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嘴唇动了动,面无表情,“那也要看她自己。”
别人的同情只能是同情。就拿她自己做比方,被催婚这事儿扛了这么多年,不也还在扛么,谁帮得了她?
从医院回来已经比较晚了。
傍晚的时候,谢久提着徐女士硬塞的大包小包启程回家。
徐可言坐在副驾驶上,笑容甜美地朝他们说:“姨妈姨夫,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买桔红糕的路上给你们带点回来?”
“不用了,你在外面玩得开心呀,早点回来就成。”
晚霞烧得红透,溶在树影尖上,像色素调得过浓的奶油。一层乌云已经从远方斜斜的压过来了,趁还没下雨,谢久开了窗,给车厢通通气。
等到卖桔红糕的点心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看了眼手表,七点,还不算太晚。
“你下车去买吧,一会儿下雨了,早点回去,不然你要淋湿了。”
徐可言嗯了一声,连忙下车去店里拿了点心回来,再上车的时候,窗外已经小雨淅沥了。
“我送你到地铁站,一会儿你到了打个车回家就行,”谢久看了眼她肩上的雨点,“地址知道吧?”
“嗯,我知道的。”
谢久放心了,发动车子前往地铁口。
下了车的时候,徐可言满脸感激地朝她挥手,“久姐,多谢你,路上开慢点。”
谢久嗯了一声,笑笑,“汪医生给你开的药你记得吃。”
“好。”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地铁站口的路灯昏暗,将徐可言的笑容照得有些缥缈。她就站在光晕里,直到谢久的车尾灯消失在视线,才立马敛了笑意。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车,目的地不是别的地方,正是谢久所在的小区。
入夜了,小区里的灯光一簇簇开起来。谢久从车库里上来时,特意在路上分装了一部分家里拿来的大包小包。
刚一回家,就看到隔壁亮着,她心下升起一丝奇妙的感受,仿佛有谁在等她回来一样。
她收回视线,没立刻去找周疏意。
先是把东西放好,把家里收拾了一番,并且把门口的快递拆了,又换了身衣服,洗了澡,才去敲响周疏意的门。
“咦,你回来了?”
小姑娘眼珠子乌溜溜地转,十分水润,像两粒刚浸过凉水的黑葡萄。
谢久见她穿着一身睡衣,便猜到她也是刚洗完澡,还真有点心有灵犀的凑巧。
她抬了抬手,将一大袋东西递给她,“家里带回来的,肉粽和板鸭。”
“这怎么好意思要你的。”周疏意刚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也不是第一次拿了,客气什么。”她因她猝不及防的一点疏冷而感到不习惯,“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
盛情难却,作为礼貌,周疏意只好收下。
再抬头时,目光有些松动,似是想问她还有什么事,好方便她送客。
可嘴唇子抿了半天,最终也未置一词。
是不忍,还是不想?
一个人难免落寞,可要把这落寞填起来,她只能多找点事干。
看书,种花,调酒,研究咖啡和面包……这都是时刻在告诉自己,不能走老路,不能在似是而非的感情里冲昏头。
喜欢一个人可以,爱一个人也没错。
但前提一定是要先让自己拥有独处的能力。
“今天要不要一起看恐怖片?”谢久忽然问她,“我新买了个投影仪到了。”
“诶?这么有情调?”周疏意怔了一下,“不过……必须是恐怖片吗?”
上次看的电影至今记忆犹新,对她来讲,独居的时候看恐怖片等于自虐。
勇气也不比当年了。
“当然也可以不是,你有什么推荐的电影么?”
“阿黛尔的生活……”周疏意偏过头去看她,“姐姐,你有看过吗?”
谢久眸光一闪,“没有,你呢?”
“我也没看过。”周疏意脸不红心不跳,目光飘到远处,“但据说画面拍得很唯美。”
具体什么画面她没细说,反正没看过咯。
就当不知道好了。
谢久长长哦了一声,温声道,“那我们一起看这个吧。”
“好啊。”
将投影仪开机,蓝莹莹的光映射在雪白墙壁上,谢久将沙发给她让出一小块地儿,两人并肩而坐。
漫长的前摇以后,女主角之一艾玛顶着一头恣意的蓝发,在阳光里远远望向马路对面的人。
那一眼便是永恒。
其实谢久也染过头。
那会儿她还在读书,兴高采烈顶着一头蓝色回家以后,徐女士冷着脸对她铺天盖地的一顿教育,就连父亲也满不赞同地说,你倒腾那些没用的浪费钱干什么。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动过头发。
电影还在继续。
灯光明灭之中,两位女主角暧昧地吻在一起,喘息声也愈发激烈,仿佛沸水即将溢出来。
也没人对这一幕感到惊讶。
因为心照不宣。
周疏意悄悄侧过去看她。
电影画面晃动时,蓝黑色的影子在她脸上扑闪,蝴蝶一般游移。从深黝的眼睛,到丰.盈的唇,再到敞开的两颗睡衣扣子,最终悄悄溜走,眠在了潮声里。
这一刻她柔和得像光晕,不算多暖和。
却让人十分想要靠近。
周疏意不自觉舔了舔唇,沾着湿意,在光照之下有些晶亮。
前面的人却忽然回头,正好撞上这一幕,眼神一暗。
“你饿了?”声音细听浸了几分潮。
周疏意脸一烫,结结巴巴:“没,我没有。”
“哦?我检查一下。”
她突然倾身过来,像块温软的玉,将她整个人圈在沙发角落。指尖从她脸颊掠过,移到唇瓣上,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没饿,那这里为什么是湿的?”
没等周疏意回答,她便俯下身絮絮吻了过来。
宛若一颗薄荷糖在唇齿间辗转,一点一滴啄着她,在这没有时间概念的进退之间,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她无休无止地消磨掉。
周疏意下意识躲避,向后仰去,却被她反手扣住。喘息被她堵住,想要发出呜咽,却哼不出一星半点儿。
情急之下,她往谢久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
她被迫松开,还没待周疏意调整好呼吸,天旋地转间,对方又将她一整个压到了沙发上。
那张幽冷的脸在深蓝色的海水里起伏奔波,飘飘摇摇。
周疏意看到她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个小光点,是颗不慎坠落的星子。旁人远远看着,难免好奇,却不敢靠近。
“没接过吻么,”她唇角弯起,语带调笑,“不会换气?”
周疏意急急喘着气,声音又小又弱,“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可你上次也不会。”
“……唔。”
就这样一起跳进海里吧,让深蓝色的梦将我们裹成一个初生儿。
这是逃离重力,逃离世俗,逃离千万个含泪的、寂寞渺小的黑夜的单程票。
该如何形容我对你的贪心。
是不止一次充满欲.望的触碰,视线短暂交汇却移开时的颤动,吻你却要压抑住的欲说还休。
我时常贪婪地想,我们之间哪怕没有距离,距离也还是太远。
即便跟你嵌合完美,却总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只因我太过自私,我想得到你的全部。
甚至是成为另一个你。
*
月色从楼道间的隔窗落下,泼洒在走廊上。
电梯缓慢上升,忽然停在了静悄悄的十一楼。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目的性十分强烈,直接往电梯左手边的那一户走去,扬起手便敲门。
“噔噔噔——”
不大不小的声响在走廊显得十分突兀,门内却并没有回应。
徐可言皱着眉,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小窗,是暗的。
她又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往里张望。
黑沉沉的,连盏夜灯都没留。
想必是没人在家。
失落与不甘心压在心里,徐可言攥紧了手,忽然有种想要在这里彻夜等待的冲动。可谢久就住在隔壁。
她抿了抿唇,正欲转身,忽然听得隔壁传来一声呜咽。
那声音像是被突然用力顶了一下,又像是从枕间掉落的半声啜泣。
徐可言的耳朵烫了起来,眼里有一丝错愕。
没想到而立之年还没结婚的表姐,竟然跟人在家偷偷……
打开电梯门时,仿佛又一道激烈的闷哼传来,徐可言连忙按下关门键,逃也似的离开了。
*
第二天,周疏意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班,哈欠连天。昨晚过于透支的副作用就是今天喝咖啡都不管用。
谢久倒是依旧神采奕奕,甚至还去健身房练了好几组肩背。
回到家,洗完早餐落下的餐具,谢久才得以抽空看一眼手机,眼尖瞥到消息栏传来监控的动态推送。
【画面中有人出现!】
推送时间是昨晚九点。
她忽然想起前两年临近年关的时候,小区里出了一起盗窃案,家家户户都惶恐不安,大家便不约而同在走廊安了监控。
谢久蹙了蹙眉,昨晚上九点她跟周疏意都在家,也没有人点外卖,监控里怎么会出现人?
她诧异地点进去看了一眼,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早该回家的徐可言。
她拎着袋子,正站在走廊里诡异地敲着门。
并且敲的不是她的门。
而是隔壁。
【作者有话说】
今天陪女朋友去了[爆哭]来晚了点,sorry
第46章 Chapter046
◎行啊,约◎
谢久盯着屏幕看得发怔。
本来已经在地铁口即将回家的徐可言,为什么半夜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这一幕着实有些令人费解,甚至还有一丝瘆人的惊悚。
她盯着监控看了一会儿,发现没多久徐可言便坐电梯走了。
考虑再三,谢久还是先打了个电话给徐女士求证一番。
她语气状若不经意道:“可言买的桔红糕好吃吗?你要喜欢我下次给你买点回去。”
“什么桔红糕,影子我都没见着!”
“怎么了?”
“她昨晚没回来啦,七八点钟就跟我打电话说过了。”徐女士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出去玩,就睡朋友家了。”
朋友家?
谢久望着窗户上接连不断的雨痕,觉得匪夷所思。这场雨可是持续了一整个晚上,时而暴雨如注,时而阴雨连绵,总之就没彻彻底底停过。
她人都到了地铁口,又没带伞,外边又潮又容易湿身,出门怎么方便?哪怕真是去朋友家玩,怎么会来自己小区呢?还敲响了自家隔壁的门。
难道是回来找她的?
想到此,谢久觉得有些诡异,蹙了蹙眉。
干脆把监控画面截图,发给了徐可言:【你昨晚上怎么又来这儿了?】
那边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这条消息直到中午才得到回复。
【姐,我还正想跟你说呢,昨天我买了两盒桔红糕,有一盒是给你买的,但忘给了。我就特意过来找你,但没看见你家有人,应该是找错了,我就又走了。】
谢久:【你敲错门了,我住隔壁。】
徐可言:【噢噢,难怪。】
谢久故意问:【昨晚去朋友家玩了?】
手机那端静默了几秒,突然蹦出个卖萌的猫猫头表情包:【半路遇到了高中同学,就住你那附近的,晚上就睡她家了。要不我今天把桔红糕给你拿去?】
谢久回道:【不用了,我不爱吃桔红糕。】
手机前的徐可言面色一沉,又打下一行字。
【我还发现了非常好吃的吐司,久姐你要来一点吗?】
【不用麻烦了。】
宾馆陈旧而泛着潮气的大床上,徐可言弯腰坐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不少字,最终又全都清空,只回了谢久一个无奈的好吧。
看来还需要其他办法再过去看一眼。
尽管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周疏意,但疑心病作祟,徐可言还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从上次五一小长假开始就埋了个种子,这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外面传来宾馆保洁的声音,“女士,退房时间到了,您收拾好了吗?”
徐可言沉了脸色,对外面喊道。
“不用打扫了,我再续一天。”
可笑的是,她千里迢迢回到自己家乡,却没有一个容身之所,竟然只能蜷在这间霉味氤氲的客房里。
她气恨地攥紧了手。
*
晚上周疏意下班回家的路上,周妈妈打来一个电话,一开始语气轻柔和缓,说是来慰问一下她工作的事情。
听周疏意说换了工作,语气立马变了。
“换工作了?!”
即便没开扬声器,隔远了听电话,周妈妈的声音依旧字句清晰,“周疏意,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声招呼都不打!什么时候的事?”
周疏意不咸不淡应着,“一个多星期了吧。”
“死丫头,又擅作主张!拿他爹的一点工资,还不如回武汉,搞什么东西啊。”
“你少说两句撒。”周父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跟周妈妈的语气形成对抗,“孩子自己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么的?”
“哟,周明,你现在装起好人来了?”周母的冷笑满是讥讽,“刚才是哪个催着我打电话的?”
“我是让你关心一下,没让你骂她。”
“你别给老娘装,假惺惺的,家里活我干得还不多?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成器!”
后边便是叽叽喳喳吵成一团的声音。
周疏意脑袋疼,换了鞋,开了免提,手机随便往兜里一扔,就开始去给自己的花修剪残叶了。
轰轰然的一阵吵闹声装进兜里,声音便沉闷了几分,恍若是另一个狭窄久远的小世界。
周疏意有几分失神,她想,那可能是她喧哗不尽的童年。瑟缩在一个小盒子里,想藏却藏不住,就跟沸水顶开锅盖一样执着。
“你俩能不能别吵了?很烦。”
把门打开的时候她手上动作都多用了几分力。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周妈妈余怒未消是声音紧接着传来,“给你三个月,要是混不出名堂就滚回来!顺便把相亲给我安排了!”
周疏意冷哼一声,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要嫁你自己嫁,别拖着我跟你一样嫁个死男人,整天鸡飞狗跳的,造孽啊。”
这只是她家里一场老生常谈的叙事。
她不在意,阳台对面的谢久却听了进去。
隔着厚厚的绿植墙,她收回想打招呼的手,安安静静把新买的那个小茶几放在阳台的一角。
这是她准备每天早上用来看书和喝咖啡的桌子。受隔壁小姑娘的影响,她的生活竟也渐渐生出些枝枝蔓蔓的闲情来。
她坐在配套的小靠椅上,眸光盯着*对面,有些出神。
能熬到她这年纪还不结婚的人并不多,遑论杭州有多少年轻人来来又往往。来时开得热闹,败得却也快。
怀揣梦想的人不少,真正能出头的太少太少了。
常态便是赚够了钱和没赚到钱的人都在不久之后买一张高铁票,提着行李回到他们充满人情味的家乡。
也能理解,年轻人都幻想着三十而立的时候事业稳,家室成,最好还能与过往的伤痛握手言和。
可现实不是程序,不会按照设定的路径走。
因而强忍着绝望活在世上直到死亡的人不计其数。
但偏偏所有人都保持缄默。
谢久不了解周疏意。
她的过往她不曾翻阅,未来更是未必有自己落笔的余地。她所能把握的,只有对视那一秒产生的短暂火光。
她想过抓住那一秒。
但不是她想就可以的。
也许某一天她将离开杭州回到老家,在一个阴天,或是闷热的酷暑,潮湿的雨季,穿上合适的婚纱嫁给另外一个人。
没人管那个人是否适合她。
是的,她想象力匮乏。
只知道这件事必然发生在一个坏天气里。
*
吃完晚饭,周疏意拎着垃圾袋推门而出。
她只趿拉了一双户外拖鞋,显然没打算悠闲散步。
在咖啡店里她很勤快,也主动,时不时还帮面包师傅干干活。
虽然只是搬搬面粉,拿拿黄油这种小活,但显然对方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偶尔做包时还会特意让她在旁边观摩。
她哼着歌,在心里盘算今天要看多久的书。
也不知道谢久在干嘛,回来忙得脚不着地,都没空找她。
“意意……”
一道略微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疏意一愣,下意识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却正好对上徐可言的目光。
记忆里那双总是描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圈淡淡的青黑,被各种色号口红点缀的唇,现在也泛着白。
那张记忆里鲜活热烈的脸,历经一个多年头,已经变得憔悴不堪。
过去她漂亮,爱打扮,在学校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发表白墙追求,出社会以后走在路上更是有不少人索要微信。
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脸色蜡黄,头发也干枯没有光泽,因为梅雨季过潮,在室外荡悠半天刘海便会侵染几分潮气,显得人没什么精神。
她没化妆,没做最爱做的美甲,整个人有种病态的绝望。
周疏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老实说,第一眼都没认出她来。
在自己小区里碰见她,错愕还是更多,周疏意回过神来,想装作没看见。转身要走的时候,手腕却被她紧紧攥住。
周疏意怔了一下。
徐可言激动地望着她,“阿意,你果然住在这里,我的第六感没有错!”
“你什么意思?”再装下去也没必要了,周疏意皱紧眉头,不解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这句话一出,周疏意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酸水直往喉头涌,她猛地抽回手。
“别碰我!”
她抖颤着声音说。
“阿意,”徐可言眼里泛着水汽,声音悲恸,“我特意回来找你的,你可以陪我说说话吗?就只是说说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
多奇怪的一件事啊,曾经爱到只有彼此的两个人,不欢而散以后,一个只记得好,另一个只记得坏。
不幸的是,周疏意脑子里有关徐可言的记忆全是不好的,残缺的,哪怕拿着手术针轮番缝补也无济于事。
鲜血不停地往外流。
你越触碰,便越痛。
太破碎,太不堪。
是动不动一两句话便挑起的战争。
是她怒意焚烧时掼来的一巴掌。
是她事后轻飘飘的道歉里夹杂的隐性批评:“明明是你说话让我太生气了,我这样做也是被你逼的。”
爱一个人的时候她真的想过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她。
是讨好吗?不是,她只是太厌恶冲突。
明明我们相爱,又为什么偏偏选择的方式是相害。
“徐可言,”周疏意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时,竟然恍惚有种陌生感,“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空气静了一瞬。
徐可言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仿佛她的话是尖刀子,心里被戳了几个窟窿,痛得眼泪砸在地上。
“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狠心?”
周围不少居民路过,看到两人,目光像聚光灯般直直打过来,令人无处遁形。
周疏意冷着脸受:“你对我来说只是陌生人,我为什么还要对你有好脸色?”
“你再缠着我我就报警了,不是说着玩玩的。”
什么至少爱过,什么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在周疏意这里没有那个概念。她莽撞而直白,将关系划得泾渭分明。能将她牢牢套住的都是她真正在意的人,至于旁观者,她毫不在乎。
徐可言嘴唇颤了颤,声音几近透明,“阿意,如果我说……我为了你离婚了,我们还会回到当初的模样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鬼话?”
周疏意瞪大眼看着她,觉得这一刻的她不可理喻至极。
“你要结婚、要离婚是你的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再说了,我们分手不也是你先提的?”
“错过就是错过了,我求你放过我吧。”
徐可言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疏意直接甩开。她不顾一切扯着嗓子朝大门口喊道.
“保安大姐!麻烦过来一下,这里有人闹事。”
话音刚落,徐可言浑身一僵,下意识撒开了手,面色如土。周疏意深深看了一眼她,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仓促的身形渐渐匿在夜色和树影里,徐可言想偷偷跟上去,一个电话拦住了她的脚。
是她母亲。
“你死哪去了?听你姨妈说你不在她家?赶紧滚回来,我要跟你商量点事儿。”
*
周疏意不知道徐可言是怎么找到她的,内心始终惶恐她会再出现。知道她现住址的人并不多,跟徐可言认识且还有联系的人便更少了。
也许是手机号泄露了什么隐私?她无从寻找。
如果说要搬家,也不太现实。这房子才住多久,跟谢久也不好交代。再说她心底存着那么一点不愿离开的心思。
一连几天她都有点心不在焉,先是网购了防狼喷雾放在包里以便不时之需,又把电话号码注销换了新的。
这样做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了解徐可言,知道她情绪上头的时候会做出一些不可控制的事情。能在为了一件小事吵架时对她动手的人,其他诱因下会不会做出什么激烈举动就更不好说了。
再加上她最近老在网上看到一些情杀相关的新闻,“女子被前任连捅七刀”“分手后骚扰长达三年”的标题,吓得她战战兢兢。
好在徐可言在那之后没再出现过了,想来也是她的无情无义刺激到她了。也是,那么要面子的人应该也做不出来纠缠的事了。
这丝惶恐持续到一个朋友来杭州旅游。
好久没见,她在微信上兴冲冲地邀请周疏意一起吃饭。
彼时周疏意刚下班,正好蹭了谢久下课回家的车。
她干脆也问了谢久:“吃饭了吗,要不要跟我去吃顿饭?”
“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谢久诧异问她,嘴角却噙着笑。
周疏意也笑,“请朋友嘛,你一起过来呗,只是多双筷子的事。”
“……”
车子突然停住,周疏意猝不及防,抓紧安全带。
一看前方,是红灯了。
“那还是沾了你朋友的光咯。”
谢久目不斜视,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冷意。
周疏意莫名打了个颤,将空调出风口斜了个方向。
“谁不是呢。”
绿茶餐厅昏黄的灯光里,张悦悦坐在小桌最里边的位置。她望见周疏意,赶忙起来招了招手,“阿意!好久不见!”
待到注意到她身后那个高挑的身影时,笑容一僵。
女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浓眉大眼,没有笑容。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半边清瘦的脸垂在阴影里,透着一丝冷峻。
张悦悦有点怕,声音都变弱了不少。
“阿意,这是?”
“啊……”周疏意一顿,炮.友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尚存的理智警告她得换个介绍词,“这,是,是我房东。”
“……房东?”
空气安静一秒,张悦悦尴尬地笑笑,“你跟你房东关系还挺好。”
周疏意也跟着尴尬地笑,“哈哈,是吧,碰到了,顺带一起来了。”
三人落座,分别点了菜。张悦悦有些拘束地跟周疏意聊了会儿天,连笑声都不敢太放肆。
视线小心翼翼飘向谢久,又被烫了回来。
她盯着周疏意看了几秒,“阿意,你房东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呀,是不是有点局促。”
虽然现在局促的好像是她。
周疏意侧过去看了一眼谢久,只见女人弯了弯唇,语气柔和地说:“小朋友,你们玩得开心,不用管我,我就是个收租的。”
“……”
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憋屈。
临别时,朋友小声在周疏意耳畔蛐蛐道:“你房东是不是当老师的?我咋看着怵得慌。”
“哪怵了?”周疏意回过头去看,女人眼里分明盛着笑意,“你是不是看岔了。”
“……”
跟朋友告别完,谢久便载着周疏意回家。靠近小区的那一段路黑而沉,路灯瓦数不高,恍若摆设。
车开得慢,树影子在窗外荡秋千。
“我只是你房东?”谢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唔……”周疏意一顿,“那不然呢?”
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一丁点发动机嗡嗡的声响。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连绵得有些恼人的潮雨,坠在沥青路上,像烟花掉落的尾巴。
“我好奇你是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也许就……”周疏意谨慎地吐出几个字,“炮.友呗?”
炮.友。
好一个炮.友。
谢久微微一笑,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待转过弯,她才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冷热。
“那我们今天要不要约.个.炮?”
其实将性摊开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只是简单的肉和欲摆在面前,为什么会令人这样难过。
难道我们纯粹到只是被躯壳支配的人,而早在欲河里徜徉过头,忘记了自己还有区别于普通动物的某种唯一性?
我看到美好不过的月色,明如白昼的眼睛,跟你灵魂里重叠的片刻,都只是为了服务那个单薄的,只有片刻欢愉而不持.久存在的性么?
周疏意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笑得开心一点。
“行啊,约。”
【作者有话说】
码字码到腱鞘炎TAT
本来想说这几天只写3k,但实力不允许[捂脸偷看]写着写着就多写了[黄心][黄心][黄心]
第47章 Chapter047
◎如果我偏要呢◎
今晚没有细水长流的前摇,云层翻过几浪,便从最简单的几个姿态开始了。一场单调的暴风雨,吞噬掉往日的温言絮语。
除了唇齿间不得已溢出的几声呜咽,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一切结束后,甚至谢久还没来得及回头,周疏意便套上衣服走了,连声招呼也没打。
她没打算在谢久家过夜。
既然是炮.友,那么就要严苛遵守规则。
至少今天听不见她的叫声,这场欢事便不算愉快。时间一久,不够合拍,两人之间肯定也渐渐没了兴致。
没想到第二天,谢久又在微信上发了简短的一条消息。
【约?】
精简到只有一个字。
周疏意心底被一股酸涩包围,颤着手打下一行字:【还来?】
谢久:【怎么?】
周疏意:【得节制一点吧。】
谢久:【你怕了?】
周疏意不服气:【晚上约。】
这周过得浑浑噩噩。
周疏意细细数了一下,吓了自己一跳。一整周竟然连着七天都在做,每晚都至少一两个小时,不光有点肿,她的精力也实在有点吃不消了。
心里虽是这般说,可碰见谢久之后,所谓的准则又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她前所未有的经历。
也许是没有得到爱,便在性里假装相爱。
谁让多巴胺分泌的那一刻,她的快活居多。
床单在纠缠间皱成浪叠,谢久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按在的床边。
她散在脊背的长发忽而绕了个圈,顺着肩头滑落,落在周疏意赤白亭立的胸口。
一瞬间的微痛,让她忍不住颤了一下,抱着双腿面朝她想蜷起来,却被谢久用手禁锢住,动弹不得。
“你还有别的炮.友么?”
她仰起细而长的脖颈,呜咽声因她使坏,被冲撞得支离破碎,“没,没有,以前我只谈过一个。”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我怎么说得……“周疏意突然攥紧她的背,条件反射似地颤起来,想要紧紧抱她,却被一道大力按了回去,“唔……”
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冷着,跟夜色融为一体,只发出一两声粗而急的叹息。
床头晃动的影子却泄露了她的情绪。
手背青筋突起,在来回之时。
早已掬下满满一捧温水。
*
最近谢久很怪,做什么都带着点别扭气。
哪怕她妈打来电话,告诉她徐可言被小姨拎回了家,谢久都没心思细听。
徐女士的声音尖细,噼里啪啦烟花一般在听筒里炸开。
“也不知道你姨怎么想的,就是在我们家睡几天而已,还不乐意了?可言那丫头被她打得可凶了,把咱们家花瓶都砸了——犯得着么,我们家又不会吃人,还是说你小姨早就对我有意见了?”
“小姨对您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谢久难得发了脾气,“成天就盯着那点八卦,您要是闲得慌,不如把停业的店重新张罗起来。”
除开被催婚,徐女士还是头一回见自己女儿莫名其妙发脾气。她愣了一会儿,声音有被当头砸了一棒的委屈。
“你吃错什么药了?我也就是说说,说说还不行?”
谢久握着手机,呼吸深了几许,没言语。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什么药了,大概率是心底有怨。丝丝缕缕结成团,捋都捋不清是从哪开始错的,连怨谁都不清楚。
怨她母亲父亲?那也太过浅显。
只能怨命运馈赠她一场较量,她越不服输,心里头便越痛。
挂了电话,谢久还有些愣神。
陆白白在群里弹出一条聚餐邀约:【今天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顿饭,我请客。】
汪渝回道:【你有什么好事?】
陆白白字里行间满是得意:【庆祝我脱单,顺便感谢一下我的军师谢久。】
汪渝连发三个问号:【我就不是你的军师了?】
陆白白:【呵呵,直到如今你关注的点都不是我怎么脱的单,还好意思说是我的军师。当时你笑得最大声,就坐狗那桌吧。】
跳过两人拌嘴扯皮的聊天记录,谢久看了眼餐厅地址。
离她不远,是一对中年拉拉情侣开的私房菜,风格偏向泰式,多酸辣口。想到周疏意爱吃辣,今天又是周末,她起身出去,敲响了隔壁的门。
门开时,周疏意穿着一身轻亚装,头发直直地散落到胸前。
上身是件做旧的短袖,半边雪白的肩头斜了出来,下身是条超短裤,裤脚有些紧绷,在大.腿.根勒出一道浅痕,微微陷进肉里。
过分的欲气,蒸得她目光漾荡。
脑海里不自觉便想到持续了一个星期的疯狂情事,想远了,便又生出几分怅惘。就像夜晚才等得到的灰姑娘,到点就离开的诅咒让她心口发胀。
她也有点迷惘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
“要出去?”
谢久目光落在那张精致妆容的脸上,心底下意识有些抗拒她的回答。
“嗯……”她明显迟疑了一秒,“没有啊,我就,随便化化妆。”
其实已经查好去青山湖的攻略了,没人同行那就一个人逛逛。只不过她不知道。
“既然这样,有家泰式私房很好吃,要不要一起?”
“就我们俩?”
谢久顿了一秒,试探地问她,“你希望就我俩吗?”
“……”
好怪且好坏的问题,像个陷阱,以为她要跳进去吗?
周疏意耸了下肩,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都可以啊。”
现实是谢久的圈子跟周疏意想象中差不多,却又差太多。
她的朋友们阶层跟她不大一样,开跑车,穿昂贵的品牌。但每个人都把这一切当得稀疏平常。
合理又不合理的是,她们吃着平价的菜馆,说话也温声和气,不是遥不可及的模样。
她差点以为自己跟她们是同一类。
周疏意有点局促地坐在席间,看她跟朋友谈笑言欢,时不时回头跟她聊两句,她只能问什么答什么。
她的朋友也都成双成对,问身侧的伴侣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那么她呢,她以什么身份出现?
她平静地吃着饭,咬着肉。冬阴功汤味道是最不错的,无骨鸡爪也很喜欢,都是她爱的辣口。这顿饭总算有些盼头。
吃到一半,她听见对面的人提及自己。
抬头,是张跟谢久差不多年纪的脸,有气质,也漂亮,眼神平静之中还带着一丝打趣。
“谢久,这是你女朋友吗?”
这番话打得她措不及手,忙放下筷子,快速挂起一副她常用来掩饰心情的客套笑容。
身侧的谢久语气一顿,看了她一眼,一笑置之,“乱说什么,是朋友。”
好简单两个字,只是朋友。
该不该庆幸比她的介绍还体面一点呢?
至少不是跟大家喜滋滋地说:“这是我的租客。”想到这,周疏意觉得好笑,能说出那种话的只有自己。
在场人长长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周疏意更加不自在了,她不明白有什么好意味深长的。
难道谢久不带朋友过来跟她们吃饭么?
一顿饭的工夫,全在听她们絮絮地讲些家常。
周疏意坐在那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子旁边,看她女友替她布菜,碗里渐渐堆起小山。恍惚想起她妈常骂她,饭菜吃多少夹多少,她总不知足,要把碗堆起来,因为觉得幸福。
心底蓦地一烫。
这时面前的碗里落下一只虾,她抬头,正对上谢久的目光。
“平时不是很爱吃么?”谢久目光柔和,像在照顾小朋友,“夹不到就告诉我。”
她低下头,“哦。”
这种场合总令她陌生,像明明她也踏进成年人的队列,却还是笨拙可笑,脱不了那种没被打磨过的稚气。
她知道,谢久怕她尴尬。
毕竟她插不上话,只能低头保持着咀嚼的动作。哪个菜转到自己面前,才伸手夹一筷子。
所以她吃得最多的是米饭。
饭后本打算逛街消食,天上下起了小雨。大家混不介意,说杭州的天气跟伦敦一样,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她忽然使起性子,在她们谈话声里故意落后几步。
雨丝斜斜地刮下来,带着一阵闷热的风,把她的妆吹谢了,冰激凌一样溶在水里。不是甜的,有点苦。
变质了。
不知道几步以后,谢久才意识到她不在身旁。
回头找时,远远对上她的视线。
隔着轻细的雨幕,她看见周疏意在一片绿影里单薄地站着。头发上落了一层水珠,小虫织网般密密匝匝。
这一瞬她像只淋了雨的麻雀,受着伤,可怜兮兮,眼巴巴望着她。
“怎么了?”
“没事啊。”
不开心的饭为什么要来吃。
可心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质的?是看别人被妥帖地照顾,而自己只能得到礼貌的周全?
还是听她们光明正大地互称女朋友,而自己则止步于朋友?
周疏意,你要得有点多了。
想要之前你问过别人想给吗?
谢久没有立刻追上来。她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把透明雨伞。
塑料包装纸还缠在外面,被她三两下扯开扔进垃圾桶。
“过来。”谢久说。
周疏意下意识走了过去。
伞面的大小刚好够两个人用,她的呼吸跟阴影一起围过来,这种包裹感让周疏有些难过。
她盯着那只搂着自己的手,忽然往相反方向挪了两步,强行避开
声音闷闷的,“就这样走吧,挺好的。”
生怕别人看不出她不高兴。
周围只有变大的雨水崩在伞面的声音。
至于谢久的朋友们,早已往前走得没踪影了。
谢久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右肩。她忽然抬手,带着雨水的凉意扣住周疏意的肩头,力道不重,却透露着一丝不容拒绝。
“我不好。”
周疏意一怔,只好放弃抵抗,让自己落入那个带点潮气的怀抱里。
吐息之间全是她的气味,很淡的香,带着一点雨的冷。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周疏意换了鞋,刚打开门,谢久后脚便跟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门锁“啪嗒”合上的瞬间,她被按在了玄关冰冷的墙上。
吻来得又急又重,唇齿间带着雨水和一丝咸涩。她偏头,想要躲开,却迎来更激烈的纠缠。
“你今天怎么了?”谢久沉声问她。
“……”
沉默在齿间发酵。
“说话。”
“我腻了这种关系,可以吗?”
她不敢看她,生怕眼神里那一丝动容被她看穿,“天天除了做就是做,我觉得没意思。”
其实是我嫉妒,我遗憾。
我控制不了自己想拥有一段正常感情的心。
我厌倦每一次肌肤相亲后更难捱的饥饿。
厌倦只能在黑暗里正大光明欣赏你情动的表情。
我不想在欢愉的下一刻便要迎接告别。
不想在你的理想国里做一个随时会被放逐的异乡人。
我不想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如果要我疯魔作为代价,那我宁可失活。
谢久的手指突然僵住,怔了一怔,沉默良久,吐出几个字,“你想退出就退出吗?”
声音沉而哑砺,摩挲着她敏感的心脏。
“那当然。”
她强撑着扬起下巴,声音却不断发颤,“反正不会跟你继续了。”
话说得绝情,但双目却不敢直视她。
也许话出口的那一刻,带来的强烈虚空感,让她的心脏与她共感,被一种名为失落的泪水浸泡着,腐蚀得发疼。
谢久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皮耷沉下来,松开了她的手。
就在下一刻,她不疾不徐地问道。
“如果我偏要呢?”
【作者有话说】
累了,遭不住了,今天休息一下手,少写一点
第48章 Chapter048
◎僵持◎
周疏意不敢深究这句话的含义。
也不敢看谢久的眼睛,怕看到里面映出的自己,傻到充满希望。
“我们之前的关系本就不牢靠吧。”她说得冠冕堂皇,一副洒脱模样,“只要其中一个人说结束,那就可以结束,你想强求都没有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周疏意似笑非笑地说,“你想让我做你女朋友?”
“……”
谢久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眸光微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哪怕再傻,周疏意也看得出来那不是她在思考,也不是默认,是她压根就没想过把这段关系发展成恋爱关系。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周疏意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偏过头,故意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开玩笑的啦。”
“……”
“所以就这样吧,你技术很好,但是我觉得我们都不能太习惯对方,对吧?”她强迫自己继续开口:“我们都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
“别说啦。”她轻轻打断,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轻快,“以后见面还是朋友哦。”
她将谢久推出门,直至关上门的那一刻,都不敢看她眼睛。
转过身,面对满室寂静,周疏意心里一下空了。
都说及时止损比较重要。
她也试着想了一番,如果自己三十五六,面临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人,很可能没有任何耐心向下兼容。
所以三十多岁的谢久要如何包容一个刚出社会的不久的小年轻?那些她引以为傲的活力,在现实面前恐怕也只是幼稚。
爱要用时间,用耐心,用钱来维护的。更何况她们互相都不够了解,草率在一起也只是为以后的矛盾埋下伏笔。
路灯将夜色折旧,暗处的噪点在眼睛里变成一片死黑。谢久站在窗户前,俯视正对面的那株泡桐花。
花期已经过了,粗壮的老枝在天幕上张牙舞爪。没人猜测它还能在这块地方坚持多久,也许躯干早已被虫蛀,也许明天它就要被一阵台风吹倒下。
站立许久,谢久才打开手机,掠过置顶的头像,手指落在了跟汪渝的对话框里。
谢久:【问你个问题,你不会觉得自己跟你小女朋友不适配吗?】
汪渝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年代了还论资排辈?我奶奶七十岁还在玩滑板呢!】
后面跟着个无语的表情包。
可谢久早已没有容纳新事物的精力了。
年轻人的折腾在她看来是一场无目的无意义的狂欢,她看中实用性,一切不实用的东西总会让她下意识摒弃。
比如化妆打扮,比如恋爱,比如约会,在她来看都是消耗精力的无用浪漫。
所以她至今为止还不太会爱一个人。
良久,汪渝又打下一段话,字里行间语重心长。
【你是被过去束缚太久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都不知道呢,活在当下很重要。不要犹豫太多,绝大部分时候的选择,都是在冲动之下做的。】
谢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道理她都懂,可她早已过了会因为一次落日、一场烟火、一首老歌而心动的年纪。
一个人的日子,连时间都开始懒怠了。
日头变长,朝霞早来,两只飞鸟掠过窗台。
谢久挑了个风清气朗的日子去附近一家店买甜饼。可惜到店的时候门窗紧闭,戚戚冷冷的卷闸门上,只贴着旺铺招租四个字样。
长而寂寥的小巷跟旺铺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边。
她这才想起来早些日子陆白白在群里似乎唠叨过一句,这家店早就倒闭了。
有点失望。
她只能折返回家。
途径美院,看到那家熟悉咖啡店,门牌亮着暖黄灯光,落地窗里干净整洁,没什么人。她停下了车。
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在吧台核对账目的老板抬起头,见是她,诧异地道,“咦?师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买点面包,”谢久往吧台找了一圈,没看到周疏意人影,不动声色走到柜台去挑面包,“周疏意今天没来?”
“在后厨揉面团呢。”老板笑起来眼尾堆起细纹,“师姐,那丫头很机灵呢,跟着老尤学半个月就会做可颂了。”
谢久真心实意替她感到高兴,“学这么快呀?”
“咖啡花拉得也不错哦,都会拉天鹅了,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后厨的门被半截帘子紧紧遮住,谢久只看见几条腿在里面晃悠,看不见周疏意的脸。
“就这些吧。”她匆匆拿了几款可颂,垂下眼,付完面包钱就走了。
两人一连几天没碰上面,即便住得近,谢久也没机会见到周疏意。偶尔阳台一两道开窗声,窸窸窣窣几下,等她瞥过眼去时,人已经进了家。
清早的健身房更是没有周疏意的影子。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年轻那会儿也这样。
这边想着,她自嘲的笑了笑。
周五下午整半天都有课,课前谢久在讲台上坐着,看了眼朋友圈,里边跳出一条师妹的动态。
是九宫格的咖啡面包宣传图,配文只有一行字。
【校内配送服务上线啦~需要的顾客可以提前一小时预约哦,我们将派员工配送上门。】
咖啡店里人手不多,就一个面包师,一个老板,还有一个周疏意。谁负责配送?答案不言而喻。
谢久看了眼外面的天,闷闷的,动作比脑子快上几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点开了跟师妹的对话框。
谢久:【教学楼送吗?现在有点饿了。】
师妹回得很快:【可以呀,师姐你要点什么?我叫小周给你送过去。】
谢久随便点了几个,特意吩咐了一句。
【课间送。】
等周疏意到的时候,谢久刚好下课,走廊外的垂柳在风里扭动着腰肢,她提着一个手提纸袋,局促地站在这过分曝光的柳枝前。
来来往往抱着课本的学生经过,一张张面孔太过稚嫩,无忧无虑的眼睛,恣意轻松的笑容,竟然衬得周疏意的神态有些老气横秋。
谢久心脏蓦然跳了一下,走了出去。
见到是她,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您的订单。”
回过神时,她声音小小的,纸袋递到她手里了就要走。
“等等,”谢久叫住她,眸光沉了几分,“干嘛走那么快。”
“还有工作。”
谢久打开纸袋的封条,把里面的咖啡拿出来,递给她,“请你喝。”
却被她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我还要回去工作。”
“偷几分钟懒而已,干嘛那么老实。”
周疏意退后半步,睫毛垂下来,“我只是不想见你,这是学校,我们的关系也很尴尬吧。”
谢久喉间一哽。
这话像根小小的鱼刺,顺着她的眼睛往嗓子里钻,卡得不上不下,却又教人无比难受。
好一个泾渭分明。
或许在她眼里,她就是个色欲熏心的人吧?
明明不是。
但好像……也没必要解释。
“再见。”
她说完,脚往后退了几步,侧过身,顺着走廊拐角身子一歪,人影便消失了。
谢久怔怔的,站在走廊中央,看了眼纸袋里的甜品,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胃口了。
这一下午她的思绪都乱糟糟的,一阵风便吹远,只有上课时勉强能回笼一点。
下班时,她特意在学校磨蹭了一会儿才出门,把车开到咖啡店门口。
路灯刚亮,飞蛾在光晕里打转,小姑娘刚好推门出来。
看见谢久的车,她明显僵了一下,迟疑地跟驾驶座上的人对视一*秒,随即飞快低头,去扫共享单车的二维码。
机械女声报着开锁成功,在闹哄哄的街道上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她却僵硬地推开车。
谢久跟在她旁边,摇下车窗:“坐我车一起回吧。”
“谢谢,不用了。”周疏意攥着车把的指尖泛白,“我要去苏乔的酒吧玩会儿,跟你不顺路。”
说完她便招呼也不打,骑着车走了。
夜风灌进衬衫,鼓荡出胖乎乎的袖管,越发显得她背影单薄,年青,像还泛着涩气的五月的梅子。
那道背影倔强,始终不回头。
只留下一个言不由衷的黄昏,在夜风里伶仃飘着。
到家时天光散尽,门打开,是一望无际黑黢黢的家。
人没有光便会抑郁,家没有光也会冷清。
谢久匆匆吃了点饭菜,冲完澡,皮肤还泛着潮红,便早早上床熄了灯。
黑暗像一袭湿冷的外套,裹上她的身躯,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薄薄的光影,一动不动。
想睡觉的。
意识却漫无目的地飘着。
她时常感觉陷入一种虚无里,像一粒泡沫,在海面上浪荡,看似自由,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是太寂寞吗?似乎也不是,她甚至时常还会享受寂寞。
只是想起鲜艳的过去,便会觉得单薄的未来太令人索然。
那时候她滑雪,潜水,周游世界。
现在她只剩一张床,还没老便浑身暮气,连护照都已经过期。
身体渐渐变得热起来,她却任由热气在身体里滚流。
双手试着抚弄自己,指尖却简直像在触碰别人的身体,连最熟悉的地带都成了陌生的疆域。
她没有一点感觉。
只因为她没法相信,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惹得心烦意乱?
可现实就是如此。
她有点烦闷地起身,套上运动服的动作近乎粗暴。离开时看了眼镜子,里面的女人眼圈泛红,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点讲堂上从容不迫的模样。
凌晨十二点。
谢久拿起手机,打开门,走向了健身房的方向。
*
郭晓泽是在端午长假的后一个周六赶来杭州的。
凌晨的机票,到的时候地铁已经停运,他打车从萧山机场到徐可言家,好几十公里的路。他其实不太乐意来的。
跟徐可言这段婚姻也即将满一年,别的小夫妻有的,他都没有。很多次他起了离婚的念头,父母问起,他也只说处不来。
父母便劝他:“你傻呀,好不容易娶回来一个媳妇,好歹给你生个孩子啊,不瞎忙活了?”
这话糙,理却不糙。细想郭晓泽也觉得有道理。
沉没成本摆在这,他不要回点什么,不就亏了?
所以当徐可言说要离婚的时候,郭晓泽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没有孩子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她不愿意,那就耗着。
她要愿意,那当然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她提出来要孩子的方式竟然是做试管。
乱花钱不说,还要麻烦他特地来杭州一趟。
郭晓泽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镜中那张脸年轻硬挺,确实挑不出毛病。更何况他还是游戏大厂的架构师,隔三差五都能收到猎头的私信。
即便身份已婚,茶水间里也有不少实习生偷瞄他。
这身行头,配上他这身材,放在婚恋市场怎么也是顶级配置。
徐可言到底有什么不满意,非要去做同性恋。
上午的杭州飘着细雨,郭晓泽咬着小笼包,对这个城市心生厌恶。
他和徐可言一前一后走进生殖医学中心,不像夫妻,更像两个陌生人。
“我不会回去的。”
徐可言突然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他说,“就算要生孩子,我也只在杭州生。”
“随便你,能把孩子生下来就行。”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娶了你这么个怪胎。”
以往他只当她对那方面的事不感兴趣,谁知道在家翻箱倒柜,无意中看到了她抽屉里的日记本。
没想到她是个女同性恋。
同性恋当然是个怪胎。
要说恶心,郭晓泽倒觉得还好,比男同性恋能令他接受一点。横竖都是女人之间谈谈恋爱,又能玩出什么花样?要是跟男人出轨他才会有被羞辱的感觉。
他甚至大发善心地想过,接受徐可言和她小女朋友的关系,他们三个一起生活也不是不行,添双碗筷的事,他养得起。
可没想到,她哪怕事到如今也不愿意跟自己干那事。郭晓泽没耐心了,他也三十大几,要个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自己一表人才,又不是非她不可。
他们沉默地完成所有检查项目。
回到家,徐可言便进了房间,还锁上门。郭晓泽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只好兀自去睡客厅。
半夜徐妈妈起床,看到郭晓泽睡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狐疑地看着他,“晓泽,你怎么睡沙发的啊?不跟可言去睡?”
郭晓泽支支吾吾,“我在这看手机睡着了。”
“那快回房去睡吧。”
郭晓泽没有动作。
徐妈妈眯了眯眼,没再劝他,转身去敲响了徐可言的房门。
“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没几秒徐可言打开了门,冷眼看着徐妈妈,“有什么事吗?”
她话里还有着一丝怨气。
怨她在姨妈家大吵大闹,说什么也要把她拎回家,让她回去洗衣服做饭。
怨她总是道德绑架,一边说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一边又对她大打出手。
怨她毫不理解自己,一回家便是无休无尽的催生。
读书的时候,她要管你早不早恋。
没结婚的时候,她管你的婚姻大事,择偶方向。
结了婚以后,她要管你们做不做.爱,生男孩女孩。
徐妈妈低吼道:“把晓泽叫进去睡觉!”
“他睡那挺好的啊,”徐可言不动,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干嘛非让他进来?”
徐妈妈脸色沉了几分,“讲不听,是想我抽你耳光?”
“……”
郭晓泽见形势不对,连忙插话,“不用了,妈,我刷短视频会吵到她。”
他脸上堆着笑,手上却不由分说地推着徐妈妈的肩膀往主卧走,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您这几天不是眼睛疼吗,得早点睡。”
等送走岳母,再折返回来时,郭晓泽斜倚在门框,面对她扯出个讥诮的笑,“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徐可言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转身便走进门,再次紧紧关上。
恼羞成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顺着门背往地上滑坐,浑身无力地瘫在那儿,瑟缩的影子像一团浓云,怎么搅都搅和不开。
眼泪麻木地流了出来,又被她擦掉。这是她最近的日常。
她迟钝地打开手机,翻着自己满是负能量的微博,过去几年还不是如此。那些碎碎念现在读来恍如隔世。
【Z今天下班给我带回了好好吃的米糕哦,天哪,我都胖了好几斤!】
【世界上怎么会有Z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好想一辈子都这样跟她幸福下去。】
【我不想离开Z。】
评论区里常有一个ID跟她互动,徐可言点了进去,是周疏意的微博。
最新动态停留在两年前的一个秋天,她还在抱怨自己买的糖炒栗子太次,剥一个烂一个。
泪水突然就砸在了屏幕上。
她用袖口去擦,水珠却在屏幕上晕开,将文字放大,模糊。
她继续往下翻。
那些旧照片依然在,西湖边的落日,灵隐寺的银杏,照片角落里还有着自己的存在。
徐可言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这些她都没有删,只是因为过去太美好,她也舍不得吧?
她坐直了身子,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她是不是……还爱着我?毕竟当初那么相爱。
不愿意搭理她,只是因为她结了婚。
是的,阿意最有边界感。
哪怕自己绝望之时提过一嘴实在不行就去结婚,她们偷偷相爱,她都无法接受地跟她大吵了一架。她说,你选择结婚就不要选择我。
现在跟她分得这样清楚,肯定只是因为她结了婚,而她心中依旧看着自己。
想到这,徐可言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猜测,连夜注册了新的微信号,向周疏意发送了好友申请。
这是休息时间,对方通过得很快。
上来便问道:【你是?】
徐可言没有立马回她,先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前不久爬山的照片,九宫格里没有她的自拍。徐可言下意识想划走,目光却瞥见最中间一张,里面隐约站着个人。
她怔了一下,好奇地点开,放大。
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霎那间便瞪圆了眼睛。
第49章 Chapter049
◎口红◎
谢久从小优秀,被父母宠爱到大。
打徐可言记事起,她便是徐妈妈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读书时的画作被选送全国性的展览,高考前就收到美院预录取,硕博连读期间作品已被美术馆收藏。
如今三十出头,她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陶制品设计师,事业有成,有车有房,还可以不结婚。
徐可言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拼命就能碾平出身沟壑。起点差又如何,她有一身才华,迟早有一天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她不曾羡慕过谢久。
可时间证明她错了。
有些差距不是靠才华就能填补的。
谢久自小便从容不迫,整个人温和如水。
而她自卑阴郁,如同一株营养不良的苔藓,瑟缩在潮湿的角落。物质上不够富足,精神上也十分贫瘠。
她没有好看的课外书,没有崭新的彩笔,没有吃不完的糖果,连衣服都是捡别人家剩下的穿。
因此她敏感懦弱,没有坦然接受别人批评嘲笑的能力,更没有跟母亲对抗的底气。
她恨着这如同慢性自杀的生活里的一切,却又要卑躬屈膝地讨好着这一切。
哪怕扔个碎瓶子,也要把玻璃渣包得严严实实,写上“碎玻璃”三个字。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关心这微不足道的体贴。
如今,她无时无刻不艳羡谢久的自由与成功。
凭什么有的人从出生开始就走向一条坦途,而她哪怕翻山越岭也无法到达与她平齐的高度。
所以当她认出照片里那个清瘦背影的瞬间,如何能不心生嫉妒。
明明她已经那么快乐幸福,为什么还要抢夺她的幸福。她的救命稻草,她唯一可以爱的人,她活下去的动力,她的生命,她的全部。
她的整个世界都陷入漫长的寂静。
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阳台门边一闪而过的白色长裙下摆。
电话里哭泣的女声。
谢久家里压抑的呻.吟。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攥紧了手,过长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丑陋的月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落,又咸又涩,可脸上分明带着明媚异常的笑容。
望着桌上那一大袋从医院开回来却未拆封的精神类药物,目光渐渐变得幽暗。
她猛然起身,一把攥紧那包药,塑料袋在指间发出一阵躁动的窸窣声。
“啪!”
下一秒,药包狠狠坠进了垃圾桶里,那声音仿佛一具死尸从高空重重砸落。
一阵压抑的呜咽从她唇齿间溢出。
声音却在半路发酵,化成了一道诡异的转音。恍若乌鸦被掐住了脖子,可它没有求救,而是在得意地嘲笑世人。
*
下午,谢久拣了咖啡店靠窗的座位,要了杯拿铁。阳光正值壮年,从玻璃窗外斜着切下来,落到咖啡桌上的光斑还有一丝余热。
对座的女人来得准时。
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没有丝毫发福,反倒仍保持着少女般的薄。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套在身上,显出几分干练。
她一张鹅蛋脸全无粉黛,只涂着一支正色的口红,衬得整个人顿时活泛起来。
“你就是谢老师?”女人落座,声音不高不低,却十分熨帖,令人如沐春风。
“是我,谢久。”谢久略一点头,微笑道,“您叫我名字就行。”
“好。”
她点了一杯黑咖啡,十指交叠置于桌面,“谢久,我这次找你是想定制几个陶瓷盘。”
“今年我母亲八十大寿,会有场顶级家宴,虽然是自己人用,但有不少媒体会来,所以我找了你。”
女人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看中排场,找上谢久,很大部分原因是她盛名在外。
“您想要什么风格呢?有参考吗?”
“要成对,风格素净一些就好。最好跟你过去的作品《宋瓷》风格相仿,那一套很大气,当初我一眼便喜欢上了。”
女人抬眼,目光在谢久脸上停留了片刻,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惊艳,“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谢老师,竟然是个小姑娘。真是年轻有为。”
“您真是说笑,”谢久只当她在调侃,“我不小了,已经三十五六岁了。”
“那倒不能按照年龄分。”
“怎么说?”
女人淡笑,“有的人七老八十了,还不照样做些幼稚事?我倒觉得女人是否是个小姑娘,跟年龄无关,跟阅历有关。”
这话细细想来,谢久倒是不反对。
就如徐女士那样的人,即便事业有成,年过花甲,还不照样我行我素,很少尊重过自己女儿。说她成熟?这也确实不是成熟之人的成熟作风。
她若有所思地颔首,“您说的在理。”
女人与她相视一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艳丽的红唇在杯沿留下一个完整的唇印,像一枚小印章刻在那儿。
谢久不自觉地盯着那抹唇痕看。
薄薄的唇,跟周疏意的唇形不太一样。周疏意的稍微饱满些,梅雨季的桃儿似的,稍不盯着点趁时机咬上一口,便要偷偷裂开,涌出水来。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可能有些冒昧……”谢久顿了一顿,在对方平和的眼神里再次开口,“您这支口红是什么色号?”
“YSL的1966——怎么会冒昧呢?”女人笑得温柔,“向一个女人打听她的口红色号,是最风雅的开场白。这说明我们眼光一致,趣味相投。”
谢久不禁莞尔。
“还有这种说法?我很少涂口红,倒是不太了解。”
女人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
“我以前总想着简约最好。四十岁前,我只用裸色,觉得红色太张扬。但有一天,我突然想,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觉得合不合适?”
“后来什么事开心,我便去做,不然等那个开心劲儿过了,也就没意思了。我的公司也是这样,想到就去做,也是运气好,一路做到了现在。”
女人十分谦逊,将自己事业上的成功都归功于运气。
她这番话让谢久受益匪浅。
人都喜欢听站在更高处的人说的话,倒不是非得奉为圭臬,只是前人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到底是比自己多一些的。
言归正传,她们又围绕定制瓷器的细节展开聊了很久,散场回家的时候,正好七点钟。
单元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谢久看见一双细长的腿快步奔来,步子很赶。
“等等我!”
她下意识按住开门键,目光顺着黑色皮靴往上爬。
紧身牛仔短裤裹着笔直的腿,短款上衣,头发长长披着,是周疏意。
她进来的一瞬,带过一阵风,衣角擦过她暴露在外的手臂。
抬头,目光跟她对视,晃了一瞬。
“好巧,”先开口的是谢久,“出去玩了?”
“嗯。”
她今天没化惯常的烟熏妆,梅子色的唇膏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耳垂上小小的银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电梯开始上升。
密闭空间里,谢久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苦橙味儿,已经不是上次那一款了。不知怎么,谢久有点怅然。
“你也刚回来吗?”
周疏意倚着电梯壁,声音轻轻的。
谢久点点头,透过电梯四周的镜面,看到小姑娘有点紧张地咬着唇瓣,心底一软。
想起下午那个女人说的话,不由自主出声夸她。
“你口红色号挺好看的。”
周疏意明显怔了一下,“你喜欢吗?”
“嗯。”
她突然凑近半步,“我还有一支新的,一会儿拿给你。”
苦橙的香味儿顺过来,这会儿谢久闻清了它苦涩的前调之后,晕开着一点甘甜,像五月青郁郁的雨后。
电梯停了,门开了。
周疏意先转身走出去,脱下鞋,把家门打开,“等我一下。”
“好。”
谢久静静立在玄关,看她弯腰,翻箱倒柜。超短的上衣往身前纵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
“找到啦,”她转身过来时,递给谢久一支口红,“我还没拆封过的,颜色应该挺衬你。”
谢久迟疑了一秒,伸手去接。
指尖相触的刹那,恍若有一阵电流酥酥麻麻,从指骨窜上了脊背,经行处掀起一阵风浪。
然而,谢久尚未理清这异样的触感,对面的小姑娘嘴里便溢出一声气音。
“嗯……”
有别于幼猫舔舐热奶的满足,更像领地被侵犯的猝不及防。
又黏又稠,软饭烂粥似的化在心里,漾不开,也赶不走。
谢久的手一下便僵在半空,定定地看着周疏意脸上腾起红潮,从耳廓一直往下,悠悠漫到颈子里。
这颜色看得人喉头发紧,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刚要说话,却被她打断。
“静,静电,吓我一跳。”
说完,她有模有样地缩了缩手,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辩解在此时显得如何苍白。
但已经没有人深究了。
谢久眼底漾起一丝笑意,帮她转移话题,“这段时间怎么健身房没看见你?”
“哦,那个啊,”周疏意目光飘忽,“我改晚上去了。”
谢久又说,“听你老板说你都会做可颂了。”
“是的,师傅教得好,还得感谢你。”
两人都一板一眼,一问一答,气氛尴尬了一瞬。
谢久见她像被煎烤的蚂蚁,最终还是不勉强,先说了再见,“我就先回去了,谢谢你的口红。”
“不客气的。”
回到家,她站在梳妆镜前,将口红拆封,膏体旋开。
梅子色在唇上慢慢晕染开来,很自然的颜色,也显得十分有气色。
看着镜子中的女人,谢久有些恍惚,怀疑她是否在此刻活了一些,年轻了一些。
很像二十五岁的她。
那时候她还没有年龄焦虑,对未来充满幻想。
她认为所有问题都是可解的。
三十岁以后,她吝于妆点自己。
原因有太多。
不想让徐女士有机会在外人面前吹捧她如何成熟漂亮,由此让她的身价水涨船高。
不想那些没必要的眼光和爱慕落在自己身上,反正她得过且过也拿捏不准爱这种东西是否存在。
不想把平平无奇结果都一样的人生过得太精彩,这样如何能承接她令人失望的未来。
曾经她坚定的认为爱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意.淫。
可现在分明两个人都深陷其中。
【作者有话说】
[猫头]今天再休息一下手,稍微少一点,看明天能不能补上来
第50章 Chapter050
◎如果你想听,我会向永远靠近。◎
这两周她们都像朋友一样,见面了礼貌打招呼,不见面的时候彼此不找对方。
像隔着一道银河,两端的人相去千里,对望不到。
谢久忙着工作上的事,倒也无心顾及这些,中途还出了次长达三天的差。
一般太远的路程,只要三天以上不回家,谢久都会婉拒。父母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小病小事,自己不在身边照料,总会有些负罪感。
也正是这点圈住了她。
回来那天是周五,下了高速,谢久准备顺势回父母家。
偏逢暴雨倾盆,将高速口都堵得人满为患。她索性放弃回父母那儿的念头,准备再过一个路口便掉头回自己家。
大雨将整个世界砸得烟熏雾缭。
路况不好,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但谢久还是开得很慢。因此在她目光瞥见路边一个人影的时候,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女人穿着短裤,推着辆共享自行车,在积水的马路边怔了一会儿,满脸茫然失措的样子。
裸露在外的小腿,被路边溅起来到泥水弄脏,像只刚从水里拔起来的藕段,鞋子也是整个脏污不堪,狼狈至极。
谢久开近了一点,那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周疏意。
似乎是共享自行车链条坏了,骑不动,谢久眼看着她把车扛上人行道。白衬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透出里头黑色内衣的轮廓。
她赶忙踩了刹车,摇下车窗,雨水向车里斜过来。
“车坏了?”她的声音混着雨声,“先上我车吧。”
听到动静,小姑娘诧异回头,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前。
见是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下意识伸手擦了擦下巴上悬着的雨水,避开对视机会。
“不用,车坏掉了,我还得报错。”她顿了一顿,声音被雨盖小几分,“但我手机没电了。”
“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谢久看了眼浓云滚滚的天色,“你把车停在这里,先回家充电,给客服打个电话报错就行。”
雨幕如帘,天地间只余一片混沌的灰。偶尔天际闪过几道电雷,照亮阴色,继而又恢复那副沉闷臭老头的脾性。
周疏意只好妥协。
停好自行车,周疏意站在车门旁边,浑身都是水。
她颤抖着从湿透的衣袋里掏出纸巾,一打开包装才知道,里面的纸张全都湿透了。
她蹙眉,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姐姐,你有纸巾吗?我身上太湿了,怕把你座椅弄脏,垫一下。”
“没关系,”谢久见她被雨淋得有点可怜,声音都软化几分,“你先上来。”
开门,关门,一声谢谢伴随着水汽飘过来。
谢久关紧车窗,空调的冷风顿时在密闭空间里流窜,将那丝潮气吹得零落。
“会冷吗?”
“还好。”
两周的疏离,客套的寒暄,此刻全被这场暴雨冲刷得七零八落。
谢久注意到她刚才要走的方向与回家的路截然相反,便问她,“不是早就下班了吗?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
“……出来玩。”
“不看天气预报的?”
她眼神有点闪躲,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在这?”
谢久也没多问,“出差,刚下高速,路过。”
“哦。”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将两人的呼吸压成薄片,压成青灰色的弦。
直到车要停下,谢久才开口:“你就从小区门口下吧,先回去换衣服。”
“好。”
回到家,谢久推开阳台门,迎面撞上梅雨季黏稠的空气,带着一股阴郁蒙在脸上。
她索性把晾了两天还没干的衣服收回了屋内。
一偏头,看到周疏意站在阳台上,背朝她,正低垂着头跟人打电话。
一开始谢久以为是她在跟共享单车的客服沟通,便没放心上,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郑姐,不好意思啊,我今天请个假,来的路上下暴雨了,我浑身都湿透了。”
电话那头传来高亢的斥责声,听不清什么字句。
下一秒,小姑娘急急忙忙道歉。
“啊?不能临时请假啊,不好意思……哦,好吧,那我换衣服了晚一点去酒吧。”
她闷闷地挂断电话,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沉默便这样甸甸地压在肩上。半秒之后,她挤出一个礼貌性的笑来,转瞬即逝,连同她仓皇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阳台。
谢久攥紧了手。
是了,她没想起小姑娘还有一个月两千的房租要付。
新工作是从学徒开始做起,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即便是她亲自引荐的,每月四千已是顶破天的数目。
行情就是这样,毕业没多久的普通人在杭州也就价值这么多。求职者的简历满天飞,老板一出门,遍地就是便宜的员工可以捡。
刨去水电、三餐和通勤,也还有杂七杂八的花销,她手里还能有剩的吗?简直像是在付费上班。
这一刻谢久忽然后悔,怀疑自己给她介绍的这份工作阻碍了她的成长。
可令她不解的是,明明也有更好的选择,上海北京,再不济回到老家,也有比在这里惬意的生活。
杭州的月亮再美,照在西湖里,也是一颗又圆又大金灿灿的谎。为什么偏偏要来杭州呢。
在那之后,谢久偶尔会碰到周疏意。
有时是雨天,她不骑车,在公交车站打盹,头撞柱子,车来的时候浑浑噩噩咬下没吃完的包子,跟着一堆年轻人挤上公交。
有时候是晴天,夕阳从楼道的窗掠过来,照见她家门口放的一盒小小的,包装简陋的外卖。
是黄焖鸡米饭,还没拆盖就能闻到那阵满是香精的气味。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日子照样过,好似拴在晾衣绳上,崩得紧,水珠往地下滴滴落,不知不觉就干了。
谢久时常听见隔壁传来扫地的声响,伴着小姑娘哼得漂亮的英文歌。有时又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令人好奇家里在发生什么。
唯一能目睹的,只有阳台上的花。
梅雨季涨势猛烈,月季突然开爆了,尤其她种的那株果汁阳台,色泽浓艳。
谢久每天早上坐在阳台上看书,瞥见它一天天褪了色,在烈日曝晒下,从橙色变成粉色,直至枯萎凋谢。
周末,谢久赶在中午之前清炒了几个菜,敲响了周疏意的门。
“你还没吃饭吧?我做多了点菜,冰箱菜买多了,再不吃要坏掉,你要是不嫌弃帮我分担点?”
周疏意刚起不久,还有些迷蒙。
望着来人,目光迟缓地聚了焦,才反应过来,“好啊。”
等她牙刷一半,才想起来,就这样贸然去她家吃饭有点不太合适。
但应允的话已经说了,也不便反悔,只好从家里挑了几个还不错的水果带上门。
这是母亲耳提面命的规矩。
登门总要带些礼物,好显得自己有教养。
奇怪的是,那些关于前程和婚姻的教导她左耳进右耳出,偏偏这些细枝末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望着饭桌上咕嘟冒泡的黄焖鸡,金黄的油珠在香菇上打转,周疏意惊讶道:“这是你做的?”
谢久点点头。
“了不得,没想到你这么会做。”
鸡肉鲜嫩,气味闻着也十分醇香,跟她经常点的外卖相比较,没有那般浓郁香腻的味道,也正是因为如此,多了一丝家常菜的清爽。
一口滚烫的肉滑进喉咙,周疏意被香得眯起来眼,含糊地说:“真好吃!很自然的食材香味,不像外卖,我吃了尿尿都是黄焖鸡味儿。”
“……”
话说出口,她才顿觉这话不适合在饭桌上说,连忙拍了拍嘴。
谢久唇角翘了起来,“外卖上的鸡肉都是僵尸肉,当然不好吃,调料也都是高科技,不容易代谢掉。以后还是多自己做饭吧。”
“工作起来太忙。”
“你英文怎么样?”谢久突然问。
话题转得太急,周疏意抬眼,看她似是随口一问,谨慎地道:“还不错吧,以前读书最好的就是英文,几乎都是全年级第一。”
“那好呀,我有个朋友的艺术杂志需要翻译几篇策展人访谈,千字价格还挺高的,”她放下筷子,拿出平板递给她看,“你要不要试试?在家就可以做。”
看着平板上面的pdf文件,周疏意的睫毛颤了颤。翻译难度倒是不高,比她折腾来折腾去的半夜到兼职酒吧调酒来得轻松。
更何况最近又是梅雨季,出门多有不便,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哪天。
即便不想欠人情,但生活所迫,她又不得不接下,“……我可能不够专业。”
“没关系,试试看嘛,我朋友也挺好说话的。”
周疏意拧着手指,“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不需要,举手之劳的事。”谢久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非要感谢我的话,就把这锅鸡吃完吧,不然浪费了。”
周疏意的目光闪了闪,心底又不自觉浮起一阵难过。
要怎么才能控制住朝对你好的人产生的爱慕。
除了把她想坏一点,好像别无办法。
*
吃过饭后,周疏意陪谢久一起下楼扔厨余垃圾。外面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清新,沁着一丝夏日不该有的凉意,两人顺势围着小区外散了个步。
人忙起来,想象力便矮了许多。
从前周疏意看天天的星星会产生无数个旖丽的譬喻,比如像眼睛,像银河里的沙砾,像神明身上的纽扣。
现在若有人问她,你觉得星星像什么,她只会说星星就是星星,什么也不像。
如果非要像,可能只是一颗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废果核,一旦坠落,还会给地球带来损磨。
“最近工作忙吗?”谢久问她。
“咖啡店里还好,客源就那些,偶尔外卖单比较多。”
两人你一嘴我一句,天渐渐聊得热络起来。从面包房师傅手背的烫疤,聊到醒发箱里的酵母酸,两人踩着树影向前走,谁都没忍心把话题终止。
不知不觉,人便走到了那家馄饨店。
今天没开张,老板娘也不在,上次吃馄饨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过来。
她触摸她的体温,感受她的心跳,厮磨她的耳鬓,也都好像是昨天的事。
兴致来的时候她会用力地吻她,以一种要将她揉进灵魂里的力度。她会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喘息,得意地感受她膝盖上沾染的一丝濡意。
可她却从未叫过她的名字。
因此她也不明白她们是什么关系。
“其实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我是你的女朋友还是你的炮.友。”周疏意笑了一声。
没想到开口时比想象中轻松,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僵冷仿佛也因为这句话消弭。
“嗯?”
谢久怔了一秒,“所以你现在还稀里糊涂吗?”
周疏意摇摇头,“其实我现在也不清楚啊。”
但不重要了。
就跟小孩子要喂饭一样,她必须要有人清清楚楚跟她说明白,才觉得这段关系让她有安全感。
如果太含糊,以她的性格根本就看不出来对方是否真诚。
她很简单,很直白,她的思路就是一根筋走到底。
她觉得自己时而聪明,时而愚*钝。这取决于她是否在一段关系里占据上位。
没有自信的时候,就会生出许多种答案,而每个都不够坚定。
“哦……”
谢久顿了顿,话在肚子里打了半天草稿,可就是吐不出去。
脚步声在还泛着水光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过去她将自己困顿于一处,觉得三十岁的人就该做三十岁的事。
三十岁的心动是没用的,可笑的,灰暗的,是过季的长裙再美也怕招灰,是颜色依旧浓艳的口红,却因怕蹭花了体面的衬衫选择永久性尘封。
她总以为要等万事俱备才配拆封。
可什么时候才能万事俱备?是在头发花白走不动路的时候渴求一份爱,还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生老病死?
她往周疏意身旁靠近了一些,眼睛却没看她。
“说不定我把你当女朋友呢。”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陌生,带着一丝微小的颤意。
连自己都猝不及防。
“……”
沉默在这条清冷的小道上蔓延,周疏意停住脚步,怔在原地。
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像是有一束巨大的烟花绽开,令人耳目晕眩。
可她害怕的是烟花过后整个天空的熄冷,世界再次罩坠到昏暗的那一秒。
“你说什么?”她嘴唇颤动着问,“我没听错吧?”
“说不定我把你当女朋友。”她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所以你愿意吗?”
周疏意的眸光闪了闪,没有立即接话。
晚风将她散落的长发打开,掀起一两缕,在半空中漫无目的起起伏伏,如同紊乱过一两秒的心跳。
沉默许久,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谢久眼底:“谢久。”
这是她第一次没叫姐姐,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些许孤注一掷的分量。
“我这人特别拧巴的。就算别人捧着真心过来,我也非得把人推开几次,看人会不会头也不回地走。”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的笑,“网上说,拧巴的人得找个推不开的爱人,我觉得挺对。”
谢久眉心倏地拧紧:“这话我不认同。”
她声音沉下来,“指望别人为你改变,承接你的情绪,本就是自私。好的关系靠的是互相托着,不是互相耗着。你反复推开我,自爱的本能会促使我离开你。”
“推几次就怕了?”周疏意摇摇头,“如果足够爱,怎么会没有耐心在反复的推开里靠近?”
“你错了。”谢久突然打断,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正因为我爱你,才更要先学会爱自己。两个连自己都爱不明白的人绑在一块儿,是双倍的灾难。”
“……”
看着周疏意瞬间苍白的脸,谢久放缓了语气。
“相爱是由很多因素促成的,是激素,是欲望,是对爱的渴望,是你只要站在那里我就觉得有束光照过来的安全感。”
顿了一顿,谢久又道,“但爱是具体的。人爱的要么是过去的自己,要么是相似的影子,要么是想成为的模样。如果哪天你把自己弄丢了,不再是你了,我不敢保证这爱还在。”
“永远这两个字太虚。”
她话音停滞一秒,忽然抬手,攥住她,神情认真,“但如果你想听,我会向永远靠近。”
【作者有话说】
恭喜张嘴[狗头叼玫瑰]不然要让翠果上来掌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