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疏意忽然张开嘴,糯软来回滑过她指尖。趁她低嗔放下防备时,一口咬上了她的手。
“嘶……”
谢久吃痛,低低抽了口凉气,很快便松开。
小姑娘声音略带挑衅。
“看来你的止咬器不是很管用?”
话音刚落,项圈的锁扣已经啪嗒一声牢牢扣上。
触感冰冷,却带给感官莫大的刺激。
黑暗之中,一阵拉力,牵着她往后跑。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臂便被高高在上的女人掐住,往床底下一拎。
“啪”的一声,她重心不稳双膝曲下,撞在了地板上。
一阵轻微的痛觉传来。
“小狗不乖,要怎么惩罚呢?”
“你……我还没同意跟你玩游戏呢!”
“现在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她坐在床边,猛然收紧那根链,周疏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五官自然而然埋进了沙地里。
被海水浸过的沙滩,柔软如皮肤一般。
像穿了一件潮衣。
后脑勺被紧紧扣住。
她仿佛被迫坠入那片海域里,清醒地享受着窒息,咕哝咕哝的气泡在耳边上升,她却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最终跌到了海床上。
我很开心,终于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哪怕带给你的快乐只有一秒钟,那我也甘愿扑火赴死。
我真的很爱你。
如果可以,我希望相爱这件事,能以永远为单位。
*
近来周疏意清闲得很,下班后也不见她窝在厨房里做面包了。
知道她开了一家线上的小店,谢久有几分诧异,“最近周师傅不开店了?”
“有点累了。”她目光沾了几分闪躲的意思。
“那你好好休息一阵,也不急,要是积累客源足够多,我给你盘个店面怎么样?”
“……不用了。”
她时常靠在窗边看夜空,语气惆怅,“最近降温,桂花也都谢了,我们是不是该穿毛衣了?”
“那明天去逛逛买几件?”
“我只是随口一说,毛衣好配糖炒栗子。”
“为什么是糖炒栗子?”
“因为我秋天爱吃呀。”
她呼出一口气,窗户却还没有结霜的能力。
“好可惜,来杭州这么久,还没去西湖看过雪。”
“杭州都好几年没下雪了,可以等十一月雪道开放,我们去山上滑雪。”
“我不会。”
“我教你啊。”谢久微微偏头,“我可是考过滑雪教练证,专业的。”
周疏意怔了一下,“为什么你会考这个证?”
“喜欢,就顺带把它做到极致了。”
做这些需要时间和钱来堆叠。
而她的时间在这个青春的市场上其实不怎么值钱,只不过是时薪十九块的餐厅服务员,面试三轮换来的朝九晚五薪资四千大小周的写字楼员工。
“再看。”周疏意笑笑,“也不是一定要去吧。”
“我看你很想去。”
“只是想跟你做很多不同的事情。”
“那我们还可以养花,养狗,以后还可以去冲浪,甚至跳伞。”
好遥远,好缥缈的规划。
周疏意低下头:“还有收拾房间。”
谢久眉毛一挑,“为什么是收拾房间?”
“你不喜欢吗?”
“……谁喜欢打扫卫生?”
“我喜欢。”
“……”
她们还是去打扫卫生了,做着十分家常的事情。
配合窗外秋日阳光,生活气息浓郁。
周疏意负责收拾房间,一件一件把夏天的衣服收进去,又拿出秋天穿的长袖。衬衫熨烫整齐,挂在衣架上,再推进衣柜里。
她特意只拿了几件长袖挂在外面,其余的打包放进了行李箱。
谢久就拖地,擦洗厨房。
总之忙活大半天。
一轮下来,家里竟然有些空荡,有种新旧交替的恍惚感。
周疏意望着可见白日的阳台,窗户影子落在地上,真的好宽敞。
这是她过去梦寐以求的日子,有一间广阔的客厅,外面阳台上种她小小的绿植和鲜花。
现在她过上了理想的生活,又好似没有。因为理想的生活太大、太沉,她这没来得及成熟的手根本抓不住。
假如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起起,那么站在这里,她想象不到再起来时的雀跃是否会有能力超越当下。
不如让快乐就停在这里吧。
回武汉的那几天,父母跟她促膝长谈许久。
老两口的意思明确,都在劝她回去。
“外头容不下你,家里总有个窝等你回来,杭州也不好干,不如就先回武汉开个店。”
“她父母不点头,你们能撑多久?更何况小久年纪也不小了,得守在她爸妈身边,万一老东西出个事也没人照应……我跟你爸也怕你受委屈。听妈一句话,那老婆子厉害着,你就跟小久分了吧,以后你要跟谁在一起,我跟你爸都管不着。”
周疏意从来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人。
可这次她却点了头。
当年徐可言也遇到过同样的困境。
一段简单的恋爱关系里,她却总要面临与对方母亲摆在一起被主体选择的命运。仿佛她与她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物质,可供挑选的商品。
与其等待谢久在两难之中犹豫挣扎,不如自己先转身,毕竟感情从来不是必需品。
成熟老练如她,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心里压着重担喘不上气,烤面包的时候就有点心不在焉。刚入炉,手套烫到烤箱顶部的发热管也没察觉。
周疏意指尖陡然一烫。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手套尖却燃起了明火。
整个人吓一跳,连忙连手带套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洗。
看火灭了,才放下心来,将手套扔进垃圾桶。
指背因此落下一片红肿。
她走出工作间,找正在一旁刷手机的老板要烫伤膏,接过时,烫伤膏没拿稳,还掉在了地上。
老板敏锐地察觉到她状态跟平时不一样,捡起来又给她,半开玩笑的语气:“小周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她默默将烫伤膏涂在患处。
“嗯……家里有点事。”
“很严重?”
这一刻多说一句真话都会让她觉得困难,随口扯的谎言也是万分艰难。
吞吐半天,才点点头:“我……我想回老家了。”
老板倒是没想到她突然会来这么一句,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意思是不打算干了?”
“嗯。”
对于她的知遇之恩,周疏意没齿难忘。
但很显然,如今她没有能够及时交接的工作,也没有住的地方,虽然再租房也不困难,但周疏意的心里很乱。
她不会听父母的在武汉长期工作并且安居,但她也想先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老板。”她低低说了句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是我真的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继续在杭州了。”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你干到月底就走还是怎么样?”
“下周一我就走,”周疏意抿抿唇,眼神怯生生的,“……可以吗?”
“那我次日把工资给你结清。”
“谢谢老板。”
“你不用谢我,我花钱雇你工作,该干的你都干了,还干得很好。只是……尤师傅的脾气你也知道,到时候回来见你不在,肯定会不高兴很久,指不定还怎么骂你呢。”
她低头看了眼被药膏涂得油亮的手指,那片红肿渐渐晕开。
仿佛是被一巴掌扇过的脸,无声彰示着难堪。
“……是我辜负了她的信任。”
“还要再继续干这一行吗?”
“我不确定。”
“最好不要再换了吧,你挺有天赋的。指不定自己也可以开个店呢。”
“我会好好考虑的。”
下班后的街头很拥挤。
平日里归心似箭,这一刻,周疏意却不想回家。
她跟谢久简单说了句:【我晚饭在外面吃。】
便关了手机,去了苏乔的酒吧。
coffee的门头已经换了,从很大的字换成了一个很小的字。天气转凉,又是工作日,酒吧有点冷清。
深黑色的冷调,显得没落苍凉,带给周疏意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客人怎么这么少?”她哑着声音问。
吧台上的婧婧诧异抬头,见是她,眼睛一亮,“阿意!你怎么来了?都不提前招呼一声。”
“不是你们员工了,还得提前打个通知才能来吗?”周疏意扯了扯嘴角,笑容几分勉强,但被她掩饰得很好。
“怎么今天会想着过来?”
“好久没喝酒了,苏乔呢?”
“她今儿不在。”
平时苏乔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吧,很少不在,“干什么去了?”
“她妹发高烧,去医院陪床了。”
“发高烧还住院?……等等,她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不记得?”
“屁嘞。老早我就在你耳边嘀咕着,我时不时跟你说她妹的,她妹的,你都忘了?”
周疏意一默,“啊……我以为你骂人呢。”
毕竟酒吧很吵,偶尔她听不清楚也正常。
“……”婧婧翻了个白眼,“服了你了,要喝点什么?”
周疏意脱口而出:“拿铁吧。”
婧婧手一顿,像看鬼一样看她。
“你搞清楚,我们这儿虽然叫coffee,但不是咖啡店,亲爱的前调酒师。”
“……”周疏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无奈撤回,“说错了,随便给我来杯特调吧。”
“你怎么看起来心绪不宁的?咖啡做多了,现在是拿铁脑袋?”
她笑嘻嘻搡她一手。
“嘴瓢而已。”
人总得有几个狐朋狗友吧,不然过得太规矩也没意思。
婧婧算是周疏意的狐朋狗友之一。
她的童年很单调,在福利院长大。有的孩子性格好,小小年纪就很圆滑,可她不是。
她从不讨好谁,甚至性格叛逆乖张,直到十多岁也没有夫妻愿意领养。
一个女人,总得有几分尖锐路才走得宽。
这是她坚信的道理。
十六岁就出去卖酒,后来学了门技艺,就一直做着调酒师的工作。
周疏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全身上下都是钉子,头发也五颜六色,将她吓得筛糠似的差点出门右拐。
婧婧的钉子是真钉子,周疏意的却是假的。
她怕疼,不敢穿孔,也不敢纹身。
看着一脸凶巴巴,其实没打过架。
空针纹身都不敢刺,只好费尽心思上网挑点防水的纹身贴。
酷是一回事咯。
在酒吧工作,怂才是最大的原因。
在coffee的好几年,她的胆子变大不少,全是因为有苏乔跟婧婧这两个朋友给她撑腰。
而如今,她即将告别这两个朋友,再见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也可能不会再见了。
她干了两杯酒,又抽了几根烟,起身要走的时候眼里起了一层水雾。
婧婧笑她:“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了?”
“像那什么……忘了,反正很忧郁,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本来就不小。”
“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妹妹呀。”
周疏意怔了怔,忽然张开双臂:“抱一个呗?”
“干嘛?”婧婧警惕,“我可是直女。”
“不抱算了,下次再说。”
转身的时候,酒吧霓虹灯光在地上渐渐变弱变淡,直至彩色彻底消失,只留有一盏路灯,单调的暖黄,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躺着。
世界也该睡了。
半夜十一点。
谢久给周疏意打了好几个电话,可对方没有回应,终于还是坐不住,直接给咖啡店老板打电话去了。
“师妹,小周跟你在一块吗?”
“没啊,她下班就走了。”
谢久蹙紧眉头,“确定?”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小周她最近状态不是很好,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心不在焉的,还说准备辞职……”
“辞职?”
“她没跟你说吗?”
老板这才意识到说漏嘴,匆忙搪塞几句便挂断电话。嘟嘟声短暂而急促,令谢久心底浮起一丝不安来。
能出什么事,这几天也不见小姑娘跟她说。
谢久心底担心,立马抓起车钥匙便出门。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凉飕飕的,谢久开了车窗,一阵冷风刮过来,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脑子里闪过各种新闻,五花八门的,每一条都很恐怖。都是陆白白爱在群里分享这些,看得人心惶惶,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刻从她脑子里蹦出来。
刚拐出小区,车灯便照见路边一个踉跄的身影。
她按了按喇叭,“嘀……”
刺耳的声响打破宁静。
惊得那人抬起头,惨白的灯光下,周疏意眯着眼,表情茫然,显然还不知道这是她。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
见她不说话,谢久干脆解下安全带,开门下车。
刚走到她面前,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担心的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她皱了皱眉。
“你抽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抱抱][抱抱]今天写到这,明天争取加更
第77章 Chapter077【加更,二合一】
◎你爱我,那才是最好不过◎
“抽了几根。”
“几根?”
“两根。”
其实不止。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习惯性在她面前遮盖自己的小缺点。
“大晚上喝那么多,还抽烟,去哪里了?”
“酒吧。”
“怎么了?听说你打算辞职?”
“嗯。”
“为什么?”
她默了几秒,作出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累啊,早上五点就起,六点工作,虽然下班早,但我一开始也只是想做咖啡师的,不想早起。”
“你不是说你能忍受?”
“现在后悔了不行吗?”
谢久目光沉了几分。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她倒不在意介绍过去的人才半年就要走。
只是恼她糟践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转了行,偏又半途而废。
被爱的人这样评价,周疏意的心难免刺痛,“我就是不负责任的人。”
“你吃错药了?”
“没啊,你不觉得你说教感太过?”
情绪上头的话最是锋利,无缘无故挨这一顿,谢久也难免动了气。
她强压着火,到底没跟她做这无谓的争执,下颌线条绷得紧紧:“上车,先回去。”
“就这么点路,我有脚。”
那明显在置气的态度令谢久一时语塞。
原本可以讲道理,如今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我是想跟你就事论事。”
“没什么好说的,事实就是这样,我就是不负责任的人。”
“……你能不能停止一下你说气话的无脑行为?”
“是,我幼稚我无脑,我做不到你那么理性。”
你比我多走的十年路,是我永远都追不上的。哪怕借来一双翅膀,也会因为不熟稔的飞行技术而弄伤折翼。
“周疏意,好好讲话!”
“……”
这回她索性不听,甩手头也不回走了。
“……”
等谢久停了车到家时,周疏意已在浴室里哗哗放着水。她有些恼,就连放钥匙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上几分,径自进了卧室。
澡她早早便洗过,寻思小姑娘不在家吃完饭,准是出去聚餐什么的,也做了她晚到家的准备。
却没想到是去了酒吧,玩到三更半夜才回家。
跟哪些人一起,她不知道,她也没主动说。关于她的朋友,谢久还没了解过,问起也是说好友都不在杭州。
见过的,统共也就一个苏乔。
她关了卧室灯,面朝墙壁躺下,每晚都要看的书今天也破天荒没看。
听得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心烦意乱,眉头不由蹙起。辗转好半天,终究还是翻过身去瞧。
小姑娘已经洗完澡了,头发半干半湿,能看出她吹得不耐烦就打住了。喝过酒了,现在还拿着一瓶伏特加往杯里倒。
谢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气恼。
但关她什么事。
不知多久以后,她又脚步踉跄走进卧室,身侧一沉,淡淡的酒精气息便漫了过来。
谢久无奈,在心底叹口气。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用一副嫌弃语气说:“你又喝酒?”
没人应声。
睡着了?
念头刚起,只感觉身旁人翻了个身,“咚”的一声栽下了床。
谢久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赶忙起身去拉她。
却被她冷声甩开,“别碰我!”
“……你闹够了没?”
谢久只觉她行事荒唐且太过头。
但见到她摔得疼,坐地上不断揉膝盖,心底终究还是担心略胜一筹。
“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可以吗?”
她下了床,蹲下身将小姑娘箍在怀里。浓郁的酒气,这一刻她像颗可怜兮兮烂掉的浆果,挨着碰着都是发酵的不开心。
“没什么。”
她偏过头。
其实也想孩子气地跟你胡诌几个理由啊。
譬如我爱上了旁人,又或是我们性情不合,不如就此了断干净。
这样你就能轻而易举识破我摇摇欲坠的谎,再以软语温存逼迫我说出真相。
那时你站成一棵树的形状,像个盖世英雌,为我挡雨遮风,然后紧紧相拥。
可我不行。
当相爱成为负担,挥挥手告别才是电影最该实现的结局。那些纠葛交缠在一块,哪怕失去生命也要得到的爱,不过是浪漫主义天马行空的理想海。
离开我,你可以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选择我,你则失去主动的能力。
那么分开便被赋予了不朽的意义。
“我只是……”她推开她,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醉气,“我只是觉得杭州不适合我。”
一个对年青人来说再现实不过的理由。
“不适合?”
谢久皱起了眉,“你回一趟家就说不适合了,是为什么?”
她不回答。
谢久便将她身子扭过来,低头泄愤似的吻了上去。
本能的回应在几秒钟后冷却,她却反过来咬了她一口。
“放开我!”
谢久不退反进,指尖在她起伏的山间游走,又顺势剥开重帘,滑入低水谷地。
渐渐触到一片湿意。
“到底怎么了,宝贝?”她攥住她的下巴,“回答我。”
“……”
“不说话我就干ni了?”
“我不想跟你做。”
“是吗?”谢久将手伸到她面前:“那这是什么?”
她一噎,良久憋出一句:“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尤觉不够,话落的下一秒,她又冷声补充:“谁弄我都会有的。”
“……”
女人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缓缓抽回手,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在没开灯的夜晚,恍若潜伏在水波里的月亮。阴阴阳阳,皎白之中泛着一丝天色的灰蒙。
她鲜少叫她的名字,然而这一次实实在在生气了。
“周疏意,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想了很久……武汉多好啊,慢悠悠的,满是烟火气。虽然挣得不多,可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比杭州好太多。父母都在那儿,饮食习惯也合我胃口我打算回去了。”
她不知道她的话需要鼓足多大勇气,要在乱糟糟的脑海里排除多少个看起来不合理的理由。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刀子里滚过一圈的折磨,将彼此都伤害得面目全非。
“所以呢?”
“所以我们该分手了。”
“……”
“你不会离开你的父母,我不会离开我的父母,这很简单但也是存在着的事实。所以我想不到除了分手,我们还会有别的归宿。——哦,除非你父母死了,我们两个或许还有可能?”
说这话的时候她吊儿郎当,有种刻意释放出来的尖锐。
尽管知道这不是她该有的样子,谢久脸色还是变了几分。
“你能不能注意措辞?这么大人了,说话也该有个分寸。”
“本来就是啊。”她微笑,突然有种报复的快感:“人固有一死。”
她知道自己狭隘记仇,无知幼稚,心里养着条毒蛇,日日朝那些人吐着信子。
不服气,不想认输,也不愿离开,有时恨不得全天下令她不快的人和事都灰飞烟灭。
可意识清醒的下一秒,她又庆幸,还好没有。
“你想清楚了?”
谢久冷眼看着她。
眼前人油盐不进的模样,像一块又硬又冷的石头。不过是回了趟老家,再回来连眼神都透着陌生。
谢久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她做得这样决绝,也知道没有挽留的可能。
历史总是会如此相似。
她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而她只会被困在这个地方,直到老死。
“嗯,我想清楚了。”
“既然这么想分手,好,那我成全你。”谢久冷下脸,渐渐松开手,“打算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
“你的东西我不会帮你处理。”
“这个你放心。”
“还有,我不喜欢家里太挤。”她的语气忽然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所有东西明天之前都弄走,不然我叫人扔了。”
“一天不够。”
“这个我不管,必须。”
周疏意愣了愣。
她面无表情,平静之中带有一丝冷硬,一副已经决定好的模样,毫无动容似的。就像自己只是不经意犯了个错,还想改正,但她已经不会再回头了。
这个认知使得周疏意嗓间发紧,忘了言语。
却又有种说不出苦的委屈。
“我尽量。”
她低头,与她擦肩而过,立马开了灯去收拾行李。
眼泪啪嗒砸在了手上,她慌忙擦去。
明明都做好了分手的准备,为什么还是会忍不住代入被她爱着的那个角色呢?
周疏意,你要剥离,要习惯。
虽然无法想象相爱的人上一秒还可以耳鬓厮磨,下一秒便要彼此伤害,但痛苦是你这一生的必修课。
没有人不会痛苦。
若干年后,你要是站在更远处回看,一定会感谢自己的选择。
语言被眼泪压着,再也溢不出只字片语。
她索性没再说话。
又瘦又小,在那儿弯腰拿东西,看到什么就都往袋子里塞。
姿势更像是扔。
极力忍住的抽泣声,压抑难过,像顺口吐出的烟圈灰蒙蒙罩在整个家,还有点呛。
谢久在原地站着听了会儿,客厅叮叮哐哐的声音好像一场盛大的送别仪式。在这种吵闹声里,只觉得人生都被遗憾吞噬,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横竖不知道该去哪,谢久便沉默着拿了钥匙下楼。
不知不觉荡到了便利店门口,心口突然泛起一阵迟滞的闷痛。推门进去,匆匆要了包烟。
入口瞬间,熟悉的辛辣竟给她一种莫名慰藉。
过去也有人告诉她,抽烟不好,少抽点。
这种不痛不痒不真心的关心话谁都可以说。
但向来没人追究她人生中的第一支烟是在什么情况下拿起的。
焦虑像潮水漫上来时,这点星火刺激着我不断感受。灼烧喉管的痛,咳嗽的震颤,恶心反胃时的痉挛。
这些实实在在的□□痛苦,反复告诉我,我还活着。
我伤心难过,焦虑不安,我觉得人生没有希望,抬头往前尽是灰茫茫。
我想找到一种方式让我从痛苦里短暂逃离,但无可奈何,只能先拿回我身体的主导权。
我告诉它——
你可以暂停,可以痛苦,可以被自己折磨,也可以短暂忘记现生带给你的难过。
你拥有抉择的权利。
尽管你是胆小鬼,知道这一支烟以后,月亮不会往东走,潮水不会就此歇落,人间的愁苦半分也不会减少。
但你没有别的办法了。
*
回家时,已经凌晨过半,身上还沾了点露水,略微有些潮气。
周疏意却还没睡,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给她:“还给你。”
“什么?”
“你以前有的没的发给我的一些红包,我一直攒着没用,现在还给你。”
谢久愣了愣,没接。
过去她是会变着法给她点钱,尽管她提过一嘴房租不收了,小姑娘却还是要给。没办法,谢久看出她自尊心很强,只好先收下,然后又以各种方式还给她。
本以为一点一点给,小姑娘会心安理得花掉,没成想她还会拿着攒起来。
“不用了,给你了我就不会要回来。”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当路费吧,换工作什么的要钱,也能用得着。”
她也便不再推辞。
折腾到凌晨,谢久先回房间睡了,小姑娘却没进来,睡的是沙发。
抱惯了,身旁陡然没个人,谢久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习惯真是令人可怕,戒断的过程也格外难熬。
逼迫自己不要想太多,闭上眼睛,挣扎不知多久才耐不住身体的困沉,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很久没睡过这么久。
家里竟然一片空*荡荡。
恰好天气阴沉,下着暴雨,她不知道周疏意是什么时候拖着行李箱走的。
明明说好一天不够的呢?
骗子。
谢久坐在上次一起挑的深绿色沙发上,怔怔地盯着阳台。
好些盆姹紫嫣红的花还在开。
什么都搬走了,唯独遗忘了这些她悉心照料过,真诚呵护过的东西。
开得好艳丽,好可惜。突然就为那些花感到难过。
明明你爱我,期待着我在你的爱下成长。
可为什么只要你说一句不想要,就可以头也不回地走掉?
茶几上还放着那瓶伏特加,只剩下半瓶。
谢久拣起来,对嘴喝了一口。
入喉的酒精味太重,而她也早已过了为一段爱情喝到吐的年纪。
于是只浅尝一口,便把酒倒了,瓶子进垃圾桶。
然后如她过去一般单调的生活重新开始了。
煮水,切菜,下面。
哪怕手被不小心割伤,流了点血,也没人大惊小怪地给她吹一吹,再感同身受地难过。
她只能自己翻翻找找,想拿个创可贴,药箱里却已经缺货。
忽然便有种梦幻感。
舍不得的到底是她,还是被她爱着的那个自己?一时间竟然有点搞不明白了。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谢久一怔,忙走过去开门。
刚活泛起来的面容在看到母亲时又黯了下去:“您怎么来了?”
徐女士看了一眼她空荡的家,笑道:“刚拜佛回来,经过你这,就来看看。”
想起早上接到的那小丫头电话,她满意不已,故意问她:“小周呢?”
“回家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上次要了她的地址,还想寄点柚子给她呢。”
“不会来了。”
“啊?”徐女士一副讶然模样,“你们两个……吵架了?”
谢久没说话。
徐女士便悻悻瞥开眼,指了下她的手指,“这怎么弄的?”
“切菜不小心切到了。”
“这么大人了,注意点。”
随后兀自倒了杯水,问她:“刚下雨,我也没带伞,你这有伞吗,我拿一把回去。”
见她穿来穿去,谢久忍无可忍,“您都不关心我一下吗?”
徐女士讶然:“我没关心吗?刚才不是让你注意一点了!”
看到她表情冷了下去,徐女士又放缓语气,“一点小伤啦。你妈当初下地比这累多了,要不是有机会创了个业赚钱,赶上红利期,哪能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给你过。”
谢久没话说了。
沉默着转身拿了把伞给她。
其实突然的失去好像也没有多大感觉。
就跟宠物去世的那几天,你会强烈感觉它还在。只要不刻意去怀念,便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晚上谢久的梦很多很多。
一会儿是小姑娘站在暴雨里哭,一会儿又是她吻着她拨开她的衣服。
以至于醒时,梦里的情深浓厚都带了过来,压制住了她清醒时的理性。
不知不觉就给她拨了电话。
短暂的铃声过后,那边接通了。
却没有人说话。
她当然存过她的号码,也知道这是她。
但不清楚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她刚好哭泣的时候打来一个电话,而她正好接通。
沉默坠在两人之间。
听筒里的那点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小气。
原本以为分手该是日久生厌的结果,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也许是若干年以后,会因为一件生活里无足轻重的小事耗损掉最后一丝情感,但怎么都不可能是现在。
可现实一巴掌不留情面地打醒了她。
人生形态种种,无可预料,告别就是会发生在你开怀大笑的下一秒。
“嘟嘟——”
电话就这样断了。
谢久看了一眼,不过十五秒钟。
便结果了她那点未竟的情愫。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如何撕心裂肺,纸团围绕着床铺扔了一大堆。
她只知道窗外的月亮残缺,不够圆满,光也淡暗。
过去不是没想过,这平淡安逸的一生要怎么过。世人所谓的圆满,只是循规蹈矩地活到白发苍苍,算不得什么好结局。
对于人生,甚至没有特别清晰的规划。
因为命运阴晴不定,总会在我最得意的时候将我的理想打叉。
跌倒次数多了,渐渐就学会了顺其自然,不再执着什么。
因为我越强求的,越难求到。
我跟你的相遇不过人生中的某一个小点。再刻骨铭心,也会被时间推波助澜彻底淡化。
如果你不爱我,我这一生也要将就着过下去。
如果你爱我。
那才是最好不过。
*
搬完家,大部分东西都带不走,周疏意只好扔掉了。
面包店的离职手续办妥后,她便再未踏足杭州。这段时间,她说得最多的词语是抱歉。
对朋友,对老板,对师傅。
却唯独没有对谢久说过。
然而谢久近日忙于工作,连家都顾不上回,整日泡在西湖区那间工作室里,足不出户。
难得回一次家,话比往常更少,人还瘦了点。
徐女士见她整日寡言,宽慰道:“那女孩不要你,不有的是人要你?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谢久抬了抬眼皮,“谁要我?”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西湖区两套房的……”
谢久截断她的话头。
“我自己能过好。”
徐女士表情一愣,“那你好歹去见一面。”
“不去。”
“但是我都答应人家了呀,就明天……”
周疏意走后,天气莫名冷得很快,家里的温度久久升不上去。
一睁眼,发觉时间又走远,已经是十二月了。
谢久裹着厚重的棉衣去赴约,相亲地点在一家咖啡店。
对面坐着的男子谈吐得体,较之从前见过的确实出众。谢久听着他侃侃而谈创业经历,目光却渐渐飘向吧台后的咖啡师。
——最近还好吗?
——工作还顺心么?
——武汉天气怎么样?
——对了,杭州今年有雪。
吧台后面有面窗户,迎着街边的行人,天上在下雪粒子,渐渐把路面铺白了。
空气冷得很,在窗户上结了一层雾。咖啡师搓搓手,对着窗户呵了一口气,在上面怒写几个字:不想上这b班啦!!
下一秒有客人点单,又匆匆忙忙擦去。
谢久唇角不自觉扬起。
对面的男人误以为是自己逗乐了她,趁势邀约:“晚上一起看场电影?”
“不必了。”谢久收回视线,眼尾翘了几分,“我还有约。”
男人一愣,“请问……你是哪里觉得我们不合适吗?”
“是,性别不太合适。”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谢久结账离去,径直驱车前往临安雪场。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滑雪。
到目的地的时候,陆白白跟她女友正坐在旁边的咖啡店里喝热拿铁。
陆白白嫌弃地跟她吐槽:“这咖啡真难喝。”
目光一瞥,看她一个人出来的,眉毛一抬:“稀奇,你怎么没带你小女朋友来?”
谢久没说话。
陆白白蹙眉,“不会分了吧?”
谢久依旧没说话。
“为什么啊?你说说呗,汪渝肯定很想知道。”
“……”
谢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把她推开了点。
“少管闲事。”
*
武汉的冬天寒气刺骨。
周疏意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啃着排骨。
最近在家吃太好,她还长了点肉。再加上附近健身房月卡比杭州便宜好几十,她一口气办了年卡,便天天都去,肌肉也长大不少。
只是她训练强度太过,以至于膝盖受伤,教练让她在家休养一个月再说。
她只能在家啃冰淇淋。隔三差五一个,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了点。
这反季节的行为令周妈妈多次看不顺眼,但没招。
“妈,我想去青岛。”
“哦,去玩几天也不错。”
“不是玩。”周疏意解释:“我大学同学在那开了家店,想让我去做面包,店在景区,薪资不低。”
“又要跑出去呀……”周妈妈有点不高兴,“武汉这家店不是做得好好的?”
周疏意没说话。
在家就是会失去一部分自由的,她享受温暖,但不会任由支撑她的自由被它剥夺。
“在家待得够久了,闷得慌,我下月就走。”
“走那么急?”周父顿时撂下筷子,“那不是赶上过年么?”
知道拦不住女儿,周妈妈倒没多大意见,反而笑他糊涂。
“你傻呀,过年能领红包,开春复工又能拿开门红。还是我闺女机灵!”
这捧杀的态度惹得周爸爸直翻白眼:“那小几百块钱的,哪个稀罕!”
“你稀罕呀!五块十块的,打牌不还得找我要吗?”
“……”
热热闹闹的气氛,让周疏意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
其实办法很多,只要不去回忆,往前走得远了,过去的伤痛就会永远尘封。直到你再回头,会惊觉这一幕陌生得像是别人拍摄的爱情电影。
谢幕前,难过地哭一场。
走出放映厅,你只会忘记它,然后被真实靠近的温度打动。
要走的前两天,周疏意正在家寻思去青岛得给同学带点什么。
家里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关于he还是be的问题我留个悬念吧,就先不剧透了。
再就是偷偷告诉你们一下,下周就要正文完结了,你们不许囤文啦!![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Chapter078
◎不是她要走◎
门外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还围了一条米色毛绒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见她出来,嘴角一翘,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周疏意惊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苏乔?我靠,你怎么来了!”
“听婧婧说你回武汉了。”她呵出一口白雾,“本来想早点联系,但我妹一直高烧不退,在医院实在脱不开身。怎么,打算在这边长住了?”
“你妹妹还好吧?”
“一般般。”
“外面冷,你先进来吧。”
她也不客气,翻领皮靴一蹬便脱掉了,换上了旁边周妈妈手缝的拖鞋。只是她太高,拖鞋三十六码的,她穿着还露出半个脚丫子,略显滑稽。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这不废话,员工档案上有。”她嗤笑一声,“本来我想来之前跟你说一声的,婧婧非要让我给你一个惊喜。”
周疏意呵呵笑了两声,“这都快成惊吓了。”
“我过来你很诧异吗?”
“有点儿,”她转过身给她倒了杯热茶,“你是过来旅游的?”
“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干嘛?”
见她警觉起来,苏乔表情立马耷拉下来,“那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婧婧明天也来。”
“啊!这么突然!”
“散伙饭总得补上吧?”她笑笑,“吃完我俩还要逛几天,你必须要当我们导游,别想犯懒。”
“你们这属于入室抢劫式邀请,我都没准备好呢。”
“我管你呀。”
她喝了口热茶,自顾自坐沙发上,看见茶几零零散散放的些鸭爪,薯片,还有麻辣王子,本来还挑挑拣拣想吃点什么,结果发现都是辣的,嫌弃地缩回了手。
“你们武汉竟然没下雪,杭州都开始下了。”
周疏意脚步几不可察地一滞,“是吗?”
“还只是雪籽,没成雪花,但径山寺那边已经白了。”苏乔撇了撇嘴,“朋友圈都是打卡的,你没看见嘛?”
“没怎么注意。”
她哪来的心思翻看朋友圈,就连微信她都不敢打开。
即便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找她,早就将她放进黑名单里,可午夜梦回总会有种冲动。
“可惜,我在杭州好几年都没见过雪。”
“武汉的雪不够你看?”
“那不一样,都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我想看看下雪的西湖。”
苏乔抬眼,“那你今年回去不就看得着了?”
她抿了抿唇,没再搭腔。
“看你这样是不打算回去了?”
“嗯。”
苏乔低低嘶了一声,“那谢老师呢,你也不要了?”
刻意回避的话题,猝不及防被提及。
就像一扇虚掩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阳光泄了进来,她在光束里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浮动跃然,想往前,却又怕被门外的光景灼伤。
她试过遗忘,可总有人把她拽回原地。
也许遗忘从来就不是一种释怀的方式,否则为什么总在快要成功时功亏一篑。
“你们分手了?”苏乔问。
周疏意点了点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好老套的安慰。”
“那祝你散尽还复来?”
她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
苏乔抿抿唇,忽然道:“怎么,觉得我喜欢过你就不配说这话?”
“没,”周疏意垂眼,语气客套端正,“谢谢你的喜欢。”
“不客气啊,”她将背倚靠在沙发上,“只是喜欢过。”
周疏意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还好现在不喜欢了。”
也不知道这玩笑话是不是伤到她几分,苏乔表情僵了一秒,又释怀了。
“你这人做事很绝啊,彻底掐断我的念头,我再喜欢你不是自取其辱么?”
周疏意哦了一声,“那不是事实证明我做得对么?”
“对不对我不知道,但伤人是一定的。”说罢,苏乔轻哼一声,“不过想想,你对谢老师说不定更狠,我忽然平衡了。”
她是怎么对谢久的?
快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来临的时候如虹飞驰,散的时候似雾弥开,在阳光下马上便消失殆尽。
她本想好好道别,却怕心软。
徐女士的电话一天催好几次,仿佛再不走,对方就要亲手把她推出去。
当然委屈,可她连眼泪都不敢掉。
怕泄露一丝不舍,就会忍不住回头。
不知道她走后她是否会想念,是否会寂寞,是否能睡着,是否习惯一个人面对寂寞冷清的夜,是否害怕被子之中不再躲藏一种有温度的幸福。
其实她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吧。
明明脚步已经往前走了,意识却还卡滞在过去。
她在自己听不见的地方说,无论你走多远,她迟早会拨开阴霾追上来。
可惜最终还是没有。
*
苏乔住的酒店在市中心,周妈妈跟周爸爸打完年货回来看见她,喜笑颜开,热情挽留她吃了晚饭,又催着周疏意送她出去打车。
夜风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在冬夜里十分细长。
第二天婧婧也到了,三人沿着江汉路闲逛。
周疏意带她们尝热干面、豆皮,两个杭州人被辣得直吸气,鼻尖都沁出了汗。
看着她们狼狈的样子,周疏意终于真心实意笑出了声。
这段时间她把自己塞在各种零食里,体重涨了不少,婧婧直笑她脸都圆润不少。别人失恋消瘦,她倒好,体重不减反增。
其实周疏意没吃多少零食,她只是甜筒吃得多。
因此月经来时,小腹比以往更疼。只是不再有一个人给她忙忙碌碌煮什么土到掉牙但莫名其妙有点用的红糖姜汤了。
婧婧辣得猛灌一口可乐,问她:“你以后就留在武汉了吗?”
“不是,过段时间我就去青岛。”
“干嘛?”
她简单说了朋友开店请她去做西点的事。
“那挺好的,什么时候走?”
“你们离开武汉我就走吧。”
离别总是伤感的,更何况是冬天。
人一走,家里就格外冷清,但有她爸在,她妈应该也不会多寂寞。
“那正好,我和婧婧送你去青岛吧,顺道玩一趟。”
“你们工作不要了?”
火锅的热气氤氲中,婧婧表情.欲言又止。
半晌,她突然开口:“她把Coffee关了。”
“关了?”周疏意瞪大眼睛,讶然道,“为什么?”
很难说清她对Coffee的感情,这是她毕业之前在杭州的唯一避风港。
过去每跟徐可言吵一次架,周疏意都会去店里坐会儿,精神能得到短暂放松。尽管不少人说酒吧如何乌烟瘴气,如何多的不良群体,可她还是会觉得有一丝归属感,像家。
“我妹病重,需要治病,就把店转了。”
“这么严重?是什么病?”
“白血病。”
周疏意只觉哑然。
想起苏乔那条因癌症死去的金毛,现在又轮到她的妹妹,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那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化疗,但希望不大了。”
关于她妹妹,苏乔没怎么多说,但通过三言两语的聊天,周疏意知道她很疼苏小雨。
趁苏乔上厕所,婧婧压低声音,一脸难言模样:“她这活爹,不是她亲生的爹。”
“啊?”周疏意惊得筷子都一抖,“那她为什么还不走?还说有什么养育之恩。”
“那是她对外面的说辞……总之很复杂,那是苏小雨的爹,不是她的爹。”
“同母异父?”
婧婧皱眉,组织了一下语言。
“也不是……苏乔是被过继给这个混混的,她妈很早以前就走了,她亲爹又跟着这混混鬼搞,欠钱,被人打死,只好被这家伙领养了。”
周疏意突然明白苏乔为什么一身匪气了,还动不动爱打架,一点都不斯文。
“难怪那老男人一副坏人样。”周疏意愤恨不已,“跟在这种人身边,她不走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她妹妹的病呀。她一个人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那小女孩她养父指定不管了。”
“那老家伙对他亲生女儿也这样吗?”
“不知道,反正也不太好。”
离开武汉之前,周疏意悄悄给婧婧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把这个给苏乔吧,能帮点就帮点。”
婧婧有点犹豫,“她不会要你的钱的。”
知道她还年轻,身上没多少积蓄,苏乔断然是不会收的。
医药费这种东西,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筹齐不容易,洒出去却是一瞬间的事。
等她凑齐还债,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
“你就别说是我给的吧。”周疏意拍了拍阿婧的手背,“就说你借给她的。”
好多人看起来对朋友没有任何索求,也从不提及自己的苦难,其实只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周疏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懂的这个道理。
可能是伤口在某一刻痛着,某一刻又愈合时,彻底明白过来了。
*
时近年关,杭州路面上冷清不少。
真正的本地人其实不多,掉光了叶子的水杉看起来格外寂寞,苍老,暮气十足。
忙完年底最后一批订单,谢久难得有了闲暇将家里收拾一番。
其实屋子本就洁净得很,不过几件简单家具,倒是阳台上那些盆栽需得费些心思。
这些花草娇贵得很,冷了热了都要闹脾气。
谢久每回都要查阅许多养殖技巧,按着它们的性子小心伺候。
直到见那叶片油光水滑,她才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配得上她的千辛万苦,再怎么样也应该能扛过这个冬天。
除了这些,屋子里再寻不见周疏意的半点痕迹。
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夏天像是一场梦。
冰镇西瓜也好,奶油冰淇淋也罢,吹过山头的风,淋过薄荷的雨,通通都都被冬日里的冷空气所遮掩,凋敝。就连树木也换了一轮叶片。
因此她短暂的愤怒伤感,失落后悔,都被一并盖住了。
覆水难收。难收。
人既已去,也再难回头。
她轻叹一声,指尖抚过书桌上的几册书。
那小丫头向来丢三落四,一股脑拿下来,没看完也不再放回书柜。
这片区域,过去她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伏案书写。
自打周疏意来了,不论是做翻译还是写写画画,都成了她的专属领地。
如今人去桌空,却还保持着离去时的模样。
谢久既不忍破坏这最后的痕迹,又不得不逼着自己面对现实。
她一本本将书放回书柜,瞥见最下面压着的一本藏蓝色布皮的笔记本,封面印有几只碎花小猫,憨态可掬。
过去她见过,是周疏意经常写画的日记本,她但凡瞥过去一眼,便要当作宝贝似的捂在胸口不给她看。
说什么侵犯隐私是违法行为。
谢久毫不犹豫地掀开了扉页。
那字迹方方正正的,几分清秀,就像故事的一开始,她在合同上一笔一划落下的大名。
【6月30日】
很难想象哦,三十大几的人了,擦药都要女朋友帮忙涂,睡觉也要牵手手,就连做的时候也要我窝在她怀里,姐姐你真是个烦人的粘人精。
【7月2日】
她怎么能在我工作的时候跟我发“想你了,嗝”这种话的!这是一个中年女人该说的话吗!怎么这么可爱啊啊啊啊好烦啊!
【8月14日】
原来真正的爱是会互相滋养的耶。
现在的我真的真的好幸福。
【9月27日】
迷恋她在我肌肤上留下印记的瞬间。那些细微的痛感是爱的具象化,是她对我强烈的占有。
照这个趋势,我们大概会这样纠缠到老吧。
【10月2日】
好幸运,现在的我每一天都是幸福的。姐姐,我们要一直幸福下去,因为爱能迎接万难。
……
谢久忍不住苦涩地笑了一声。
周周,既然你说爱能迎接万难,为什么又要松开我的手呢?
指尖抚过那些字句时,恍惚触摸到了她笔触的余温。
只是可惜,可惜。
想将过去一笔勾销,撕碎,毁灭,但终究舍不得。她将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
除夕很快来了,街头小巷都在迎春节,商场的背景音乐都换成了喜气洋洋的好运来。
谢久嫌吵,把买年货的任务交给父母了,自己则出去洗了个车。
看到群里陆白白炫耀给母亲买的托特包,她忽然想起徐女士那个用了多年的旧挎包。
那款包小得可怜,装个钱包就撑得变形,母亲却当宝贝似的用了小几年。虽然这么多年创业赚的钱不算太少,但白手起家的人,节俭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这包真好看!”
拿到新包,徐女士自然免不了一阵夸赞,直说她养了个好女儿,孝顺得不行。
兴许也是前几次相亲吃了闭门羹,这大过年的她也不想说晦气话,便出奇的清净,这次竟破天荒没提“你要是结了婚就更好了”诸如此类的话。
这个年过得出乎意料地轻松。
也只是轻松,算不得开心。就像独臂的人,袖子终究空荡有几分不习惯。
她爸在包饺子,她妈在织围巾,其乐融融,心里也难免塌陷一点。
一卷快织完了,徐女士不想松手,便使唤起她来:“你上楼去我房间把那卷毛线拿过来。”
“放哪的?”
“衣柜抽屉里,好几卷新的呢,拿一卷就行。”
她上了楼,看见那个小小的旧挎包被挂在衣柜里。
皮质依然光亮如新,可见主人的爱惜。当她取下查看时,一张皱巴巴的纸悄然飘落。
谢久起初并未在意,略略打开一角。
直到看清纸上的武汉同济医院几个字时,指尖猛地一颤。
就诊人赫然写着徐女士的名字。
而日期,也正是国庆假期后的那几天。
她瞳孔猛然放大,记忆忽然闪回。
只吃了一口便被遗忘的吐司,旁敲侧击打听到的电话,徐女士旅游回来以后脖子上的伤口。
无数道躲闪的眼神。
还有因为心虚愧疚难得过上的一个好年……
原来是这样。
不是她要走,而是徐女士拿着刀,逼她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谢谢投雷和营养液!么么哒!不会虐的放心吧(终于可以说这句话了!)
第79章 Chapter079
◎周疏意,楼道禁烟◎
原本她以为,这段关系只是对她玩心丧失的小丫头挥一挥手,要走她也没能留的游戏。
可命运又在平平无奇的一天馈赠她另外一种答案。
她无法想象她是凭借什么心情说出分手两字的,也无法认同她的自作主张。
感情的事再怎么样也该一起商量,这一刻她有点怨她的不争气。
她拨通她电话,可响了几声没有接。
她又打过去,
电话接通时,她听见对方明显慌乱的呼吸声,随后是一阵轻咳,像不知道该如何作一段开场白。
“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有点冷,多刻意才能装成功这副淡然模样。方才还握着一把日落,下秒就变成一撮冷烟灰似的苦。
想问这些天你会不会想我想到眼泪打湿枕头,会不会每睡两三个小时就毫无预兆地惊醒一次,会不会心脏因为难过而抽痛到从未遇到过的疼。
然而她开口只有一句:“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还没拉黑我电话?”
“……”
也不废话,她开门见山。
“我妈去武汉找过你了?”
那头低低吸了一口气,再也没声。
谢久能想象她唇瓣是如何颤抖难言的模样。
不耐一皱眉,语气也掀起狂澜。
“说话。”
“……没有啊,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撒谎之前要不先想想我可是比你多走了十年的路?”
“……”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呀!”
她忘记该说的是她没来,而不是她没说,但她还沉浸在自认为完美的谎言里咄咄逼人,装酷耍帅。
“谢久,你是忘记我们都已经分手了吗,还打电话过来干什么?麻烦你别打扰我。”
“是吗,那你发誓,是你心甘情愿跟我分手的吗?”
“……”
她将那张医院就诊单折叠好,收进外套口袋,“你等着。”
“你要干嘛?”那边语气已经有些急切。
“去找你。”
“不要!我不在武汉。”
“那你在哪?”
回答她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还带着点颤意。
谢久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测,咬牙切齿道:“周疏意,你告诉我,你不告诉我就一直缠着你了!”
就快要松口,就快要松懈,还是忍住了。
“你不要过来。”
反正她看不到她的泪是如何淅沥,又是如何狼狈地被青岛街头肆虐风雪吹得满面星子的。
那索性就不要擦干。
“我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
“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她因恨生笑,“是给你500万了,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我俩分手对你我都好吧。”
“到底好在哪?”谢久的声音里带有一丝怒意,“你要真是突然间不爱我了,我可以接受,但你这样不清不楚的分手,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是的,她难过。
每每看见她留下的那些花都要怔忡半晌。
原本她就怕麻烦,可每次都因为担心哪天她去而复返,看见花死光了会跟她置气,因此浇花施肥这件事,不知不觉便成了她心里头欠她的债。
她也后悔自己多大了的人还跟小孩儿赌气,因为一句没大没小的气话上心,更是顺水推舟说了分手。
日日盼着那人回来,偏生又放不下身段先低头。这般矛盾心思,倒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
有时推门进屋,满室寂寥扑面而来,会让她觉得人生之孤独个体无法承受。明明早些年也不至于此。
怪就怪她是一惯便要烂坏的人,尝过甜头,便再难以咽下苦水。
“……我不想让你难过。”
“那你就说实话。”
“对不起,我说的是实话。”她哭着挂断之前,谢久只听到一句真心话,“我不在武汉,你不要去找我了。”
与她共识的人就那么几个。
谢久的指尖划过微信联系人,到底还是越过了周妈妈,直接给苏乔打电话。
“周疏意现在在哪?”
“你们不是分了吗?”苏乔语气玩味。
“你知道的,对不对?”
“唔……算是吧。”
“苏小姐,麻烦你告诉我。”
这回苏乔倒是爽快,三言两语便交了底。
只可惜一时情急,谢久连道谢都顾不上,挂断电话便订了最近一班飞青岛的机票。
看着不过几十秒的通话记录,苏乔不禁摇头失笑,对着手机嘀咕两句:“真急死你了。”
比她大好几来岁,像是个沉稳的,没想到坠入爱河的人,不管多大都这副鬼模样。
落脚的家里乱糟糟一片,她弯腰继续收拾着,准备搬家。
苏小雨的病在国内无法治疗,哪怕倾家荡产,她也想要去国外试一试。
养父浑身都是缺陷,唯独有钱。
这么些年一直混着,不是私底下开乱七八糟的酒吧场子,就是跟一群狐朋狗友出去“谈生意”。
什么生意苏乔无从得知。
她只记得小时候,那男人每回到家都带来许多筐棉娃娃,不是给她的,是他的货,还严令禁止她靠近。
这男人爱酗酒,性情暴戾,一喝醉就脾气冲,但对道上那些个兄弟比对亲女儿都好。
如果不是苏乔一心求着他出钱,可能苏小雨的病情根本无人在意,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对于她提出的去国外治疗的方案,男人却不屑一顾,听都懒得听,只说了句“病成这样,死了算了”。
忍了不知道多少年,她身上总算有点积蓄,打算带着苏小雨偷偷走掉。
原本她以为,这个男人再怎么样,至少赚钱的能力没得说。
只不过她预料错了,下一个打进来的电话在告诉她真相。
女人的声音清冷而耳熟:“苏乔女士吗?我是城西派出所的罗警官,我们见过的。”
“哦,是您啊,有什么事吗?”
“今天下午你父亲去医院退医疗费,因为起了争执,有两个医护人员被打伤,现在都在公安局,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苏乔到的时候,男人眼睛一亮,嘚瑟地跟警察说:“那就是我女儿,让她交点钱就可以把我放了吧?”
“老实点!”警察呵斥道,“你把人打得骨折,竟然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
“他要是不拦老子,老子会打他?”
“安分点!”
苏乔冷着脸问他:“你把小雨治病的钱退了?”
“都那样了还治什么,”向来居于上位的男人自然理直气壮,“拿老子钱打水漂,你是不是脑子特么有坑!”
“她可是你女儿!”
“你不也是我女儿,养老的事你一个人也够了。”
“畜生!”
苏乔想冲上去揍他,却被罗警官连忙拉住,暗中使了个眼色给她。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消消气,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苏乔忍了忍,攥紧拳头。
那边男人一摊手,“还敢骂老子畜生,你俩小畜生不都是我拉扯大的吗?不是我,她那病秧子能活到*今天?”
刚消下去的怒气又从苏乔心底蹿了起来。
“你把她的钱拿走了她怎么办?死在医院里?”
“关我屁事,老子已经仁至义尽了。”男人满脸横肉都颤了几下,“现在我身上可没钱。”
“你不是做生意么,钱哪去了?”
男人看了一眼旁边几个面色严肃的警察,没回应她的逼问,只催促道:“快给老子交保释金,该赔钱的赔点,我好走人!”
苏乔刚要发作,却被罗警官一声拦住:“苏小姐,流程我们去外面办理吧。”
关上门,罗警官带她去了一个小房间,桌上却空无一物。
苏乔登时明白,“你有话跟我说?”
罗警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从身后拿过一叠档案出来,目光打探地看着她,“苏乔,既然你被你父亲长期家暴,为什么不报案?”
“报案有什么用?”
苏乔讽刺一笑,“再说他有钱啊,十几万二十几万地拿,我报案了谁给我妹治病?”
罗警官沉默半晌,“那现在呢?他已经伤害到了你妹妹身上,还要忍受吗?”
她却不答反问,“关你什么事?”
“我查到你已经提前几个月就办理了前往瑞士的签证,你是想让你妹妹在那边接受治疗?”
苏乔眸光顿时冷了几分,“你想要干什么?”
“你很警惕。”
罗警官笑笑,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欣赏,“我知道你跟他只是养父女关系,不论是你还是你妹妹,他都不在意你们的死活,甚至还常常因为酗酒家暴你们两个,对吗?”
苏乔不置可否。
罗警官继续道,“你就这么贸然跑掉,他指不定怀恨在心,甚至说打击报复。我这有一个办法可以永绝后患,你想听听吗?”
她没急着要答案,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几分。
“你有什么目的?”
“别紧张。”她将手里的档案袋递给她,语气压低,“你父亲经常出去旅游,全国各地玩,还总爱往东南亚跑吧?”
苏乔颔首。
“实际上他不是去旅游的,而是为了掩人耳目运输毒.品。全国各个城市都有他的足迹。”
“你在开玩笑吧?”
这戏剧性的描述令苏乔目瞪口呆,眼底生疑。
但见罗警官满面严肃,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资料,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你跟我说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长期参与了毒品运输的犯罪行为,但始终没有一个确凿的证据,我想……只有你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可以给我提供一点思路,比如他有哪些异常的行为,以及……大批量毒品可能窝藏在哪个地方?”
苏乔下意识想说不知道,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那批娃娃,她眼馋,却始终无法靠近半分的娃娃。
*
青岛是个沿海城市,因而冬天的风格外刺骨。
谢久走出机场时,恰逢落雪,寒风夹杂细碎的雪片直往人衣领里钻。她不由得瑟缩起来,匆匆在路边拦了辆打表计程车。
直到车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她这才觉得冻僵的手指恢复知觉。
“姑娘回家过年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热情道,“除夕才回家,很辛苦啊,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是,我是外地人。”
司机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姑娘头回来青岛吧?这天儿可够呛。想吃地道的海鲜饺子,推荐你去中山路。”
“谢谢,”谢久扯扯嘴角,“但我不是来旅游的。”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后视镜里映出他疑惑的眼神。
“来找人。”她简单解释。
“什么人啊,值得你大过年的跑这一趟?对象?”
谢久沉默了片刻,嗓间滚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骗子。”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司机在后视镜里投来一瞥,那目光里掺着几分强烈的同情。
“唉,这年头大家都不好混啊。”
谢久没吭声。
*
哪怕除夕当天,咖啡店也很热闹。
地理位置靠海,风景不错,再加上近期雪势大,不少回青岛的年轻人都约三五好友来打卡拍照。
周疏意刚做完今日份的面包,又帮着做了几杯咖啡。
小腹突然一阵绞痛袭来,她只得向老板告假,转去后厨歇了会儿。
那儿有道小门,推开来是段逼仄的楼梯,蜿蜒通向居民楼。
楼梯间阴冷潮湿,对面便是马路,再往前望去,可以见到一望无际的海,跟茫茫苍苍的雾。
周疏意没心情看海,蹲在地上翻了翻包,只摸出一盒南京。
打火机在冷风里擦了好几下才燃。
尼古丁过肺,她才意识到后背疼出了冷汗。风一吹,更是凉飕飕的,也吹眯了她的眼。
她仍蜷着站不起来,也不想起来。
闹哄哄的店,冷清寂寞的后街。
明明毫不相干,却还是突兀地想到了她。
就像读了一本烂尾的小说,得知结局再无转圜,阴郁还是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团在心底解不开。
尤其是见到雪的这一刻,更添几分堵。
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灵魂被撕裂的痛苦,是她躲在狭小的出租屋的洗手间里时。
隔着发绿的窗户纸,看窗外行人的影子来来往往。
隔着生锈拉不开的纱窗,将手抵在狭小的窗缝旁抽烟。
因为太烦这浓郁呛鼻的烟味儿,但又离不开这唯一的消遣。
她不是个擅长跟过去和解的人。
但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她该感谢点什么。
她是她的唯一鸣谢。
教她怎么去爱,去成长,去忘记,去释怀,彻底只记得泡在幸福里没了尖角的自己。
但新问题却又宿命般的出现。
请问你,我该如何忘却拥有过的鲜艳完美,接受这天地灰茫茫一片的残缺。
她掐灭了烟,一抬头,恍然一怔。
雪地里立着个修长的身影,红着眼眶不发一言,目光沉沉照过来。
比记忆里瘦削许多,眼下还有一片劳神伤力留下的淡鸦青。
周疏意喉头一紧。
还没来得及起身,那道身影便泡在了她的眼泪里。
瞬间模糊成一道色块。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
那片颜色也慢慢放大,直到撑满她的整个视线。
女人的声音从她头上方缓缓落下。
“周疏意,楼道禁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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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Chapter080
◎我还怕你总有一天要结婚◎
她慌忙将眼泪擦干净,站起身,目光清明以后,才再次看明白她的模样。
多久没见啊,不过两三月,却瘦了很多,骨骼都突出起来,被薄薄的肉盖着。
大抵路上太急,连伞都没撑一把,风尘仆仆的,黑色大衣上都落了雪花。
风浪涌来,她身后一群白鸥惊叫着跃翅,在天际划过。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哽咽出声。
“我说过要你等着,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声音里带着气,表情也不见得有多好。
但周疏意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漏跳一秒。
第一次跟一个人对视时,你会产生一种强烈地在爱着她的感觉。
摸不着,看不见,但它就是存在着,从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境遇里跻身而出,就那么莫名其妙。
这无关长相,无关一切外在条件。
无论疾病或是富有,爱就是存在于这一秒。
“你过来做什么?我都说得很清楚……”
“你说的都是些废话。”谢久打断她,“你是想要我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
“又没拦着你找别人……”
“我要真找别人你不会哭吗?”
她语滞一秒,咬咬牙,狠下心说:“不会。”
“那我去跟别人做了?”
“你去吧。”
“……”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自己那在心窝子里东蹦西跳的恼意。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嘴硬?”
“我嘴硬什么?”
也不想再跟她打没意义的嘴炮了,谢久横刀直入:“我妈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料定她会一口咬死什么都不说,谢久继续道:“周疏意,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你把我当成什么,难道这一切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吗?”
“不是的。”她颤声反驳,鼻尖冻得红红的,一副委屈慌忙模样,“你对我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随便放弃?”
“……”
“周疏意,你以为这是在演什么悲情女主角的戏码吗?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伟大?”
说着说着,她眼眶更红。
周疏意还是第一次被她这样对待,一时半会吓得不敢说话,等反应过来,声如蚊蚋。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想。”
“我妈威胁你了?”
“……”
“不说话?”谢久逼近一步,拿出那张就诊单给她看,“是不是要我给你当侦探,逐字逐句分析一下?”
看到上面的信息,周疏意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凶我干嘛啊,”她也委屈,五官都跟情绪一起蔫了下来,“又不是我想的。”
“就是你想的。”谢久冷声道,“我早就跟你说了,如果我们两个之间都不够坚定,那还怎么一起走到以后!结果呢?我妈随便演场戏,你就乖乖退场?”
“当时她拿刀抵着脖子,要是……要是真死在我面前……”
“这种把戏你也信?”
“万一是真的呢?”
“她要真敢死,这十多年来我拒绝相亲,她都得死多少回了。”
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苦水。
“可她是你妈妈啊。”她用手抹了下眼泪,“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会怕你难受,怕你记恨我,我不敢赌。”
空气忽然静了一秒,只听见呼呼的寒风。
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海浪,听在耳朵里,都是冷的。
谢久突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收紧双臂将她圈在胸口。
“傻姑娘,这些本来不需要你承担的,你只要告诉我,我会解决。”
最了解徐女士的人只有她,可徐女士不见得有多了解自己女儿。
这么多年咬死不结婚,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实在没主意了。
知道了周疏意的存在,她自认为豁然开朗,便把它当成了一个宣泄口。侥幸地以为消除这个障碍,她便会回归所谓的正常人生活。
可她错了。
错在根本不了解她女儿。
“我怕你也没办法解决。”
她声音闷闷地补充,“我还怕你总有一天要结婚。”
就如徐可言那样。
爱时把将来描摹得如何辉煌,走时却连头都不舍得回。
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就是后悔。
所谓悔不当初,不过是现下比不得从前,才凭空生出这许多情绪来。
“遇到你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在此之前我就跟她争了十多年。不是为了谁而争,我是为了我自己,知道吗?”
说完,谢久又补充道,“你个傻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她真的因为这件事情伤害了自己,甚至是死了,但本质上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难道会傻到去迁怒于你吗?”
她摇摇头,“这个也说不准吧。”
“……”
她忽然冷着脸弹了一下她脑门,见她吃痛,脸皱起来又要哭,心一下又软了。
最终只长长叹了口气。
“不怪你,只怪我们也没在一起多久吧,还不太信任。”
“不是的,对我来说已经很久了。”她吸了吸鼻子,“这是我五十分之一个人生,听着分量不大,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句话忽然像针尖,猛地刺了谢久一下。
整个身体都被麻痹,又酸又涩的。
她忽然朝她吻了下去,无关情.欲。
唇一点点舐过她沾了眼泪的嘴角,脸颊,眼睛。说不出什么味道,又咸又涩,冷冷的,像颗冻坏的伤心的苹果。
“所以你还要赶我走吗?”
她眼里有种失而复得后的珍爱,“你来都来了。”
“那你要不要表示一下。”
“……对不起?”
“只有这个吗?”
周疏意顿时警觉起来,用手捂住胸口:“我姨妈来了,做不了!”
“……当我什么。”谢久嘴角抽了抽,“谁说要跟你做了啊。”
她不信:“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吃饭。”
冷不丁一句话,周疏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为了过来找你,我推了跟我爸妈的年夜饭,你要赔我。”
说完,谢久伸手,捏住她下巴,往上用力一挤,腮帮子的软肉便堆了起来。
狐疑道:“你是不是胖了?”
“屁嘞!”
“看来跟我分手你过得很好?”
“没有啊……那是相思胖!”
“瞎造什么词呢?”
咖啡面包店的节假日从不打烊,周疏意索性把父母接到青岛过年。
她租的两室一厅虽不大,但胜在租金比杭州实惠。
老两口原本过来就只是打算住几天,旅旅游,过完年就准备走了。
带着谢久进家门的时候,父母正在家里热热闹闹准备年夜饭,电视里还放着春节前的采访节目。
推开家门时,周爸爸正坐在沙发上削荸荠,周妈妈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的鸡汤正咕嘟作响,香味飘到了客厅。
周疏意闻到,肚子都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回来啦?”周爸爸一抬头,看到谢久,蒙了一下,“这不是上次来我们家那个……”
话说一半,看到俩姑娘牵得紧紧的手,又顿住了。
谢久适时递上准备好的礼盒。
“叔叔,过年好,路上随便买了瓶酒。”
看到那酒的包装便知道价值不菲,老东西立马眉开眼笑,假意推拒的手一转弯,诚实地接过了酒盒。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呀?快坐,我给你削荸荠吃。”
“跟谁说话呢?”
周妈妈闻声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
一见到谢久,脸色变了变,“你怎么会来这里?”
经过上一件事,周妈妈对谢久的印象很不好。
有那样一个不知轻重的母亲,即便谢久人品再好,做父母的也难免担忧。
谁知道哪天那个老婆子会不会又闹上门来?
自那件事后,小区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周疏意给人当小三被正室找上门,又传她被老男人包养,那个闹事的疯婆子就是金主的原配。闲言碎语铺天盖地,说什么的都有,还有几个不怕死的在她面前嚼舌根。
周爸周妈来青岛也不仅仅是想过年,更想图个清净。
尤其年节时分,那些老东西的儿女都回来了,亲戚也一大堆,议论声更多,白白成为他们的消遣,不如耳不见为净。
见她们俩不说话,周妈妈直接质问周疏意。
“你俩不是分手了吗?”
周疏意嘴巴动了动,面上几分心虚。
迟疑地看着自个儿妈:“好像……又没分了?”
“……”
见周妈妈面色不豫,谢久连忙把事情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按理说她不知情,周妈妈也没法怪她什么。
但谢久还是诚恳地向她道歉。
“阿姨,之前我妈做的事儿实在是冒犯您了,我很愧疚,这件事情我会严肃处理。”她双手奉上备好的厚礼,“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妈妈瞥了一眼,老大一袋了,都是些品质上乘的缎面,用来做旗袍不知道会有多好看。
她心底一喜,但面上看不出分毫,反而眼带埋怨扫了周疏意一眼。
肯定是这个臭丫头起的鬼点子,专挑她喜欢的东西下手。
这样即便她想拒绝,都得要多思考几分。
“你是个不错的孩子。”周妈妈严肃地说:“但只要你有你妈一天在,阿意就不能跟你好好在一起的,我不放心把她交给你。”
“阿姨,我知道,我现在说的天花乱坠都没有用,但我希望您能相信我有处理好这件事的能力。”
“你要说服你妈?”周妈妈根本不信,“你妈那个样子能被你说服吗?”
“不是的。”
周疏意忽然插嘴,“妈妈,我们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我们过好自己喜欢的生活就够了。”
周妈妈一愣。
*
除夕夜,偌大的别墅里,春晚开播前的年夜饭吃得冷冷清清。
两个没什么共同话语的老人相对而坐,徐女士心里直犯嘀咕。
这可是三十多年来,谢久头一回没回家过年。
她食不知味,几次三番拨通女儿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应。
直到跨年钟声响起,窗外烟花在夜幕中次第绽放,噼啪作响,她才猛然起身,呆坐在床沿,望着那一片绚烂出神。
起彼伏的烟火将夜空映得通明。
乡下就这点好,不受城市拘束,但邻里乡亲的关系却是最大的牢笼。他们这辈人最看重的东西就是面子,攀比起来比年轻人还要较真。
因为穷过呀,来时路没少受白眼。
没儿子要遭人议论,没女儿也要被指指点点,独生子女要被说闲话,儿女不在跟前的更要被说三道四。
好不容易熬出头,就一个谢久没结婚了。
说三道四的也不少,没完没了,没个清净,她也累呀。
这些年来,女儿对她百依百顺,从未有过半点违逆。
在徐女士眼中,谢久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学习成绩也是百里挑一的优秀。
唯独在结婚这件事上,倔强得反常。
从前她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即便知晓了女儿的心意,依然难以接受。
“老头子,”徐女士推了推身旁的谢父,“你说小久真的去工作了吗?大年初一都不回来?
她又担忧地拍了拍心口,“我的心里总不踏实,去年也不见这么忙啊,这么多年都没见她在这时候还要工作呀。”
谢父沉闷几秒,“你想说什么?”
“我总感觉她去找那丫头了。”
“她要是真去了,你也没办法。”
一听这话徐女士不高兴极了。
“你这当爹的怎么这么不上心?要真跟那女孩搞在一起,一辈子就毁了呀!”
“三十五岁的人了,半辈子都过去了,我是强求不来她什么的。”
父亲语气沧桑,一副不想管的态度。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她跟那个丫头分开以后,你给她介绍了五六个小伙子都不没成吗?这或许就是命里注定的。”
“命命命,你天天就信这些!”
谢父欲止又言,“早年真有个路边算八字的拉着我说我们家要没后的。”
“放你娘的狗屁,”徐女士厉声打断,“老娘才不信那些,大过年的,你别给我说这些晦气话。”
谢父索性闭嘴。
眼睛一闭,侧过身去,也不再理她了。
*
大年初一的下午,谢久又匆匆忙忙从青岛赶回了家。
家里亲戚朋友不少,七大姑八大姨围坐一堂嗑瓜子打牌,不是催婚就是晒娃。
谢久准备了半天的话,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机会跟她摆在明面上讲。
只好憋着一肚子火气应付这些长辈。
初三刚过,她便借口出差飞往青岛,实则去陪周疏意了。
殊不知徐女士这次留了心眼,假意让她去给山东认识的老伙伴拜个年,实则暗中让人家给她盯梢。
前脚谢久刚走,后脚徐女士便叫了自家妹妹过来,两人一起坐了高铁去青岛。
循着对方发来的咖啡店地址追过去,刚下车,就看见一副熟面孔,正在店门口扫雪,而谢久就在她旁边。
如同她的预料一般,她们还在藕断丝连。
徐女士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抬起手就是一记耳光——
【作者有话说】
昨天吃了一碗螺蛳粉,然后今天凌晨两三点还爬起来闭着眼睛狂拉肚子……
TAT一整天也没消停,所以状态不是很好,这章写得不是特别满意,明天可能还会修修![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