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拿过纸袋,转身走回去掀开塑料帘子,将纸袋往柜台一搁。
干脆利落道:“叔,变味了,您自己尝尝?”
老板刚要瞪眼,谢久已经戳起半根鸡柳递过去。僵持两秒后,对方不情不愿咬了口,脸色突然变了。
“不好意思啊,可能是今天天气太热了,这鸡肉在外面放不了多久,我给你把钱退了。”
所谓天气热也只不过是他的说辞,具体卫生做得怎么样,谢久无从得知,也不想打探。
见他老老实实把钱退了,谢久也给他一个台阶下,说了声谢谢。
周疏意在旁边看得心里暗爽,原来开口也可以很简单。
怎么轮到她的时候就很难呢。
“学会了吗?”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这个世界上讲道理的人还是很多的。”
“但你要记住,恶意也有很多。”谢久反握住她的手,“别人并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放弃攻击,所以你要学会迎接冲突。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过程不会让你太委屈。”
“噢。”她听得似懂非懂。
不确定未来是否会按照这番话去践行,可还是让周疏意回味了很久。
久到未来的每个细枝末节里都在渗透。
*
来武汉时,谢久只背了个小包,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物。
此刻她洗了澡,躺在周疏意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被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枕头上她洗发水的淡香。
周疏意关了床头灯,问她,“你换了床睡得着吗?”
“有点睡不着。”
“那我给你拍拍背。”她钻进被窝,侧过身在黑暗里看她,“小时候睡不着,我妈就这么哄我的。”
“这样我也睡不着。”
谢久也侧着身子睡,跟她面对面。
没有月光,窗帘也拉得紧,小姑娘的脸溺在暗处,看不清无关。只能凭借记忆去回想。
这些天她也没好好直视过她。
想看她害羞的表情,泛红的脸,滚圆的汗珠,因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
想看她跟她十指交叠着,成为在半空垂坠晃荡的风筝。
“不如我们做点有意义的事?”
“什么有意义的事?”
没回答,手指却悄悄绕行到了周疏意那边,从她腰间渐渐游向腿上,“你觉得呢?”
周疏意呼吸乱了一瞬,“你要干嘛?”
“干。”
声音又羞又恼:“……这可是在我家!你不会让我妈失望的吧?”
“怎么?这会儿怕了。”
谢久的吻落在她不断跳动的脉搏上,那是她的另一颗心脏。
“我记得你那天在视频里可是放得很开呢。”
手掌顺势往下一掰,周疏意整个人便面朝枕头,瞬间变稀薄的氧气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滞感。
唇温略微冷,沿着瘦棱棱的蝴蝶骨描摹上移,带动蝶身的栗然。
“宝贝,抖得好厉害。”
她压低声音,“是很想要吗?”
“唔……”
刚要回答,客厅传来开门的响动,时不时夹杂妈妈跟父亲的交谈声。周疏意猛地攥住床单,紧张地要爬起来,却被谢久俯身压住。
“要去哪里?”
“我爸回来了!”
“又不影响我们。”
脚步声渐渐近了,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谢久的呼吸忽然贴近她的耳畔。
“门反锁了吗?”
“锁了。”周疏意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说,“姐姐,你不会真要在我家……”
看小姑娘这副紧张模样,谢久无端觉得有些满意,压低声音道:“看来你没跟她在家里做过?”
“谁?”
“你前女友。”
“没有。”
谢久直接吻住她,指尖顺着棉质衣裙侵下去。
感受到那丝冷然,周疏意忙攥住她的手,却因为姿势问题无法从后面阻止,只得又换了个方向,手忙脚乱地绕到前面去。
可这样更添一分冶艳。
谢久轻笑出声,“宝贝,你不觉得这样像是在……”
“在什么?”
她压着声音,用热气慢慢在她耳际洒出两个字。
周疏意的手顿时挪开了,又羞又恼地嗔了一声,“姐姐!”
“嗯?”她得寸进尺,“要不要哪天给我看?”
“你的脑子里怎么全装这些废料!”
她哼笑一声,指尖拈起支花,“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去。”
周疏意猛地绷紧腹部肌肉,短手徒劳地去抓谢久的手腕,却根本够不着。
“意意,”周妈妈忽然敲响了门,“你爸回来给你带了周黑鸭,要吃吗?”
“……”
空气静滞的片刻,呼吸在两人之间无声的沸腾起来。
“啊……不、不吃了,”后半句声音薄如蝉翼,因作乱的手在风里飘颤,“我们已经睡下了……”
“今天睡这么早啊?”
“嗯……对……对的……”
“要不要给你放冰箱?”
周疏意还没来得及回答,谢久忽然恶劣一压,“宝贝,要忍住哦。”
她颤了颤,将自己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以此控制自己忍不住溢出的声音。
“放吧,我明天吃。”
“行。”
脚步声渐远的一瞬,谢久抛去阻隔与她胶着起来。
她浑身一颤,一声吟息差点溢出喉咙,又硬生生转成急促的咳嗽。
“姐姐,你疯了吗?要是被我妈——”
话音未落,后背突然响过一阵窸窣声响,她愣神间,感受到两片温凉正贴过来,碾过她的脊背。
周疏意倒抽一口气,脚趾都蜷了起来。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姐姐,姐姐……”
“姐姐好棒。”
“好想一直跟你这样。”
身后的人却不吭声,任由棉料浸泡起来,也不配合,放纵她声音破破碎碎地飞出窗子以外。
这跟平时比起来极为反常。
周疏意带着哭腔说:“姐姐,你慢一点。”
“我跟她谁让你更舒服。”
“……”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说。”
“唔……当然……当然是姐姐啊……”
“你很喜欢她吗?”
“不……不喜欢。”
“骗人的小狗,”她俯下身,张口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下一口,“不喜欢她为什么还在一起那么久?”
“唔……”
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多确切而真实的回答,谢久也没有固执地索要答案。
只是妒意终究还是疯长起来,将她的理智缠绕绞杀得一干二净。
“你们谈了多久?”
“好几年……”
好几年。
这一刻她心里直冒酸水,什么人可以正大光明陪在她身边好几年,什么人可以顺从天意在她之前认识她。
她忽然停下动作,翻身躺了下去,闷闷道:“我们在一起还没一个月。”
“那又怎么样?”
她小动物一般慢慢拱过来,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脸颊上,“姐姐,我们可以更久的。”
“这可不能保证。”
她声音冷静,“说不定哪天你不爱我就跟我分手了。”
“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会吗?”
“会的,骗你我就是小笨狗。”
谢久突然欺身压了过去,吻里多了几分凭空的醋意。
就像人在失去东西之前的下意识攥紧。
说不清具体想法,想说真的好爱她。
可从时间维度上看,这才多久。
她似乎是个古板而小气的人。
在恋爱上面不喜欢过多的投入,不喜欢具体的承诺,不喜欢拉高期待,不喜欢不平等。
但这一刻,她又很相信爱,相信直觉,相信失控。
相信想把对方从正常轨迹里挤出去,但怎么也挤不出去的过程。
激素上头会欺骗大脑,吞噬理性,也许她说爱的时候连自己也会骗过。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跟她的生理和心理上相碰出无数火花。
热烈,深刻,尤新。
那是爱的载体。
是鱼跟水的关系。
*
徐可言冷脸看着检验单上面的报告。
今天是试管移植的日子。
要打麻醉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失神。
想起小时候她生病发烧,妈妈总是把她抱得紧紧的,温柔摸着她的脸,满眼担忧地说,言言很快就会好的,妈妈在呢。
那时候她觉得十分有安全感,哪怕没有父亲的存在,她跟妈妈也十分满足。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满足地活下去。
然而此刻应该握着她手的人,正坐在客厅沙发里追着八点档连续剧。
彷徨地打去电话时,只传来一句无情的推脱:“都有老公的人了,还怕什么?难不成我得守着你一辈子啊?”
她对疼痛十分敏感,也很害怕疼痛,哪怕针扎进皮肉也会掉眼泪。
这一刻她却没有眼泪可流。
忽然觉得生命好没所谓啊。
人的存在难道就是过来经历苦难的吗?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要让她一个人来承受呢?
她好恨。
如果说一开始的美好只为了承接最后的一地鸡毛,那么,还不如从未拥有过。
等徐可言出来的时候,眼角还有些红,手术间外的走廊冷冷清清,没有人等待她。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反复翻找,却没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去倾诉的对象,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她帮助。
她有朋友的,不少,但都是些吃喝玩乐之辈。
在朋友圈里晒豪车,晒精致下午茶,玩摇滚看展,出国旅游泡温泉。
没有一个人可以跟她的悲欢相通。
她流下了绝望的眼泪。
*
第二天下午周疏意跟谢久启程回杭州。
周妈妈开车送两人去高铁站,临别时,很是不舍地对周疏意吩咐:“少熬夜,姨妈期别吃冷的,那些外卖少点……”
听得周疏意耳朵发茧,“放心吧李佩佩,我早就改过自新了。”
“哼!”周妈妈气得看向谢久,“小久,她不听话你告诉我。”
“好的阿姨。”
“呵呵,你俩加微信了不起。”周疏意不屑冷笑,低头翻翻包,里面果然塞了几盒她爱吃的周黑鸭。
她顿时喜笑颜开,谄媚地抱住周妈妈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妈,母亲,伟大的李佩佩,你真好,还记得给我塞鸭货呢。”
“少来!”
高铁很快发动,周疏意一上车就困,很快便靠在谢久肩头睡着了。
谢久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堆鸭货、特产,还有几盒周妈妈腌制的辣萝卜干,忍不住失笑。
心底却涌起一阵暖流。
回到杭州当天下午,周疏意就回了咖啡店,打工人的脚步是停不了的,因为很快就会有别人代替上去。
等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周疏意洗了澡,又开始蜷在沙发一角,拿着iPad专注地做着翻译工作。
谢久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想起初见时那个画着烟熏妆、戴着唇钉的不良少女,那会儿给她的感觉只有排斥。
谁能想到有一天会素着脸窝在她身边写写画画。
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出那天她被雨水冲刷得十分狼狈的烟熏妆。
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周疏意突然抬头,眯着眼看她。
“在想一个漂亮妹妹。”谢久正色道。
“谁!”
她俯身亲了亲她噘起的唇。
“你。”
*
高考季很快就来了,杭州的阳光一日比一日烈*。
最近对面美院的学生都忙着期末周复习,来买咖啡的人倒是不少,周疏意配合老板推出了几款果汁气泡饮。
看着进来的顾客几乎人手一支贵名在外的雪糕,周疏意边磨粉边咋舌,侧过头跟老板说。
“照这样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增设一个甜筒窗口呀?美院附近没有麦当劳,也没有肯德基,只能去便利店买雪糕,可贵了,大学生咋吃得起。”
老板眼睛一亮,“你还怪聪明的,但快放假了,我看这个办法今年是迟了点,只能等明年再说。”
“那确实,可惜了。”周疏意了然地点点头。
“看,”老板娘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御守,“这是我前两天去径山寺求的,过段时间我女儿就要中考了,希望这丫头能争点气。”
“哇,好漂亮,径山寺是求学业吗?”
“学业事业都很灵的,灵隐寺求姻缘,财神庙求财神!咱们杭州别的不多,就是寺庙多!”
“那我改天就去看看。”
老板娘眼睛都笑弯了,知道她不是本地人,特意嘱咐道:“到时候中考几天我不在店里,也给你们连放三天假,带薪哦,你可以去逛逛寺庙了。”
“真的吗?”周疏意瞪大眼睛。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这家小店拢共就三个员工,生意又不错。
老板是谢久的同门,再加上家庭条件不错,是本地拆迁户,对周疏意从不摆谱。虽然工资比不上在苏乔那里,但离家近,月休六天还包午餐,周疏意已经很满意了。
晚上回到家,她高兴地跟谢久分享这个好消息。一边查询旅游攻略,嘴里念念叨叨。
“杭州周边都太热了吧,不如去灵隐寺避暑。”
谢久从背后环住她,“济州岛怎么样?免签,现在飞过去正好避暑,有家民宿靠海,露台上可以看到落日。”
“海边也很好!”周疏意一愣,“你去过?”
“嗯,去年十月出差去过一次。”
要出门之前,周疏意像只囤货过冬的小松鼠,来回穿梭。
洗漱用品用分装瓶归置得整整齐齐,连卫生巾都按日用夜用分开放。这和那个随手把耳钉扔在洗手台上的女孩判若两人。
之前她以为周疏意是一个散漫无拘束的人。直到真正相处,才发现她很周到,连出门扔个垃圾袋,也会给她带上一张擦手纸。
每个细节她都会在意,多少有点周妈妈的影子在身上。
几天之后,两人共同登赴几万英尺的高空。
周疏意瞥了眼邻座大叔随呼吸起伏的啤酒肚,有点嫌弃,往谢久边上拱了拱。
一抬头,正对上谢久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带着笑意,还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吻她,但碍于公共场所还是忍住了。
可没想到谢久却倾下身,吻随之猝不及防落了下来,蜻蜓点水,很快便飞开了。
“唔……你干嘛!”
“我知道你想。”
周疏意鼓了鼓腮帮子,下意识想反驳,但谁让谢久猜对了,她连反驳的话都没想好。
“哼,我才不想。”
几个小时以后,她们拖着行李箱走在济州岛的林荫道上,很快便打了车前往民宿。
前台处,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办理入住,男生搂着女生的腰。
周疏意别开眼,把行李箱寄存在一边,便拉着谢久在庭院长椅坐下。院子干净整洁,还有几分艺术气息,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绣球花。
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美式白色连衣短裙,周疏意打开手机,对镜头自拍了几下。谢久就坐旁边看她搔首弄姿,是不是回头看一眼前台那对情侣。
速度很慢,男的还没什么素质,说话很大声。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然而周疏意浑然不觉,“姐姐,你站过去,我给你拍几张。”
“不要,我不上镜。”
“那你跟我一起自拍,我上镜。”
说着她便凑过来,十分亲密的贴着她的脸,“咔嚓”一下,拍下了一张谢久板着脸,表情略微呆滞的照片。
谢久没眼看,刚想让她删了,下一秒周疏意夸张地吹起了彩虹屁。
“姐姐,就是这样,很可爱的,你嘴巴再笑笑——”又一张照片拍下,“对,下巴低一点,再笑笑,好好看哦姐姐!”
“……”
看着短时间内已经拍满整个屏幕的相册,谢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虽然她对照片里的自己是否好看不作评价,但像周疏意这样逮着她一个劲夸的人,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
徐女士的打压式教育,父亲沉默的爱,都让谢久从未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很多时候都是你做得很好,但你可以做得更好。以至于她对自己这个人是否是普通人眼里的优秀的人已经没有概念了。
平时徐女士最常嫌弃她:“你怎么跟你爸长得那么像啊,看起来就凶,没有亲和力。”
由此她更少笑了。
“哎哟,那对情侣怎么那么慢,还没好啊。”
周疏意话音刚落,前台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男生正指着前台大哥的鼻子骂,“死肥猪,眼睛往哪看呢?”
他女友穿着吊带裙,肩膀露在外面,因而他有些紧张,立马搂住自己女朋友。
“先生,我是看见有虫,你误会了。”
前台大哥无奈地指着女生肩膀,一只黑色的小甲壳虫正爬过她的衣领。
女生顺势看下去,尖叫着跳起来。
男人顿时涨红了脸,拽着女友匆匆上楼。
谢久跟过去办理入住。
上楼的时候,经过那对情侣的房间,听到争吵声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过来。
“都是你,出来玩穿这么点衣服,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不是想让别的男人看你啊?”
“啪”的一巴掌猝不及防甩在了男人脸上。
“臭男人,你在说什么屁话?”
漫长的沉默后,是男人低声下气的道歉:“……对不起,宝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周疏意听得乐呵,看向谢久,“你怎么不会这样?”
“我比他有素质。”谢久忽然把她的手拿起来,指尖划过紧实的小腹线条:“而且……我有这个,你尽管穿。”
“厉害死你了,”周疏意哼了一声,“要你没在我旁边呢?”
“那你就自己练大。”谢久捏捏她的脸,“我总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
这话倒也没错,周疏意已经打算回去重启健身计划了。
上次虽然没练几下,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精气神好了很多。
从济州岛回来的第二天,周疏意又跟谢久去了灵隐寺景区。
不过刚到韬光寺,还没上灵隐,便被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雨阻拦了去路。
雨水将石阶冲刷得发亮,周疏意跟谢久小心翼翼踩着台阶上了大殿,簇拥到屋檐下躲雨。
梅雨季就是如此,上午晴,下午便泼天大雨,谁都没带伞。被滞留于此的旅客并不少,闹哄哄地围作一团。
“那有求签的,要去求一支吗?”
谢久指了指偏殿前排起的长队。
竹签在签筒里晃动的声响隐约传来,混着雨水,别有一番古韵。
寺庙的磁场很奇妙,夹杂香火气,总让人不知不觉内心平静宁和。
盯着远处的队伍,周疏意有点犹豫。
其实她不太信这些,但见队伍这么长,也忍不住起了点试试的心态。
“来都来了,”她偏头问谢久,“你要去吗?”
“我不去。”
“那我去排队咯。”
说着她穿过人群,不知怎么忽然回头看了谢久一眼,弯着眼睛朝她笑。
那一眼叫谢久心头空了一瞬,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
明明踩着地,却像悬在半空。戚戚然的感觉从脊背爬上来,又倏地溜走了,快得令人捕捉不到分毫。
她愣了愣,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伤感。
侧身看向大殿里泛着金光的佛像,眉眼低垂,似悲似悯。在香火缭绕里,有着普度众生的仁慈。
她恍惚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曾跪在蒲团上祈福祷告。希望这一生顺遂,不求多么富贵,仅仅只想过上令自己相对满意的生活。
那时她也只是抱有来都来了的心态,许下一个认认真真的愿望,其实更多期望都落在了自己的行动上。
如今人到中年,她才明白,人生中的一部分是事在人为。
另一部分要交给天意。
“我回来啦!”周疏意举着签文走到她跟前,粉色的签纸窝在她掌心,笑容满是无所谓,“是个下下签呢。”
“嗯?”
谢久一愣,接过签文细看。
那些含糊的谶语无非是前路多艰、慎防小人之类的老调。
她微笑安慰道,“没关系,比大凶好,也不算坏的。”
“无所谓啦,这种东西好的我就信,坏的我不听,提示我的我就注意点。”她拿过签文,郑重地塞进手机壳里。
“宝贝真棒,就该保持这个心态。”谢久习惯性牵住她的手,看向半空,“雨好像小了点,走吧,我请你去吃灵隐寺的素面。”
“好呀!”周疏意贴近她的怀抱。
下台阶时,穿过韬光寺的一排绣球花,谢久随口问她。
“你刚才求的什么?”
身侧的人几不可见地滞了一滞,声音轻忽。
“秘密哦。”
第57章 Chapter057
◎你的问题◎
梅雨季一过,暑气来得很突然。
等徐可言拿到确认怀孕的报告单时,已经快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得知她怀孕,郭晓泽非常高兴,往她家里送了很多补品。
三十多岁的郭晓泽还没有一儿半女,他父母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听已经怀上了,都献起殷勤来,电话一个接一个。
尤其是徐可言的婆婆,在电话里就嘱咐了她一个多小时的注意事项。
“你什么时候回成都啊?我让小泽去接你。就是他最近加班很严重,要是没时间,你就自己回来吧。”
老太太的打算再明显不过,无非就是拐着弯让她懂事点,自己赶紧回去,好盯着孩子顺利出生。
“杭州的医生挺好的,”徐可言冷淡地说,“我打算在娘家生,中途就不回去了吧。”
一听这话,老太太不高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两分钟。
还是徐可言先沉不住气:“喂,妈,还在听吗?”
“哦,这样啊。”
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十分失落,“行吧,你们年轻人现在有主意,我们老家伙都掺和不上了。那既然这样,我过去看看你吧,你吃饭啊干什么的,总得要人照顾。”
“妈,不用麻烦了,我妈在家呢。”
“不麻烦的,这可是我大孙子,自然得宝贝着。”
目前徐可言对自己肚子里这个细胞根本没有多少感情,甚至还有几分厌恶。但即便如此,老太太的话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呢。”她忍不住反驳道。
“肯定是个男孩啊,那不然到时候还要个二胎呢。”
徐可言没再接话。
等他们想要二胎的时候,她人都已经离婚了,要生自己生去吧,她嘲讽地想。还好不是真跟这男人结婚,不然摊上这么个婆婆定要气死。
老太太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收拾行李千里迢迢赶了过来。徐可言是半夜被吵醒的,电话打得又响又急。
她最近睡眠浅,好不容易睡着,这会儿被吵得心慌意乱。
接起电话时她语气非常差,连妈都不叫了:“有什么事?这大晚上的。”
“哎呀,我在这个什么高铁站,你过来接我一下呗。”
徐可言还有点懵:“什么高铁站?”
“哎呀,就是杭州南站啊!”
杭州南站!那可是在萧山区,离她这差了好几十公里。
她一个孕妇,难不成要挺着肚子半夜三更去接人?
“您就在出口等着,我叫了车。”她忍着怒气叮嘱,“给你定位的是东广场,你从那边出去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慌乱的嘟囔声,徐可言还没听清,通话就断了。再拨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了。
徐可言把手机摔在床上,暴躁地低吼了一声,把被子踹开下了床。
等再联系上老太太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妈,你怎么回事?”徐可言声音里满是疲惫,“话说到一半就联系不上了,刚刚网约车司机一直找不到你人。”
“手机没电了呀!”老太太反倒先委屈起来,“我求爷爷告奶奶才找着充电的地儿。你什么态度,我千里迢迢来看你,倒像是来讨债的。”
若是从前,徐可言早便赔着笑脸认错。
可如今肚子里揣着块肉,连带着脾气也长了起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留情地说道:“我没求你过来呀,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大晚上整得谁都不安宁。”
“我哪里没跟你说?我说了呀!”
“算了,我懒得跟你争,现在找到出站口了没?”
“找到了。”
“那我再给你打辆车。”
“行,我等着你啊。你一开始就该过来接我的,搞得我一大把年纪在这里兜兜转转。”
徐可言没搭腔,狠狠挂断了电话。
等把婆婆接回家时,天色已经大亮,太阳都快翻出来了。她彻夜未眠,眼眶有点红血丝,连呼吸都冒着火星。
听到动静,徐可言的母亲赶忙披了件外套下床来看。
客厅里横七竖八堆着几个鼓囊囊的塑料袋,还有一个大蛇皮袋,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看着正坐在沙发上大口喝水的老太太。
“亲家?你怎么过来了?”
老太太打了个嗝,唉声叹气:“我这来得临时,没跟你们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我打算在这边住一阵子。”
“那敢情好呀!”
徐可言妈妈笑眯眯的,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就是家里地方小,得委屈你跟我挤一挤。”
婆婆眼睛一转,摆手说道:“那不行,怎么能打扰你呢?我是过来照顾可言的,就跟她睡好了。对了,我从家里带了些特产来,亲家母,给你。”
说着她弯腰去拿塑料袋里的腊肉,“这个炒了烧面很好吃的,做早餐最适合了!”
徐母在外面性子向来软,知道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见状只得赔着笑,拿了腊肉往厨房走去。
“那你歇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面。”
看着这一幕,徐可言面无表情。
垂在身侧的手却暗中攥得更紧了。
*
周五晚上,汪渝生日。
前阵子她在三人小群里抱怨过一句自己的表坏了,谢久便提前一天去专柜挑了块表送给她。
晚上回谢久家吃饭时,周疏意一眼便瞥见了茶几上那个精致的礼品袋。她下意识望了谢久一眼,心跳漏半拍。
明天是她们在相恋一个月的纪念日,难不成是送给她的?
她抿唇,假装没看见,低头扒拉米饭,嘴角却悄悄翘起。
没想到平时一副不怎么懂浪漫模样的谢久,关键时刻倒还真靠得住。周疏意心里高兴,便把下午做的面包拿出来给她尝。
“看,这是我做的肠仔包,还有抹茶生吐司,早上现和的面呢,尤师傅说我整型手法很优秀。”
她献宝似的把面包一一摆在桌上,“都是最新学的品。我打算过段时间买个家用烤箱,自己在家研究新品,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吃到香香软软的小面包啦。”
谢久咬了口面包,眼睛一亮,“可以啊,这水平能开店了,卖相也不错。”
“姐姐嘴巴真甜。”
她目光幽深,“这你早知道了不是吗?”
“是!”周疏意笑得眼睛眯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对了,有个东西给你!”
她神神秘秘扔下一句“等等”,便转身跑回家,拿出上次给谢久准备了却没能送出去的护手霜礼盒。
谢久一愣,接了过来,“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明天是你成为我女朋友一个月的纪念日啊!”
“噢,这么巧,”谢久若有所思,“明天正好是汪渝生日呢,我都差点把这事忘了”
周疏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哦,原来桌上的礼物是给汪渝的啊。
她垂下眼睛,挤出一点小气的笑容,声音低了下去:“原来你连这个都不记得啊”
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谢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忘了,不好意思。我吃好了,你要不要先去厨房洗碗?”
“……哦。”
周疏意抿着嘴没再说话,端着碗筷往厨房走,背影都透着一丝委屈。谢久悄悄跟了过去,倚在门框上看她。
“哇!”小姑娘忽然惊呼一声,“哪来的大烤箱!”
还是她偷偷摸摸加入过购物车但没舍得买的品牌,崭新干净,性能和功能都十分完美,几乎可以用来商用的程度。
小姑娘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这是送我的?”
“不然呢?”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谢久眉毛一挑,“送女朋友东西好像不需要理由吧。”
“唔……”她飞扑过来抱住她,滚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姐姐!你记得纪念日对不对?”
谢久含笑点点头,“但是你要做好准备,我送你礼物一般不需要等纪念日。”
“呜呜,”她趴在她胸膛蹭了蹭,“姐姐姐姐,我好爱你。”
“是吗?”谢久若有所思,“可我刚刚明明看你脸臭了诶,怎么都不像好爱我的样子。”
“那么明显吗!你都看得出来了?”
“亲爱的周周,你是不是对自己有误解,”她哼笑一声,“你很挂脸的。”
“……”
谢久笑着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后天休假吧?明晚正好跟我一起去跟汪渝吃饭。”
“都有哪些人啊?”
“你见过的那些,还有盛书。”
“咦?也有她?”
她解释道:“我们几个都是大学同学。”
“这样啊,那在哪吃饭?”
“一个私房小菜馆。”
想到盛书那身名牌和精致的妆容,以及穿上颇有气质的高跟鞋,周疏意心里下意识打起了退堂鼓。
她跟那些人没有共同话语,去了也只是沉默的吃饭,更何况她总觉得自惭形秽。
见她沉默,谢久贴心地说:“你要是觉得不自在,不想去的话,明天我提前给你把饭菜做好,你在家吃也行?”
“不要麻烦啦。”
她本想说自己可以点外卖,但想到最近答应过妈妈,还在努力改掉这个坏习惯。
是该勇敢一点,都有姐姐在身边了,应该做什么都不怕的。
“我跟你去。”
这可是谢久朋友的生日会,不能太随便。下班后,她破天荒地去商场挑了双细高跟。
当周疏意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出现时,谢久的眼神明显暗了暗。
“干嘛?又被我迷住了?”周疏意挽着她的手臂,随口问道。
“嗯。”谢久回答得一本正经,还刻意压低声音,“要不出发前去车里做一次?”
周疏意脸一红,忸怩道:“没带指套。”
“逗你呢,”谢久晃了晃车钥匙,眼里满是促狭,“你还真想在车里做?”
周疏意脸一黑。
“看你这表情是很期待啦?”她若有所思,“今天不行的话,可以约明天。”
“哼!你死了这条心吧,跟别人约也不跟你约!”
“说话最好谨慎点哦,妹妹。”谢久眯起眼睛,“不然我不能保证你过两天还能去上班。”
她立刻噤声,偏过头,眼睛一转。吹着要响不响的口哨,假装对路边的绿化树产生了浓厚兴趣。
让谢久不禁失笑。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私人小菜馆,老板是几人的老友,年纪相仿,幽默且风趣,远远地就朝谢久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谢久,又瘦了?”
“夏天是会瘦点,你怎么看起来又胖了?”
“你就是过来专门扎我心的是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聊得很是开心。
设计采用中式庭院风格,小桥流水别有情趣,但路面并不好走。一层层的石板路间填满了小石子,周疏意的细高跟在这种路面上显得格外吃力。
她咬着嘴,脚上的动作小心且怪异。还没走几步,便隐隐感觉脚后跟打起了水泡,硌得她疼。
真好啊,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欲哭无泪,终于熬到落座,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面对一大桌菜根本没有食欲,时不时拿手指顶了顶鞋跟,偶尔又低头看看脚。
这一套小动作被谢久注意到了,瞥她一眼,低声问,“你平时不怎么穿高跟鞋,今天怎么选这双?”
整场被冷落的她,因这句话,有点莫名的委屈浮了上来。
“好看呗。”
“你本来就很好看,”谢久在桌下伸出手,暗中牵住她,“不需要这些让你不舒服的多余的装饰。”
周疏意脸色一僵,略微抬头,仿佛见到对面几双眼睛看过来。
嘴唇动了动,只憋出一句口是心非的话,“您说得对。”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谢久蹙了蹙眉,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夹。”
*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大家都喝了点酒,谢久叫了代驾。
周疏意跟她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地将车窗开到最大。夜风从窗外灌进来,风声肆意呼啸。
一只温暖的掌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偏过头去,对上谢久晶亮的目光,淡淡嗯了一声,“有点晕车。”
“是因为我说你穿高跟鞋的事不高兴了?”
“没有啊。”
“你有。”
笃定语气令周疏意僵了一瞬,想抽出手,却被她更紧攥住。
“你干嘛。”
“别憋着,”她语气轻柔,“打我骂我都行,别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一会儿气掉眼泪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周疏意深吸一口气:“我只是……”
话刚出口,眼眶就红了。
“我只是想穿得漂漂亮亮出去见你的朋友,那双高跟鞋还是我今天下班特意去商场买的,我也没想到会那么不舒服,但是……”
“但是你说那是多余的装饰,我没有觉得它多余啊。我一直觉得高跟鞋很漂亮,适合有气质,高高瘦瘦的人穿,我今天想尝试一下,只是我不知道路那么不好走。”
说着说着,她号啕大哭。情至深处哭声拐了个弯,硬生生变成狼嚎。
“呜呜,你竟然说它多余,它还是我三百块钱买的呢!”
车厢里都是她的抽泣声,令谢久哭笑不得。
她赶紧把人搂进怀里,又是拍又是哄,惹得驾驶位上的代驾频频望向车内视镜。
“好好好,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未知全貌就点评你。”
她不情不愿嘟囔一声:“我很讲道理的,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嗯,”谢久弯弯眼笑了,“确实,也不全是我的问题。”
“什么?”
她一怔,仿佛猫咪一般,立刻警觉地竖起毛来。
“我有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9:你不是很讲道理吗?[白眼]
11:这是两码事,我没错!我是不可能错哒![愤怒]
第58章 Chapter058
◎咬死你◎
谢久轻轻叹了口气,“周周,有些话可能不中听,但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们之间互相都不够了解,有时候你不主动表达,我真的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一开始也没什么的!”周疏意眼眶还泛着红,委屈地撇嘴,“是你说了我高跟鞋多余我才生气的。”
“我只是怕你为了漂亮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你都这么大了还看不出来嘛!”
谢久瞥了眼司机,声音压得更低,“哪怕我有着三十几岁的阅历,过去谈过谁,但那都不是你。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谈恋爱,我不够了解你的作风和习惯,也在学怎么爱你,所以沟通很重要。”
“可是我很多时候都带有怨气……”她抿了抿唇,“我怕我口不择言,一时伤害了你。我这张嘴……经常伤害到别人的。”
也不知道是随谁。
争吵时总会失去理智,将所有情绪宣泄出来,往往最伤亲近之人。家人的日常沟通已经是这般模型,周疏意意识到了,但无力改变,只有一股劲横冲直撞逃出家,尽力远离那个影响她的环境。
可还是多多少少带着点他们的影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克制,也不知道怎么纠正。
只好寄希望于沉默。
她想,沉默得足够久,怨气便会在沉默里消磨殆尽。
“可你经常忍会更委屈更愤怒不是吗?”
谢久的问题让她不禁失语。
“很多事情你不必闷在心里,可以及时告诉我,”谢久的声音混着车窗外的风声,变得有些缥缈,“吵架不可怕,大家都是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尤其吵过之后还能拥抱的话,对我们来说便是很有意义一件事。”
车窗外的灯影在她脸上晃动,像几只鱼在水池里波荡。
而她则是一件尖锐的外来物。砂砾,刀刃,或是风。扑通一声掉进去,被水稳稳接住,那些尖利的边角就被慢慢泡软了。
“嗯。”她把脸埋进谢久胸口乱蹭,声音闷闷的,“知道啦,我以后尽量改。”
“可别转头又生闷气。”
“哎呀!”她抬起头来瞪她,“我是那种人嘛!”
“这可不好说。”
趁经过一片黑暗之中,谢久低下头,偷偷吻她泛红的脸颊,“下次你要再哭我就堵住你的嘴。”
“呵,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我看你是爽到了。”
“……”
前座的司机听着笑呵呵的。
“你们姐妹俩感情真好。”
*
到家开灯,谢久身上还带着微醺的酒气,周疏意却像熊似的挂在她身上不肯松手。
“我要去洗澡了。”
“去啊。”嘴上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去?”谢久捏了捏她的掌心。
周疏意突然仰起脸,眨眨眼睛,“那一起去?”
“今天这么主动?”谢久若有所思的模样,“某些人该不会是在哄我吧?”
“哼,不愿意就算了。”
她立刻松开手,作势要推开。
谢久却突然收紧手上的力道,一把将她反按在洗手台边,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起伏的胸膛。
“到嘴的鸭子还想飞吗?”
周疏意红着脸推她,“我现在不愿意跟你洗了!”
“不可以哦。”
谢久低笑一声,突然俯身吻住她。
在周疏意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单手托着她的腰,轻松将她抱上了洗手台。
“呀……”周疏意惊呼一声,将她衬衫攥得紧紧的,“你怎么……”
“嗯?”
“……核心力量怎么这么强。”
“怎么,”谢久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笑了,“现在是想讨论健身心得?”
谢久并不像传说中那种健身人的身材,刻板印象里,练了肌肉就会特别宽厚雄伟。
而她看起来又高又瘦,有些清攫,甚至还会让人觉得她有几分肩不能扛担。周疏意怎么都没想到,这样的人能够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洗手台上。
“你好厉害呀,一定要练很久吧!”周疏意晃荡着两条细长的腿,“不过确实好奇,你怎么会想到健身的?”
“最开始不过是想找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她静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都是历经风霜的疲惫,“父母催婚催得紧,但习惯了孝顺的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我以前也是不会拒绝。”
“后来时间久了,我发现健身不光能让我保持生命力、活力、调节我的情绪,还会让我不需要靠别人帮助就能完成很多事。”
“比如我可以自己换桶装水,扛五十斤大米……这些东西给我的独居生活做了支撑。尝到健身的好处以后,我就开始让它成为我的习惯了。”
这番话听得周疏意心里难过,心疼地将她抱紧,“阿姨经常催你婚吗?”
“从我本科毕业没多久就开始了。”
“本科毕业……这十几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么?心疼啦?”她摸摸周疏意的头,“可能是我最后的求生意志让我拒绝走入婚姻吧,我没办法跟男人结婚。”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十几年都没妥协,不然今天……我可能差一点遇不到你了。”
“我也很谢谢我自己,”她抵着她的额头吻了一下,“不然遇不到这么可爱能干的一个老婆。”
她脸一烫,“谁是你老婆!”
谢久凑了过去,低声道:“我以为你会问哪里能干。”
“……啊,哪里能干?”
轻笑一声,兀自解开纽扣。
“哪都能干啊。”
今夜周疏意睡得很快,她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背叛了谢久。陌生人的体温带着罪恶的快.感,却在最沉醉的时刻被愧疚淹没。
她半路仓皇逃离,渴望趁事情败露之前回到原点。
却在转角撞见谢久冰冷的眼神。
她惊慌失措,想要抓住她。
她却转身离去,任凭她如何哭喊哀求都不曾回头。
梦里她哭得撕心裂肺,周疏意被自己的抽泣声惊醒。
面对空阔的天花板,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回不过神。
身侧的人呼吸均匀,睡颜安稳。
周疏意轻轻翻身,将谢久紧紧抱住。女人嘤咛一声,在睡梦中下意识回抱住她,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又沉沉睡去。
这一刻肢体的接触带给她莫大的安全感。
谢久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
有次早晨起来,周疏意羡慕不已:“你入睡也太快了,昨晚明明还在说话,一转头就睡着了。”
她咬着吐司,闻言顿了一下:“有吗?”
“有啊!怎么做到的。”
谢久垂下眼睛:“没教程,可能是天生的吧。”
语气里却隐隐带着一丝飘忽。
“啪!”的一声轻响,被子被重重掀到周疏意身上了。
她回过神来,坐起身把被子给她重新盖过去,嘟囔了一声:“这么大年纪人了,怎么还掀被子。”
小孩子脾性发生在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身上。
一时半会儿,她又觉得她有几分可爱。
睡梦中的女人似是不耐烦了,蹙紧眉头,迷迷糊糊咕哝一声:“热啊!”
声音低沉,带着一阵怨气,吓得周疏意一哆嗦,立刻缩回手。
“不盖就不盖,凶什么啊,臭脾气!”
她气鼓鼓躺下,刻意背过身去*,顺带将被子全都卷走。翻来覆去好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翻回来,长吁一口气,报复性地搂住谢久的手臂咬了一口。
“咬死你咬死你!”
*
最近谢久手里头活不多,听说汪渝要在她的对面小区买房,又因为值班没空过来,便特意约了中介带她看房。
城西的三居室,环境优美,绿化率也高,还有山有湖,很适合小年轻住。
周末看房时,汪渝带着她的小女朋友一起,谢久顺口问了嘴:“你俩准备同居了么?”
“嗯,我本来就打算挨你近点买套房,再加上这边离她工作的地方也方便,省得还在那边租着房子。”
这话谢久默默记在了心里。
回家的时候,她跟周疏意谈及汪渝,顺带多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也搬来和我一起住?”
“嗯?”
周疏意正埋头对灯翻译着长难句,闻言手指一顿,抬起头来,“你是指住到1101么?”
“嗯。”
她脸上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嘴唇翕合半晌:“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呀,而且从1102搬到1101也没什么区别。”
浑然不提区别是还有一笔房租。
也许是自尊心难为情,也许是想有属于自己的边界感。
谢久心里头却因她分得这么清而产生了一丝浅浅的失望。
“是么。”谢久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那随你。”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周疏意偷偷瞥了眼谢久的侧脸,发现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这副严厉的模样下意识让周疏意退怯几分,不想再沟通。但想起之前答应过她的话,静了静,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姐姐,我不是不想跟你住一起,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两个人之间应该存在一定的边界感,首先是朋友,其次再是恋人。”
她咬咬唇,见谢久一副不解的模样,“之前和前任同居时……我们总为鸡毛蒜皮吵架。后来想想,就是因为把对方的存在当成了理所当然,忘了尊重彼此。”
“我是我,她是她。”
谢久难得板着脸,“更何况你也说了,你们是没有互相尊重,同住不意味着会丢失边界感和尊重。”
【作者有话说】
[狗头][狗头]明天要不要加更呢,毕竟营养液都快400了
第59章 Chapter059
◎拆家◎
她忽然茅塞顿开地瞪大眼睛:“所以姐姐是很期待跟我住一起,所以才这样问我的吗?”
谢久定定看着她:“难道你没有想吗?”
一墙之隔跟同居的区别很大。
同居就意味着要与一个跟你作息不同步,细节要求标准不一样,饮食习惯相差大的人每天都同处。
“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的结果是?”
“……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当然。”
见她紧张兮兮的表情,谢久脸色和缓许多,捧住她的脸捏了捏:“如果你需要时间适应,我可以等。但搬来跟我住对你最有利,明白吗?”
“我知道你的好意啦。”
“不管别人带给你多少阴影,不许对我有。”
周疏意乖乖点头,“我只是担心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跟你身上,我很害怕。”
“那我还怕你哪天嫌我老,转身就跑了呢。”
“才不会!”周疏意猛地扑进她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我们天下第一好!要好一辈子的!”
“呵,油嘴滑舌。”
其实过去她没有太焦虑过年龄。
但现在,只要想到有一天她额上生了白发,她还在风华正茂,关于苍老的恐惧便开始增多。
这种恐惧与日俱增,滋养在她每一个充满生命力的间隙里。
看她踉跄着要跌倒,那细瘦脚踝在眼前一晃,她心里便揪紧。再过十年、二十年,自己这双手还能不能稳稳地托举住她呢?
看她难过得落泪,会害怕自己这个人是不是逐渐在变得无趣,掏不出新鲜花样来哄她,总有一天连让她开心点都做不到。
都说要及时行乐,偏偏她总忍不住要往将来张望。
因此整个人总是精神紧绷,有种稍微放松便会掉下去的不真实感。
“周末有空吗?”她突然问周疏意,“陪我去宜家看看新沙发,家里这个太旧,都磨出线头来了。”
“有空呀。”
周疏意盯着客厅里那张双人沙发出神。
因为是独居,沙发购入时特意选了小的款式,一个人用刚好,但两个人略窄。
确实该换了,每次亲热到一半不是撞到扶手就是差点滚下去。
甚至说上次还有水蹭到了坐垫上,也不知道谢久最后擦没擦干净。想到此处她脸红了几分。
周末去宜家时正值酷暑,暴雨刚停的沥青路面蒸腾着热气。等红灯时,周疏意瞥见路边的DQ招牌,眼睛一亮。
“姐姐!”她故意在她右手背上挠痒痒,“我想吃冰激凌。”
谢久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忍忍吧。”
“你不想吃吗?”
“……想。”
周疏意嘻嘻一笑:“那我去买。”
“只买我那份就行了。”
“为什么!”
“上个月生理期我记得你喊疼了。”
她表情一僵:“这跟吃冰激凌没关系吧。”
“有关系,我做中医的朋友说宫寒就得少吃生冷,就算没有到生理期,也最好不要吃。”
“……哼,你大道理一堆。”
她不情不愿地把手抽走,整个人立马跟个刺猬似的缩在一边。
谢久偏头看她一眼,“干嘛?”
“你不给我吃冰激凌!绝交!”
“不给你吃冰激凌就跟我绝交了?这就是不堪一击的爱情吗?”
“……”
周疏意抿着唇,想笑又强忍着。
见谢久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她眼珠子一转,露出乖乖服软的模样,撒娇道:“好嘛,不吃就不吃,那你也不许吃!”
“嗯,我不吃。”
毕竟这是在她车上,冰激凌店一闪而过,能不能下车还不是谢久说了算。
以后背着她吃多少她都管不着了!嘿嘿。
很快两人就到了沙发展厅。
周疏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在每个样板间都要钻进去转一圈,边走边嫌弃地碎碎念念:“那人怎么直接睡人家沙发上打游戏啊,真没素质。”
“怎么小孩儿尖叫声那么多,家长也不管管。”
“这谁真恶心,还把口香糖吐地上!”
这地人多,是闹哄哄了点儿。
但看她嘴巴唠叨不停的模样,谢久觉得怪喜人的,半开玩笑:“小警察出警啦?”
小姑娘立马挺直腰杆,正义凛然:“我只是默默无名的热心的杭州群众罢了!”
总算找到个清净角落,两人正经看起沙发来。
有一套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让周疏意眼睛一亮,连忙欢快地扑上去,一屁股陷进软乎乎的坐垫里。
“姐姐!这个像躺在云里诶,很好坐!”
“好做就行。”她也弯腰坐下,侧目看她,“喜欢?”
“嗯嗯,真的超舒服!”
“那下次我们就在这套沙发上做?”
她的声音不算小,偶尔一两个人看过来。
周疏意立马宛如惊弓之鸟,压低声音训斥她:“这可是在外面,你怎么乱说话!”
“反正都不认识我。”
“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啦?”
“这会儿担心别人听到?”谢久笑道,“你叫那么大声的时候怎么不怕楼下邻居听到?”
周疏意气愤叉腰,“明明是你鼓励我叫大声的。”
“是吗?”
“是你先说我叫得好听的。”
“那今天晚上你再叫,我看看好不好听。”
一天到头没几句正经话。
周疏意气鼓鼓地起身,“不跟你说了。”
谢久眉毛一挑,转头叫来服务员,“就这个吧。”
一旁周疏意瞪大眼睛,诧异道:“就这么定了?不再看看别的?”
“逛街不就是为了买需要且喜欢的东西吗?”谢久一副速战速决的模样,“既然喜欢,何必再挑?”
这雷厉风行的作风着实给周疏意提供了新思路。
转到厨房用品区时,她又被样板间的设计吸引了。一整套清新的白绿配色搭配原木元素,充满法式田园风情。
“这个绿色真好看!”
“你喜欢绿色?”
“嗯!站在这样的厨房里,谁都会想下厨吧。”
谢久笑着揽住她的肩:“那这套也换了?”
“哎?现在厨房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开发商装的,我早想重做了。”谢久仔细琢磨了一下整体的设计,“看着还不错,就这套吧。”
这么果断的人周疏意还是头一回见:“姐姐,我们这样好像”
“像什么?”
“像那些准备结婚的小夫妻在装修婚房呢。”
正巧有个疯小孩跑过来,谢久立马牵住她的手往里带。
“他们是为结婚,我们不是,我们只是为了把日子过得更好。”
最好把日子过成一首诗,她们便是诗里的意象。
海浪,晴空,或是希望。
如果接吻是符号,那么争吵便是断章。
不必苛求一直平缓,但也不会永远高昂。
*
没过几天,周疏意突然跑过来对她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我觉得你说得对。”
谢久挑着眉,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住一起的事。”
“哦。”
她不轻不重应了一声,再没下文,似是没放在心上。
周疏意倒是有点急了,“就哦?商量一下,我什么时候搬过来?”
“不急,今晚我们去外面住。”
她一惊,“什么意思?我可没假休,今天出去了明天要是赶不上工作……”
“不会太远,到时候我送你。”她语气温吞,却不容置疑,“去收拾几件衣服。”
周疏意站在原地没动。
谢久见状轻笑,凑近她暧昧咬着耳朵。
“多带几套,要住好些天。”
周疏意原本满心期待会有什么浪漫惊喜。
或许是海边度假,又或是异国旅行。却不想谢久只是驱车十几公里,带她去了城郊的伴山酒店。
环境是挺好,干净高档,还有温泉泡,周疏意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
“所以我们要去哪?”
“不去哪,快洗澡吧,早点休息。”
等两人都收拾妥当,谢久关灯的动作干脆利落。
周疏意等的惊喜也没等到。
“周周,从这里到咖啡店要二十分钟。”
黑暗里,谢久滚热的掌心忽然攥住了她手腕。
“嗯?”
“但早高峰会堵车。你八点上班,最迟六点半要起床。”
周疏意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二丈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她自顾自说着:“现在是晚上八点,为了保证你有八个小时的睡眠,我们应该在十一点之前睡觉。”
“……所以呢?”
“所以我们现在还有两个多小时可以用来做.爱做的事。”
*
白天,周疏意去咖啡店上班时,谢久就拿着做好的空间布局设计图给施工队看。她提前叫人把施工区以外的地方套上了防尘布。
电钻声震耳欲聋,突突地震颤着墙面,直到一声轰鸣,掀起一阵巨大的粉尘。
那堵曾经将两个房子分隔开的墙,在尘埃中轰然倒下。
阳光突然从窗口长驱直入,照亮了整个客厅,空间顿时变得明朗宽敞,连带着窗外的绿景也照得格外清晰。
喜欢绿色是吗?
她冷然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拿手机拍了张照。
这边忙活,另一头周疏意心不在焉地打着咖啡,连咖啡粉稍微放多了都没注意。
她最近觉得特别不对劲,谢久总是鬼鬼祟祟的。先不说白白浪费钱去酒店住了一个星期,还总是回消息回得很慢。
每次问起,对方总是三言两语搪塞过去,眼角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反常的举动让周疏意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她当然没想过出轨的事。
哪有人天天在她身上奋战两个小时,还有精力出去出轨的。如果真有,那周疏意也只能含泪怒夸她一句厉害。
某天夜里,周疏意终于按捺不住,一个翻身压住女人。
“谢久!你到底在干嘛?告诉我告诉我!”她假意攥住她脖颈,“不然我掐死你……”
毫无杀伤力的行为让谢久忍不住发笑,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看在你这么想知道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指尖在周疏意腰间轻轻一带,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翻了张照片给她看。
是那堵曾经分隔两套房的电视墙。
现在已经被砸穿了,破损面凹凸不平,显露出几块粗糙的砖头。
周疏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竟然把我们之间拆了!我以为你这个至少留着以后要出租呀!”
“两个人住嘛,毕竟要大一点的房子才舒坦。像这样正好呀,而且更明亮了,不是吗?”
这是她的房子,她想怎么做周疏意当然没意见。
就是有点心疼她白白少了一笔额外的租金。
“我说呢,最近鬼鬼祟祟,还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你那么耐不住。”
最近谢久忙着房子的装修,周疏意却闲了起来。天气炎热,面包生意变淡,再加上学生都放暑假了,尤师傅也不在店里了。
老板更是带着中考完成绩还不错的女儿出门旅游。
整个店里只有周疏意一个人。
她也没闲着,不忙的时候就看看书,钻研一下别人是怎么做面包的。
她正看着,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道新消息,是尤师傅发来的。
“月底有个去法国学习七天的机会,是业内很多有名的面包师傅开的,你要不要一起去?就是车旅自费,有点贵的。”
一看车旅自费,周疏意扫了一眼自己的钱包余额,想答应,但咬咬牙还是拒绝了:“师傅,很感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但是综合考虑一下,我还是不去啦。”
尤师傅对此没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好字。
回酒店后,周疏意更加拼命做着翻译的工作。
这种白天谢久送她上班,她回酒店后又继续工作的状态持续了一周。
周末休假,周疏意得空跟她一起回家。
装修工作却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周疏意呼吸一滞。
原本分隔两套房的电视墙消失得无影无踪,投影拆了,阳光从打通的两侧阳台肆无忌惮地涌进来,在地上落下明暗分明的窗户影子。
她的吊兰和绿萝都被重新安置在一个法式定制花架上,另一头整齐堆放着月季和绣球。
旁边甚至还重新砌了一个白色方形水池,靠右边放着一个小餐桌,和两个阳台椅。
连门口相框都没移。
靠近电梯的两个门已经拆了,换成了一个大门。
整个家焕然一新,只剩客厅墙的断口处还有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没做。
“你……”周疏意惊讶不已,“怎么这么几天变化这么大!”
谢久正往手上套乳胶手套,“很惊喜吧?”
“简直太惊喜了!”
她一把抱住谢久,却被谢久推开。
“小心啦,手上脏,我现在要把那个地方粉刷一下。”
“要试试吗?”谢久突然递来滚筒刷。
周疏意下意识后退半步,“我不行,我手残。”
“怕什么?自己家,随便造。”
一瞬间周疏意难以言说心里的兴奋。
她说什么?这是自己家诶!
立马接过她手里的刷子,第一下刷得歪歪扭扭,白漆顺着墙面往下淌。
谢久的闷笑拂过她耳垂,而后伸出双臂,从身后环过来握住她手腕。
“抬高点,别急,慢慢来。”
*
最近徐可言的睡眠质量很差。
婆婆总跟她挤在一张床上睡,不光呼噜声震天响,更是各种软性禁锢她。
让她勤运动,不可以吃冰的,不可以喝奶茶,更不能点外卖。
她说要给她做饭,这一点倒还真落实了,偏偏是四川口味,哪怕是小青菜里也要放几颗小米辣。
徐可言一直都对四川口味有些忌惮。
她是杭州人,从小到大都吃得比较清淡,哪能受得了一会儿辣椒一会儿花椒的。
也尝试过跟婆婆沟通:“妈,您下次能不能别放辣椒了?花椒更是别放了,我吃不了。”
婆婆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
当晚,郭晓泽就打电话过来,劈天盖地一顿骂:“徐可言,你还要怎么样啊?我妈看你杭州待久了湿气重,给你菜里放点祛湿的怎么你了?娇生惯养,她都特意跑那么大老远去给你当佣人伺候你,你还不知足,要求这要求那的,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容易吗?”
徐可言火冒三丈,“我让她来的?你最好管好你妈,别让她在我眼前碍我事!”
“我是我妈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再这样不尊重她,小心我跟你翻脸!”郭晓泽冷笑,“别怪我把你那点破事抖出去。”
徐可言气得把手机砸在地上。
没过几秒,又认命般低头把手机捡起来。
被人催婚到一定程度,而自己事业又不算太成功的人,总会有面临着即将妥协的那一天。
徐可言尝试过给自己和周疏意一个安身之所。
可杭州的房子岂能是她们两个女孩子买得起的?
能力不算顶尖,家世更是普通,再加上之前为了通勤买辆车,她已经背负了几万块钱的车贷。
恰逢公司效益不好,整个部门解散裁员。
她领了一个月补助跟周疏意待在出租屋里,却根本找不到工作。
太便宜的工作她不可能降低标准去干。
福利好的工作太卷,比她优秀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在三四轮自费面试,历经一周的等待之后,得来的是她被Pass的回信。
面试的问题千奇百怪。
“你已经二十六岁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在杭州有房子吗?”
“上家公司市场部解散,听说是因为你负责的项目亏损严重?”
“我们提倡奋斗者文化,你怎么看待996工作制?”
而她需要在面对面试官时,为了一份连上份薪资都不如的工作做服从性测试,并且扯一些违心的话。
徐可言无法接受。
那会儿徐妈妈更是催婚催得紧,觉得她要是不在适婚年龄嫁了,那以后过了三十生孩子吃亏的只能是她自己。
在双重痛苦之中,她也没精力去谈什么爱不爱,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妥协了。
在几个备选人员里挑了个条件最好的郭晓泽。
她可悲地想,至少有了钱,生活就不会那么苦了。
可她也没想到,生活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她颤抖着手,打开微信。
下意识想要去寻找周疏意。
她开始后悔了。
当初就不应该秉持着什么所谓的边界感跟她说分手,哪怕她们依旧谈着,让她再等她一年,等她离了婚就好了。
她疯狂的嫉妒着谢久。
凭什么生活过的比她好就算了,却还要抢她的爱人,凭什么?
那天晚上在走廊听到的喘息声阴魂不散,几乎每个夜晚都萦绕在她的梦境里。
梦里总是她撞见周疏意与谢久亲密相拥,撞见那两人用冷漠的眼神蔑视着她这只蝼蚁。
凭什么同样是不被世俗接受的爱情,她要活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而她们却能光明正大地在阳光下相爱?
凭什么?
她愤恨地点开与周疏意的对话框,想要习惯性地窥视她的朋友圈。
一条刺眼的灰线却横亘在界面中央。
徐可言的呼吸突然滞住了,明明前两天还能看见的。
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攥紧了手。
这意味着就在最近几天,周疏意把她删除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焦灼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无法窥探动态,就意味着她对周疏意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这种一摸黑的失控感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执着地再次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的消息来得很快。
却不是通过验证的通知,而是来自陌生联系人的对话框:
【你到底是谁?】
徐可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敲下:
【我是徐可言。】
对方没有回应,她又飞快补充。
【我知道你又谈上了,但我得告诉你,谢久是我表姐。】
【作者有话说】
[爆哭]算是小小的加更吧,本来想多写一点的,但是今天突然来姨妈,坐着腰疼肚子疼的,只好尽力而为了。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爱你们[猫头][猫头][猫头]
第60章 Chapter060
◎找上门来◎
结果消息在发出去的一秒后,旁边闪烁着一个红点提示她:“您的消息已被拒收”。
她被拉黑了。
徐可言阴沉着脸,下意识想摔手机,却忍住了。
看着镜中脸色苍白、蓬头垢面的自己,那双因长期熬夜而红肿的眼睛格外刺目。
这样不漂亮的自己,只会被意意越推越开。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坐在梳妆台前,颤着手取出许久未用的护肤品仔细涂抹面部的每个细节。
又拿出化妆工具,认认真真坐在镜子前画了个精致的妆容。
望着镜面里白皙泛着红润的自己,她一时恍惚,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明艳照人的徐可言。
那时她拥有一份好工作,一份谈了好几年的爱情,永远有人听她吐槽一整天的不如意,也永远有人跟她心意相通。
她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开心,转着圈换了条裙子,穿上高跟鞋,拎起包包便要出门。
手刚拿住把手一使力,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
“哎哟!”
门开时,只见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贴在门板上,整个人被她开门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
“你怎么在这!”
徐可言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婆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扯出假笑。
“我刚要敲门呢,你就开了。”
拙劣的谎言,配上她心虚的表情,让徐可言不禁冷笑出声,“你听够了吗?怎么不直接开门监视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只是刚好过来……”
她懒得与这个老太婆纠缠,正要绕开,却被一把拽住。
“可言,穿这么漂亮要去哪啊?”婆婆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打量,尖细的眉皱成一团,“不在家好好待着,在外面万一出点事,谁负责啊?”
“不用你管。”
“你肚子里怀着我们老郭家的孙子,怎么就不用我管了?”
徐可言心底忽然窜起一股火,猛地甩开她的手,堆积多日的怨气终于在此刻喷发,“老东西,管好你自己吧!”
“……”
婆婆一愣,反应过来,痛心疾首道:“哎呦,你这丫头心肠怎么这么硬?我好心关心你,你倒跟吃了枪药似的!”
她委屈得很,霎那间眼眶都红了。
“要是觉得我在你这里碍事了,我走还不行,又不欠你什么!”
正在厨房做饭的徐母慌忙跑出来:“怎么了这是?”
“你女儿要赶我这老婆子走啊!”婆婆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我问她去哪,她就骂我老不死的。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会在你们这受这委屈么?杭州菜我吃不惯,麻将也没得打!”
徐可言反唇相讥:“那您慢走,高铁票我报销。”
婆婆被堵得哑口无言。
徐母听到,立刻沉了脸,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徐可言,对你婆婆没大没小的!你不在乎脸面,我这个当妈的还要做人!”
白皙的脸颊立刻浮现出鲜红指印。
火辣辣的痛感,慢慢辐射到耳根。
看到这一幕,婆婆也吓到了,连忙上前拉住徐母,小声道:“亲家母消消气,孩子还怀着孕呢,再说……打人不打脸,打脸伤自尊呐。”
“我管她什么自尊不自尊的,自己脸不要,就别怪我伤她自尊!”
徐母话里有话,显然是指她做同性恋跟女人乱搞这件事。
面对劝架的婆婆,徐母安慰道:“亲家母,你别拦我,我看她就是打少了,越来越不听话!”
“诶!别打了,万一动了胎气,还得跑医院,孩子大人都遭罪!”
这话让徐母冷静些许。
见徐可言化了全妆,还涂着十分艳丽的口红,她冷着脸:“你这副鬼样子是要去哪?”
徐可言声音木然:“超市。”
“三十多度的天挺着肚子往外跑?”徐母一把扯过她的包,甩在地上,“还穿成这副模样,哪里是当妈的样子!”
“我只是怀孕了,不是你们的犯人!”
那只包仿佛是她的心,被一把摔在地上,多不值钱一样。
她麻木地说:“难道我连化个妆逛街都不行?我已经答应你嫁人生孩子了,你还要怎么样?”
“答应我?”徐母冷笑,“婚是给我结的?有孩子了是给我养老的?”
“……”
眼前这个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从小到大一直说着爱她的女人,竟然在这一刻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她的妥协她的孝顺究竟是为了什么?
“妈,是你逼着我结婚的,如果不是你要自杀,我怎么会跟阿意分开!”
“闭嘴!”徐母脸色阴沉,下意识看了满脸茫然的婆婆一眼,凌厉地瞪着徐可言,“你给我滚回房间面壁思过去!”
徐可言不动。
母亲急了,立刻上手掐住她胳膊:“滚回去!”
钻心的疼蔓延到全身,徐可言痛得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拼命挣扎,在推搡间突然发力挣脱,踉跄着冲向厨房,眼睛一凛,从刀架上抽出一把锋利的菜刀。
再转头时,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别逼我!”她眼神决绝,“不然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哎哟……”婆婆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了,“可言,刀放下撒……我们有啥子话好好说。”
徐可言不理她,紧紧盯着徐母。
然而徐母却丝毫不吃这一套。
她只露出讥诮的笑容:“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是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还是她笃定了自己孝顺且怕死?
徐可言的手剧烈颤抖着,刀尖突然转向,抵住婆婆青筋暴起的脖子。
“好,你不在乎我,那就她死!”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婆婆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可,可言,有话好好说,我们不逼你……”
徐母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龟裂,“把刀放下!”
“我不放。”
“徐可言,你这是在杀人!”
“你就不是杀人吗,妈妈?”
徐可言边流泪边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你只是想让我活成你没活成的样子而已。”
徐母脸色复杂地看着她,“难道我这么多年的辛苦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
“不然呢?”
徐可言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到门口,才将刀扔掉。
转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婆婆在原地怔忡很久,才腿一软,瘫坐在地:“她,她这是怎么了?亲家母,我们快去找她,万一想不开……”
“别管她。”徐母冷着脸,“她自己会回来的。”
*
最近在酒店的每个晚上都让周疏意筋疲力尽。
但奇妙的是,第二天她却又是一副神清气爽是模样,也没别的原因,只好归功于这几天在酒店健身房的辛苦锻炼。
而谢久更不一样。
白天忙着装修监工,晚上还在她面前勤恳干活,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干的人。
唯一证明谢久是活人的证据,就是在情.事过后她会突然断电,草草清理完就一头栽进被窝,抱着她瘫软在凌乱的被褥间。
呼吸不过片刻便变得均匀绵长。
周疏意侧身说睡,她从后面严丝合缝地环抱住她。
这是她们每晚睡觉的姿势。
只是今天周疏意有些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忽然摸到枕边有条内裤,沾点潮意。指尖一顿,她借着月光端详了几秒,确认那不是自己的。
只好又小心翼翼地将女人的手拿开,轻手轻脚从她怀里挣脱。
爬起来,走到洗手间帮她认认真真搓洗内裤。
次日起床吃早餐的时候,谢久看见酒店阳台晾衣架上的内裤,僵了一瞬。
意识回笼时,她看向周疏意:“你怎么连内裤都帮我洗了?”
小姑娘正坐在餐桌前,腮帮子被一颗茶叶蛋撑得鼓鼓的。
回答她的声音含糊不清:“怎么了?”
“……脏。”
“哪里脏了。”她好不容易吞进去,被噎了一下,又咕咚咕咚喝着矿泉水,“你喝我水的时候怎么不说脏?”
谢久一时语塞。
看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谢久只觉心尖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不痛,也不痒,却能感觉那一块儿有些异样。
根在往里悄悄地钻,芽却突然从砖隙里冒了出来。
虽然稚嫩,却扎扎实实地在不知不觉中填满了每个裂缝。
今天是周末,房子终于装修完毕。
两人退了房,回到了合二为一的家。
除了厨房翻新外,客厅格局也焕然一新。
谢久添置了一个胡桃木色的收纳柜,放在投影墙附近,专门用来归置周疏意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她蹲在地上拆着快递,是沙发毯,包装很复杂:“周周,帮我把抽屉里的剪刀拿来。”
“哪个抽屉?”
“客厅茶几下面那个。”
周疏意蹲下身,指尖在抽屉里杂乱的物品间翻找。
突然触到一张纸质单据。
她下意识展开,是一张谢久的就诊书。
目光好奇地往下翻,诊断结果处写着醒目的黑色大字:性心理障碍。
“性心理障碍?”她晃了晃手里的纸张,抬头看谢久,“姐姐,你哪里障碍了?明明每次都要得很厉害啊。”
“……”
谢久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将报告单拿走。下一秒,毫不犹豫当着她面撕稀碎。
“干嘛撕掉啊!”
面对她灼热视线,谢久脸上有一丝不自然:“没什么,医生诊断错了。”
“怎么可能?我还没看清楚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好好的吗,哪里障碍了?”
“……哎呀,没什么,你别问了。”
她侧过身去将纸屑扔进垃圾桶。
周疏意连忙屁颠屁颠跟着转了半圈,凑近一步,语气肯定:“你紧张了!”
“没有。”
“心虚什么!快告诉我!”
她别过头去,“也没*什么……就是性瘾的意思。”
“啊……”哪知周疏意表情十分平静,“就这?”
谢久愣了一秒,“什么叫就这?”
“你看着也不像没有性瘾的人啊。”
“……”
也不知道是夸她还是骂她了。
两人将家里收拾完,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随便炒了几个小菜,便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吃饭。
每个月谢久都会挑几天日子回父母家看看,这个月已经好些天没回过家了。
她叮嘱周疏意:“我今晚回家住两天,你照顾好自己,门窗都记得锁起来。”
“嗯嗯。”在一起这么久,周疏意也知道她的习惯了。
“晚上要是饿了,冰箱还有一点水果。”
“好。”
“空调毯洗过了,在衣柜最顶层,拿不到就搬个凳子。”
“行啦,知道啦。”
听她略微推拒的语气,谢久眉毛一挑,“怎么,这就腻了,嫌我啰嗦了?”
“没有呀!只是想告诉你我不小了。”
目光在她胸口掠了一眼,谢久淡笑:“感受到你不小了,但今晚约不了。”
周疏意脸一红:“姐姐!”
打闹一阵,谢久似是想起什么:“听说你们店有去法国进修的机会,你没报名?”
没想到老板连这个都告诉谢久,周疏意一愣,点点头。
“为什么不参加,是有什么顾虑吗?”她目光温和地照过来。
她嘟囔道:“我又不会法语。”丝毫没提是舍不得差旅费。
谢久了然:“师妹跟我聊过这个问题,她很看重你,说可以报销费用,希望你能出去学习一下,以后最好长期留在店里。”
“为什么?”周疏意蹙紧眉头,狐疑道:“我还是个新手诶,值得花这么多功夫吗?”
“是你运气好。”谢久给她剥了个虾放进碗里,神色平静,“尤师傅准备怀孕了,店里需要人手。”
“真的?”
“你问问你老板呗。”
犹豫了半天,周疏意还是没去问。
这怎么好意思呀,上赶着去花人家钱似的。
但没想到,谢久前脚刚走,后脚老板直接在微信里找上了她。
【尤黛应该跟你说过去法国学习的事吧?她说你不去,是没空吗?你要有空的话,全程费用就店里出了,也就七天,到时候我跟着你们一起去。】
周疏意惊喜万分,没想到她还真看重自己,连忙说:【有空的!】
【那你把证件发我一下,我去托人办签证。】
去法国学习几天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到时候回来自己做面包的技术岂不是又更近一步?
说不定还可以先从做私房开始,在小区周边建立自己的私域流量。最后走线上,拥有一定本金了还可以开一家法式装修的小面包店。
越想越高兴,周疏意正要将这好消息说给谢久听。
微信上还没打两个字,一阵敲门声响起。
她心头一喜,想着应该是谢久去而折返,落了什么东西。
因而走向大门的脚步都十分轻快,跟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又忘记什么啦?”
门缝渐宽,廊灯将人影打得有几分锐利诡谲。
周疏意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来人并非谢久。
而是徐可言。
【作者有话说】
11:啊啊啊啊是女鬼1,没救了
[狗头叼玫瑰]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投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