。

医院开的药吃了,薄荷酒也喝了,甚至还多加了几块冰,可如今连这点凉意也失效了。

空调要开到最低,才不至于翻来覆去。

但活跃的脑细胞却根本镇静不下来,明明灭灭,根本安分不下来。除非……

谢久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不想这个问题。

每回放纵过后,悔意便是宿醉后的头疼,针尖一般刺着她。尤其碰见周疏意的第一秒,那双干净的眼睛总让她觉得自己卑劣阴暗。

但确实,爽的时候她没在乎过这个问题。

今夜又是睡意全无。

谢久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思绪飘着飘着,便又想起前日健身房里周疏意卧在她身下的模样。

隆起的弧度让人想起被盖住的奶油蛋糕,蓬松柔软,只要掀开就足以让人心动。

那裹不住的声浪直至如今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也许身边有个人,贴着她,紧靠着她。

呼吸渐渐爬上颈侧,带着潮湿的暖意,一寸寸温吞地抚摸她绷紧的神经。

“噔噔噔——”

一阵敲门声响起,谢久一顿,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谁啊?”

“我。”

那声音带着微醺的黏稠。

谢久掀开被子,拖鞋在地板上趿出几道闷响。门开时,酒气侵了她一身。

只见周疏意端端正正站在她面前,两颊洇着酡红的醉色,睫毛在灯下织出毛茸茸的一团影。

很显然喝醉了。

谢久愣了一下,蹙眉问她,“怎么了?”

她却没说话,动了动,双手交叠牵住衣角。

谢久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刚想开口,只见她指尖一挑,还没来得及反应,T恤便被她脱了下来。

黑色蕾丝胸衣裹着的那截身子,白得晃眼。

一绺长发落在颈间,直直地坠向沟壑里。

谢久呼吸都停滞了,紧紧盯着那处,只觉头晕目眩。

偏偏来人没有觉察,还笑得眯起了眼。

“姐姐,借个手用用呗。”

【作者有话说】

嘻嘻: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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