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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阳光斜洒到他们身上,映着裴馨宁转惧为笑的脸。

夏子默也牵着一截缰绳,防止她控制不住马,一双眼睛没离开过裴馨宁,目光直白坦率,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对她有情意。

沈悠然想,这厮就是靠着一张好皮囊和一张会说话的嘴获得了裴馨宁的芳心,抱得美人归。

想到抱这个字,沈悠然被迫回归现实,面对要抱裴怀瑾的任务。

裴怀瑾感受到沈悠然的心不在焉,顺着她视线看去,看到裴馨宁和夏子默,尽管他们并无逾矩举动,但就是有似有似无的亲昵之意。

他面无波澜,随口问:“沈七姑娘在看什么?”

“我在看令韫。”

沈悠然微歪了下头,绑发丝绦沿着肩头掉落,在半空荡来荡去,橙色夺目,颜色深浅不一,逐渐往上过渡,有色彩流动着的错觉。

丝绦通常会沾染上本人的味道,发香随风四散,扑鼻而来。橙色丝绦闯入裴怀瑾眼里,很浅的发香钻进他鼻间:“只看她?”

她看着他:“不然呢?”

裴怀瑾笑了笑:“听说大多数京中贵女都想嫁给世安侯府的夏世子,我还以为你也有此意。”

什么?她喜欢夏子默?谁造的遥?真缺德。沈悠然眼角抽搐,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我又不是看不出令韫心悦夏世子。”

“我妹妹心悦夏世子,也并不妨碍你心悦他,不是?”

沈悠然按了下还在跳的右眼皮:“裴大人,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心悦夏世子?”

裴怀瑾直视她,不急不慢道:“你若对夏世子无意,怎会暗中派人查他的喜好,记录在册?”

她解释:“那是令韫拜托我帮她查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他语气低柔道:“原来如此。以前沈七姑娘你和令韫就要好,她喜欢什么,你也会跟着喜欢什么,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远处的传来阵阵骑马欢笑声,衬得他们此处格外安静,纵使裴怀瑾正在说话,声音也不大。

不管对面发出什么声音,沈悠然都专注听着他说。

裴怀瑾由着马凑过来蹭他:“瞧我糊涂了,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

沈悠然知道裴怀瑾并不是有多疼爱裴馨宁这个妹妹,他亲情感知薄弱,只是觉得他们裴家人绝不能让人欺辱、当棋子那样肆意利用。

他兴许还觉得裴馨宁太愚蠢,被她耍得团团转。

“裴大人说的是,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沈悠然看了裴怀瑾半晌,忽道,“裴大人,你扶我上马吧。”

“我扶你上马?”

她眼含期望:“我总是上不去,时间全耗在上马这步了,可我今天想先试试坐在马背上的感觉,不想连马都没上去就回去了。”

“那就冒犯了。”裴怀瑾走近沈悠然,牵过缰绳,让她踩马镫,“你踩它,我再托你上去。”

沈悠然想照他说的做,可他一靠近她,她就忍不住看他的腰。

距离近,适合抱。

抱还是不抱?抱,以什么理由抱?沈悠然才不想用“我心悦你已久了”的破借口,他当真了怎么办。不抱,那任务怎么办?

裴怀瑾目不斜视,提醒道:“沈七姑娘,你分心了。”

她讪讪地收回目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刚看到有只蝴蝶飞到你腰上,就多看了一眼。”

“蝴蝶在何处?”听了她的话,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的腰。

沈悠然松开缰绳,做了个扇动翅膀飞走的动作,声情并茂模仿不存在的蝴蝶:“它刷的一声飞走了,蝴蝶很好看,蓝色的。”

裴怀瑾瞥过沈悠然还在动的手,似乎相信了:“真遗憾,我没能看到那只蓝色的蝴蝶。也罢,无缘不可强求,我还是先扶你上马。”

他托着她的腰,送她上马,沈悠然都没反应过来。

马上的所观所听与平地的截然不同,入目芳草萋萋,风声灌耳,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我俯瞰天地,于草原中无拘无束奔腾的错觉。

沈悠然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驱马往前走了几步,裴怀瑾负手而立,没跟着她走,渐渐落在后面。

马也很温顺,安安分分被她骑着绕马场走了圈。

等骑回原位,沈悠然一下马便朝裴怀瑾跑去,想扮作第一次骑马太兴奋,跑起来时刹不住脚,撞入他怀里,趁机抱人。

攀在院中蛛网的黑蜘蛛被他们的动静惊扰到,八条细腿动起来,嘶嘶嘶吐出新丝,黏到房梁处,以极快的速度爬到角落。

裴怀瑾看着正在努力结网的蜘蛛,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也相信沈七姑娘跟他没关系,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沈家,可好?”

能放她回去便好,沈悠然庆幸他今晚没公报私仇。

不过就这样空手而归?辛苦了一晚上,还被吓了一跳。她不甘心,瞄着他的手,犹豫开口:“裴大人?你能不能亲自送我回去?”

裴怀瑾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看她的眼神都忍不住透出一丝掩不住的不可思议,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想我送你回去?”

沈悠然豁出去了,重重点头道:“我只认识你,只相信你。”

尽管他们昔日互相算计过对方,裴怀瑾答应的希望不大,她也想尝试,万一呢。费心思出来一趟,找不到人,牵到他的手也好啊。

裴怀瑾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沈七姑娘,难道你认为我手底下的锦衣卫会伤害你。”

离得太近,他膝下的沉冷衣摆撞过沈悠然的裤裙又渐渐分开。

沈悠然余光落到裴怀瑾毫无防备垂在身侧的手,顿时蠢蠢欲动:“也不是,刚好我也有话想同你说你的手受伤了,怎么有血?”

她故意装作不知这血是死去男子的,伸手过去。

差一点,还差一点,快了。沈悠然喉咙发紧。在她即将握到裴怀瑾时,他躲开了:“不是我的,我没受伤,谢沈七姑娘的关心。”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沈悠然闭了下眼,怕被裴怀瑾看到她眼里闪过的遗憾,产生怀疑之心。

让沈悠然重燃希望的是裴怀瑾下一句话:“你既有话想同我说,那便由我送你回沈家吧。”他偏头吩咐锦衣卫,“把尸体抬回去。”

沈悠然喊住他:“慢着,我想洗把脸,换一套裙子再离开。”

总不能带血在街上晃,又带血回沈家。再说了,陶朱看到还不得炸毛,逮住她问东问西,日后不可能再答应她独自出去。

“是我思虑不周。”裴怀瑾闻言又看了沈悠然一眼,脸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内心就不知道了。他叫锦衣卫买来一套新裙给她换上。

沈悠然自知麻烦了人家,由衷道谢:“有劳裴大人了。”

待洗净脸,换过新裙,沈悠然随裴怀瑾离开阴暗的小院,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到灯火通明的大街,烟火气息驱散她身上残余的血腥味。

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街上没先前那么热闹了,大多数摊贩正忙着收拾东西回家,一些还想多赚点银钱的则还在招揽生意。

有小贩凑到沈悠然身边:“姑娘要不要来根冰糖葫芦?”

原本沈悠然想说不用的,但见他只剩下最后一根冰糖葫芦,陶朱又喜欢吃甜食,便掏钱买了。

裴怀瑾没催促她,任由她停下来买这根冰糖葫芦。

天子脚下繁荣昌盛,也是达官贵人醉生梦死的地方。高楼红袖飘飘,暖香四溢,时而传出姑娘家恭送客人离去的娇嗔声。

沈悠然循声朝不远处的楼阁看去,看到一群袒胸露乳,浓妆艳抹,头簪大红花的姑娘挥着帕子,凭栏而笑,说客官下次再来的话。

狎妓的男子一走,她们笑容一收,面无表情入屋里去。

她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裴怀瑾却看着她:“刚刚不是说有话想同我说?”

沈悠然碎发被风吹起,划过挺直的鼻梁,落下抹淡淡的阴影。风过后,碎发垂落,阴影又消失了,五官就这样袒露在他眼前。

她皮肤的胭脂水粉在小院洗脸被水冲掉了,如今干干净净的,素面朝天,双眼神采飞扬。

裴怀瑾缓慢地错开眼。

听裴怀瑾提及自己拿来当借口的事,沈悠然抬睫望他。

在她换衣期间,裴怀瑾也换去了飞鱼服,大约是不想以锦衣卫身份送她,弄得招摇过市,只不过素绸面锦衣也压不住他的好颜色。

路过的百姓不知裴怀瑾是官差,只当他是容貌俊俏的贵公子,多看两眼,私下讨论几句他是不是陪心上人出来逛街就过去了。

沈悠然也算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看惯了,就是关系不好而已。

她计上心来,对他示弱:“我年少不更事,曾做过不少混账事,在此跟你说一声抱歉。”

裴怀瑾很平静,还笑了:“混账事?什么混账事?”

“就是”

他温声细语打断:“是你说我连舔你脚也不配的事,还是说你扎我小人的事,还是说你给我设陷阱,引我入狼窝的事?”

沈悠然哑口无言,不可否认这些事都是“她”做过的,他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还隐而不发。

“我。”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只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

裴怀瑾将她脸色尽收眼底。

“我也是的。都是陈年旧事了,提来作甚。我没有怪沈七姑娘的意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很晚了,先回去,莫再提了。”

说完,裴怀瑾转身继续往前走,一只柔软的手从后面伸来,拉住了他的手。裴怀瑾微怔,回头一看,沈悠然纤瘦五指顺势插入他指间。

沈云姝明知故问:“那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想……”他往床榻上瞄了一眼,讨好地看着她,“我想去你床上睡,可以吗?”

不待沈云姝表态,他又急忙解释:“我最近都不做春梦了……”

“我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保证不会冒犯你……”

“可以吗?姝姐姐……”

可怜兮兮的表情,配上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委实让人难以拒绝。只是沈云姝觉得,与他同床共枕这件事太过暧昧,纵然前几个晚上他们已经在同一个罗汉榻上共枕过几次,但那是为了安抚梦魇的他才会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罗汉榻不够宽敞,她连着几个晚上都睡不好,叫他来自己床上睡几晚,与她去罗汉榻上陪他,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沈云姝心中纠结了好一会儿,抬眸对上那双纯澈如水的狗狗眼:“那我们先说好,过几日你若不做噩梦了,便回你的罗汉榻上睡……”

裴怀安高兴地抱着被子往床上一滚:“知道了!”

第 44 章 试探

裴怀安把自己裹成一条蚕蛹,滚到床的最里侧,只露出颗脑袋,与沈云姝说话:“姝姐姐,这样可以吗?”

“好啦,在罗汉榻上怎么睡,在这里就怎么睡,”沈云姝拍拍他的被子,“快出来吧,这样睡不舒服的。”

裴怀安这才松散了被子,伸了伸胳膊和腿。

沈云姝照例留了一盏小灯亮着,身边多了个人,她一时也睡不着。

偏裴怀安侧躺着,眼睛大大咧咧地看着她,饶是她平躺着,闭着眼眸,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沈云姝翻身侧向他,睁开了眼睛。

他立即把眼睛闭上,眼皮太过用力,还有余颤。

“把手给我。”她说。

只是眼下困境让沈悠然无暇细想突如其来的任务。

裴怀瑾唇角微动,没否认沈悠然是他妹妹,却也没承认她是他妹妹,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像犹豫不决,却在下一刻将绣春刀掷出。

绣春刀拉出一道冷冽寒光,刀风拂动沈悠然身前长发,她本能偏了偏头,她身后人急忙一躲。

便是此时,裴怀瑾夺过手下的弓箭,搭弦拉弓。

冷箭“咻”地飞出,带着无情的破空声,穿过沈悠然耳垂下的明月珰,刺中持刀男子肩膀。

铁镞深深没入骨肉,男子闷哼,挟持她的手不禁有些脱力。

沈悠然没等人来救,找准时机,提起胳膊往后撞,撞开他后从楼梯跳下去。她估算过了,这点高度顶多摔个轻伤,命更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南山阁此刻一片混乱,桌椅倒斜。沈悠然比较幸运,倒在酒楼用来撑门面的毯子上,滚了几圈,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也没多疼。

她迅速站起来。

一抹粉色的裙摆映入沈悠然的眼帘。楼上,裴馨宁双手被缚,发髻比她更乱,哭得梨花带雨,又不敢发出声,被推搡着往前走。

这是件棘手的事,裴馨宁还在他们手中。

他们将沈悠然错认成“裴馨宁”,也没有放过真正的裴馨宁,怕会出岔子,令人押着她走在后面,用沈悠然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裴馨宁今天是与沈悠然同行外出,她若出事,沈悠然也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救人。

在她有所行动之前,尚未疏散的人群中莫名爆发一阵骚动。

一人从高楼跃下,抬腿踢开束缚着裴馨宁的刀,将她一把揽入怀里,拉过垂在半空的绸带,往楼下坠,轻盈如云。

裴馨宁睁大眼,双手不自觉抓紧他,感觉这一切像场梦,空气中飘着的些许血腥味却证实不是的,她脱口而出道:“夏世子。”

二人平安落地。

夏子默松开裴馨宁,桃花眼微弯,笑道:“方才冒犯了。”

她眸中倒映着他。

他长相俊朗,眉间一点朱砂,墨发玉冠,圆领蓝紫色的长袍,广袖上的金线刺绣奢华,腰系蹀躞带,看仪表就是名门子弟。

裴馨宁与夏子默对视一眼,俏脸一热,很快又记起先前遭遇到的危险,后怕得身体轻颤。

她低着头道:“无碍。”

刚闹出来的动静极大,夏子默就在她们隔壁雅间,几乎马上察觉了,没擅自行动是因为对方手里挟持了两个人,易出意外。

被她发现自己没睡,裴怀安便羞涩地睁开了眼睛,乖乖把一只手递了过去。

沈云姝拉住了,找到他腕骨出的一处穴位,揉按起来:“之前有人教过我,这个地方叫神门穴,按之可以养心,安神,助眠……”

手腕上的力道温柔有力,裴怀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姝姐姐,你困不困,我给你也按一按?”

“不用,我晚上鲜少做梦……”

她按了一会儿,又叫他换了一只手,重复同样的动作:“怎么样,可有犯困的感觉?”

往常这个时辰,裴怀安确实沾床就困,但今晚挨着她,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可他若说不困,岂不是白白辛苦她这一番揉按了?

于是夏子默跟裴怀瑾打配合,争取时间救人,还算有默契。

只是夏子默没想到被挟持的另外一个女子的胆子会如此大,居然不管不顾沿着楼梯跳落,看穿着像京城贵女,但行动不像。

他侧头朝她看去。

沈悠然谨守女配的本分,默默地看着这一裴能够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剧情发展,见夏子默看来,她不作反应,安安分分站原地。

幸好裴馨宁这厮没太重色轻友,还记得她的存在,在几个锦衣卫护送下跑过来找她,沈悠然倍感欣慰,裴馨宁这朋友没白交。

裴馨宁握住沈悠然的手,脸含担忧:“你可有受伤?”

“没有。”沈悠然转动落地那一刻撞到木板的手腕,没出血。财神保佑,她捡回一条小命。

裴馨宁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与她们无关,锦衣卫出手处理。将人全抓起来后,裴怀瑾没管他们的咒骂,情绪很稳定,命锦衣卫押他们回诏狱。

安排好一切,他走到靠角落的地方,派人来找裴馨宁过去。

裴馨宁从小到大都对裴怀瑾这个兄长敬重有加,少有顶撞之举。她拍了下沈悠然的肩,小声道:“你在这等我。”

沈悠然坐在南山阁幸存的椅子上等裴馨宁,夏子默还没走,倚墙而立,歪头打量她,笑露一口白牙,自来熟道:“鄙人夏子默。”

其实沈悠然见到夏子默会尴尬,她看完了原著才穿书的,也算是见证了夏子默和裴馨宁做过的事,po文最多的是什么事呢?

五花八门的性.事。

沈悠然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夏子默玩着腰间玉佩,往裴馨宁那里看了看,似不经意问:“你和裴三姑娘的关系很好?”

“尚可。”

沈悠然此刻也往裴馨宁那里看,不过看的不是她,而是站在她面前的裴怀瑾。方才那道系统音,会不会是遇险时的幻听?沈悠然心烦意乱地想,是因为她恢复了自我意识,不走女配剧情了,所以系统要出来控制她?

任务还跟裴怀瑾有关她跟他的关系不好,堪称恶劣。没觉醒前,沈悠然一直按照原著剧情走,总是跟他争锋相对,设计裴馨宁。

而裴怀瑾每次都能看穿她设计裴馨宁,反将她一军。

有一裴时间,裴怀瑾让裴馨宁离沈悠然远点,但裴馨宁还是傻乎乎凑到她身边,掏心相信她。总而言之,沈悠然将裴怀瑾得罪透了。

这本限制文里,只有裴怀瑾最后没娶妻,也没喝上一口肉汤,都是沈悠然的“功劳”,她故意破坏,做事恶心他,只是大部分招数损人不利己。

更糟的是她还自诩聪明。

于是佯装打了个呵欠:“是有些困了,姝姐姐,不用按了,我们睡觉吧。”

“好。”这会儿光影昏暗,沈云姝没有瞧出他在演戏,只以为这按摩穴位真的有用,正欲收回手来,却被他反手握住。

“姝姐姐,我可不可以拉着你手睡?”

“为何?”

“我拉着你的手,就会觉得很安心,晚上兴许就不会梦魇了。”

“好吧。”不过是拉手而已,又不是像之前那般,拉着她的手做那种事。

想到之前那件事,沈云姝脸一热,手不自然地动了动。

他却握得更紧了,两只手一并握着她的,举起来,放在他的脸侧,十分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沈云姝笑了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又纯情,又无赖,又……有点可爱……

其实沈悠然在两年前觉醒后就有意无意避开裴怀瑾。她清楚锦衣卫的手裴,自己再作下去大概会死,况且以前那些事都不是她本意。

如今没法再避了,因为系统任务,她需要直面裴怀瑾这个人。

身为个只想搞生意赚钱、享受生活的穿书女,沈悠然崩溃了,希望系统出现这件事是假的。

兴许是沈悠然的目光太过明显,裴怀瑾擅长观察四周,感受到了,转头。两道不掺合任何感情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先收回。

裴怀瑾的目光跟他容貌相同,温和,不带攻击性。他喜怒不形于色,恍若一尊雕琢而成的玉像。

那把掷出去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回到了他手上,刀尖残存血渍。

沈悠然眼神微闪。

裴馨宁低着头,没发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她意识到是出门用的马车招摇,招来祸端,先行认错:“我不该大张旗鼓地出府,让歹人有可乘之机。”

裴怀瑾没再看沈悠然,淡笑了下:“错在他们,你无须自责。”

裴馨宁被他这一笑晃了眼,她二哥长得真好看。裴馨宁想不通他为什么就当了锦衣卫,锦衣卫选拔标准不是孔武有力的壮人?

虽说他身体不瘦弱,但在府中平易近人,从不以身份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当锦衣卫的料。她想着,思绪又飘到天上去了。

裴怀瑾抹去刀尖血渍,收刀入鞘,打断她神游:“回去吧。”

“你不跟我一起回府?”

裴怀瑾朝外走:“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今晚可能不回府了,你回去替我转告父亲母亲。”

裴馨宁:“好。我和沈家七姑娘一起回去,互相有个伴。”

他脚步一顿,指尖习惯摩挲腰间的绣春刀,没回头,语气寻常:“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她真心待我好,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二哥,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以前就让我少跟她来往,可我喜欢跟她相处。”

裴馨宁为沈悠然开脱。

裴怀瑾微微一笑,没说其他的:“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他一离开,裴馨宁立刻去找沈悠然,夏子默还在,他身上没官职,非常闲,主动请缨送她们。裴馨宁表面没反应,实则心花怒放。

夏子默先送沈悠然回沈家,再送裴馨宁回裴家。沈悠然心道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该溜就溜。

回到沈家还没坐热屁股,沈悠然就被揪去继续跪祠堂了。

都晚上了还不得消停。

“这么冷的天儿,怎么还骑马?”

“我家的马车今日叫我爹爹和六哥用去了,我中午出门迟,来不及去雇车,索性就骑马过来了……”

沈悠然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扫去她眉毛眼睫上融化的雪水,才拉着她进去。

下午天又寒了几分,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窗隙往厢房里钻。

厢房中的炉火虽烧的旺盛,但萧姑姑见今日天气不好,便早两刻钟放了课。

细细的碎雪被风吹得洋洋洒洒,在地上落了一层白。

沈三爷在祠堂训她半个时辰,见沈悠然没丝毫悔改之心,恨铁不成钢,挥袖而去,临走前不忘警告仆从,不准偷偷给她跪垫。

他道:“谁敢给这个不孝女拿跪垫,我将谁逐出府。”

沈悠然知道她母亲应该是被他设法绊住了,今晚不会来祠堂解救她,在这种情况下,她绝对不能顶嘴,否则此事会更难收场。

陶朱没辙,只得劝沈悠然服软:“七姑娘,算奴求您了,您就跟三爷服个软,免受皮肉之苦。”

沈悠然没说话。

“那生意当真非做不可?您是沈家七姑娘,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只等今后嫁一户好人家,安心做主母,何苦淌做生意这浑水。”

陶朱不明白沈悠然为何执着做生意,跟着魔似的,她好像变了,在两年前变的,成了今天这样。

沈悠然站起来,没再跪:“你到祠堂外面守着。”

没人看,她跪什么?

做生意讲究灵活变通,受罚也是,她不会一根筋跪到天亮。

陶朱诧异地看着沈悠然搬来其他蒲团拼到一起,隐隐能猜到她想做的事,莫不是假装受罚?

沈悠然当着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就地躺下,头枕蒲团,闭目养神:“一个时辰后你唤醒我,你回院子休息,唤别的丫鬟来。”

陶朱道是,关门出去。

时辰一到,陶朱就进来叫醒沈悠然:“七姑娘,时辰到了。”

沈悠然把蒲团归回原位,心始终记挂着一件事:“你去给我取笔墨纸砚来,切勿惊动旁人。”

“是。”陶朱办事妥当,不到片刻便取来,为她研墨,“大晚上的,七姑娘想写点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

这是不想被她瞧见。陶朱能听出沈悠然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放下墨条:“那奴告退。”

沈悠然目送她离去。

门被关上了。

任务、失败、抹杀。沈悠然在心中过了数遍这三个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格诚可贵,小命价更高。孰轻孰重,她自有抉择,纠结良久,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几字。

这样的天气,骑马是不能了,沈悠然拉着梁清洛上了自家的马车,叫青见先送她回将军府。

梁家的将军府在永安坊,沈悠然想起娘亲也住在那里。

打从上次回门后就没再见过娘亲,沈悠然难免有些想她了。

将梁清洛送回将军府后,沈悠然让青见绕了点路,马车从陆府门口驶过去时,留下两辙印记。

沈悠然掀开帘子陆府的大门看了一眼,心中默默叹气:若非有陆翊那个混球,她定然能经常去陆府看望母亲……

巷子长而窄,因着下雪的原因,鲜少有人出来走动,车轮碾压石子路的辚辚声与马蹄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加之马车的颠簸,晃得沈悠然昏昏欲睡……

忽听青见一声惊喝,马儿嘶鸣,车轮声戛然而止。

沈悠然路过沈家大门不入,还鬼鬼祟祟地用衣袖遮住口鼻,一溜烟直奔角门,看着熟练得很。

沈家有不许夜归的家规,城内的宵禁是戌时五刻开始实行,而沈家大门会在戌时初上锁,除了当官的几位爷,任何人不得出入。

但陶朱会趁人不在时悄悄松开角门的小锁,给她留门。

果不其然,角门一推就开,沈悠然先探头看里面有没有人,然后蹑手蹑脚进来,极轻地阖门,拉过垂在把手边缘的锁链重新上锁。

回到听铃院,她跑进房间:“陶朱,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冰糖葫芦,闻着香甜,应该挺好吃的,你不是也喜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并不止陶朱一人,还有沈悠然同父异母的八妹妹沈舒。她原是坐着的,见到沈悠然便起身,柔柔道:“七姐姐,你回来了。”

沈悠然的目光扫过沈舒。

她素来恪守沈家规矩,甚少出门,今晚的妆容不浓,却能看得出精心打扮过,琼鼻朱唇,眸若秋水,两颊胭脂恰到好处。

陶朱朝沈悠然使了个眼色,想告诉她,沈舒来很长时间了。

沈悠然扬起眉,将冰糖葫芦交到陶朱手上,拉过凳子坐下,大大方方一挥手:“八妹妹别拘着,坐啊。”

沈舒这才又坐,给她倒了杯茶:“七姐姐怎么这么晚回来?父亲和嫡母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不说,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不是?”

“七姐姐您说的是。”沈舒听出了沈悠然的言外之意,言语间尽是对她这个七姐姐的恭顺。

沈悠然不跟她拐弯抹角:“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舒忽然跪下,拉住她的手,眼眶红得很快,泪眼盈盈,哑声道:“七姐姐,求您帮帮我。”

陶朱立马上前要扶起她:“这可使不得,八姑娘您快起来。秋莲,你还不快扶起你家姑娘?”

谁知秋莲也扑通地跪下了:“还望七姑娘帮帮我家姑娘。”

沈悠然因为母亲李氏和沈姨娘,跟沈舒这个八妹妹没多少来往,见她突然跪自己,有点束手无策:“你起来再说要我帮你什么。”

沈舒不知想到何事,泣不成声,还是秋莲替她说的:“八姑娘不想嫁给户部侍郎之子。”

户部侍郎之子不学无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沈姨娘却说这世间哪个男子不风流,年轻时不懂事,流连于烟花柳巷也情有可原,待成婚便会稳重些,以家庭为重的了。

实际上,沈姨娘她就是看中了他是户部侍郎之子的身份,硬是要给沈舒定下这一门亲事。

沈悠然安静听完秋莲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插嘴。

沈舒拿不准沈悠然的心思,抽噎着,双眼都哭肿了:“七姐姐,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可我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八妹妹,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的亲事,我不便插手。沈姨娘如果知道,怕是会到父亲面前大闹,怨恨我搅和了你的好亲事。”

此话一出,沈舒双手无力垂下:“我明白了。”

沈舒大概清楚求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心如死灰,失神落魄站起来,被秋莲搀扶着出去。

沈悠然看着沈舒瘦削的身影,想起了沈舒小时候鼓起勇气想亲近她,却被沈姨娘拉走的事。那时起,她们两姐妹就没什么来往了。

她思忖道:“八妹妹,你真的敢忤逆沈姨娘?”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拂面而过,是去而复返的沈舒带来的,她再次握住沈悠然的手:“七姐姐有所不知,我早已心有所属。”

“你早已心有所属?”沈舒平时大门不出,现在却说自己心有所属,还挺出乎沈悠然意料的。

其实她能猜到对方门第不及沈家:“哪家的公子?”

沈舒有几分不好意思。

但见沈悠然有松口帮自己的意向,她决定如实相告:“他是从小地方来进京赶考的,上一年落榜后就待在文初书院里学习。”

说罢,怕沈悠然误会此人没真才实学,沈舒忙不迭补充道:“他上一年是身体不适才落榜的。”

文初书院?

沈悠然下意识摸了下袖中那幅小像,傅迟也是文初书院的学子,也许可以从中找到有关线索。

她拿过秋莲的帕子给沈舒擦脸上泪痕:“八妹妹,此事我会认真考虑,你先回去。”

“叨扰七姐姐了。”

送走沈舒,沈悠然坐在床上沉思,陶朱探身进去越过她去铺被褥:“您的裙子怎么换了?”

她糊弄道:“办事的时候弄脏了,随便买了套换上。”

陶朱看了她很久,话锋一转:“您为什么答应八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沈姨娘是怎样的人,若他日闹大了,您会”

沈悠然做了暂停的手势:“你别生气,我心里有数的。”

“您的心何时变得这般软了,换作以前,您恐怕会直接将人赶出听铃院,奴是越发看不透您了。”陶朱气呼呼去给她弄浴汤了。

沈悠然不在意陶朱的态度,摊开小像,看这个名唤傅迟的男子的脸,她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车厢剧烈摇晃了一番,吊起的铜灯撞在厢壁上,沈悠然身子猛地前倾,在车帘被风掀起的那一瞬间,瞧见车前的青见立身而起,手中的马鞭换成了从腰间抽出的软剑……

马车下,赫然出现了许多以面巾覆面之人。

他们眼底狠厉,来者不善。

沈悠然心底陡然一惊,五指抓紧了衣裙,声音也漫上一片惊慌:“青见……”

“少夫人,不要下车。”

车前一轻,青见执剑跳了下去。

旋即,利刃破风的声音,刀剑震颤的嗡鸣,凛冽的寒风卷着血气,与碎雪一起飘进了车厢里……

第 45 章 掳走

沈云姝等萧辞安排好人手后,才敢出发去陆府探望受伤的母亲。

母亲的伤势没有她想象得那般严重,继父为她请来了京城最好的接骨郎中,将错位的骨头复位,之后再卧床休养三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母亲心疼她下着雪的天还跑这一遭,又问了她和三妹妹在裴府过得如何?

她与母亲说她和三妹妹过得都很好,七郎如今已经知道上进,正在勤勉读书,三妹妹与大公子的感情渐笃,大公子待三妹妹甚是宽容疼惜……

母亲便也放下心来。

到观莲节这天,沈悠然早早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今日与裴馨宁有约,总不能让对方等她。

早起的后果就是不停地打哈欠,困意未尽,沈悠然闭眼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任由下人站前站后为自己搽脂抹粉、绾发。

她坐着也能睡着,脑袋蓦地往一侧倒去,被陶朱接住。

陶朱哭笑不得,昨夜她趴在书桌上算账,劝了也不听,非得算到丑时方入睡,今早天没亮又起床了,没睡两个时辰,不困才怪。

“七姑娘,醒醒。”陶朱低声唤醒昏昏欲睡的沈悠然,空出一只手拿过桌上的莲花齐腰襦裙。

这是上个月刚做好的一套新衣裙,李氏亲自吩咐人去做的。

李氏最舍得给她唯一的女儿花银子,吃穿用度都不会缺沈悠然,如果有条件,还要用最好的。

陶朱细细看过这套莲花齐腰襦裙,布料柔软如云,衣袂绣着粉白的莲花,稍用小巧的珍珠点缀,层层裙摆微蓬,如盛开的莲花。

雅致不失贵气,又带有少女的俏皮,果真适合她家七姑娘。

在陶朱心里,沈悠然值得最好的。她让其他几个丫鬟小心点摊开长裙,喜笑颜开问:“七姑娘,您看看,今天穿这套裙子可好?”

沈悠然抬头:“嗯?”

陶朱怕沈悠然不选这套,要穿以前那些旧裙出门,又道:“这是三夫人专门找人为您做的。”

她睡意朦胧,只随随便便扫了一眼,清楚陶朱在想什么,且懒得到衣柜里挑来挑去,点点头:“可以,就穿这套吧。”

丫鬟们合力为沈悠然换上新裙子,再为她补补妆。

好不容易拾掇完,天都亮了。沈悠然打着哈欠走出沈家,正要坐上停在大门前的马车,沈姨娘从府里跑出来,拦住她:“乐允。”

沈悠然回头看,沈姨娘拉着自己那个十三岁大的儿子跑到了马车旁,身后还有急忙追出来的沈舒。

她看了他们几眼。

沈姨娘有沈三爷的疼爱,保养得好,风韵犹存,面容窄瘦,不笑时显得有点刻薄,身上的紫裙和发间金簪华丽,瞧着价格不菲。

她瘦,她生的儿子却胖乎乎的,只因重男轻女的沈三爷膝下仅有一儿,拿他当宝贝,打不得骂不得,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沈姨娘有事?”沈悠然收回了快踏上马车的脚。

沈姨娘似很不好意思地笑着:“三夫人和老夫人今天都出门了,府上还剩下一辆马车山哥儿要出门与书院那些同窗聚聚。”

话里话外是大房二房的也要用马车,他们三房没马车用了。

听到这里,陶朱气急败坏,沈姨娘这是想趁三夫人陪老夫人出城礼佛了,变着法子欺负她家七姑娘,抢车的事也做得出来。

沈舒耳垂泛红,拉住沈姨娘的手,小声道:“姨娘。”

沈姨娘转头瞪了沈舒一眼,推开她,低低地呵斥一声:“你给我闭嘴,别胳膊肘往外拐。”

面对沈悠然时,沈姨娘又换上了另一张面孔:“乐允,你也知道的,山哥儿在书院里念书不易,多少得跟同窗搞好关系。”

沈悠然好像听不出沈姨娘言外之意:“然后呢?”

沈姨娘往前走:“你能不能把这辆马车让给山哥儿?他起得晚,快到和同窗约定好的时辰了,现在找人出门租一辆,赶不上。”

“你看这样好不好,姨娘找人去给你租一辆。”沈姨娘想握沈悠然的手,被她躲开了,尴尬地停在半空,过了一会才放下。

沈悠然随意地抚过马车上刻有沈家家徽的地方:“沈姨娘。”

沈姨娘以为她答应了,拽着山哥儿肥胖的手就往马车里钻。陶朱心急如焚:“七姑娘。”

不等沈姨娘掀开帘子,沈悠然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盈盈道:“山哥儿急,我也急啊,您都说了,是他自个儿起得晚,能怪谁呢。”

没想到她会拒绝,沈姨娘忙道:“他那些同窗都等着”

沈悠然松开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我知道,可裴三姑娘一样在等着我。陶朱,还不上来?叫裴三姑娘久等就不好了。”

沈姨娘还想纠缠,沈舒再次拉住她,弱弱道:“阿娘,府里用车的规矩本就是要提前一晚打招呼的,山哥儿怎可抢七姐姐的。”

看着沈悠然放下帘子,马车走了,沈姨娘气得半死。

她戳着沈舒的脑门骂:“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怕她作甚。”说着牵住山哥儿的手回府,没好气地让下人快去租一辆马车回来。

沈舒被骂得怯怯低下头,咬唇忍泪,不敢反驳。

而倚在马车里的沈悠然完全没被沈姨娘影响心情,优哉游哉地吃着矮桌上的一碟蜜饯,偶尔问一句陶朱,还有什么时候到九云桥。

到九云桥之时,沈悠然已经彻底精神起来了,马车一停,她脚凳也不踩,直接跳下去,吓得陶朱连喊几声:“七姑娘小心。”

陶朱这么一喊,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招了过去,包括裴怀瑾。

他看向跳车后并未摔倒的沈悠然,一阵风恰好吹起她发鬓间的粉青色丝绦,长长地飘在身后,几缕碎发划过略施傅粉的脸。

风渐渐地过了。锦衣卫并不知沈悠然的存在,只知裴怀瑾在里面,尽管一进门便面朝屏风,但低着头:“大人。”

他们不是扎堆进的,一个一个进,这间堂屋没多大,装不下那么多人,况且声音也不能同时听,不然听不出谁跟谁的。

沈悠然闻声抬起眼。

就算隔着屏风看进来的锦衣卫,也能隐约看出对方身形高大,蜂腰猿背,她有点怀疑锦衣卫的选拔标准是按照选美来的。

随随便便一个锦衣卫拎出来都能当现代的模特,没有矮矬丑。裴怀瑾则是美人中的美人,皮囊绮丽偏艳,细腰窄背,白皮嫩肉。

思及此,沈悠然努了努嘴巴,下意识看裴怀瑾一眼。

他来北镇抚司后就换上了官服,此刻一手随性放到膝上,压着大红色飞鱼服的金绣图案,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悬挂的鱼符。

一身红的他,腰间没绣春刀时的样子有几分刚中了探花的俏公子的感觉,像株初入官场,不谙世事、无害温良的白莲花。

幸亏她是手握剧本的人,能看清书中人的心,否则

裴怀瑾轻轻地敲了下桌面。

沈悠然连忙装出一副认真听声音的样子,抿直唇,身子微微向前倾,侧着耳朵对准屏风方向,余光看倒映在屏风上的影子。

他抬了抬眼帘,开口吩咐锦衣卫:“你说一句话。”

“大人想属下说什么?”锦衣卫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在裴怀瑾面前乱说话,只好先询问他。

沈悠然没让裴怀瑾等多久,在这个锦衣卫说完话后数息就摇了摇头。先一概说不是,等他日后揪出背叛者,再说自己当时没听出来。

裴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锦衣卫虽疑惑,但还是照做,从进来到出去始终没抬头看一眼屏风,身为属下,擅自抬头看大人是不敬,除非对方要求。

这个锦衣卫一退出去,另一个锦衣卫就进来了,一样面朝屏风,低着头行礼:“大人。”

沈悠然依然摇了摇头。

裴怀瑾放下茶杯,重复先前那句话:“你可以退下了。”

如此循环往复,听到晌午,他唤人送些吃食进来:“沈七姑娘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继续。”

沈悠然望向散发着香气的菜肴,肥而不腻的蟹粉狮子头、色泽红亮的东坡肉、肉质鲜嫩的叫花鸡、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等。

她是真的饿了,可也不太敢随随便便吃这些菜。

裴怀瑾真不会在这些吃食里放慢性毒?听说锦衣卫要想让人痛不欲生或死,可以下无色无味又查不出来的毒,等人离开了,过一裴时间才会发作。

在沈悠然的努力下,他们现在并无新仇,但抹不掉旧怨。

关键是旧怨都是“她”弄出来的,承受方是裴怀瑾,该怨该恨的也是他。沈悠然强行让自己将视线从饭菜上移开:“我不饿,谢谢。”

她要忍住。

裴怀瑾像是没察觉,提起玉箸尝了块新鲜竹笋炒肉,待不紧不慢咽下去方问道:“今天的菜不错,沈七姑娘当真不尝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裴大人。”沈悠然哪里还能忍得住,抓起玉箸就夹他尝过的那碟竹笋炒肉。吃完肉,又扒了几口饭。

接下来裴怀瑾夹哪道菜来吃,她就夹哪道菜来吃。

他不吃的,她不吃。

可惜裴怀瑾吃东西实在太慢了,让沈悠然吃不过瘾,通常他先夹菜,她后夹菜。她吃完了,想试试下一道新菜,他还没吃完前一道。

兴许是像裴怀瑾这样的世家子弟会比较注重这方面,沈悠然不由自主放慢吃饭的速度,等他吃。

见裴怀瑾又夹那些清淡的菜,她忍无可忍出声:“裴大人。”

他似不明所以看向沈悠然。

她指了下东坡肉,咽了咽口水:“你就不想尝尝这道东坡肉?瞧着应该挺好吃的。”那么多好菜不吃,浪费了,但还是得谨慎。

裴怀瑾手中的玉箸拐了个弯,落到味醇汁浓的东坡肉上,尝了一点:“沈七姑娘慧眼如炬,这道东坡肉的味道确实不错。”

沈悠然吃到东坡肉,又想吃别的:“你也试试糖醋排骨吧?”

他拿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如她所愿试着吃了块糖醋排骨,过一会不知怎么的,弯起眼笑了。

她咬着糖醋排骨,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了?”

笑得她心慌慌的。

裴怀瑾放下玉箸,倒了杯香茶,低头喝了几口,再用帕子擦手,抬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我怎么感觉我在给你试毒呢。”

沈悠然差点被呛到,咳嗽好一阵才止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让你试毒。”你的感觉是对,我就是在让你给我试毒。

“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沈七姑娘不必当真。”

“裴大人,你不吃了?”沈悠然发现裴怀瑾没有再拿起玉箸的想法,不然也不会用帕子净手了。

裴怀瑾若有所思“嗯”了声:“吃饱便不吃了。”

沈悠然瞄了一眼没被动过的蟹粉狮子头和叫花鸡,心道浪费两道好菜,恋恋不舍地放下玉箸。

“我也吃饱了。”裴怀瑾没动过的菜,她还是不要动的好,既然不饿了,那就继续听声音吧,早点听完早点结束,吃饱想睡觉了。

饭菜被人收拾下去,他们照旧坐在屏风后听锦衣卫的声音。

到后面,沈悠然听了两百多个锦衣卫的声音,听到麻木,险些睡着了,她手撑住桌面,掌心托腮帮,不断地摇头,不断地说不是。

锦衣卫当然不止那么少人,只是以裴怀瑾如今的官职,没法一次性调来,有些也不归他管。

沈悠然恍惚中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大人”这二字包围了。

因为他们进门先喊大人。

裴怀瑾却不骄不躁,好整以暇坐着,陪她一起听,即使听她否认个不停,像个骗子,也没半点不耐烦的意思,可见教养极好。

结束之时恰是太阳落山,裴怀瑾送沈悠然出北镇抚司,门前有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他含笑有礼道:“今天辛苦沈七姑娘了,慢走。”

“我明天还要不要来?”

“明天我有差事要办,就不劳烦你再过来一趟了。”裴怀瑾让人搬脚凳到马车旁,方便她上去,“时辰不早了,沈七姑娘回吧。”

沈悠然心虚道:“抱歉,我今天没找出那个人。”

裴怀瑾不露痕迹看了沈悠然一眼,接着垂眼看了看她搂抱过他腰身的双手,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日之事:“无碍,你也尽力了。”

沈悠然脱口而出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见你?”

“沈七姑娘想见我?”裴怀瑾又望向沈悠然,她最近好像总是会出现在他眼前,说的话变多了,对他的态度也有一丝丝微妙的改变。

可以这么说,但听起来很怪,也很暧昧,不适合他们。她换了种表达方式:“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出密谋杀你的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裴怀瑾笑意不减:“沈七姑娘有心了,如果我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再找你的。”

沈悠然踩着脚凳上马车,坐进去后趴到小窗那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洒脱地摆了下手:“那我先回去了,裴大人请留步。”

他站在原地看她。

天边残存着夕阳落下的微弱光芒,映得沈悠然的发丝似泛起了金红色,脸逆着光,眼却亮,注视着他。裴怀瑾唇角的笑却忽淡了点。

送走沈悠然后,裴怀瑾在北镇抚司里待了不到一会就回裴家了。

裴怀瑾回裴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今天也是。他启动书架的机关,露出那一排装着琉璃透明小罐的书架,慢慢走过。

他指尖轻轻敲过琉璃外壳,听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有些古怪,说不出是那种情绪,不是简单的喜怒哀乐能够概括。

而看眼球能稍稍抚平那抹古怪,压下他想解剖活人的欲望。

琉璃透明小罐里的眼球因敲击而产生细微的浮动,仿佛有着生命,裴怀瑾脚步轻快,用视线描绘它们的轮廓,像在欣赏美景。

愉悦感愈发浓烈了。不久后便是宵禁,行人渐少,街上的灯笼不知不觉中熄灭了大半,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依稀可见两道人影在某瞬间交叠到一起。

沈悠然一手拎纸包着的冰糖葫芦,一手从裴怀瑾身后牵住了他,拇指压住他手背,四指穿过他掌心,与没什么温度的皮肤相碰。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如约而至,传进她耳畔。

在裴怀瑾推开她前,沈悠然先行松开他,看样子像是还有话没说完,想让他停下,一激动上手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怀瑾垂下被牵过的那只手,宽大袖袍遮住微微泛红的皮肤。

沈悠然怕不成功,很用力地牵住他,而裴怀瑾常年深处阴暗诏狱,肌肤病白,被她用力一捏,轻易便留下似遭受过凌虐的红痕。

附近暗,沈悠然又心系任务,并未多加留意,自然不知道他的手被她弄红了,也没想到这层。

她已经准备功成身退了。

裴怀瑾指腹摩挲着留有沈悠然温度的掌心,眉眼浮现几不可见的排斥,看向她时却又依旧的平易近人:“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沈悠然朝右迈了几步,指着前面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沿着这条街走回去,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镇抚司的公事要紧。”

他没坚持要送她回沈家:“那好,依沈七姑娘所言。”

抛开别的不说,裴怀瑾今晚肯答应送她回来,是值得沈悠然感激的。出于礼貌,她让裴怀瑾先走,目送他远去,自己再毫无留恋离开。

由于沈悠然没回过头,所以不知道裴怀瑾在中途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小跑着往沈家方向冲,手里的那根冰糖葫芦晃来晃去。

“命运坎坷”的冰糖葫芦有几次差点被沈悠然甩飞出去。

他扫向带血眼球的目光一顿,忽然取下其中一个琉璃小罐打开,夹出漂浮在药水里的眼球。

这个琉璃小罐的盖子有些破损了,有杂物飘进去,再加上就算用特殊的药水保存眼球也不能保存太久,最多只能保存一裴时间。所以这两颗眼球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周围的水也变得浑浊。

仔细看,浅黄色的蛆在眼球里疯狂繁衍、生长。

用不着多久,眼球内部就会彻底被蛆蛀穿蛀烂,被蛆包围、吞噬、消化,吃得一点不剩。

他喜欢的好像都没法永远留存下来,哪怕用了千金难求的药处理过这些眼球,也还是不行。

裴怀瑾端详了片刻,将这两颗眼球喂给他养在院子里的狗吃。

一眨眼的功夫,狗便吃完了,讨好对着他摇尾巴,像是还想继续吃。他弯下腰,没碰狗的嘴,只是很轻柔地抚摸了下它的脑袋。

裴怀瑾看了狗半晌,站起来离开它,转身回房,将空了的那个琉璃罐洗干净,换个新盖子,再摆回书架里。

书桌上堆满了尚未处理的公务,他净手后坐过去批阅。

待碎发垂落,一张光洁如玉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俏丽眉眼含着笑,乌黑蝴蝶髻适时插上了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灵动又好看。

莲花齐腰襦裙轻轻晃动,沈悠然挽着淡青色披帛,粉青色的裙带垂在腰间,裙摆有大片的白,完美融合进开满莲花的连心湖。

裴怀瑾错开眼,看对面的连心湖,湖面上莲花随着残风微动。

他身旁的裴馨宁一看到沈悠然就扶着裙摆过去了,她指了指靠岸的一艘画舫,有些小激动:“你来了,我们上去到湖心赏莲吧。”

画舫精美,船头有篷廊,挂了大大小小的灯笼,船身满是雕花彩绘,船尾配设着船楼,供人站在那里观赏湖中莲花美景。

可沈悠然没看裴馨宁所指的游湖画舫,看着裴怀瑾:“裴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她这几天都在思考要如何亲他,但今天出门单纯是为了陪裴馨宁游湖,没存别的心思。

裴怀瑾的唇角微微牵起,柔声道:“沈七姑娘。”

裴馨宁看出了沈悠然的疑惑,凑到她耳边解释:“我阿爹阿娘不放心我外出游湖,叫我二哥陪着我夏世子他也来了。”

沈悠然顺着裴馨宁的目光才看到跑去湖边教人钓鱼的夏子默。

夏子默心中记挂着这边的裴馨宁,助人钓起一条鱼就跑回来了,他先叫了沈悠然一声“沈七姑娘”,再问他们:“要上船了?”

裴馨宁抬眸与夏子默对视一眼,含羞地“嗯”了一声,牵着沈悠然上画舫:“这是我二哥安排的船,你瞧瞧是不是很好看。”

沈悠然往后瞥:“好看。”裴怀瑾和夏子默走在她们后面。

今天她出门前是没存别的心思没错,可在连心湖见到裴怀瑾的那一刻有了,毕竟他们会见面的机会不多,能尽快完成就尽快完成。

画舫慢慢驶到湖心,裹着清新莲花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裴馨宁往沈悠然手里放几个莲蓬:“你尝尝,我试过了,这莲子甜的。”

沈悠然剥了几颗莲子吃,甘甜脆爽,口感鲜嫩,凉凉的。

裴馨宁也给了夏子默一个莲蓬,朝船楼走去,看向裴怀瑾:“二哥,这船上有没有莲花灯?”

京城男女老少皆会在观莲节当日出门,白天泛舟赏莲,夜里也会乘船游湖放莲花灯,为满湖莲花祝寿之余,顺便许下心中所愿。

他们准备在画舫里待到晚上,等夜游完连心湖再上岸。要是没莲花灯,中途可能要靠岸买。

裴怀瑾:“有。”

裴馨宁又拉着沈悠然沿小梯登上船楼,上面有一席酒菜和各色点心,她们过去凭栏而坐,裴怀瑾他们就坐在对面,下人则留在船头。

夏子默爱喝酒,一坐下就打开一坛酒,先给裴怀瑾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没给她们倒,这酒太烈。不过他给他们倒了果酒。

沈悠然试着喝了果酒,还不错,又吃了几块点心。

也不知夏子默存了什么心思,一直在灌裴怀瑾酒,裴馨宁看不过去,劝道:“你们少喝点。”

夏子默应着她,却还是不断灌裴怀瑾酒:“裴大人酒量真不错。”

“夏世子过奖了。”

裴怀瑾没拒绝夏子默的敬酒,他敬一杯就喝了一杯。沈悠然跟裴馨宁闲聊,克制住不看裴怀瑾,生怕自己又犯盯“任务目标”的毛病。

夏子默问:“裴大人今日特地休沐陪裴三姑娘出来?”

“不是。是正好休沐。”

“谢五逃了,裴大人最近公务繁忙。”夏子默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我还以为你不会休沐呢,见你和裴三姑娘同来还吃了一惊。”

裴怀瑾唇角含笑,平静道:“该休沐还是要休沐的。”

一直有留意他们这边情况的沈悠然深以为然,上班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不能因为人家是锦衣卫就剥夺了他的休沐权利。

沈悠然看中了摆在裴怀瑾前面的一碟点心,想尝尝,无奈桌子太大,她伸长手也死活够不着。

裴怀瑾拿起那一碟点心递给她,瞧着像个热心肠的好人。

她接下了:“谢谢。”

“沈七姑娘客气了。”裴怀瑾收回手,转开眼,握住夏子默再次递来的酒杯,也是一干而尽。

最后裴怀瑾有些醉了,说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夏子默见他离开,立刻靠近裴馨宁,低声说一些情话,惹得她垂着头,面红耳赤。

沈悠然算是明白了。

夏子默对裴怀瑾灌酒的目的是为了想跟裴馨宁独处。不用他暗示,她以自己想到处看看为由,也离开了船楼,不当电灯泡。

陶朱跟裴馨宁的丫鬟在船头闲聊,看不见船楼发生的事情。

离开船楼的沈悠然没打扰她们,无所事事到处走,不经意走进船舱,看到了倚躺在美人榻上的裴怀瑾。

“给你掳了个小娘子来,好看得紧,待会儿吃完了饭,烧锅热水把自己洗干净了,今晚就洞房……”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除了陆翊,都哄笑起来。

少年微一愣,问道:“大爹二爹,怎的忽然想起给我掳个媳妇来?”

二当家的解释道:“原是给你陆大哥掳的,顺便讹点钱,但是不小心弄错了人,他不要了,那咱们也不能浪费了……”

正说着话,屋外又有两人进来,抱拳道:“大当家,二当家,跟了我们一路的那条尾巴捉住了,我们本打算直接处置了,但是他们其中一人自称是裴家七公子,我们不敢贸然下手,便带回来了,现下将他们关进了拆房中……”

“哟呵!”二当家捂着伤口笑道,“方才还担心抓错了人,裴家不给赎金,这下倒好,七少夫人没抓到,这位裴家七公子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大当家的看向陆翊:“陆公子可见过裴家七郎?”

陆翊点头:“见过。”

大当家的站起身来:“走,跟我去认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