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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酒 麦当劳薯喵 26618 字 7个月前

大家不仅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批评她们,竟然还都觉得好磕,徐可言气得捏紧拳头:“一群蠢货!”

她没有想到,评论区有人认出那是对面咖啡店的咖啡师,便纷纷借着消费的机会去打量周疏意。

大学生素质出奇的高,都很礼貌的没有打扰到当事人,只是默默围观。场面堪比期末月返乡的高铁。

甚至一向低调在学校见不上几面的谢久,还因为这条投稿火出了圈。

不少学生翘课去听谢久的课,只为一睹老师芳容,顺便在课堂上嗑生嗑死:“她俩颜值这么高,活该在一起……”

“太配了,没想到谢老师看着凶,说话真的好温柔,声音还甜甜的。”

窸窸窣窣的骚动显然引起了谢久的注意。

听见后排压抑的窃笑,她眯起眼,“后排那位穿蓝色短袖,拿着手机的女同学,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

数双眼睛看过来。

女同学一愣,左右瞧了瞧,确认是在说自己,慢吞吞站起身来,目光不敢直视:“那个,嗯……老师……我不会。”

“你哪个班的?”

“……”

只一眼,谢久便看出她周围那几个都是陌生面孔。

虽然新学期没上过几节课,但谢久记忆力还不错,哪些学生见过,哪些没见过,她心里都有数。

也不是不存在别班同学过来蹭课的可能,但显然最近几天有些频繁了。

大量陌生面孔的涌入,让她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她蹙了蹙眉,也不好让人家尴尬地站太久,出于关怀,还是语气温和地让她坐下了。

“这个知识点我再跟你们回顾一下……”

*

中午,系领导王佳吃完午餐,悠闲地回到办公室,习惯性地刷起了短视频软件。她平时就爱看同城频道,不为别的,只为观察周边年轻学生的生活动态,尽量追赶上潮流。

偶尔见到一两个教过的熟悉面孔,她还会乐呵呵地点赞互动。

手指一滑,一张两个女人接吻的照片映入眼帘。点赞还不少,十几万呢,标签打着“le”,配文是一段伤感的台词。

【你一直不结婚,是因为喜欢女人吗?】

【是的。】

常年高强度冲浪的王佳,连女同搞笑博主陈乐和陈土豆都关注过,怎么会不知道标签“le”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的年轻人哟……”

她摇摇头,正准备划走,指尖却不小心点开了评论区。

吵得正热闹呢。

【姐妹,别发谢老师的信息啊,被学校领导看到就完了!!】

【磕cp请适度,好吗好的。】

【神经病啊,别把小情侣照片po网上,你不会是那个疯批投稿人吧?】

看到老师二字,王佳心一沉,顿时正襟危坐警觉起来。

她认真盯着照片上缠绵的两个女孩看,越看越觉得其中一个女人的侧脸眼熟。一丝不妙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她赶紧把照片转发给一位相熟的老师:【这个人你觉得眼熟吗?】

对方很快回复:【这不是谢久吗?……是恶意P图吧?】

想到评论区提到过的“谢老师”,王佳心一沉,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确认是她了。

刚准备去核实一下什么情况,校领导的电话就急匆匆打了进来。

“谢久是怎么回事?”

王佳心头一颤,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还在核实……”

“怎么做事的?都有家长匿名举报到我这儿来了!”

王佳脸色顿时煞白:“举报?举报什么?”

“说同性恋在学校当老师会带坏学生,你自己看。”

微信接连发来好几张截图,上面全是家长在社交媒体带着情绪的发言。

一个个声称自家孩子在美院读书,网上刷视频看到好多人疯传学校里有个女老师是同性恋。

质问学校怎么把控师资的,这种老师都招进来,会教坏孩子,必须严肃处理。

看得王佳额头直冒冷汗。

其实美院的师生思想都还算前卫,校风也比较开明。同性恋的学生不少,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一旦被举报,尤其是当舆论发酵起来后,这事就另当别论了。

王佳疑惑道:“这事真是家长举报的吗?”

“你是不是傻?不管是不是,闹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好的领导,我马上找谢老师谈谈。”

等联系上谢久时,事情已经在网上发酵得越来越严重,讨论范围从本校上升到外校。年轻人在磕cp,中年人在骂街,一部分营销号也开始断章取义。

也就一下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传播速度快得惊人。

但谢久很少用社交媒体,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王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老师……你的私生活我本不该干涉,但现在影响太恶劣了,已经有家长投诉到学校了……”

谢久蹙紧了眉头,没懂她意思:“您指什么?”

“你看看。”

王佳将那些截图给她看,包括最初在表白墙投稿的照片与录音。

看到照片时,谢久还只当是哪个路人偷拍的,但当她听到录音时,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一直不结婚,是因为喜欢女人吗?”

“是的。”

“能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应该很优秀吧?”

“我们都是普通人。”

掐头去尾的几段话,信息量并不算大,但足以证明她的性取向确实为女。

录音里的提问人声音做了特效处理,唯独她的声音还保持着原声,很明显是故意的。

王佳好心提醒:“谢老师,你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谢久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是谁。

在听到录音时,她便知道这段对话是发生在徐可言跟她之间的。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徐可言竟然会丧心病狂做到这个程度。

“谢老师,这种突发事件,肯定还是要以大局为重,舆论闹成这个样子不好看。校领导那边跟我说了,建议让你先停职回去休息一阵子,好吧?”

说话是用的商量语气,可那也只是在维持表象的体面,谢久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

也没有傻到去问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上课。

一般这种情况,基本没有再回来的可能了。

面对王佳同情的目光,她只能笑一笑,吞掉喉间的苦涩,“我知道了,谢谢王主任。”

她把自己的包拿上,教材也一并带走。

经过学校的林荫道时,她忽然觉得这条常走的路十分漫长。

其实她不喜欢做老师,但徐女士从她还小的时候就常希望她教书育人。

真正开始愿意接受这份工作,还是因为考研期间受了导师的影响。

那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如同母亲一般的存在,春风化雨,弥补了她童年时期缺乏的细致关爱与尊重。

她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有些人需要的是严师,而有些人需要的是能够像妈妈一样和她们做朋友,并引导她们前行的人。

出了学校,谢久没有立刻回家。

先是给周疏意发了条简讯,让她下班了自己回家,先吃饭,今天晚上她还有点事,要在外面很久。

语气平静,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

随后开着车,上了高架。

方向开往徐可言的家。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都很讨厌徐可言,她也蛮可悲的TAT

整篇文里的每一个女性角色身上都多少沾一点时代的悲剧色彩,徐可言,徐母,徐女士,谢久,周疏意,周妈妈……甚至是徐可言的婆婆。

写的时候我好像做不到恨她们,反而怜悯更多[可怜]

另外:好想看谢久被反啊,不能有读者大大给我做饭吗,就非得是我写吗![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第66章 Chapter066

◎事发◎

谢久赶到徐可言家时,天色已晚。

屋内灯火通明,徐母额头上绑了绷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抹泪,身边围着几个神情忧虑的亲戚。

一个眼生的男人正坐在贵妃椅上打电话,眉头紧皱。旁边有位跟他眉眼几分相似的老太太,正轻拍徐母的背安抚。

“亲家母,您别太难过。孩子身上没带多少钱,肯定跑不远的。”

徐母耷拉着嘴角抽泣:“晓泽,是你说要送她去精神病院的,不然可言怎么会……现在人都找不到了,你一定要努力把她找回来啊。我一把年纪了,也不懂这些,要是没有她,我死了算了……”

“妈,这事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当初你也同意了不是?”

男人挂断电话,面容冷漠,有种鱼死网破的无畏感:“而且她本来就有病,结婚一年多都不愿意跟我同房,我娶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徐母脸色骤变,连旁边的婆婆也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男人继续吐苦水:“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白白花几万块做试管?她肯定在你面前是说我那方面不行吧?呵……这个贱人!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们,是她有问题!”

话落,他顿了一秒,朝着旁边看热闹的亲戚冷笑,声音激昂。

“徐可言她是个同性恋,是个喜欢女人的变态!”

这一声落下,在场人脸色都变了。

站在外面的谢久听到这话,心里豁然开朗,难怪徐可言之前支支吾吾不愿果断离婚,原来是被她丈夫知道性取向这件事,看男人这副模样,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必定是威胁她什么了,以至于让她主动提出生孩子。

一步错步步错,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她的确是个可怜人,但将自己跟周疏意牵扯进来,意义就不一样了。

谢久眸色无比冰冷。

“你,你胡说!我女儿我最清楚,你怎么能这样造谣她呀?”徐母心里门清,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嘴唇哆嗦,瞟了一眼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婆婆,和一众目光炬炬的亲戚。

即便不懂同性恋这个概念,可小夫妻结婚一年都没有同房,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个天大的稀奇事。

没人不惊讶。

“不就是欺负我们家两个都是女人,没个男人撑腰吗?我还真以为你是为她好才送她去医院的,要不然我怎么都不会同意!这都一两个月了,还不让她出来,肯定是被你逼得受不了才从医院里逃出来的!”

“你少血口喷人。”

郭晓泽面色冷漠,“看你这样子,指不定你早就知道你女儿是个同性恋了,是故意骗婚嫁到我们家骗彩礼的吧?”

“郭晓泽,你说话要讲良心的!”显然徐母被这话气得不轻,噌的一下站起身,死死抓住他手腕,“我骗你什么彩礼了?不就十万块!还是给你们未来孩子存起来的……”

“存不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十万块不是大风刮来的,谁知道你那个变态女儿跟你怎么商量的!”

他们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周围亲戚一边拉架一边看热闹。

婆婆自然帮着自家儿子,眼睛一瞪:“我说你女儿对我们晓泽怎么那么差,原来是故意的!”

有人道:“都少说两句吧,现在还是得先把可言找到,免得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什么危险……”

“是啊,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孩子重要。”

郭晓泽冷笑一声,一把将徐母甩开。

“等找到她,我们就离婚!”

见他们吵得差不多了,谢久迈进徐家大门。

听到动静,徐母抬头,见是她愣了愣:“小久,你怎么来了?难不成你也听说这件事了……”

刚才他们的吵架内容,谢久能猜出一二,便避重就轻没回答她的话:“小姨,额头是怎么弄的?”

“……不碍事。”

“呵,是被她好女儿打的!”

说话的人是郭晓泽,“昨天徐可言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我们找了一夜都没找到,今天早上她听到房间里有动静,一起来,便被那疯婆子拿凳儿当头敲了一下子,偷掉她一笔钱撒腿就跑了!现在警察还在到处找她,影都没得。”

徐母慌忙找补:“小久,可言没什么事的,就是前些天心情不好,晓泽就要我把她送精神病院治疗一下……她偷跑出来了,肯定是怕我们再把她送进去才躲着不出来的。”

“精神病院?她的病这么严重了?”

徐母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之前我看她情绪不太对劲,带她去医院看过一次,说是有抑郁症,还开了点药,不过……”谢久语气一顿,“我想她可能没有吃。”

“可言真有抑郁症?”徐母脸色很难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

谢久望了郭晓泽一眼,对徐母话里有话:“可言为什么会有这个病,小姨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

徐母面容沉了沉,忽然抓住谢久的手腕,急切地说:“小久,你帮我找到她好不好?要不是她到了吞药的地步,我怎么可能忍心把自己女儿送进精神病院?”

“吞药?”

郭晓泽解释说:“我跟她的孩子前两个月流产了,就是她吞药害死的。”

“……”

谢久只听说她意外流产,却不知道事实真相竟是这样。

她愣了愣,“那她怎么跑出去医院的?”

“昨晚值班护士不多,她装睡骗护士过来,结果抢了针筒子就往人脖子上扎,我们回看监控的时候,那疯女人跑得比狗还快。”

想起那张她跟周疏意接吻的照片,很明显是偷拍的角度。

而那正是今天中午在学校外面街道上发生的事情。

她语气沉了几分:“我可能知道她在哪?”

“在哪?”

“美院附近,你叫警察去调查一下那边的监控,应该能找到。”

不论徐可言的出发点是什么,目前最重要的事便是找到她。

至于其他细节,谢久也根本不必对这些人说。

了解完情况,她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开着车离开徐家。

目前只需要等警方那边的消息,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徐可言干的这件事,谢久不会就这么罢休。

车开了半个小时,她没回家,停在了郁郁葱葱的公园路边。

一时半会儿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周疏意。

打开手机,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消息。

置顶的消息时不时跳动一下,都是些周疏意的日常分享,她几乎是松了口气,还好小姑娘不知道这件事。

【我下班啦!】

【我吃饭啦,好好吃哦,做的减脂餐,你今天没口福。】

【我要去健身了!】

谢久捏了捏眉心,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装作正常的语气回复她。

指尖在屏幕悬了片刻,终究还是一字未落。

她退出跟她的聊天界面,看到微信里大大小小全是红点。

陆白白跟汪渝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正在三人小群里聊今晚吃什么,但以网络传播的速度,很快就会传到她们眼前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往下翻,密密麻麻的未读信息。

有来自同校老师的关心,也有对此有所耳闻的导师、学生发来的问怀。

【谢老师,你还好吗?保重身体。】

【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

过去有过合作的博物馆,恰好在此时发来邮件,标题是格外醒目的三个字:道歉信。

谢久心里沉了几分,打开邮件,只看到一行含糊的小字。

【尊敬的谢久女士:晚上好!因项目调整,下周暂不需要您参与修复工作,深表歉意!期待下次合作。】

说得很委婉,也很明确。

在这个节骨眼上,谢久能猜到因为什么。

这些部门平日里最为关注舆论风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警戒起来,不管事实如何,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她还没从这个消息里缓过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消息栏上方跳出最新微信通知。

【谢老师,经慎重考虑,我方决定取消此前约定的定制合作,会按照合同约定给予您一定程度的赔偿。作为公众人物,我们需要更加审慎地选择合作伙伴,避免不必要的争议,请您谅解。】

发信人是李总的助理。

过去三年,这位年逾六十的李总在她这里定制了七套茶具,最贵的一套高达六位数。

老太太是某集团的掌舵人,家产丰厚,对审美要求极高。虽然十分喜欢谢久做的东西,但这世上,会做那些东西的,也不止谢久一人。

如今发生了这种事,肯定是能避嫌就避嫌。

干谢久这行,想赚钱,就得遇上懂行的。

大部分时候,新客难求,收益全靠老客回头。

其实这三十五年对她来说都顺风顺水,即便有些路不是她本意想走的,但也阴差阳错让她走出了一片舒适区。

没想到人到中年,会突然遭逢这样大的变故。

是的,这些纷沓而至的矛盾仅仅因为她那世俗无法接受的性取向。

仅仅因为她喜欢女人。

这个时代是进步的,没有人对她抱有极大恶意和偏见。

但每个人都因为她是逆流而避开。

一时半会儿,谢久盯着手机界面发怔。

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微信的红点像一片海。

里面的千余联系人,几乎有十分之一都在跟她发消息。

明明她一条都还没回复,也没有一把尖刀真正当头落下来。

可为什么会这么窒息和恐惧呢?

是的,她恐惧。

就像一只常年被圈养在家的狗被放在车流里,一个不怎么接触社交媒体有着自己小空间人被放到人流里曝光展示。

她的一行一言都被剖析,被放大。

网上那些沸腾的家长不知道会怎样骂她,她没有去看,但她想,有必要先去联系律师了。

这个想法刚出现,陆白白便在群里疯狂@她。

【谢久,你没事吧?到底谁在搞你??】

汪渝也立刻出主意:【请律师了吗?我这认识个患者朋友还挺厉害的,上次跟你提过一嘴,在这方面胜诉率很高。】

两人无条件无理由的帮助让谢久心里暖流一淌。

本不打算声张这件事的,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需要的不是沉默,也不只有她一个人便能够解决这件事。她需要人帮忙。

铺天盖地的消息,总要得到压制。

其中不乏部分跟风带节奏,蹭热度的自媒体博主,甚至还有不少人扒出来她的职业和家庭背景。

如果再往下爆料,谢久不敢想象是不是自己的家庭住址也会被曝光。

到时候影响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了,还有周疏意。

想到此处,她心一沉,把徐可言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群里的两个人。

陆白白连发好几个惊恐的表情:【卧槽!没想到有一天这么狗血的事情也能发生在你身上。你表妹那是病了吗?她是纯坏吧!】

对于此事,汪渝倒是没有评头论足,好一会儿她才回复谢久。

【一会儿你来我这一趟,我跟那个律师朋友说了,她半小时之后过来跟我吃饭。放心吧,她很靠谱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

谢久只回复了四个字:【我很冷静。】

转而放下手机,发动引擎,打了把方向掉头,将车开往汪渝的家。

与此同时,周疏意刚在健身房做完几组力量训练。几乎是每做一组,便给谢久汇报一次进度。

只不过,消息犹如石沉大海,谢久一直没有回复她。

这种状况在平时从未发生过,不论多忙,谢久也不会几个小时都不回她。

周疏意觉得有点怪异,但又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会忙得这样认真。

她简单慰问了几句,等回家洗完澡,谢久还是没有回信。

忽然便有些心绪不宁。

【你干嘛去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等了半分钟,没得到回复,便退出界面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朋友圈。

却看见了一条朋友转发的新闻:【师道崩坏!某美院女老师公然与女学生当街热吻,同性恋是否成为校园性.骚.扰监管漏洞?】

她眉心一跳,点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谢久会被反的,放心吧

第67章 Chapter067

◎连笔字◎

这是一个经常围绕时事的本地发布的内容,标题劲爆,开篇第一段便带着一股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

【美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没想到老师都能请同性恋当。到时候艾滋病满天飞,那还了得?】

周疏意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心跳骤然加速,手指不受控地继续往下翻阅。

街道名称、学校名称、附近的美食街,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字眼,更加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据说事情暴露是因为学生的一条投稿,这老师行为不轨,被学生举报了,也是一个惊天大瓜啊。】

文字下面配有一张图。

正午阳光下,她和谢久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此刻被定格在屏幕中间。照片不算高清,做了放大处理甚至锐化过的,刚好能够认出来她们两个的长相。

她们不过嘴唇短暂相碰,哪怕当时路上有人,可谁能拍得到?

但那时刚好是下午第一节课刚开始的时间。

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分明是有人刻意蹲点守候,甚至可能全程录像。

翻阅到文章最底部的时候,创作者指明,该教师已被学校停职处理。

评论区一溜烟热评全是骂的。

【同性恋败坏道德风气,这种女人都混入教师群体中了,学校怎么做事的?】

【恶心至极!我女儿要是遇到这种老师,我直接去教育局门口拉横幅!】

【对于同性恋我不歧视,但也绝不推崇。不过同性恋最好还是不要当老师,会带坏孩子,小孩有样学样的太多了。】

也有人趁机拱火:【你们不懂,百合好,百合一箭双雕,做梦都希望我老婆是个百合,/斜眼笑】

周疏意看到这,直接气得眼睛冒火。

噼里啪啦打下一串字,刚想骂回去,却又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在网络上跟这些人对骂没有任何用,最重要的是谢久。

她退出微信给谢久打去电话,但谢久没接,她又固执地再打了一个。

攥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接电话,会不会是在开车?她会去哪?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索性念头刚起,对面漫长的拨号声戛然而止。

谢久的声音温吞传过来:“怎么了?”

漂浮不定的心总算找到一点方向感。

周疏意深吸一口气,“姐姐,你去哪了?怎么没回我微信。”

“刚在忙。”谢久顿了一顿,“我在朋友家呢。”

“我很担心你。”

恐惧使得她声音急切,裹着重重的鼻音,眼泪也不知不觉在眼眶里打转:“你朋友家在哪?我要去找你。”

说着掀开被子就准备起床换衣服。

电话那边,谢久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哭什么呀?”

“担心。”

“太晚,就别折腾了,我还有一会儿,你先睡吧,乖。”

“不要,”周疏意执拗地顶嘴,“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就要找你!”

那头沉默两秒,终于妥协。

不一会儿定位发了过来。

谢久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疲惫:“你都知道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刷到新闻了,姐姐你不要怕,我马上就到。”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告诉她:“路上小心。”

语气太平静了,仿佛没有位于波浪之中。

可周疏意听得心里发涩,知道她在忍。

“车牌号和行程都分享给我,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快到了告诉我,我下楼去接你。”

“好。”

偏偏就是这样的平和,让周疏意心里阵阵发紧。

就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往心口里扎,那痛不算尖锐,每往里慢条斯理地深入一寸,便传来一阵摸不着的膈应,但你拔不出来。

假如这事落到自己身上,可能都不及看见谢久经历这件事的痛。

周疏意只觉难捱。

以前她不太懂爱,只会按部就班地递热水、塞药片。

从小到大电视剧的荼毒也好,没人教过她怎么爱人也罢,总之她少了根痛觉神经,无法共情。但至少会像个尽职尽责的看护,守在病人身边一整宿,问心无愧。问心无愧的意思是感动自己,别人却不记得。

可这一刻,痛苦排山倒海般袭过来,呼吸瞬间淹在失氧的环境里,无法进入胸腔。

她慌不择路。

是怜是痛还是爱,她搞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个顶好的人,像月亮像星星一样应该永远皎洁地挂在天空的人,突然被用力拽了下来。

好害怕她被流言的海淹死从此一蹶不振,怕以她的能力无法成为她跌落时的托举,这就好比刚买的漂亮风筝在首飞时便断了线,从此跟她一别两宽再也不见。

这无异于是一种毁灭性的灾难。

连她说话都怕惊着拥抱都舍不得用力的人,怎么可以被别人伤害呢?

如果是我就好了。

怎么所有伤害不发生在我身上。

到汪渝家不过十几分钟车程,目的地是她家对面商场的一家江浙菜馆。

包厢的饭桌上,几道小菜清爽可口,神仙鸡油光水滑地放置在大桌正中间。

周疏意第一次失了胃口。

人不多,只有陆白白、汪渝,还有个周疏意没见过的女人。

她朝各位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谢久:“姐姐。”

谢久替她拉开椅子,目光扫过她刚吹干不久的头发,和那张素净的脸,心里一暖,“都洗完澡了,干嘛还出来?”

“我放心不下。”

周疏意略微局促,挨着椅子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肴。

“你们在聊什么?”

汪渝插话道:“正说到要请江律师处理那些造谣的。”

“这样啊……那照片是怎么回事?”周疏意转头看向谢久,“是你的学生吗?”

谢久沉默一秒:“不是。”

“那是谁?”她表情严肃,“我刚看是从你们学校匿名墙开始的,最初有学生投稿,后来被营销号搬到短视频平台添油加醋。”

想起那条处理过的录音视频,周疏意脸色猛然一僵。

“你认识那个人?”要不然怎么可能跟*她对话?

谢久沉默片刻,“是谁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再发酵下去,会影响到我们正常生活。当务之急是把伤害降到最低。”

律师也插话:“这件事情确实需要遏制。首先是取证,对转发量超过五千次的造谣账号提起刑事自诉,再向平台发律师函要求删除侵权内容。”

陆白白皱着眉,脸色难看:“那关于她表妹这件事呢?跟踪、偷拍,还网络造谣蓄意带节奏,这显然是谋害。”

“从法律角度来说,首先肯定是要把当事人找到。”江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对方有精神疾病证明,即便定罪也可能从轻处罚。”

周疏意听得云里雾里,表妹?精神疾病?

谁的表妹?难道是谢久的表妹?

她眼神一凛,顿时心领神会:“是徐可言做的?!”

在场人目光都落到她身上,集体陷入沉默。

周疏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前女友让谢久平白遭罪。

“其实早前就发现她抑郁症发作,当时只让医生开了些药。”

察觉到她的情绪,谢久将手搭在她手背上,略微拢紧,“后来她一时冲动吞药,导致流产,被家里人强制送进医院治疗。今天我去她家一问才知道,她昨天就从医院逃了回来,现在人还不知道在哪。”

周疏意气得浑身发抖:“凭什么!她自己的选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谢久叹了口气,“只是周周……她病了,已经没有正常人的逻辑了,我们就算再怎么问为什么,她也不会给你一个正常人的回答。”

“都怪我,”她哽咽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这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没在对面工作……不,如果我不是你女朋友就好了。”

谢久没说话,只是把手紧了紧,叫服务员给她倒了点热水。

跟律师的谈话持续到深夜十二点才结束,汪渝跟陆白白都满脸倦色地跟她们两个告别。

出门之前,周疏意突然向在场的几位朋友深深鞠了一躬,发丝随着动作垂落,散在肩上。

她语气诚挚,字正腔圆:“谢谢大家。”

谢久有些诧异,江律师跟两位朋友也愣了一下,忙摆手:“不用客气的。”

“是呀,小周,你太见外了,我们跟谢久都认识多少年了,应该的。”

“要谢的。”她抿了抿唇,“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帮她。”

“放心吧,一定不会让她白白受委屈。”汪渝友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半开玩笑,“不相信我们,也要相信江律师呀,战绩可查,别太紧张。”

“好,辛苦各位了。”

“你们路上慢点。”

坐上车回家,街头已经没什么车了,冷冷清清,只有几盏孤灯亮着。

周疏意坐在副驾上,心事重重地划着手机,铺天盖地的新闻热度还在上涨。

“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话?”

“什么话?”

“你说……怪你。”

周疏意垂下双目,“因为我跟徐可言曾经在一起过,现在不接受她,她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吧。要是换成别人……她兴许不会这样。”

“那也会伤害你。”

“至少不会伤害你。”

谢久轻叹一声:“我不明白你这种思维方式是怎么形成的,说实话让我有些困惑。遇到问题时,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解决它,而不是忙着自责,明白吗?过度苛责自己只会陷入思维的死胡同。”

“可我就是觉得事情因我而起”

说着说着,她流下眼泪,“我只是感觉我好没用,根本帮不上忙,现在害你这样,我真的很内疚。你本来有很好的工作,很好的事业……”

“怎么还哭上了。”

谢久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我都还没哭呢。”

“那你哭嘛,你哭了我还好受点。”

她叹了口气,被这样一弄,心里反而没有了那股郁气。

或许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得经历一些风风雨雨吧。

“没了工作我也不会立马死掉呀。”

谢久说完,哭笑不得,腾出一只手给她牵着,“宝贝,路是我自己选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在做决定前就该预见到风险。既然选择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如果总是第一时间责怪自己,被情绪牵着走,又怎么能冷静处理问题呢?”

她吸了吸鼻子,将脸上挂的眼泪擦干:“你说得对,但我就是忍不住难过,还不许我哭吗?”

“可以掉眼泪啊,”她笑了笑,“但记住,不可以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她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到家的时候,电梯门刚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立刻扑面而来。周疏意皱紧眉头,下意识攥紧谢久的手。

两人却同时僵在原地。

走廊白墙上,赫然被人喷涂了几个大字——同性恋谢久去死。

鲜红的油漆,触目惊心。新装修不久的门和墙壁,被喷溅得油漆污染,顺着往下流淌,像一滩血似的。

周疏意吓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是谁弄的……”

掌心里,谢久的手也是冰凉一片。

她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来我们的住址已经泄露了。”

“这些人……这些人凭什么!”

周疏意抹着眼泪,“我们碍着谁了?”

面对这个家,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从哪里下脚。

良久,谢久才道:“只能先去住酒店了。”

两人刚准备离开,周疏意目光忽然顿在那个“恋”字上面,蹙了蹙眉。

一般人写“心”字会连笔,但徐可言的心字总会为了图方便简略成三个点,类似于草书的写法。

十分独特。

过去她评价了一嘴她的字有些潦草,令人看不懂,还惹得徐可言跟她吵过一架。

她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你快看下监控,我觉得这不是网友做的。”

事实证明,周疏意的猜测没有错。

监控画面里,时间显示两小时前,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女人踉跄着走出电梯。

先是发疯似的捶打她们的房门,见无人应答后,又跌跌撞撞地离开。

二十分钟后,她再次出现。

手中却多了一罐喷漆。

画面中,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红色漆雾在墙上喷溅出歪歪斜斜扭曲的字迹。

身形瘦削,即便看不清脸,但两人可以百分之百肯定那就是徐可言。

谢久盯着监控画面,只觉一股冷意从后背密密麻麻爬上来。

如果今晚周疏意没有执意来找她,而是留在家里,那么在徐可言敲门的时候她会不会开门?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她很可能还在附近。”

谢久声音紧绷,手指飞快地按下报警电话,简单跟警察描述了几句才挂断,又在微信上通知徐可言妈妈,另一只手已经按亮了电梯下行键,“我们先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道异响。

两人惧是一惊,目光短暂交汇,不约而同看向了应急楼道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以及催更!!爱你们(吧唧一口)

第68章 Chapter068

◎起诉◎

电梯还未到达,楼道门忽然开了,窜出一个人影。

是徐可言。

她戴着低低的鸭舌帽和厚重的口罩,只露出两只凌厉的眼睛,目光犀利地盯着谢久。

“徐可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疏意惊呼出声,本能地拽住谢久的衣袖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幕被徐可言看在眼里,内心刺痛。

“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她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来,语气阴阳怪气,“久姐呀,你这一招可真是高明。”

谢久蹙眉:“把话说清楚。”

“装什么糊涂!”她猛然向前一步,“你肯定早就知道我跟阿意的关系了,故意带我去见你那个心理医生朋友,伪造我的抑郁症诊断,还想骗我吃那些成分不明的药!”

说着说着,她红了眼,言辞激烈:“要不是你,医生怎么可能根据我的就诊记录判定我是精神病!都是你害的,你知道我在医院过得有多惨吗?她们拿针头扎我,拿绳子绑我,要不是我装乖,说不定还要电击我!”

周疏意气不过,插嘴道:“你在说什么屁话?是你自己精神不正常,谢久带你看病还有错了?”

“算了,别跟她争。”谢久脸色阴沉。

“装什么好人?不就是想把我支开,好让你们双宿双飞吗!我偏不如你们愿。”

徐可言低笑一声,望向周疏意,“你不就是喜欢她比我有钱?等她没钱了,我看你怎么办。”

“你管我喜欢什么。”周疏意反唇相讥,“我今天明白告诉你,就是死,我都不会再跟你在一起。”

徐可言表情变了变:“我在乎吗?”

“我管你在不在乎。”周疏意牵紧了谢久的手,“感情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至今为止,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徐可言浑身发抖,疯了一般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错的是这个世界!是他们的偏见!我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谢久眸光一紧,立即将周疏意护在身后:“可言,你冷静下来好吗?做错事了就没有回头路的。”

“回头路?我早就没有了,周疏意,我要让你知道离开我是个错误的决定。”

周疏意还没说话,谢久又道:“感情上只有爱与不爱的区别,没有对错之分。”

“爱与不爱?”徐可言大笑,“她不爱我还不都是因为你从中作梗!”

周疏意气不过,还是忍不住辩解,“徐可言,我们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你但凡当初坚定一点——不,就算你坚定,我们也会因为各种琐事吵架分开的。”

“我们吵过那么多次都没分手!”

“那只是因为你恰好需要一个人陪你,而我那时候也恰好没有主见不够坚定。”

“别解释了,就是因为谢久!”徐可言嘶吼,“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好上了?”

周疏意沉默片刻:“看,你根本不信任我,也对自己没信心。——说白了,你就是自卑,才会虚张声势苛责别人,却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说得轻巧!”徐可言愤怒地挥舞着刀子,“你经历过我的痛苦吗?”

“那你经历过我的痛苦吗?”周疏意反问,“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放大自己的苦难,这世上没人能好好活着了。徐可言,现在的你不值得我爱,这才是我们分开的原因。”

“我不信!”徐可言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就是见异思迁!”

“那我无话可说。”周疏意面无表情,“你最好拿着你手上那把刀砍死我,捅死我,要杀要剐随你便好了,他大爷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大家都玩完!”

“少说两句。”谢久将她往里拉了一点,眼神满是不赞许。

“我偏要说,谁惯着她了,脑子有病!”

“呵……不,我不会让你死的,”徐可言狞笑,“我要你痛苦地活着。”

她转向谢久,将刀尖对准了她,“你不是喜欢她吗?我现在就杀了她!”

“……”

周疏意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暗中攥紧。

“你杀啊,我跟她才认识几个月,能有多深感情?就算跟你在一起那么几年,还不是只花了一年我就另寻新欢了么?我就是个性格底色冷漠的人,没了她,我还可以找别人。”

“你只是在骗我。”

“不信你试试。”

电梯门突然“叮”的一声响,门开了。

徐可言神情一紧,连忙后退一步,警戒地看着门口。

里面却空无一人。

周疏意眼神一瞥,忽然看见徐可言背后的楼道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悄悄注视着这一切。

对方目光与她相对,小心翼翼地给她比了个手势,周疏意心里一喜,是警察。

“徐可言!”她突然转头,提高了声音,“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一声音量不小,徐可言被吓一跳,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踹开门的巨响。

“不许动!”

她心道不好,眼神一紧,本能地挥刀向前。

“姐姐小心!”

“周周……”

周疏意眼疾手快将谢久推开,扑过去抓住徐可言的手腕。却没想到她眼神一暗,发了狠不要命地往前推。

好在她瘦骨嶙峋,周疏意最近健身又练得很猛,力气比她大不少,在扭打中将刀锋转向。

却没想到,徐可言根本不在意死活,借力将她的手一推,刀尖竟然朝着她自己的肚子上扎去……

“噗”的一声闷响,利刃插进了皮肉。

“……”

周疏意触电般松手,将刀扔在地上,踉跄后退。

“我,我不是故意的。”

刀尖插得并不深,却已经沾了血,溅了几滴落在走廊瓷砖上,格外刺目。

躲在楼道的警察们一拥而上,“嫌疑人已被制服!”

徐可言被按倒在地,却仍挣扎着仰起脸,大笑道:“你杀我啊,你杀了我,杀了你最爱的人!”

“不……”

周疏意后背全是冷汗,看着警察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的刀,是她按着我的手这样插进去的……”

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谢久心里一阵刺痛,连忙将她抱在怀里,“没事,没事的啊,警察都看着呢,别怕。”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伤她的……”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

谢久将她抱得更紧,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周周很勇敢,你只是为了保护我。”

看着这一幕,在被警察拷上手铐的徐可言目光渐渐失焦。

她喃喃自语。

“我只是爱你啊,意意,我有什么错?”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告诉我啊……”

“我到底错在哪里了?”

*

病房门口,医生满脸怒气地质问徐母:“患者去年就有过割腕记录,家属为什么没有及时干预?”

徐母红着眼,没有言语。

去年徐可言嫁人之前,跟她软硬兼施说不想结婚,甚至还割过腕。

看那伤口不深,就流过几滴血,徐母知道,这只是她强迫自己同意的手段之一。

她知道徐可言不敢死,便比她更狠,直接站在天台上以死相逼:“你不嫁人,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你逼死了我。”

徐可言只能妥协。

“什么,这孩子竟然割过腕?”婆婆跟郭晓泽听到这话,都傻了眼。

徐母避开两人的视线:“割什么腕啊,都是小伤,伤口又不深,血都没出几滴呢……”

没想到徐可言母亲这么坏。

婆婆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午都很难看。趁徐母回家做饭时,偷偷对郭晓泽说:“这事结束了就赶紧离婚吧,这一家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奇葩,你那媒婆真是害惨了我们!”

病床上,徐可言脸色青灰地躺着,呼吸轻飘如絮。右手手腕被手铐锁在病床铁栏上,动弹不了。

病房门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低声交谈,偶尔投来警惕的一瞥。

婆婆推门进去,看她都瘦脱了相,那模样可怜得很。

她叹口气,“今天我就准备跟晓泽回成都了。”

徐可言呆滞地挪动了一下眼珠子,没接话。

“丫头,你也是个苦命的,凡事想开点吧。”婆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以前我也是不想结婚,主要是怕生孩子,但咬一咬牙,这事儿不也就那么过去了吗?人生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徐可言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那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婆婆一愣,本不想接话。

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唠叨一句:“孩子啊,人这辈子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思,能坚持下去,就是想看看这辈子到底会活成什么样子。”

“……”

徐可言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镇定剂起了药效,她整个人都晕晕沉沉,眼皮子耷拉着,思绪更是无法集中。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喙啄了啄窗户,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徐可言僵硬地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乌黑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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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竟然分不清,那边是窗外,还是她已经在窗外了。

不知道多久以后,徐母回来了,手里拿着保温桶,里面是她在家里熬好的小米粥。

“医生说你最近要吃清淡点,妈给你煮了点粥……”

徐可言慢慢转过头去,看她忙前忙后,一绺白头发从鬓角掉落。

记忆里的妈妈是年轻的,勇敢的,泼辣的,和面前这个有着皱纹,语气细若蚊蚋的女人不一样。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妈,我准备跟郭晓泽离婚。”

徐母一愣,没抬头,继而帮她把餐桌支起来,小声说了一句:“随你。”

“哦。”

她想说,为什么不早点说这句随我。

为什么要等一切伤害发生了才明白道理。

可她没有力气,也没有精力了。

药效上头,她只觉得一阵晕眩,仿佛整个世界被诅咒。而她是被诅咒的一花一叶,永远抬不起枯萎的头去迎接朝阳。至此生命的轨迹绕过她,她被遗忘在了时间的间隙,凋谢在泥土里。

两天后,谢久委托的律师带着文件来到医院。

江律师身着一身正式的深灰色西装,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徐母。

“徐女士,我代表谢久女士正式告知您,经调查取证,徐小姐涉嫌两项刑事犯罪。第一,监控视频完整记录了故意伤害过程,已构成刑事犯罪。”

“第二,经公证,徐小姐在社交平台创建大量账号,散布不实言论,诽谤谢女士及周女士,情节特别严重。”

徐母听得云里雾里,“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目前,谢女士已决定向公安机关正式报案,并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相关证据材料将于今日移送司法机关。”

见她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江律师耐心解释:“今天我过来,是建议徐小姐立即删除所有不实言论的,这至少能在量刑时作为认罪态度良好的考量因素,同时也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徐可言妈妈只觉莫名其妙,“律师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可言她就是一时冲动,连谢久的皮都没蹭破,反而把自己伤到了……更何况,我们跟谢久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样吧?”

“我刚才的话说得很清楚,”江律师平静地解释,“不只是故意伤害这一件事,徐小姐还涉嫌诽谤。”

徐母脸色变了变,赶忙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女人瘦得脱了形,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行尸走肉一般,双目无神盯着天花板。

此情此景,令徐母心里泛起一阵酸痛。

这哪还是过去那个令她骄傲自满的女儿?

“可言,你对你表姐到底做了什么?”她颤着声音问,“她现在竟然要叫律师起诉你!”

“……我没做什么。”

“律师都告诉我了!又是故意伤人,又是诽谤的,还说你会坐牢!”徐母捂住胸口,眼泪不断流下来,痛心疾首,“你搞成这样,叫妈妈以后怎么办?难道一个人在外面等你到老吗?”

“……”

这句话令徐可言脸色越发苍白。

心里埋下过一道裂缝,只是她刻意没去提及,便以为早会愈合。

实则经年不衰,反倒在胸腔里吮骨吸血,如一条小蛇蜿蜒地盘在那儿。

她们母女相依为命,二三十年来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如今即将分别,就像打断了腿,筋还吊着骨头,又疼又麻。

她忽然落下泪来,哑声道:“妈妈……我不想坐牢,我想好好陪你。”

徐母擦干眼泪,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等徐母听完徐可言嘴里的前因后果,脸上的血色一步步消退。

她冷笑一声,“好一个姓周的丫头,祸害你不成,现在还祸害你表姐!真是无法无天,不知道是什么父母才会教出这种女孩!”

走出病房时,她脸上已堆起客套的表情,三言两语便将江律师打发走了。

待那抹灰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身立即拨通了谢久的电话。

“小姨?”

“是我,小久啊,刚才来了个自称律师的人,说什么是你要起诉可言,我还以为是骗子呢……”

“是我委托的。”谢久的声音十分冷淡,“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我的意思。”

这直白的回应让徐母一时语塞。

她攥紧手机,讨好地说:“听小姨一句劝可以吗,都是一家人,这事你就不要再追究了。我跟可言搬走,离开杭州就是了,保证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抱歉,小姨,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母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

她声音冷了下来:“小久,你这是非要逼小姨做这个恶人了!既然这样,也休怪我把你跟那丫头的事告诉你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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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069

◎告状◎

“你在威胁我?”

“是你先不顾亲情!”徐母实在没办法了,孤注一掷似的,“小久,小姨活了大半辈子,教你个道理。凡事不能做得太绝,都要留有余地。”

“徐可言拿刀要捅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想过。”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把刀没有被拦住,刺伤的是自己,又或者是周疏意,结局该会是什么样的。

徐母却还在自私地尖叫:“她可是精神病人!还是你妹妹啊!”

这话让谢久难免有些失望。

虽说这些年她跟小姨来往不密切,可她妈平时遇见什么事,总是会想着小姨一点。当初许可言结婚的时候,家里好多东西都是徐女士给她们添置的,为的就是不让男方看不起她。

“既然你要这样威胁我,就不怕我把你跟她一起送进去吗?”

“我可是你小姨!”

“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别拿长辈身份压我。”谢久声线没有一丝起伏,“我只是就事论事,如果你要包庇她,我无话可说。”

“你好狠的心啊!”

谢久没再说话,只剩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到听筒里。

见她态度这么强硬,徐母只得软下来,求情道:“小久啊,我这辈子婚姻坎坷,也就这一个相依为命的女儿。要是她进去了,往后谁给我养老送终,难不成让我一个人烂在家里……”

语毕,她抽抽搭搭地泣了起来。

呜咽声像只垂死的鸟兽,眼泪湿答答挂在颊边。

“小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您不如让可言好好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她声音里的坚决摆明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徐母险些气得背过去:“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吗?”

“您如果当真是为可言好,就让她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不是借你来跟我打苦情牌。我可以帮您联系几位擅长这类案件的律师,但最终结果……”

“够了!”

徐母怒气冲冲掐断电话,不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她托人联系了几个律师咨询,结果却如出一辙,三年以下的刑期不可避免。

她瘫坐在沙发上,急得掉眼泪,“不,不可以。”

她哆嗦着穿好外套,连夜打车去了姐姐家。敲门时她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整个徐家都拆掉。

徐女士已经睡下,看了一眼自家男人,匆匆穿起衣服往外走:“谁呀?这大晚上的……”

“姐,是我!”徐母带着哭腔说道。

这声音让徐女士吓了一跳,连忙开门,见她眼睛通红,一身颓败,只觉不妙:“怎么了这是?小妹。”

徐母早年还有个哥哥,但走得早,就靠这俩姐妹互相扶持。

前些年吃了时代红利,徐女士赚了些钱,也没忘帮妹妹修房子、添置家具,对她还算不错。只不过各自成家后,聚少离多,想再帮也有限。

这种情况下,徐母难免对姐姐的生活心生羡慕,可终究觉得是命——她没发财的命,嫁了个老公也英年早逝,连带孩子都帮不上忙。她只能和过得不如自己的人比,心里才稍微平衡。

“姐!”徐母紧紧攥住她的睡衣袖子,“救救可言,可言要没了,你快救救她!”

徐女士眼神一紧,“可言怎么了?”

“那丫头得了抑郁症……”

“什么症?”

“就是精神病,整天不开心,就想自杀的病。”

怕徐女士听不懂,她补了一句:“成天茶饭不思,隔三差五就拿刀划自己胳膊……”

徐女士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闹成这副模样,前些天我看她还好好的……”

“都怪那个姓周的!”

“姓周的?”

徐母抹了抹眼泪:“这事说来话长……她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我不同意,逼她们分手,她就闹自杀。后来我硬拆散了她们。”

说着她也觉得有几分委屈,抱着徐女士,泣不成声:“姐,你说这千古以来哪有这样的事?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法律也不允许啊!指不定是外面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看她年纪小,不懂事……”

二十七八,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年纪小不懂事?

这句话徐女士只在心里悻悻地想,倒是没敢说出口。

“那现在是怎么了?”

“她……她知道那女孩子转头看上别人,心里受不了,病情加重,一激动就拿着刀……拿着刀……”

徐女士倒抽一口冷气,“她伤人了?”

“她没捅到别人,伤了自己!”

“可言没事吧?”

“身体没事,可她被对方起诉要坐牢了!姐,以后怎么办啊,女儿坐牢,我孤零零一个人,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徐女士扶着她慢慢坐下。

这信息量太大,她还没消化完,徐母却又补了一句:“你知道要起诉她的人是谁吗?”

徐女士一愣,“谁?”

“是小久。”

“谢久?!”

徐女士惊得站了起来,“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小久怎么会跟她俩的事扯上关系!”

“这事我前两天才知道,她那个前女友,现在和小久在一块儿。是的,小久也是个同性恋……天啊,我们徐家造了什么孽啊?”

徐女士脸色煞白。

后头跟过来的谢父听到消息,眼前一黑:“什么意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小久都三十好几了,没谈过恋爱,更别说结婚,还咬死不婚主义……什么不婚,都是年轻人的噱头!”徐母继续添油加醋,“她就是同性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些坏毛病!”

徐女士眼睛一瞪,“徐玉梅,你瞎说八道什么,吃错药了?”

“姐,我又没骗你!你看啊,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新闻,小久在美院的工作都因这事丢了!”

说着,徐母把手机里存的截图和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给她看。

尤其是那张照片,放大以后清清楚楚,哪有父母认不出来自己的子女?那两个女孩子亲密粘在一起的唇,竟然让全国上下这么多网友见过,学校里的老师领导也见过。

这画面十分不成体统。

徐母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快,快拿我的降压药来,头疼。”

谢父慌忙翻出降压药,又去倒水,急急忙忙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吞下药片,喉头滚动了几下,徐女士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造孽啊!怎么会这样?我们家孩子怎么会这样?祖上也没这基因啊!”

话落,她痛苦呜咽了几声。

一旁谢父也是满脸愁色,“都怪我,平时对她关心太少……”

“不行,我得打电话叫她回来!”徐女士急得团团转,“跟那个野丫头混在一起,还不知道会捅多大娄子!”

“够了!”谢父拦住她,语气出奇的冷静,“孩子坚持这么多年不结婚,不会因为这事改变想法的!现在工作还受影响,她心里也肯定难受,我们不要和稀泥了。”

“你什么意思?”

“……眼下这事反而是小事了。”

徐女士眼里浮起一抹异样的光。

“你说得对,小久现在工作都没有了,我们不能再让事情恶化……”

*

最近工作没有安排,周疏意又照例去上班,官司的事也暂不需谢久费心。她独自在家,光阴忽然变得很长,雨丝一般飘然没个着落。

谢久便帮周疏意打理阳台上的花。可惜她不太懂,拿着剪子随随便便打了几根顶,最后植株十分难看,不如不剪。

熬到下午,她又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工作日清闲,放映厅里疏疏落落坐着几个看客。

她只看见荧幕变来变去,摇镜头特别多,整场下来,什么都没记住。

从前忙得脚不沾地时,她常幻想能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清闲时光。如今真有空,这闲散却又不合衬了。

再往前倒推几年,她倒不会被这事影响。

可而立之年的女人,总要求个稳妥。

世界不再允许她们冲动莽撞,在太多顾虑下,一步错,便会步步错,谁能承受得起后果。

其实谢久也看过几眼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流言。

其中不乏有许多学生和素不相识的博主为她发声,都说同性恋又不是违法,怎么就被大家穷追猛打了。

但没有用。

相关视频都被下架,就连话题也无法建立了。

她索性关掉手机,不再理会那些抨击她的言论。

但这些舆论已经对她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在这个圈子里混,最怕的就是失了体面。没人在意她的性取向,可他们在意公众与舆论。

她尝试给几个合作过的收藏家打电话,过去都是笑脸相迎,如今却连电话也不肯接了。

这些年行*业很卷,国内优秀的艺术家不少,除了她,还有许多新起之秀。

厉害的人一抓一大把,她要是落后一步,多得是人赶上来。

看完电影,谢久在街上荡了一圈。手机忽然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葛雨的名字。是之前去安徽小学做公益的对接人。

她迟疑了片刻,接起电话。

“喂?葛老师。”

“谢久,你还好吗?”

葛雨熟稔的语气里透着关切,打消了谢久方才心里的那一点忐忑。

她以为即便是这样的公益项目,对方也会委婉地告诉她,下次不再合作了。

“我还好,多谢关心。”

“最近有空吗?”

谢久自嘲一笑:“你也该猜到,最近没人比我还闲了。”

“那就好。”葛雨解释道:“我跟你打电话来是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

“我能帮上什么忙?”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一嘴吗,有个国际公益合作项目,他们恰好需要进一批印有中国符号的白瓷碗运往国外,对工艺要求不高,也不需要太强的艺术性,能体现是从我们中国供应出去的就行。”

葛雨说到此处,话音一顿,“你可以直接找代工厂做,报价按市场行情来就成。”

话里的深意谢久当即便理解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接,就意味着没有稳定收入。

尽管这批订单技术要求不高,也没有太多发挥创意的空间,但对现在的她来说,确实是个很好的契机。

虽说从事艺术行业的人,大多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追求。

可此刻的她,哪还有资格谈什么创作理想?

“接吗?”葛雨的声音轻轻传来。

谢久回过神来,“谢谢。”

她的回答便是选择。

那边松了口气:“甭客气啦,过两天我去杭州找你签合同。”

*

到店里的时候,只有老板在。

尤师傅怀胎三月有余,日渐隆起的小腹让她难以承受长时间的站立工作,上周开始便告假在家安胎,因此店里平时只有周疏意一个人。

面对老板投过来的目光,她有些心虚。

有关谢久的事,外界闹得沸沸扬扬,即便很快被校方压下去,可该吃的瓜周围人都早吃干净了。

老板自然也知道。

整个下午,周疏意的精神都保持高度紧张。

她可以不在乎父母的责难,可以无视陌生人的指指点点,却无法不在意老板审视的目光。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很多老板都不具备做优秀领导的能力。万一这件事影响了老板的判断,从而直接跟她的工作扯上关系呢?

就如同谢久的工作一样,她也会失去工作。

虽然她一个月挣得不算多,但谢久的处境已经很难了,周疏意不想拖累她。

她甚至还想,自己年轻,靠省吃俭用挤出一笔钱存起来,这样谢久也没有后顾之忧。

索性她的担忧落空了。

直到打烊时分,预想中的质问始终没有到来。

临走时,还特意吩咐她一嘴:“小周,把今天剩下的贝果和欧包带回去吧,师姐她不是喜欢吃这些吗?”

“……”

心照不宣,原来这就是心照不宣。

这个词周疏意第一次切身体会。

原来真正的大人之间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刨根究底的窥探。而是彼此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维持着距离。

就像流水一样,轻轻地将这件事载走,你不回头,我也不挽留。

“谢谢老板。”

周疏意哑着嗓音,诚挚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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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Chapter070

◎楼庭◎

周疏意中午就下班了,回家的时候,谢久正在厨房忙碌。

看她忙里忙外一身汗,周疏意不觉心疼,主动过去帮忙,顺手将手里的面包递给她。

“喏,老板让带给你的。她说你喜欢吃贝果和欧包。”

谢久诧异,擦擦手接过,“我没有很喜欢呀,只是这些糖分不高而已。”

“那她怎么得出的结论?”

“大概是因为我在她店里只买过这些?其他太甜的我都没买过。”

想起这家店里确实一部分产品为了迎合大众市场,糖分会放得比较高,周疏意笑笑,觉得暖心,“我们老板还念着你呢。”

谢久猜也猜得到。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没直说,没来问,只是因为关系确实好,互相信任。

“师妹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哇,我要协助她把这个店做大做强!”

看着小姑娘斗志昂扬的模样,谢久忍不住笑了,“最近尤师傅不在,你又天天五点多起,不会累吗?还这么斗志昂扬啊。”

“累什么!”她不经夸,否则越发起劲,腰板挺得直直的,“现在不拼,难道等老了再拼?”

“看你这样是要给我养老。”

尤师傅这一走,店里做面包的担子便全落在了周疏意肩上。其实按道理说,这些做包的活还得要经验丰富的师傅来全权把控。

但美院地址有些偏,厉害师傅都集中在市区,若不是尤师傅就住在附近,又念着与老板的交情,这面包生意怕是早就停了。

“最近店里砍了不少品类,让我主攻贝果欧包,还有一部分招牌面包。”她拿了勺子盛饭,一副压力很大的语气,“像什么千层蛋糕也没做了,就这么几个人,人手不够,我又要做面包,又要做咖啡,有空了还得出新品。”

“那很辛苦吧,虽然是中午下班,但早上起得也太早了。”

“不辛苦,我现在都习惯早睡早起啦。多亏了姐姐。”

“多亏我?”

“嗯,”周疏意把她胳膊挽起来,亲密地在她手上蹭了蹭,一只撒娇的猫儿似的,“如果没有自律的姐姐影响我,那我肯定是一个还跟之前一样吃外卖、熬夜,并且对此不自知的人。”

爱是互相滋养。

这句话凭空出现在谢久的脑海里。

她只觉心里被什么塞得满满的,从未有过的知足:“油嘴滑舌,别拐弯抹角的找理由夸我,这还是因为你自己有学习意识。”

“才不是呢!我这人最没定力,身边人怎样我就怎样,很容易被环境影响,俗称意志不坚定。”

“年轻人涉世不深,是容易这样的。”谢久眉毛一挑,“过去我也是,但平时小事这样就算了,大事可不行。”

周疏意眨眨眼睛,“什么叫大事?”

“原则性的事情。”

“比如?”

谢久沉思,“比如……被催婚。”

她一哂:“那我是肯定不会结婚的。”

“这么坚定?”

“那当然啊!”

谢久望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你们年轻人活得真自在,是这一代都这样,还是只有你这样?”

“应该是我们年轻人很多都不再受父母的道德绑架了吧。”

“怎么做到的?”

周疏意歪头想了想,“或许是认知问题。就比如我非常坚定地认为,我妈她爱我,但她不懂能让我开心快乐不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因此,很多时候我不听她的,不是因为我叛逆,而是因为我在替她做决定,我更知道怎么样用正确的方式来帮助她爱我。”

谢久微微一怔,眼底浮起几分恍然。

“那你可真是个哲学家,还挺会诡辩。”

“什么嘛?这才是真理!”

周疏意不满地撇撇嘴,“不过说实话,我周围也有不少被父母牵着鼻子走的同龄人,甚至连工作都没有自己做主的机会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叛逆吧,或许真是因为我叛逆。”

谢久点点头:“叛逆的人总会有些自己的想法,算是好事。”

凝视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蛋,那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谢久忽然就恍惚起来。

能把出柜这件事轻飘飘地说出口,可能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做到。

原以为到了这个年岁,出不出柜已无关紧要。

再熬上几年,等过了世俗眼中的适婚年龄,那些催婚的声音自然会消停。

偏生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徐可言那档子事儿。

小姨的话对她来说是威胁,可早已经闹得满城皆知父母知道只是早跟晚的区别。

尤其徐女士的关系网,八卦传播力度可不小。

她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没做好准备,也有几分忐忑。可只能安慰自己,先以平常心相待,走一步看一步。

“这事儿阿姨有听说吗?”谢久忽然想起来问。

前两天周疏意的母亲还热情邀请她过年一起去武汉玩,谢久原本担心对方会看到网上的新闻,没想到周疏意压根没放心上,“我妈整天刷婆媳狗血短剧,哪有工夫看那些。”

看她满不在意的模样,谢久心里暗自觉得好笑,或多或少也有几分羡慕。

这一家人挺有意思,松弛感无比伦比。

吃完饭,周疏意跟谢久在楼下转了一圈就上楼来了。被徐可言毁坏的墙面早已被粉饰干净,不留一丝污垢。

可在心里留下的伤痕岂是这短时间能够磨灭了的。

回到家,周疏意懒散地划着手机,朋友圈里一条推文突然跃入眼帘。

是之前在厦门蹲在路边哭的那个女人。

给她的备注就是她的姓名,应拾秋。

而推文的博主叫做“捡秋”,周疏意指尖一顿,心想这该不会就是她自己的号吧?

点进去才发现,这个号主笔锋犀利,专写时事评论。那些文章角度刁钻,观点新颖,阅读量动辄上万,有几篇甚至成了爆款。

最新一条推文标题是《我的恋爱不偷不抢,凭什么不可以正大光明?》,点开一看,文章讨论的竟然是跟谢久有关的舆论风波。

开篇第一句,便言辞犀利,幽默之中带一丝辛辣:“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包容异性恋。”

往下就开始洋洋洒洒表达起自己的观点了。

全文笔锋尖锐,毫不留情地批判了网络上的以讹传讹,以及对同性恋群体的恶意中伤。

不过对于照片事件本身,作者倒是保持了相对中立的态度。

她在文末指出:我们固然要捍卫爱的权利,但作为教育工作者,在校区范围内与疑似学生者举止亲密,确实应该有所考量。

评论区不少人附和。

【小秋说得对,再怎么恩爱也不应该在学校做这种事!】

【老师就该有老师的样子,简直误人子弟。】

【支持校方开除处理!这种老师就该好好管管。】

看完这些和稀泥的评论,周疏意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立马给应拾秋发了条消息。

“你好,应小姐,关于你推文中的部分内容我需要做些澄清。首先,她只是外聘教师,学校完全有权做出相应处理。更重要的是,与她接吻的人是我,我只是对面咖啡店的员工,并非美院学生。这一点你在文中表述得比较模糊。”

“最后,没调查清楚就乱带节奏,你们做自媒体的现在都这么随便的吗?我觉得你这是很不负责的行为。”

消息发出去后,直到深夜才收到应拾秋的回复。

周疏意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的。

【真的很抱歉,今天在片场赶进度,现在才看到消息。】

【谢谢你愿意指正,我完全没想到当事人会看到这篇文章】

【关于事实错误的部分,我向你郑重道歉,没有核实清楚就发表言论确实是我的错,对不起。】

【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我可以立即删除文章。】

望着这几句话,周疏意的火气也消了。

【不用删,但我有个请求。】

对方回复得很快:【你说。】

周疏意微微诧异,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五点,难不成她昨晚都没睡觉?

犹豫片刻,她打下一行字。

【我要你在评论区澄清,并且把这条文章置顶。】

*

北京郊外的片场灯火通明,已是晚上八点,剧组仍在紧张拍摄。

应拾秋蜷缩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她刚合上眼,就被一声冰冷的苛责声惊醒:“编剧呢?我叫她改台词,现在改成什么样子了!”

楼庭脚踩着凳子,手里拿了个对讲机,眉头紧蹙。

助理叫苦不迭,战战兢兢说:“导演,编剧她有点窜稀……”

“我说过多少次?”她抬起下巴,锋利的线条微微绷紧,黑润的眼睛里划过一抹不耐,“跟组期间管住嘴!场租一天烧多少钱,她拉得起吗?”

“是,您说的对,回头我就骂她。”

“还有你,”她目光突然转向助理,“强调过无数次,措辞给我放干净点。”

“对不起,楼导,”助理点头哈腰,“那我去厕所催催她……”

“算了,”女人揉了揉眉心,“今天就先这样,叫大家收工吧。”

本想挑了个清净的地方坐着抽根闷烟,一转头,看到应拾秋迷迷糊糊的表情,楼庭脸色一冷,居高临下。

“应拾秋,你很闲吗?”

“没有呀,导演,”她打了个哈欠,圆润的嘴咧起来笑,娇滴滴说:“我就是有点困,平时这个点我都还没开工。”

楼庭心里有点窝火。

第一次遇见应拾秋的时候,是凌晨一两点,她在夜场卖酒,穿着一身廉价的蕾丝短裙,渔网袜搭配黑色高跟鞋,跟个又肥又村的女人调情。

楼庭对审美要求出了名的苛刻,太土的人她都不乐意多说一句。

而应拾秋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俗女人,土包子,胸大无脑,本来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结果这女人反倒上了她的床。

她想,或许是工作压力大,单身太久。

先凑合一下吧。

“你不是想写剧本吗?”楼庭把烟点燃,目光轻飘飘,“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你不抓住,不如趁早滚回台北,以后去码头卖海蛎煎。”

语气冷冽,带着几分威胁恐吓,她不信这女人不害怕。

谁知道应拾秋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心上,理了理一字肩的上衣,露出领口下一点略微丰腴,声音娇俏。

“楼导,反正我的本写得稀烂,狗屁不通,还学什么学啊,陪你睡觉就行。”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楼庭眸光暗了几分,倒不是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这圈子里牛鬼蛇神什么没有,女人跟女人睡觉的事哪里稀奇了?

她只是有几分嫌这女人不上进。

偏偏对方又依赖她,把她当神一般供着捧着,给她点面子吧。

因此楼庭只冷哼一声,“少在片场浪费我时间,回去收拾你。”

她长得十分艳丽,锦上再添点花,娱乐圈里多少女明星都比不过的,楼庭可以肯定。

第一次有个女人长在她审美点上,五官和骨像都很完美。

助理忽然急急忙忙跑过来:“导演,我刚听说楼总那边给纪录片项目注资不少,你看要不要咱们也去拍一个?”

楼庭一顿,不耐烦地把目光递过去,“题材呢?你想好了?”

“呃……倒是有几个备选方案……”

“就你们想的那些土了吧唧又没深度的破东西,别人都拍烂了,你还想啃骨头呢?我说你审美去哪了?”

助理支支吾吾半天,眼睛忽然一亮,“我们这不是一个审丑的时代吗,那不如咱们就以城市里的审丑为主题。”

“……靠北啦,”楼庭踹了一脚凳子,“蠢货,拍出来审丑的还是得审丑啊,审美本来就是一个很主观的东西,你是要批判什么,你很高贵吗?”

助理犯了难,“楼导,那我回头拉个会……”

“滚回去睡觉吧,没工夫跟你在这耗着。”

散场的时候,应拾秋在路边等楼庭把车开来。

几道气急的谈话声传来。

“操!又让老子白忙活一整天!她楼庭算什么东西?”

“人家楼导可是艺术家,咱们这些俗人哪懂啊?这个镜头要有呼吸感……呼吸他妈的。”

“不就仗着自己爹有钱吗?你看她拍出来都什么东西,故作高深,还文艺片,指不定全扑街呢。”

哄笑声响起,突然“哐当”一声,地上的空饮料罐被踢飞。

场务抬头,正对上应拾秋似笑非笑的眼睛。

“都收工了,哥几位还不走呢。”她勾起一抹慵懒的笑,主动打招呼。

场务眼神有几分心虚,“小秋姐,刚才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你别当真。”

楼庭身边横空降落的女人,谁都不清楚她是什么身份。看着挺不招楼庭喜欢,三句话里两句话都很冲,但又把这女人捧在心尖尖上。

饭都是助理双手端上去的,饭菜肉俱全,每天还给买一杯热咖啡,但凡是冷的楼庭都给倒掉。

虽然没个名头,但谁都不敢得罪她。

都只当是楼庭养的什么小宠。

“别害怕,我也觉得你们说得对。”

她捂嘴轻轻一笑,两只眼眯了起来,狐狸似的媚,“她就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罢了,要没钱,还不是滩烂泥。”

“……”

场务不敢接话,面面相觑。

车灯闪过来,保时捷远远停在路边。应拾秋轻轻朝几个人挥手再见,笑着转身上了楼庭的车。

空调冷气开得有些足,她抖了下睫毛,俯身将出风口往上打。

“跟那几个男的在聊什么?”楼庭目光探究。

“这么想知道?”

“我是你‘金主’,自然该知道。”

她嘴角扯起一抹笑,“聊楼导是怎么搞我的啊。”

“……”

楼庭猛地踩下刹车,目光冷然,“应拾秋,你要真在我身边待不下去,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滚。别在这恶心我。”

她却还在笑,忽然往她唇上啄了一口,“楼导,你的纪录片我突然有个企划,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楼庭的火气顿时消退,但表情还是不变。

“又有什么鬼主意?”

“最近沸沸扬扬,有关一个美院外聘教师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作者有话说】

尽量多写了一丢丢,今天恰好有事耽搁,不好意思呜呜加更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