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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酒 麦当劳薯喵 25709 字 7个月前

谢久抿抿唇,只浅笑了一下,没多说,拿过菜单默默点菜。

刚把菜点好,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谢久扫了眼屏幕,脸色一紧,突然起身。

“我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第36章 Chapter036

◎小朋友,撒谎是要受罚的◎

话音未落,人已拎着车钥匙消失在餐桌上。

陆白白叼着虾须,看她匆匆而去的背影直皱眉:“又咋了,难道她妈有事?”

汪渝撇撇嘴,不是很赞同:“我看不像吧。”

“总不可能是……”想到她刚才的行为,陆白白突然瞪大眼睛,“谈恋爱了吧?”

“没可能吧,她都单身多少年了。”

“说不准咧,谢久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离开现场的谢久压根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在背后嘀咕她的。

等她赶回家时,敏锐地发现了十一楼整层都是暗的。电梯开门声惊醒了感应灯,她敲了敲周疏意的家门。

“开门,我来了。”

啪嗒几道拖鞋声响起。

门“吱呀”漏出一线白光,周疏意的脸在手机电筒的映射下格外苍冷。她身后是无边黑暗,小到连插座指示灯都没一星半点亮着。

见到她,她眼睛亮了起来,“姐姐!”

“嗯。”谢久目光往里瞥,“怎么这么黑?”

“刚才突然就停电了,我按了好几次开关都不亮,吓死我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好你来了。”

“我看看,”谢久侧身挤进门,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按了几下,果然毫无反应,“楼下都亮着呢,应该单纯跳闸。”

“那怎么办呀?”周疏意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只黏人的小猫。

“电闸在楼道,推上去就行。”

周疏意殷勤地跑到走廊,打开那个小隔门,“是这个吗?”

“是。”

她踮起脚,推上去的瞬间整个屋子骤然明亮,连忙关掉手电筒。还没来得及扬起笑脸,灯又在下一秒熄灭了。

“啪嗒”一声,整层楼又歇进了黑暗里。

视线重新陷落进无光的世界,在这一刻眼睛看不见任何细节。

就像灵魂被拉拽进另一个空间,墨泼的恐惧。余潮涌动之中,只要想到旁边还有个人,她就立刻不那么害怕。

“姐姐,这是怎么了?”她怯生生地摸到谢久的手。

“可能是灯泡坏了。”谢久的声音随她的手电筒一起亮了,“我去买个灯泡。”

“你怎么知道?”

“上个租户退租时跟我提过一嘴的,忙忘了,刚才想起来。”

她边翻阅手机里的外卖软件,边安慰她,“换个灯泡就行,没什么大事。”

“哦。”

屏幕光倒在她脸上,泊泊地打了一层冷色调的蜡,衬得眉眼高低有致。周疏意偏头盯着她看,目光没聚焦,不知不觉便走了神。

不笑的时候她面相真是有几分严肃,头发整整齐齐梳着,透露出一种禁欲的美感。

不知道枕在她旁边的时候,鬓角的头发散开会化出什么形状,又会漏出怎样一声半声的呻.吟。

那晚实在太黑,她又醉得厉害,连一点乍泄的春景都没来得及捉住,便已经消在天光里了。

周疏意心底悄悄爬上了后悔。

“这个点,你不应该在酒吧?”谢久一偏头,对上她直直的目光,怔了几秒。

“哦……啊,是的,我请了假。”周疏意不自在地把眼睛移开,“班上到一半,想起灶台没关。”

“灶台?你竟然会开火?”

她稀奇不已的语气让周疏意有点不服气了,“看不起谁呢,我在炖养生汤!”

谢久往前走了两步,举着手电筒往厨房探去,光束扫过灶台时,一只锃亮的不锈钢奶锅突兀地立在那里,锅沿还沾着冒出来的银耳残渣。

“什么养生汤?”

“红枣银耳桂圆,补气血的。”

“现在年轻人也搞这套?”

周疏意得意地抬起下巴,“跟你学的,是时候养生了。”

“我?我可不会用这种锅炖汤。”

“嗯?”周疏意一愣,“不都一样么?”

“笨,煲汤得用砂锅,小火慢炖更粘稠好喝。”

周疏意眼睛亮起来,“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你真厉害。”

瞧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谢久被这直白的崇拜噎住。

“这是生活常识,能不能别什么都夸?”

“哦,你不喜欢嘛?”

“……”谢久别过脸,“还行吧。”

周疏意嘴角翘了翘,紧紧勾住她的手臂,“我刚回来时看见你家灯也黑着,这么晚,去哪啦?”

谢久呼吸滞了一瞬,话在嘴里拐了个弯,“散步。”

“怎么,”她刻意忽略那只手腕,半开玩笑道:“你是要查岗吗?”

这一刻空气十分安静,仿佛骤雨才歇,水珠浮浮沉沉。

“没有呀,”周疏意眼神飘飘忽忽地落到远处,语气轻快,“我又不是小警察,怎么好意思查你的岗。”

“原来只有小警察才能查么?”谢久声音幽幽。

周疏意没作声,黑暗中突然“哎呀”一声,靠谢久的胸膛更近。

“姐姐,好黑,我看不清。”

“……”

谢久晃了晃手电筒:“这不是亮着么?”

“就是太亮了嘛,”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声音又小又轻,“暗处反而看不清耶。”

一句多余的解释,一个故作清醒的人。

谢久倏然关了手电筒。

在她一瞬的惊慌失措里,略略低下头。

温热气息贴上她的两片唇,蜻蜓点水。

“唔……”

“那这样呢,能看清了吗?”

话音未落,她又低下头,在她迷乱的喘.息里跋山涉水,一点一滴地啜着那片柔软。

就像沙漠里行走多日,忍受过干涸,看见一滴雨露都是在死里求生的可怜人。小心翼翼,抱持她唯一的生机,在粗沉的气声里乱梦颠倒。

手机光束早已因动作偏移,斜斜照向墙角,把灰白的墙面照得酷烈。

更衬两人的影子轮廓深刻。

纠缠的水声响起,被动的舌也开始在节奏里进亦或退。

背部被墙壁的凉意渗进来,皮肌却在情啁声里升温,每个毛孔都在渴求呐喊。

“姐姐……”

“嗯?”

不只是你渴望我。

我也早在某个如水的夜月下有期冀,只是连自己都不知晓。

想一直像团麻线,跟你缠夹不清。紧紧拥抱,连呼吸都不清晰才最好。

用你的心跳数做我的心跳。

同频,连体。

交叠一口,连疼痛都是别人仰望不及的生趣。

我们是跌落到深海忘记呼吸的鲸鱼。

抛弃世界,只记得脊背凹下去那一瞬凸起的蝴蝶骨,余韵里短暂的痉.挛。

“想要吗?”

滚烫的呼吸在话落后顿住。

指尖触及到了那层硬硬的隔阂。

谢久动作一僵。

“……”

“我忘记了……”周疏意小声解释:“姨妈还没走呢。”

浑身滚烫得厉害,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点燃般灼烧着。

谢久惩罚似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故意的?”

“才没有。”紧搂着她腰的手指却不安分地往下滑落,“但我可以帮你……”

温软的身躯贴上来时,谢久呼吸一滞。

周疏意的动作很笨拙,却让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夹杂着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将空气都染上几分潮意。

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您的外卖到了!”

两人连忙触电般分开。

谢久轻咳一声,理了理衣衫,平复呼吸去开门,背影透着几分狼狈。周疏意的唇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买来的只是个最普通的白炽灯泡,谢久拧着灯说先凑合用,等明天再去挑个好的。

她踩在餐椅上,身形在昏晕里拓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周疏意举着手机,光束颤悠悠地向上照。从这个角度望去,谢久的下颌线没入阴影里,几乎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突然意识到谢久原来这样高,便也能理解了心底凭空出现的那丝错觉。

依靠在一棵大树下。

如果天气常晴,她大概会一直这样有安全感。

换完灯泡,周疏意回了酒吧,却没见到苏乔的身影。

顺口问了句婧婧,“她今天还没来?”

酒吧气氛也冷冷清清的。

婧婧叹了口气,“今天是金金火化的日子,她昨天一晚上没睡呢。”

“……”

周疏意垂下眼沉默地往杯子里加入冰块,叮当响,往常听着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沉闷。

婧婧忽然递给她一个长方形盒子,体积还不小。

“苏乔送你的,离职礼物。”

“什么?”

她打开包裹时愣了一下,里面躺着两根锃亮的金属杆。

定睛细看才认出是副滑雪杖,银灰色的杖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其实她兴趣爱好很多,想做的事也不少,滑雪、潜水、跳伞……只是大多数念头都像浮沫,在唇齿间辗转一圈便散了。

毕竟爱好都是钱跟时间堆砌出来的。

而她这两样都紧巴巴得可怜。

过去两人闲聊,苏乔问过她喜欢什么,她顺口说了嘴:“最近挺想学滑雪的。”

其实不过是看了运动员出圈的几条视频,好奇心就跟小孩子看见新玩具时的三分钟热度一样,过会儿就消。

时间一推,便被她推到有钱有空的若干年以后了。

没想到苏乔还记得。

她怔了一怔,声音很轻,“这是什么意思?”

“好聚好散呗。”婧婧叹了口气,“她说过了,你今天就可以走,不用再特意跟她说了。”

收拾好东西,周疏意今晚下班是走回家的。

时间还早,城市的夜生活都窝在烟熏火燎的热闹里。路灯鲜艳,人群嘈杂,她很少在下班的时候看见街上这么多人。

油腻烹香的烧烤摊,精致摆拍的网红,牵手遛狗的情侣。

她在卖水果的老奶奶摊前停下。

竹筐里躺着几个粉白相间的水蜜桃,绒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她保守地挑了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老人家颤巍巍起来,用布满皱纹的手摆弄着老式秤砣。

“原来这个东西还在用呀?”

周疏意惊讶,那可是她小时候才见过的,在记忆里是很遥远古老的物什了,惊喜程度无异于在二十一世纪挖出清朝古董。

老人家笑笑,嘴里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杭州话,最后来一句,“小姑娘,二十块。”

“二十?”

这总算听得懂的一句话却把周疏意惊到了。

才四个桃子,怎么就要二十了!

她下意识想放回去,却察觉到周围路人投来的目光,脸红了红。

最终还是没出息地扫了旁边老旧的二维码。

算了,老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容易。

就当支持一下了。

回到家冲完澡,周疏意便迫不及待去找谢久。脚步刚踏出门,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来。

指尖拨弄了几下还泛着潮气的发梢,又从包里翻出那支口红,捻着指尖对镜薄薄涂了一层。

“啧啧,好一个纯欲天花板。”

她边嘟囔边拿出香水,挤了一泵在空气里,略略扫过身,才放心地走出去敲响隔壁的门。

门开时带起一阵微风,对上那道清隽的目光。

“姐姐,我离职了!”声音雀跃得像只终于出笼的鸟。

谢久倚在门框上,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么快?恭喜。”她唇角勾起,“现在可以考虑那家咖啡店了?”

“我就是来问这个的!”周疏意眼睛亮晶晶,窝了流动的一泉水似的,“什么时候能去面试?”

“朋友开的店,不用走那些形式。不过你想好,学徒工资可不怎么高。”

“没关系呀!我又不挑,慢慢来。”周疏意突然凑近,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姐姐你身上怎么那么香?”

闻言谢久也偏头闻了闻,却没从自己身上闻到什么味道。反倒是那股子熟悉的香水味顺势飘了过来。

她挑着眼,细细打量她。

还泛着水光的发梢,到刻意抿过的桃色唇瓣,最后落在那件领口松垮的睡裙上。

每个细节都精心修饰过,却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似的,欲盖弥彰,笨拙得可爱。

“大半夜的,还喷香水……”她尽力压低语气里的那一丝揶揄,“要去见情人?”

“胡、胡说……”小狗的心虚可是一瞬便写在了脸上,“我明明刚洗完澡,这是体香!”

“是么?”

拇指突然蹭过她下唇,将那抹唇色蹭得晕开。

饱满的唇顿时有种被揉碎的颓然美。

“那这口红……也是洗澡洗出来的?”

另一只手将她往怀里带。

猝不及防一道力,两人前胸骤然贴近。

周疏意慌乱中抱住她的腰,只听她的声音低低响在耳侧。

“小朋友,撒谎是要受罚的。”

第37章 Chapter037

◎炮.友而已◎

刹那间周疏意的耳尖烧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姐姐,我姨妈还没走呢”

“我可没说什么。”

谢久注视着她,声音轻而缓,幽幽调侃,“还是说……某些人其实很想要?”

“你才很想要!”

把她折腾到半夜三更,哪怕睡着了也还不知疲倦地要来,整个人烫得跟个太阳似的。

世界上真会有这么馋的女人吗?!

“你怎么知道?”声音吐着热气,“我是很想要啊。”

指尖不安分地划过她锁骨,慢慢沓到耸起的尖端,手掌的肌肤隔着衣料紧贴半圆,“难道你不想吗?”

“唔……这是在走廊!”

“嗯?”她压低嗓音,里边夹杂一丝笑意,“周周,你忘了那天谁先在走廊吻我的?”

“我只是……只是……”

“只是喝醉了?喝醉可不是个好理由。”

手已经顺着睡衣领口滑进去,托起来,鸦睫因意想不到的软意扑哧两下。

“出来连内.衣都不穿?”

“忘了”

“忘了?这可是走廊。”

她将她顶贴在墙壁上,呼吸喘成一只奶湿湿的幼猫,肆无忌惮地宣泄她待哺的索求。

酥.痒在全身放射开来,从某个节点,钻到另一个角落。

这样软的人,理应是糯米皮裹了甜馅,手指稍一用力就陷进去,溢出薄蜜来。

淡香水味绻着她的脸,洇微微的潮,谁能不着迷又魂失。

“姐姐……”周疏意被她揉得头晕眼花,“先进去好不好?”

被人发现的恐惧像一根绳索,勒在喉咙上,越收越紧,而她在这窒溺感里竟然尝出一丝愉悦,“不要在这,会有人看见的。”

“进哪?”

她红着脸,“……进家。”

被人看见了确实不算好事,谢久恋恋不舍地退出手,将她衣领慢慢抻直,“那今晚要跟我睡觉吗?”

“嗯?!”

“纯盖被子聊天的那种。”

周疏意立马警觉抱住手臂:“真的只是聊天吗?”

“呵,你想要我也不会动手。”

得亏遇到是个心善的,但凡比她坏,这小姑娘被骗得裤.衩都要没了。

谢久眉毛一挑,“我还不至于那么禽兽。”

顶着晶亮暧涩的唇说出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但周疏意还是踏进了门。

每次来谢久家里,她都要被那种近乎苛刻的整洁度震住。

地板空旷,原木茶几光可鉴人,餐桌上更是连一点杂物都没有,哪怕纸巾盒都没放一个,十分清爽。

她没忍住感慨,“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还好吧,只是比一般人爱干净了点。”

“那你肯定受不了我家。”

“你家也不算乱,”她顿了顿,挑了个合理的形容,“你只是东西多了点。”

这话说得,周疏意已经寻思该扔掉点什么的。

一偏头,目光瞥见厨房中岛台上,一个小盆躺着几枝鲜嫩新摘的薄荷。

周疏意怔了一怔,突然想起半个月前两人在楼下花坛摸黑挖土的场景。

“楼下的薄荷还不知道长什么样了呢。”

“那一盆就是呀,”谢久顺着她目光看去,“新芽都在发了,最近梅雨季长得很快,那些就是我傍晚采的。”

没办法,她对薄荷的需求很高。

经常去补货。

“咦,长这么快!你最近还在喝酒治疗失眠吗?”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般转头看她。

“嗯,”谢久眼神有些许幽怨,“某些人承诺的睡前特调,好像直到你的职业生涯结束都没有送到我嘴里。”

“我这不是”周疏意耳尖泛红,“天天上夜班没机会碰见你嘛”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嘟囔,足以证明心虚。

只不过是没放在心上罢了。

跟改天见一样的,小孩子的承诺。

谢久语气平淡,“说话不算数可不是个好习惯。”

对面的小姑娘委委屈屈地低头,扯她衣角,“那我今晚可以补偿你。”

今晚跟补偿这两个字总沾点暧昧,纠缠不清。

偏生她的指尖还在作乱,像蛇信子游走到她掌心的褶皱里,勾勾手,激起一片战栗。

谢久深深看她一眼,目光落到她唇瓣上,“怎么补偿?”

她弯嘴一笑,声音飘飘地悬在半空。

“你猜呀。”

然而,谢久期待中的回答没有得到,对面人只是慢慢走进厨房。

靠在料理台边,欢天喜地的说:“给你调一杯薄荷酒!”

“……”

谢久无奈,走过去拉开冰箱门,里边只躺着几瓶气泡水和半盒冰块。周疏意探头看了眼,眉心微蹙。

“你就这么干喝伏特加?”

“嗯。”谢久倚着中岛台,没所谓的态度,“还会加一点气泡水,半杯,睡前就不摄入太多液体了。”

周疏意满不赞同,“暴殄天物。”

她突然转身,从盆里拈了几片薄荷叶便往自己家跑,“等下我。”

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雪克杯,里边是金酒和薄荷糖浆,薄荷跟柠檬汁的混合物。她夹了几块冰,不断摇晃,雪克杯撞出清脆声响。

手腕翻飞的动作,将胸.前沟.壑也惹得摇晃,以至于黏在颊边的碎发都增添几丝性感。

她将淡绿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最后补满苏打水,晃了晃,端到谢久面前。

“请品尝。”

很精致的作品。

谢久夸了一句,“有夏天的感觉。”

“那你一定要记住这个感觉哦。”

喝完谢久冲洗着酒杯,水流在她修长的指间淅沥滑下来。

周疏意倚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那个意式咖啡机上,感到新奇:“这个怎么用的?

“磨豆、布粉、压粉、萃取。”谢久关掉水龙头,“要试试么?”

“这么晚了,改天吧。”

周疏意很少喝咖啡,也喝不惯那种苦苦的味道。但她很喜欢闻咖啡的香味,雪糕和甜品,都偏爱咖啡味的。

对于咖啡豆,她一窍不通。

想到要去学做咖啡,她蹙起眉,“我去咖啡店打工的话,会不会因为太笨而被开?”

“但你看着挺机灵。”

“我还是担心。”

“你可以想想办法,提前了解一下。”

周疏意默了默,“我去网上查查资料?”

“我书房第三排有本《咖啡全书》,你可以看看。”她忽然侧身,眸里带有一丝促狭的笑,“不过……最好的学习方式是找个老师。”

“哪里有老师?”

“啧。”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弯清冷的月浮出云层。

周疏意当即会意,高兴地问:“你教我嘛?”

“明天。”

“好呀,提前谢谢姐姐了!”

她的高兴跟气泡水一样冒出来,还压抑不住地鼓起个泡,傻里傻气。

但人很难拒绝这样简单的诚心不是吗?至少在社会摸爬打滚了好些年的她,是没有办法说不的。

“没想到你兴趣爱好这么多,什么都懂。”周疏意甜滋滋地说。

“做咖啡可不是兴趣爱好,”她淡淡扫她一眼,“那只是因为白天会犯困,续命的。”

周疏意歪头看她,发丝垂落几绺在肩头,“那什么才算是你真正的爱好?做陶瓷?”

“不算吧,爱好变成工作以后就只是工作了。”

这个观点周疏意深表赞同。

她看见谢久唇边浮起个淡笑,“以前是更爱画画……”说一半,谢久忽然顿住,“算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这戛然而止的话头像根羽毛,挠在周疏意鼻尖,痒痒的,总想打个喷嚏出来。

不想告诉她的是什么,对她来说很重要而难忘的过去吗?

又为什么不想告诉她,是她还没有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吗?

周疏意轻轻噢了一声,扯了扯嘴角,“我以前还想学滑雪呢,朋友送了我一对滑雪杖,但短时间肯定是没有机会用上了。”

“什么材质的滑雪杆?”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金属的?”

“铝合金的就好,碳纤维对新手太危险,容易在急停时断裂。”她拿抹布将洗手台擦干净,“十二月杭州的滑雪场开放,那里的初级道挺适合你的。”

“但是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啊。”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侧脸上,这一瞬间周疏意有种恍惚感,仿佛跟她隔得很远。

这个她不曾了解过的人,有什么样子的过去,又有哪些经历?

“你怎么懂这么多。”

“只是跟朋友去过几次。”

“哦。”

放在往常她或许会追问是哪个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过。

但现在周疏意没什么表达欲望了。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那是一堵高高的墙,矮了十来年的人怎么都越不过。

“你等下,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还买了点水果,一起吃了吧。”

她转过身去,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远,又从隔壁拎了个袋回来,献宝似的捧出粉嘟嘟的水蜜桃。

“尝尝?我花巨款买的。”

谢久挑眉接过:“你这么爱吃桃?”

“时令的嘛!我看新鲜就买了。”周疏意啃得汁水淋漓,腮帮子鼓鼓的,“五块钱一个呢!”

“这么小的桃子要五块一个?”

“可不!”周疏意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地凑近,“我当时是想退的,但是只要想到老奶奶一大把年纪还辛辛苦苦出来卖桃,我就觉得辛酸,那种想哭的感觉就浮上来了。”

谢久却不置可否,“哪儿买的?”

“地铁口附近。”

“C口那边,头发有点白的那个老奶奶么?”谢久啧了一声。

“对对对,就是她!”周疏意眼睛一亮,“你也在她那儿买过?”

“不,我听朋友议论过。说那老奶奶前几年拆迁分了六套房,还拿了不少土地款,后来她儿女都换了个别墅。”

周疏意半张着嘴,桃肉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她怎么还种地卖桃?”

“指不定是人家别墅院子里多的呗,”她眼里带笑,似乎在笑面前这人真傻,“吃不完就拿来卖了。”

“……”

小小的世界观被洗礼了。

一瞬间,周疏意敛了神色,眼睫低垂,蔫蔫地耷拉着,目光也虚虚地落在远处。

谢久察觉到了,低头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叹口气,“只是总觉得自己死性难改。”

“很正常。”谢久却云淡风轻,“你这个年纪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做的。”

“但我明明想拒绝的,总是同情心泛滥,忍不住。”

其实都知晓道理,自私一点不过分,要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也曾跟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是豁然明亮,下定决心,可下次遇到事情的时候又总会反刍。

人是死性难改,被目光裹挟,被世俗束缚着半推半就。

“顺其自然吧。”谢久摸摸她的头发,“你年纪还不大,经历的还不够多,人总是要吃了亏才会从事情里学到点什么。不要心急,能有这个意识已经比很多人厉害啦。”

周疏意一怔。

人总要吃亏了才能学会,从来没人跟她心平气和地说过这句话。

她妈总告诉她的是,你不听我的,你迟早吃亏。

世人教的也总是提前规避风险。

从来没有人强调吃亏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哪有人不犯错,时代不同,思想有变,只有亲身经历才算深刻,如果在陈旧的经验里得过且过,始终只是照壶画瓢,不得精髓。

一瞬间,周疏意豁然开朗。

抬头眯着眼朝她笑,“谢谢姐姐。”

谢久也笑,“刷刷牙,早点跟我睡觉吧。”

“……”

周疏意拿着手机去浴室洗漱,边刷牙边看三人好友群里的聊天记录。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蹦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

【我跟房东姐姐睡了。】

接下来不可避免弹出满屏问号和带问号的表情包。

响动了半分钟后,两人在震惊中接受了这个事实。

林生夏:【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谈默:【情侣呗,还能是什么。】

情侣?这词谢久可没提起过,甚至说从未跟她袒露过。

周疏意心里像刺了根肉刺,愤愤打下几个字。

【炮.友而已。】

等她从浴室里磨蹭着出来,谢久顺势走进去洗漱。

目光略略落到旁边亮着屏幕的手机上,刚想提醒她一句,目光却不经意瞥到上面的聊天内容。

她头像旁,绿色的小气泡框里赫然几个冷漠无情的黑字。

——炮.友而已。

【作者有话说】

考试的读者宝宝们加油[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Chapter038

◎周疏意同学,该睡觉了◎

小姑娘想得倒是挺开。

炮.友,顾名思义,只是打.炮的朋友。

哦,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毕竟谢久自认为自己对朋友的要求是很挑剔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她亮着的手机屏幕按灭。

平静地漱口,洗脸,往脸上擦拭保湿乳液,放下护肤品的时候,玻璃瓶在柜面上发出的轻响比平时重几分。

等回到床边的时候,周疏意正好走过来,满屋子找手机:“奇怪,我手机放哪儿了?”

弯着腰看地上,睡裙仰到大腿根,露出一截水灵灵的皮肤。

长年没运动的人身上的肉都是软塌塌的,小时候玩的水气球一样,她是个不知疲倦的小孩,不可控制地贪恋这种感觉。

“姐姐,你有看到吗?”她猛地抬起头来。

谢久收回视线,掀开被子坐上了床,“没注意。”

“哦,那我找找,刚刚应该也没去哪儿呀……”声音远去又近来,“果然在洗手间!”

等周疏意欢天喜地回来时,谢久已经靠在床头捧着一本书在看了。

阅读灯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的光,睫毛垂下的阴影却冷峻,还有几分锐利。她坐在靠床边的位置,有种无情的天神坐在她身边的感觉。

“姐姐,我今天晚上睡哪儿,里面吗?”

“嗯。”

周疏意只能绕到床尾,脱了鞋,膝盖陷进被子里,一点点挪到床头去。

从书页上方投去一瞥,谢久目光如薄刃般划过周疏意的身影,像只小狗一样慢悠悠的爬到了她的枕侧。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矜持。

“姐姐,你的床好大好软啊!”

她悠哉悠哉的喟叹一声,故意拖长音调,在柔软的被褥间翻了个身,小狗头滚了一圈凑过来。

一阵熟悉的香味飘近,在鼻息间萦绕。

“……”

谢久不动声色地将书页翻过一章,似乎看书看得已经入迷了,没有回答她。但其实满本黑字都是她叫的那声姐姐姐姐。

很危险,再靠近一点的话她就忍不住抬头了。

等了半晌,周疏意见谢久仍无动于衷,不由得撇了撇嘴,一个翻身,将被子卷走小半,侧过去刷起了社交媒体。

十一点整。

这个时间若在酒吧,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刻。

挑挑拣拣看了大概十来分钟,周疏意便觉得有点索然。

那些曾经让她熬夜刷到天明的短视频和标题党,此刻成了一道隔夜菜,明明知道吃了对自己没什么益处,却又不舍得扔。

周疏意偏过头去看谢久,她安静得像棵树,一座山,或是宽阔无波能迎接瓢泼大雨的海。

黑色的字在她眼睛里筑巢,原来她有自己的一片世界,她的世界在拥抱一本列夫托尔斯泰的书。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碰纸质书的年纪,好久远,是在高中的阅读课。

那时候她还能为《安娜卡列尼娜》流泪,如今却连读完一条五分钟长视频的耐心都没有,哪怕追剧也要开倍速。

她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

这羞耻不是来自无知,而是来自明知自己在与理想背道而驰,却还是不肯转头的清醒。

想了想,她打开手机里的阅读软件,点开搜索。

“姐姐,你说的那本*书是库尔蒂的《咖啡全书》吗?”

谢久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嗯,你要看这本?”

“已经在看啦,”周疏意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你怎么会买这本书。”

“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吧。”

周疏意好奇道:“那你会赞同作者的观点吗?”

“不一定,甚至有些作者还会让我觉得太过激进而不太喜欢。”

“不喜欢还会看吗?”

“阅读的目的不一定是找共鸣,”她沉吟片刻,“就像旅行一样,只是想知道世界上还有哪些我没见过的地方。”

这番话也不是多有哲理,但让周疏意突然了悟。

多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太大的坏处。

阅读灯的光晕像一汪水,铺满字里行间。两人浸在其中,各自捧着书看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夜已经深了,窗外下起小雨。

谢久揉揉眉心,合上了书,“有点累了,你要睡觉吗?”

“要。”

周疏意也退出阅读软件,躺下,翻过身去的刹那,灯光也熄灭了。黑暗里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密密麻麻的针脚,缝制着听觉的空隙。

“下雨了耶。”周疏意现在才注意。

“下很久了。”

“真幸福。”

“嗯?为什么?”

“天然的白噪音呀,我以前失眠的时候常常听。”

为什么会失眠,是工作太累吗,还是不开心吗?

谢久没有问。

因此沉默在黑暗里放大,令人觉得吵闹。

就像涌浪前那一瞬的屏息。

“你睡着了吗?”身侧的人声音小小的,瓮声瓮气,像只小麻雀。

“没有。”

“噢。”

她翻了个身,侧过去,背朝她,挪动的床单像被个不太安分睡觉的孩子踹皱了一点。

被子间隙空了,漏进来丝丝冷风,一个充实的拥抱突然松开那样令人难受。

谢久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失神地看了会儿。

雪白,澄澈,被夜光照冷的天花板,在夜里为什么看起来又低又矮?一块巨石般往下压,又硬又硌,仿佛要把她那本就不大的心脏压缩起来。

人类只会对容易失去的物体产生占有欲。

就只是炮.友?年轻人思想这样前卫?这么看得开?

平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谢久也侧过身去,面朝她。

细而长的后脖颈,随呼吸微微起伏。细节看不清,但如果她是故事里的吸血鬼,可能现在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

人与兽终究不同。

“你困了吗?”她轻轻问。

“嗯……”周疏意的声音含糊,“不怎么困。”

“我也不困。”

听到这话,周疏意又翻过身来,鼻尖却恰好擦到她的脸。

这一刻呼吸交缠。

黑夜是遮羞布,只能看见苍月一样薄而浅的脸,彼此睁开的眼睛,鼻子,嘴唇。

心跳就在此时跑得飞快,如同困在峡谷间的风,剧烈莽撞地跳动。

想用一个吻来叙旧。

告诉你为什么只是对视的那一秒,便生出无数种热爱世界的理由。

“唔……”

所有春天的呜咽都尘封在你的嘴里。

那是断续的诗,翻篇的电影,辗转的猫鼠游戏。

“嘶……干嘛咬我?”

“情.趣。”

我细嚼慢咽,爬山越岭,却没有远行。

紧紧贴着你的是我褪.去蝉翼的躯体,最真挚热烈,最恣意快活。

“原来姐姐喜欢这种吗?”

周疏意支起右臂,呼吸微微急促,吻着她的额头,唇,甚至肚皮。细细碎碎,落下时带着潮湿的声响,如同啪嗒打在脸上的雨滴。

“你不喜欢?”

“喜欢。”

忽然灵巧地划下去,游鱼般摆动躯体,像猫蜷着一舌水。

“嗯……”

一阵从未有过的触感顿时钻心入肺,谢久忍不住颤了颤,指尖紧缩,攥住她的肩膀。

趁周疏意不备之时,使了个巧劲将她反身压过去。

床板忽地咯吱一响,夹在两人的呼吸之间,越发让整个房间气氛变得暧昧。

谢久伏在她身上,哑着嗓音问,“谁教你的?”

“嗯……”周疏意含糊地说,“没人教……”

“无师自通?”

“嗯……”

“我不信。”

她低头吻过来,发丝慢慢垂落到她的手腕子上,如舒展开的稚嫩花瓣,簌簌扫过肌肤。目光被搅乱了一瞬,再清明之时,谢久的气息热烘烘地扑上来。

就像梅雨季里闷晒的棉被,压得她整个人透不过气。

“嗯……”

“想要吗?”

拇指轻轻碾过她的唇,像古时候的姑娘在摩挲一片半融的唇脂。指尖试探般地往里挤,蹭过唇齿间的缝隙,又退回来。

“姐姐……”

蚂蚁噬咬似的快.感从脊梁骨爬上来,周疏意整个人早已化成一滩黄油,被啃得人魂飞天外,意识俱散。

昏昏沉沉间,连窗外的月光都淌开,黏糊糊堆在眼皮上。

她恍惚看见谢久冷着脸,在滚烫的气息里,目光清明地盯着她。

“叫我什么?”

“姐姐……”

“怎么办,我现在不喜欢这个称呼。”

趁她说话的间隙,攻池掠地。

一寸寸地,往那温.软里渗.进。

酥麻从指尖往全身放射开来。

这一幕与梦境完全重叠。

因此她的说话声也开始变得含糊不清,“唔那要叫什么”

“你想想?”

“谢谢老师?”

“唔,还算可以。”

腰肢早软成了春水,一浪一浪地往人身上贴,漾开一圈圈涟漪。似快活,又贪餍,只想与她紧紧相连。

可下一秒,谢久猛然拔出手指,带出一丝水线顺着唇畔溢出。

她难耐地攥住她衣袖,似是挽留。

“嗯……谢老师……”

谢久却没迎合,忽然退开身子躺下,方才还缠在一处的热气猛然散了。周疏意空落落地晾在那儿,肌肤跟呼吸都还烫着,怔了一怔。

黑暗里,只传来谢久平静的声音。

“周疏意同学,该睡觉了。”

“晚安。”

*

这一夜周疏意睡得极不安稳,身体很久以后才熄掉火,天光微熹时才觉得好受了点,昏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厨房传来细碎的声响,谢久早已健完身回来,从厨房里探了个头,嘴里嚼着个蓝莓。

“下午我送你去朋友咖啡店。”

很让人安心的一句话,顿时将周疏意心里那点隔夜的怨怼化开了。

她高兴地扬起眉梢,“你也一起吗?”

谢久却摇了摇头,将早餐端出来,“我要去附近找个朋友,顺路送你过去。”

周疏意怔了一怔,低低噢了一句,“什么朋友。”

下意识问出来的,几乎没过脑子。

谢久只说,“你不认识。”

退潮了,也无风,天气真让人难受,连日光都刺眼起来。

在这个话题上,周疏意不想再深想,挪开目光,“哦,那我先回家收拾一下。”

“不吃早餐吗?”

她下意识想带着点气怨地说不想吃,目光瞥见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煎蛋边缘都煎得微微焦黄,吐司切得方方正正。

很明显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心又软成了海绵。

飘在洋流里,一挤,满是她高兴却纠结不清的泪。

“我先回去洗漱,换个衣服。”

吃完饭,谢久如约带她来到咖啡机前。

她就站在她身后指导,声音温柔和缓,“先摁下这个按钮,磨粉,到这个程度就行。”

周疏意轻轻摁了一下,咖啡粉却从出粉口散落,全都落在卡槽里了,“呀”

谢久忙将她的手往里移,掌心覆上她手背时,两人都明显僵了一瞬。

指尖下意识蜷缩,却又舒展开来。

而后完整包裹住她微凉的指节。

“手要往里一点。”

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从薄薄的衣料外传来,周疏意只觉后背麻麻痒痒的。

“那这个是什么。”

“压粉器,放手柄上去,再用力压紧,转几圈。“

周疏意学着昨天仓促看的一点知识,动作生涩地转动着。

“嗯,就是这样。”

声线平静得像水浪,好像可以包容万物。

周疏意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一种哪怕犯错都不会害怕后果,而是自我坦诚接受的感觉。

棕褐色的液体从出液口缓缓渗出,在咖啡杯里积成小小一汪。

谢久往里加了热水,将杯子端给她,“正儿八经的美式咖啡,尝尝你的作品。”

一股香浓的焦糊感缠在舌尖,随之而来的是烘得有点过头的苦味。

周疏意抿了一口,倒也不是特别不能接受,舌尖缓慢地舔过下唇。

想到昨晚看的书,她试探地问道:“这是深烘的豆子吗?”

“真聪明。”谢久眉梢动了动,“你从来没了解过,怎么知道的?”

“昨晚临时抱佛脚,看了一点书呀。”

“看来悟性不错。”

“那可不,就是但愿我有一天会喜欢这个味道。”说着便将杯子推远半寸。

谢久端起咖啡问她,“不想喝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

话落的下一秒,就见谢久拿着咖啡,唇瓣不偏不倚覆上她刚才喝过的地方。脖颈浮动间,一口热咖啡已经被她咽了进去。

“……”

周疏意耳尖烧得厉害,却强作镇定地别开脸。

内心早已在嘀嘀咕咕个不停了。

她不是有洁癖吗,怎么可以乱喝别人的东西,还是说谁的她都喝?

*

出门时是阴天,空气闷热得很,走两步身上便潮得厉害。

坐上谢久的车,一路上周疏意都有点沉默。

“一会儿你自己回去?”谢久偏过头看她一眼,“我就不来接了。”

“当然!你玩得开心。”

周疏意从恍惚中回神,扯了扯嘴角,“我们什么关系啊,你又不是我的网约车司机。”

第39章 Chapter039

◎我说,我不想喜欢上你◎

她想说得体面点,但话说出口越想越觉得有几分尖锐,阴阳怪气什么?周疏意有些后悔,别过脸去。

或许旁边的人听不懂呢,算了,不要想太多。

果然谢久并不是很在意她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也是。”

咖啡馆距离家不远,跟之前酒吧的通勤距离差不多,很快车便停靠在马路边。

谢久告诉她,“我已经跟朋友说好了,你今天就过去简单熟悉一下,不用有压力。”

“好。”

“祝你顺利。”

她也礼貌客气地回答:“谢谢,再见。”

开门下车,头也不回,以此证明自己行事洒脱。

谢久去朋友家的路程并不远。

朋友叫盛书,是谢久的大学好友,家世不错,就住大学城后边隔着一条河,车再往北绕几条街便到了。

她们家是个独栋小洋房,灰扑扑的铁门上积着经年的磨渍。谢久把车停好,绕了几条小路就到了。

来开门的是盛妈妈,看到是谢久,诧异极了。

“阿姨下午好。”

“午好呀,小久怎么来了?好久没看见你了,快快,进来坐。”

她热情的声音洋溢在入户花园里,动静不小。

盛书从二楼窗户探出身来,头发披散着,还没干,看到谢久眼睛一亮,朝她嚷了一句:“等下我,我刚洗完头,还没吹呢。”

“不着急。”

谢久仰着头,被日光照迷了眼。

这个别墅不算多大,但收拾得十分温馨。花园里种着一片粉色的绣球,在风里摇曳着。

盛书喜欢粉色,身上总有种少女的气息,盛妈妈边走边说她没个正型,天天就爱瞎买东西。三十五六的人了,还在房间里堆满了娃娃。

谢久笑笑说,“很好呀,那她很幸福。”

“确实。”盛妈妈点点头,“能给的都给了,我也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不幸福的。”

餐厅的料理台上摆着全套手冲器具,谢久看了一眼,将爱马仕纸袋轻轻搁在实木茶几上。

“上回听盛书说了一嘴,阿姨您喜欢香水,我就带了支乌木灵犀香过来。”

“哎哟,你这孩子。”盛妈妈嗔怪,“来就来,还破费干什么?”

“好久没来看望您了,总不可能空手来,而且这次回去肯定得顺点咖啡豆走。”

“拿,尽管拿!把我们家搬空都行!”

两人笑声哄哄的,等停了,偌大的房子就有点凄冷意味。

盛妈妈才想起还没招待她,连忙起身,“小久,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茶吧,上午喝过咖啡了,用的还是你们家豆子。”

盛家是业内赫赫有名的饮品集团,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们独到的烘豆工艺。谢久常年摆放的咖啡豆罐里,十有八九都是盛书给的。

“那行,我去给你泡一壶,一会儿留下来吃饭。”

几乎每回都会被强留下吃饭,谢久也不推辞,“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也推不掉。”

盛太太捂嘴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聊什么呢,这么欢快。”盛书出来了,捋捋头发,盯着谢久仔细琢磨看几秒,“谢久你是不是又瘦了?”

谢久抬眼一笑:“算吧,体脂率变低了。”

“啧啧,我就没你那个毅力。”

她一屁股窝在了沙发上,“小仓库里给你留了些深烘豆,都是新品,刚出来没多久,你拿回去养阵子更好喝。”

“有浅烘豆吗?”

盛书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若有所思的阴影:“稀奇,你不是嫌浅烘酸味重?口味大变了?”

“偶尔换换也不错。”

她狐疑地说:“倒是从来没看见你这么有包容性呢。”

早些年谢久倒没有这么平和,挺不在意别人感受。

在大学宿舍的时候,谢久隔三差五跟她发生矛盾。

谢久的理由是她不爱卫生,她看不下去,盛书才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纯粹是她挑剔。

那会儿谁也不让谁。

至今还记得她一句经典的话,“这是基本教养问题。”

掷地有声,把年轻且玻璃心的盛书骂哭了。

“我就喜欢小久这性格,沉稳内敛,”盛太太把茶端过来,拉着谢久的手,手上的祖母绿戒指凉浸浸的,“我家盛书要是有你一半稳重,我就知足了。”

盛书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你还是我亲妈吗?”

“不是,你是我医院里抱来的。”

盛妈妈眱她一眼,又轻言细语地说:“小久这么优秀,怎么还没结婚呀,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几个优质男?”

这话一出,房子里又静了下来。

盛书看了谢久一样,脸色不太好,语气也因此重了几分。

“妈,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多管管你自己吧。”

谢久摆摆手,“没什么。”

“啊……那倒是我不好了。”

盛妈妈很有分寸地拍了拍嘴,顺势转移话题,“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怎么好一阵没看见小郑了?”

盛书板着脸,言简意赅:“他出差,忙。”

“忙什么?”盛太太蹙起眉,“你俩什么时候能生个孩子?”

“小郑生不出来,我又不是第一次说了,总不可能为了生个孩子跟他离婚吧?”

外人在这,这话直接惹怒盛妈妈,语气都沉了几分,“净说些晦气话!”

“您趁早认了吧,这辈子不会有孙女孙子抱了。”

“今天小谢在这,我懒得跟你争。”

谢久看情况不对,连忙打岔,“好了,你们别吵了,一会儿咱们吃什么?”

盛太太优雅地扶了扶自己的鬓发,“小久你来挑挑,一会儿我叫阿姨去买菜。”

“好。”

话里提及的小郑,是盛书名义上的丈夫。

两人高中时代便是同班同学,关系还不错,甚至教室里绯言四起,都说她跟他早恋。

却不知这两人早已在懵懂没有概念的年代里,各自确定了性取向。

她总盯着前排女生出神,他则要挨着另一个男同学同坐。

这秘密又涩又苦,也不敢跟别人说。

后来年岁渐长,双方父母的催婚压抑不绝,两人便商议着演了出戏,领了张婚证。

别人嘴里赞不绝口的从校园到婚纱的爱情,只不过是她们的挡箭牌。

十年一晃而过,她们各自在城市的对角添置了一套小公寓。

盛书养她的猫和狗,小郑伴他的意中人。偶尔约个下午茶,相对而坐,倒比许多真夫妻还要自在三分。

她认识好些人,有的像盛书这般,寻个幌子遮人耳目。

有的鼓起勇气剖白心迹,到头来还是败在父母的泪眼婆娑里。

真正能得到理解和支持的,凤毛麟角罢了。

*

刚推开那扇木门,浓郁的咖啡香便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却处处透着意式老咖啡馆的韵味。门边有个大的推窗,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可以远眺到前方学校的花圃和钟楼。

只是一眼,周疏意便深深爱上这家店。

简直不敢想象天天在这样的环境工作会有多高兴。

她试探地向咖啡机旁边的圆脸女人打招呼:“你好?是老板吗,我是谢久推荐过来的。”

“周疏意?”

“是我。”

老板看起来十分和善,笑眯眯的,“原来这么小呀,你是她的……”

“算是妹妹吧。”周疏意腼腆地说:“我对这些操作还不太熟稔,但我来之前有做一些了解。”

“不用紧张,我不会吃人。”

女人笑笑,招她过去,“学徒没经验反而好,省得被那些花哨的理论框住。咱们这儿啊……”

她指了指对面的学校,“客户群体面向上班族跟学生,价格都不会定太高。所以跟精品咖啡不一样,技术要求不高,要的是能琢磨新花样的巧思。”

周疏意眼睛一亮,“这个我很擅长的。”

“那就好,咖啡机会用吧?”老板擦拭着蒸汽棒问道。

“会一点点。”

早上那杯美式是在谢久的指导下做的,操作步骤她早已默记于心。

现在被人盯着,周疏意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自己能够做好。

“那直接上手试试?”老板递来一个空杯,“会做拿铁吗?”

周疏意咬了咬下唇,面上赧然:“不太会……”

老板说了句没关系,拿奶缸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先给你示范一下奶泡怎么打,回头你去后厨拿洗洁精跟酱油练练,多找找手感。”

“还能这样?”周疏意惊讶瞪大眼睛。

“当然,咖啡学院都这样教哦。”

周疏意是忙到六点下班的,店里的实际营业时间是傍晚五点,剩下的时间都在收拾卫生。

到家门口,她刚要开锁,听到隔壁一阵说话声。

她下意识想是谢久吧,心底有些雀跃。

今天可是在那家店学了很多东西,打泡拉花,还分清了哪种牛奶更好起泡,在此之前她练习就足足浪费了十杯洗洁精……

思索间,门猝不及防地开了,露面的却是个陌生女子。

生得不算多漂亮,却自有她的成熟气质,总之周疏意这等小姑娘学不来。

墨镜架在栗色鬈发上,拎着只鳄鱼皮小包,高跟鞋跟轻轻巧巧地踏在地板上,都是大牌,都很贵,哪一件拎出来周疏意都买不起。

想跟她分享的拿铁拉花,肉桂粉,奶泡,此时都噎在了嗓间。

这个女人是她今天提到的那位朋友吗?她不认识的那位朋友吗?

目光相撞,周疏意慌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子出神。

鞋面还很新,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那是前阵子发了工资忍痛买的一双五百块的板鞋,穿上脚的那一刻她非常开心,各种角度拍下的照片在相册里挤了一百多张,至今都还记忆清晰。

可这一刻,为什么心里突然很难受。

“久,外面好像有人找你。”女人朝里说了一句。

“谁?”

谢久缓缓走出来,见到来人,顿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啊……对,”周疏意抬起头来,有些不自在,看她们的样子像是要出去,“出去玩吗?”

女人微微笑着,“我们准备去吃晚餐。”

“噢,好。”

她回答得十分生涩,笑容也牵强,就像要求一个十岁的孩子老神在在地跟一个成年人唠家常。

永远停在有模有样的层面。

其实她自己能感受得到。

那种在一片陌生荒野里往前探路的感觉很令人紧张。

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里诞生的女孩。

没有多广远的见识,也没有强大的背景做托举。不能今天出现在职场,明天就回去继承家业。

她父母的个人意识很强,还会常常因为琐事吵得翻天覆地,把家里的碗筷砸一地,哪怕她又怕又绝望地瑟缩在墙角哭,也没人关注她。

她从小都在父母的争吵中长大,耳根子永远没得到过清净。因此她最先学会的事情是反驳和争论。

她叛逆仅仅是因为她没有一颗平和的心。

她学不会平和,有气就发泄,受委屈就哭。她一直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的人,没人批评她不好,也没人夸赞她勇敢。

她很原始,未经雕琢,别人早已成为美玉,她可能还是颗硬石头。

过去她自信地觉得硬石头有棱有角,没什么不好,可当看见美玉以后,她便开始自惭形秽。

是吧,她跟她的差距还是蛮大。

横亘的不只是十年这个数字。

都说爱上一个人就会自卑,那么你的不配得感是因为爱上了别人吗?

怎么从来没有轰轰烈烈的叙事,就莫名其妙的在一个普通不过的夏天用上了爱这个字呢。

“一起去吧?”

“嗯?”她恍惚抬头。

“我是说,一起去吃晚餐。”谢久耐心地重复,“就在家附近的广场上,我们打算去吃牛排,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她下意识想拒绝,下一秒,旁边的女人说话了。

“吃完就回来的,不要不好意思噢。”

晚高峰的人潮拥挤,她们排了会儿队才落座。周疏意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做盛书,听起来家里条件很好。

点单时她们两个人在讨论菜单,周疏意默默端坐一旁,听着那些陌生的名词。

什么菲力、西冷、安格斯,其实她一直不太懂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在外面正儿八经吃西餐的体验,尤其牛排,她只会觉得这东西不如辣椒小炒黄牛肉。

“看看想吃什么?”

谢久将菜单推了过来。

她垂下眼睫,指尖攥在膝上。

“我都行,你们定就好。”

盛书看她这副模样,打趣道:“不许都行。”

“那就姬松茸厚牛排吧。”

念出陌生的菜名就跟叫一个第一次见的人名一样。

陌生,带着几分诡谲的绕口。

菜很快上来了,干净而复杂的刀叉有好几把,看似平放在桌上,其实又尖又锐地亘进了她胸腔里,使得她整个人动弹不了半分。

她迟迟没有抬起手,因为无从下手。

告诉我,到底该先挑哪一个。

她张了张嘴,草稿在肚子里滚了一圈,用尽力气才让自己显得轻松不做作地吐出来。

“我得先用哪个叉子?”

“嗯?”

“……我不会用,没吃过这个。”

她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说。

没人对这件事感到诧异。

谢久贴心地将其中一副刀叉给她拿起来,然后自己亲身示范了一遍,“学会了吗?”

“嗯。”

对面的盛书也温柔朝她笑道:“不用太讲究啦,随便在它身上割几刀,能方便你嚼就行。”

“是的,吃东西最重要的是开心。”

恰恰是这种善解人意的安慰让周疏意差点落泪。

席间的话题渐渐转向了并购案与学区房,一些数字与术语,一些人情和世故交织在一起,周疏意听不懂,在这一刻彻底成了局外人。

她只能埋头切牛排,刀叉撞出轻响。

依稀记得哪本书里说过,刀叉有响声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显得人没有教养。

可是想要吃得开心和没有一丝声响,到底要怎么才能做到嘛。

好难啊。

这一刻羞耻感达到顶峰,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揉眼睛。眼睛好痒哦,她想。要想谎撒得真实,就要先努力骗过自己。

用完餐她们依次前往洗手间,周疏意故意没去,掏出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把钱付了。

也不是多高昂,她一双很珍贵的鞋的价格。

等谢久回来时,服务员正好递来结账凭证。

“咦,谁付的?”

“是我。”

谢久修长的手指顿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我来呀,这是做什么?”

“你请我吃了很多次饭,还回去而已。”

轻飘飘的语气让谢久怔住,“又不用你还。”

“我不想欠你什么。”

“……好吧。”

吃完饭各自回了家,盛书开车走了,谢久跟周疏意慢慢走回家。

晚风把她吹得几分委屈,发丝乱糟糟贴着脸,她不想伸手去理。影子在脚下缩短,又突然冒得长长的,一蹦一跳也在嘲笑她似的。

“感觉你今天不是很高兴。”谢久忽然开口。

周疏意一怔,心口霎时间烫烫的,眼泪跌跌撞撞地滑了出来。

视线模糊一片,整个世界都变成巨大的光斑,将她罩在里边,寸步难行。

于是她顿住脚,在原地抹着眼睛哭出声。

谢久慌忙侧身,“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没事。”周疏意摇摇头,长而急的呜咽声里,只憋出一句谎话,“跟朋友闹掰了。”

其实更想说为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一束花。

没有互相了解。

没有惺惺相惜。

没有炮.友以外的关系。

我说,我不想喜欢上你。

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爱情这种折磨人的坏东西。

【作者有话说】

敏感的妹宝TAT

第40章 Chapter040

◎一起洗?◎

“跟朋友闹掰是很正常的事情。”

谢久从身上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大多数都只是阶段性的存在,或许今天还跟你有交集,明天就突然说再见啦。”

很认真地解答了她随口扯的一个谎。

可她说越多,周疏意就越难过。

“我就是接受不了。”

“没人让你接受。但是你也该为自己又认识了新的人而开心……总不可能一直沉湎在悲伤里吧?”

抽抽泣泣的声音在车流起伏里渐渐歇下去。

周疏意抬头,睫毛上还挂有泪珠:“我们呢?我们也会是阶段性的朋友吗?”

她怔了一怔,回答果断又模糊。

“也许会是吧。”

安慰跟亲历比起来还是很没有用。

如果说她已经渡了河,那么周疏意还在水中央扑腾翅膀。她的难过诞生在不了解她的基础上,能怎样?感情这件事好像就是这么让人没办法。

“谢谢你,我感觉心情好多了。”这是她今天撒的第二个谎。

谢久也没追问她真的吗。

回到家的时候,谢久边换鞋边问她,“你是几点上班?”

“老板说明早八点到就行。”

“那你得早起咯,”她调侃地笑笑,“我今天去朋友那儿拿来一批浅烘豆,明早要不要来用我咖啡机试试口味?”

“可以吗?”周疏意总算提起点兴趣。

“当然。”

“没什么附加条件?”

她眼睛跟鼻尖都还有点红,笑也牵强。

像薄薄的雾气,吹不散,化不开,只是在那儿不影响你行走,倘若你要奔跑便得多需注意。

“有的。”

“什么条件?”

她翘起唇角,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早点睡,起晚了你就喝不到了。”

第二天周疏意六点就被闹钟吵醒了。

她昨晚的计划是早起健身,但是刚醒的人黏在被窝里,根本没有一点早起的动力。

关掉闹钟,正想倒头再睡一会儿,隔壁洗手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惊醒了她。是谢久。

她连忙起床穿衣服洗漱,盯着镜子里眼睑浮肿的自己直皱眉。

去健身房的一路上都有不少运动咖,迎面走来的女子便穿着露腰的运动装,蜜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色泽。

周疏意瞥了一眼她外露出来的小腹,皮肉紧致,马甲线流畅,看着十分健康。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看见的盛书,浑身一副高知平和的气息,那是富养出来的女孩子才有的气质。

街边落地玻璃里映射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灰痕模糊,像张上世纪的旧照片,颜色不鲜艳,里面的人也神态呆滞。

她在心底幻想。

如果有一天她身上的肉更紧致,形体更好看,说话时不再回避别人的视线,习惯了穿细高跟,是不是也会跟盛书一样有气质?

早上的健身房人不多,但坐姿外展内收机都被人占了,周疏意只得在旁边做了做热身,然后等器械。

她昨晚睡前做了不少攻略,决定今天先练臀腿。

五分钟过去了。

那个肌肉虬结的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器械上,油亮的脸低着,双目紧盯那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短视频刺耳音乐声的手机。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过一眼周围等待的人。

周疏意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急,便决定先去洗手间上个厕所。等她回来时,那男人居然还在,脊背更是靠了起来。

不如今天先去练背?周疏意习惯性地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秒便被她掐灭了。

她想起上次也是因为自己好说话,如果没有谢久在,那个偷拍的宣传视频岂不是要天天挂在大屏幕上?

计划就是计划,妥协一次就有第二次,凭什么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她攥紧了手里的湿巾。

“您好。”周疏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绷紧,“能不能让我用一下器械?我已经等了很久。”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有点瞧不起的意思。

“小姑娘,你知道我负重多少么?”他咧嘴笑了,指了指插销,“我组间休息要十分钟的。”

还是个刺头。

但周疏意没有退缩,情绪渐入佳境,平稳地告诉他:“我只需要五分钟,或者我们可以轮流。”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围几个正在卧推的人悄悄往这边看过来。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慢吞吞地站起身,肌肉块块隆起。

“行啊,”他故意踹了一脚座椅,“让你先。”

周疏意没理他,颇为讲究地把消毒湿巾从兜里拿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擦了下才坐上去。

男人在一旁看得脸彻底黑了。

*

水汽氤氲的淋浴间,周疏意正拿着健身包找空隔间冲澡,忽然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谢久刚从泳池出来,还穿着黑色平角吊带泳衣,紧贴身躯,水珠顺着她起伏的背肌滚落,看得人几*分迷醉。

周疏意愣在原地。

下一秒,两人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相撞。

还是谢久先诧异地招呼一声。

“周周?你今天这么早来健身房,稀客。”

周疏意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带有几分心虚。

“看不起谁呢!我现在作息也很健康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完全忘记自己刚才还想赖床。

“姨妈走了?”问这话的时候谢久倒没想太多。

可下一秒,周疏意警觉地瞪大了眼,像看禽兽一样看着她,“我才刚走!”

“……”谢久默了默,丝滑地换了个话题,“你也来洗澡?”

“嗯,刚练完,好累,腿都是软的。”

“回去做做拉伸。”

水汽漫涌,淋浴间被蒸腾得有些迷蒙。

谢久望着仅剩的两间淋浴房,其中一扇门空着,另一扇门把手上挂着“维修中”的字牌。

再回过头来,见身侧小姑娘滴溜溜转着大眼睛,不知道想什么。

谢久用下巴指了指最末的那间。

“淋浴间不够用了,不想排队的话,要不要一起洗?”

“啊?”周疏意脸颊立刻红透了,“这,这,不好吧,这可是公共场所……”

“你还真想一起洗呀?”谢久笑眯了眼,“逗你的,这可塞不下两个人。”

“……你!”

看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谢久觉得好笑,“我只淋一下,很快的,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去我家打咖啡。”

“噢噢,好。”

等周疏意再见到她时,谢久已换了身烟灰色背心,短裤下两条长腿白得晃眼。

她拿纸巾擦了擦鬓角被打湿的一点头发,看向周疏意。

“上次那个包子还想吃吗?”

“很辣的那个吗?不用了,太破费了。”

“几个包子而已,你昨天还请了我跟我朋友大餐呢。你先洗,我去买。”

等周疏意洗完澡下楼的时候,她以为谢久已经回家了。一抬头,看到她就站在马路边,提着一袋早餐,闲暇地刷着手机,明显是在等人。

长而直的头发照样紧紧拢在脑后,黑沉沉的一把,这一刻给人的感觉没那么无趣死板,反倒是很年轻,不太像三十多岁的人。

她被日光修饰得格外清透,也许是沙漠里的一捧水,课后的一口冰,让人眼前一亮。

得到了,却还想要更多,无休无尽。

周疏意忽然觉得渴,喉头动了动。

待她目光扫过来时,又下意识慌忙错开眼,试探地问,“你怎么还在这?”

“刚排完队买包子。”

谢久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现在要吃吗?”

周疏意接了过来,一边咬包子一边默默地想,清早的街道称得上冷清,这家店生意能有那么好吗?

值得她排队吗?

包子还是那个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周疏意觉得今天的格外好吃。

或许是加了她自己的一点奇思妙想。

到家时包子已经吃完了。

谢久进屋,拆出来一袋新的咖啡豆,递给周疏意闻。

“这是盛书家自己烘的豆子,你可以感受一下有什么不同。”

周疏意闻了闻,“好像有淡淡的荔枝味儿?”

“是的,这是荔枝风味,跟市面上的香精豆不太一样。”

谢久把咖啡豆倒出来,称重,磨豆,打了一杯美式咖啡端给她。

“小心烫。”

周疏意吹了几口表面的咖啡液,小小抿了一口,十分淡雅的果香味混合咖啡的酸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觉得有点神奇,“昨天我在店里喝了两杯咖啡,有尝过浅烘豆,感觉没有这个酸。”

“这款我还没喝过,尝尝。”

话刚说完,她直接拿过周疏意的杯子,便往嘴里送。

“……”

周疏意承认,她已经要开始习惯谢久的这个行为了。

喝完咖啡,周疏意准备收拾一下去上班。时间有点赶,她便没有化妆,这回上班也穿得整整齐齐。

谢久站在门口看她穿鞋,“要我送送你么?”

这话问得轻巧而克制。

显而易见,今天她没有出门的计划,也因此没有理由与她同行。

听到这话的周疏意,心里却有点别扭。

人果然容易形成习惯,倘若有一天缺席,她就会开始觉得她的主动是理所当然的流程了。一旦后退,就是她的心境有了变化。

如果是她,不会问要不要,只会直接给。

既然问了要不要,可能只是处于礼貌或是客套性的一句过问罢了。

于是她扯了扯嘴角,拒绝她的好意:“不用了,我喜欢自己骑车去。”

她转身太急,没看见谢久眼底那抹来不及收拾的黯然,被雨淋湿的火焰似的,明明灭灭地晃了一下,再找就消失了。

午休时分,老板向周疏意推来一份三明治。

“尝尝,店里招牌。”

周疏意咬下第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

里间的布帘微动。

一个系着碎花头巾的女人正将烤盘里的面包码进展示柜,手腕一翻,金黄的面包便整齐地列队。

“这是尤黛,你第一次见吧?我们的面包师傅,平时都在后面做包呢。”老板介绍道,“你叫她黛姐就行。”

周疏意乖乖叫了一声,“黛姐好,你做的三明治真好吃。”

尤黛抬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嗯。”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

周疏意立刻噤声,低头啃着三明治。

酥软香浓的吐司,焦脆的培根,蛋黄酱里似乎还掺了柠檬汁,越吃越让她觉得这是个幸福感爆棚的工作。

收拾餐盘时,她顺手将邻桌的咖啡杯也收了。老板望着她利落的动作,偏头对尤黛低语:“你不是想招个跟你做面包的,她怎么样?”

尤黛轻嗤:“五点起床,她能行?”

“谢老师推荐的人我倒放心。”

“你可多观察几天再说这话吧。”尤黛拍拍手,拿着烤盘起身,“年轻人,都是三分钟热度,说不定明天就鸽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