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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官应明马上喊道:“宋军来此,岂能有我们好日子过?他们又要盘剥百姓,自己享乐!兄弟们向前冲杀,把宋军杀灭!消除邪恶,往生纯白!”

白莲军们听了心中生出一股慷慨悲凉之情,冲杀也是死,被宋军攻下城来,不也是要磋磨他们百姓?此城既被白莲军占领过,又哪里会有他们好日子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跟他们拼了!

白莲军又重新振作士气,挥舞着枪棒锄头往前厮杀,卢俊义在城上看得怔愣,惊骇又不解,白莲教人也是肉体凡胎,身上既无盔甲,手中也没利刃,为何不怕死一般敢和官军硬碰硬?

他从白莲军那种近似于以死就义的气势中感到一丝毛骨悚然,叫燕青找林冲过来指挥。

林冲部署了援军,走到高处接过指挥,下令分兵。

城墙上旗帜挥舞,鼓点转变,只见梁山军并未直面白莲教的正面冲杀,而是分向两边,快速往前前进,一股冲散两边防线,从东西两向往城中冲去。

城中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梁山军援军骑马横冲向前,顺着街道往前疾驰,直冲吕师囊逃跑的南城门冲去。

沈应二人眼看不好,便要回兵防守,却哪里容得他二人转圜,林冲手下指挥使杜迁、宋万打马向前,与二人缠斗起来,又有手下熟使钩镰枪者,一来一回只将两人掀下马去,沈刚当场被马蹄踩踏而死,应明翻下马想要逃走,却被几柄长刀架在脖上,当场俘获。

首领已死,教众损失惨重,无心再战,林冲又把指挥交给卢俊义,自己下城楼,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骑兵,随着援军追赶吕师囊。

卢俊义见二位统制一死一降,梁山军士气大涨,城中再没将领,便一鼓作气指挥梁山军攻下润州府衙,将残余败军投降的聚集在一处,逃跑的追逃百里之外,驻守在此,整顿军队。

林冲在外驱驰百里,终于抓获吕师囊,回归润州城,此时已是明月高悬。

卢俊义领着部分人马在城外驻扎,休整一番。

林冲则把抓来的叛军首领关进监牢,顺便问询了润州府府尹的下落,得知吕氏郎并未杀害官员,而是将其关在牢中,便将府尹放出。

润州府尹杨澎泽刚一出牢房,便见吕师囊在前,顿时一个大抽气,就要求饶,却眼见吕师囊身后士兵将他一推,进了牢房,这才想到自己已被宋军救出,走到那牢门前,厉声痛骂。

“吕师囊,侬个犯上作乱的贼!你也有今天!昔日我就说过你没落到我杨鹏泽手中,否则将你扒皮剁骨,头颅切下,再将侬那些犯上作乱个徒子徒孙全剁光,去给我润州城村中石槽喂豕去!”

杨鹏泽喊得声嘶力竭,形容癫狂,几名士兵费了好大的劲儿,把他带出牢中,又叫了润州府府衙当中的差人,给他洗漱一番,这才与林冲相见。

杨澎泽见了林冲,又是一番涕泗横流,昔日他在牢中怨天怨地,只想自己为政清廉,从不做亏心之事,却受此无妄之灾,今日见了援军,知道自己真平安了,一边抱怨官军来得如此之慢,一边握住林冲的手千恩万谢,嚎啕大哭。

其他几个官员也都从牢中放出,聚在润州府衙之内,惺惺相惜。

林冲说道:“还请府尹与诸位恢复府城,我等调拨三千人驻守军营,其余人等驻扎在城外,不便多打搅。

杨鹏泽拦住林冲说道:“将军莫走!吕师囊如何处置?还有那些逃走的叛军,将军为何不乘胜追击?”

林冲脚步顿住,说道:“大军需要修整,叛军头领等到潘节度前来再做处置。”

杨鹏泽又急切说道:“潘大人既然节度本州军政要务,可有说过白莲教怎么处置?此教阴邪,教众断不可留,我知将军俘虏教众数千,请将即刻斩杀!”

府中其他官员也都说道:“白莲教众断不可留,恳请斩杀!”

千人不是小数目,林冲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接受指令,而是依旧说道:“叛军一事等到潘节度使来再做打算。”而后便告辞了府衙。

回到营中,林冲将守在监牢旁的士兵多添了些,把军营和监牢守得密不透风。

卢俊义来到营帐之中:“我看了他们官府粮仓,吕师囊囤粮许多,够咱们大军嚼用两个月了。”

这地方可真不愧是江南,那谷仓里的粮食比他们梁山鼎盛时还多。

林冲听到此话心中微微一松,说道:“咱们还从定浦村带了五万石来,尽够用了。今日进城,我见他这城中颇为破败,就连白莲军中也有些人衣不蔽体,想必贫乏。如今府城遭受战乱,不少房屋毁坏,也不知百姓生计如何,明日我和府尹再商谈一番,叫他开仓放粮吧。”

卢俊义也点头,又有些踌躇的说道:“那些白莲军怎么办?咱们粮食也不算特别多,还要给他们嚼用吗?”

林冲也踌躇片刻,说道:“给些米汤,吊着□□命就行。”

*

梁山大军在城外砍了竹子,抱了茅草,搭营驻扎,几个士兵一边干活,一边闻着米香,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

“真香,不知道今天吃啥。”他们自从跟随潘节度,伙食比起梁山上好了很多,隔几天就能吃到一次肉。

“不知道是啥,但是肯定是好的,今天咱们算是开门红,打了胜仗了,将军也要犒劳!”

其中一个小兵叹气道:“我可真是开眼了,从前虽说辈子都没出过山东,但小时候总听村里人说南方怎么好,是鱼米之乡,谷仓里面的粮食都放不下,不像咱们那个穷地方,碰到灾年,动不动就吃不上饭了。”

有人接茬:“谁不说呢,我小时候也总听南方好,今天进城一看跟咱们山东差远了,要和东平府一比,那简直没法比。”

孙二嗤笑说道:“你几个就看润州城里破,去看扬州城了没?”

那几个小兵看他,都摇头。

孙二抬起脑袋回想,“我昨天晌午随着指挥使去了一趟,我的个乖乖,太富太有钱了!全是高门大户,那一走进去跟咱们之前呆过的地方就不一样,人家府城当中一条街街道都是白石板的,真是好地方!这润州城我估摸着就是让那些白莲军糟践的,之前没准也是个好城池!”

许大听了叹气,小声说道:“俺我之前在梁山上一直就是种种地,也没下去打过仗,这还是第一次上阵杀敌,我这心里难受的很。”

“你怎么了?”

“我也说不明白,这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就要一个把另一个杀了呢?”

别人都沉默着没说话,秦六嘿嘿一笑:“你是你爹生的呀?俺是俺娘生的。”

许大跟他没话说,瞪了他一眼,走到一边做活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轻轻,头戴蓝巾帽的小兵听了,内心也颇为触动,他们梁山军曾经不也是百姓,和这些白莲军又有什么不同呢?

军中临时搭的伙房吹了哨,众人忙碌了一天,过了后半夜,天亮了终于吃了第一顿饭。

第137章 潘邓渡江

那蓝帽小兵也找了个宽敞的地方,一手拿着粥碗喝粥,另一手拿了根猪棒骨,嗦嗦肉,再吸吸骨髓,美得很。

吃粥之间往前看去,见战俘都捆绑双手聚集一处,其中有年轻力壮者带着脚镣,也自作营房,留作遮风避雨之用,旁边有士兵把守。

那群战俘之中有个年纪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脸长得很生,身材瘦小,衣不蔽体,只剩个皮包骨,正随着小兵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里的粥碗。

蓝帽小兵见了赶紧把身一背,咕噜咕噜一口喝了大半,这米粥熬了许久,米汤润润,喝在腹中暖身暖心。

他喝剩了个碗底,看着碗底堆积的米粒,最终还是没忍心,几番犹豫,冲着那个小子走去。

当年他来到梁山上当土匪时,年岁也小,多亏哥哥们照拂,才安然长到这么大,现在也做了官兵。人这一辈子,谁没走过岔路呢。

那小子见他朝自己走来,眼里流露出诧异,蓝帽小兵见此地没几个人看着,把粥碗往他嘴前一递,那小子贪婪地吃起来。

旁边有人说道:“小哥,给我吃一口吧……”

蓝帽小兵偏头一看,见是个老者,便把剩下一口米给了他,那老头颤颤巍巍地探出身躯,嘴凑向粥碗,狠狠咬住了面前人的手。

“啊!”小兵惊呼一声,那老头咬上去似乎就没打算松口,只要把他手咬掉一块肉才罢休,小兵伸出手去挠他的脸,想要把自己的手拯救出来,旁边的俘虏一头将他拱翻在地,身边几个俘虏个个爆起,将那小兵团团包围,他们的手绑着,却个个脸上带着仇恨之情,用脚踩用牙咬,也要生啖其血肉!

此处混乱很快引起士兵注意,纷纷放下碗筷,赶来制止,将那小兵拖出来时已浑身是血。那老头依旧不依不饶,再要攻击其他人,看管战俘的都头官哪能容忍,“将军仁慈饶你们一命,却不是要你们恩将仇报!”说着抽出刀来砍了几个闹事的,血溅当场。

尸体被抬走,此地俘虏更加惊惧,紧挨着坐在一起,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都头将事上报指挥使,指挥使又上报了林都监。

林冲正在帐内给潘邓写信,细细描述了这几日经过,听到有俘虏闹事,眉头紧皱,起身想亲自过去看,忽又有一都头疾驰过来,“不好了,将军,俘虏乱了!”

俘虏所在的营地乱哄哄一片,有人高呼着:“消除邪恶,前往纯白!”众人便随着那高呼声,捆绑着双手也要向前冲。

白莲军明知此处有士兵把守,弓箭手更是随时就位,一阵阵雨下来,他们身上无盔无甲,根本难以存活。

可教徒依旧如飞蛾寻火一般,发了疯似的攻击守兵,此处守兵拿刀杀了一批,却杀不净,依旧有后来者口中念着“消除邪恶”,狰狞着脸送死,自杀式攻击守军之人前仆后继。

岸边本干净整洁,此时已染满鲜血,尸体堆叠。

林冲不是没见过大风浪的,可他也不曾见过此等情形,太过诡谲,违反常理,叫人细思之下,心生恐惧。

他下令严厉镇压,必不能让邪教影响到梁山军士气。士兵镇压之际,城中有快马过来传信,马上都头翻身下马,快速走到林冲身边,“将军,府衙出事了!”

*

润州府城之内,吕师囊被俘,叛军小首领也都已被抓获,杨澎泽见过林冲一面之后,匆匆回到府中,到处寻找妻儿。

他家从前有一老仆,家就在附近,始终观望着太守府,见今日城中已定,大人归来,连忙现身去见杨大人。

“主人,你可安好?”那老仆热泪盈眶,杨澎泽一转身,见了他紧忙快步上前,问道:“我妻儿在何处?”

那老仆听了一愣,眼里的光亮随即暗淡了下去,杨澎泽见他不说话,似有所感,双目圆睁,摇着他厉声说道:“我妻儿在哪?刘氏,刘氏现在在何处!”

老仆被他摇晃得站立不住,说道:“夫人……夫人……”

“快说!”

“夫人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了……”

杨澎泽呆愣在原地,再没了之前那严厉的模样,似没了魂一样,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流,半晌又坐在地上,挖心掏肝一般,哀嚎出声。

老仆看着他的神色,没敢再说些什么,只拉着主人起来,搀扶着带他往家中走去。

杨澎泽随他走了一两步,又停在原地,问道:“我家大哥和二姐呢?”

那老仆怎还敢说话:“大人,回家吧。”

杨澎泽怒声叱道,“你也觉得我不配为人夫?还是觉得夫人所托非人?你是什么!也轮得到你这样想本官!”紧接着又痛哭流涕:“我不要管你们怎么想,我要照顾好两个孩儿!我家大哥呢?我家二姐在哪!”

那老仆往日只觉主人威严,今日见主人这般模样,也流下眼泪来,说道:“当日城破,大人被俘,夫人被迫,被迫招待吕师囊帐下军官,夫人抵死不从,吕师囊就把二姐在夫人面前摔死了,夫人受到惊吓,神志受损,答应了吕师囊的要求,但也没有保下衙内……老仆身微如草芥,只能将她三人,安葬一处了。”

杨澎泽听完这番话,胸口抽搐,吸气不畅,昏死过去。

待到杨澎泽再醒之时,只见自己身在太守府中,身已回到原地,此地却不再是家了。

杨澎泽起身,找了一把短柄钢刀,佩戴在身上,只身冲到监牢。

监牢外把守重兵,见有人过来,连忙阻拦。杨澎泽叱道:“我乃润州府府尹,本周之地皆归我,管何处去不得?让开?我要提审犯人,若是误了正事,拿你们是问!”

守军对视一眼,依旧阻拦,又派了一人去寻找卢首领。

卢俊义不一会儿就过来了,说道:“将军有令,坚牢不许探望,府尹有什么要事,不如等将军回来再说。”

杨澎泽冷笑,“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将军来了,他也是个武将,在我润州地界上也归我管!他有什么权封锁监牢?我劝你莫要为你家将军招致灾祸!”

卢俊义本不是官场中人,但也听说过官场之上门道多,被他这样一说还真有几分犹豫,现在已不是在梁山,还是得小心为上。

杨澎泽说道:“你若不信我,便亲自陪同。”

卢俊义便使了个眼色,叫人马上去找林冲,自己则随同前往,眼见杨府尹提审了两个囚犯以后,又要提审吕师囊,劝道:“此人造反,已经罪恶滔天,是杀头移族的大罪,大人何必再审他以前罪过?”

杨府尹却不听劝告,执意要审,吕师囊被带到囚室,见了杨澎泽,嘴角勾起,满脸嘲弄。

杀妻杀子之人就在眼前,杨鹏泽哪能再忍?抽刀便要血刃仇敌,却被大惊失色的官兵阻拦。混乱之中,吕师囊抬起木枷,被杨鹏泽之短刃砍成两半,木枷破碎,吕师囊拽过杨鹏泽的衣领,一拳挥上。

只把杨澎泽打得鼻血横飞,面目青肿,一边官兵见了连忙凑过去扶住杨府尹,吕师囊趁乱抽出其中一人腰刀,逃出监牢。

*

“吕师囊逃了!”林冲看着面前报信官,不可置信。

报信官紧忙又说:“后来,后来又抓回来了!”

阮小二气得直拍墙,把新建的竹屋拍得摇晃,“你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呢!”

那报信的人又犹犹豫豫说道:“吕师囊被抓之时还,还说了一句话。”

林冲又有了不祥预感,“说了什么?”

阮小二说道:“赶紧说呀!”

那报信官见此处并没他人,说道:“吕师囊说说咱们润州杨府尹,也是白莲教中人!”

此话不啻于一声巨雷,将林冲炸黑了。

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头疼,林冲快步回到营帐,赶紧给潘邓写信,快马加急送去,原地等待主公指示。

*

潘邓收到信时已快到淮南。

在他离开东平之际,纺织坊的二厂已经建立,员工也已招揽齐全,个个都能上机,生产出了前几批布匹,冯掌柜验看之下,其质量比起一厂生产出来的略显粗糙。

不过这等布匹也有销路,只不顶着他们纺织坊的名头卖就是了,放到寻常布庄上也是好布,便宜些卖依旧叫人哄抢。

潘邓这一路领着李应南下,用这等棉布匹换了许多粮食,又接受了各地太守招待,受赠了许多兵器甲胄。本想到扬州府再去吃一顿酒,再赚一笔,却没料润州城城已攻破占领,却依旧琐事繁多。

潘邓把信从头看到尾,了解了个大概,对二位副将说道:“润州有急事,我要先行一步,关胜带领大军驻守瓜州渡,张清和我走。”

二人听令,潘邓带着五十人,骑了快马前行,两三天之间到了扬子江瓜州渡口,又乘船过江。

潘邓到岸之时,林冲、卢俊义前来迎接,“恭迎节度使。”

潘邓叫二人不必多礼,问道:“杨澎泽现在何处?”

林冲答道:“不知吕师囊所言虚实,便把杨府尹拘在府中,着重兵把守。其手下官员有来求情的,也有人说杨府尹必不是白莲教中人的,叫我等放了他,也被我一同关押。”

潘邓点头赞赏,“润州得的好,你二人治理有功。”

林卢二人面上稍微放松,露出些笑容来。

潘邓接着又说道:“不过不必关着杨澎泽了,叫他出来吧,还有一堆活等着他干呢。”

第138章 安定民心

大乱之后,府尹的第一个工作是什么?

是劝课农桑还是征收课税?潘邓摇摇头,此都是重要事,却都不是要紧事,当下最急需发展的是福利事业。

润州身处杨子江南岸,土地平坦肥沃。此地与扬州府隔水相望,西边是江宁府,东边是常州府,贸易往来不绝,是江南富庶之地。

因此润州也有宋朝慈善三院——慈幼局、安济坊与漏泽园。

潘邓看着杨澎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劝道:“杨贤兄身为一府之尹,不为自己,为了治下百姓也要保重身体。”

杨澎泽失去挚爱妻儿,只觉得活在世上索然无味,每每心中悲痛之际,就想随贤妻爱子一同归去,只身上还有白莲教徒罪名加身,不愿拖累宗族,这才苟活于此。

他看向潘节度使,心中郁郁之情无法言说,只垂下了头,闭上眼睛。

潘邓见他无法振作,又说道:“那吕师囊一介反贼,说出的话怎能算数?林将军保卫州府,职责所在,将杨大人收押看管,也是他分内之事。如今我既然来了润州城,便为杨大人做个保人,使你不必沾此污名,杨大人意下如何?”

杨澎泽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年纪轻轻二十岁的节度使,行事却如此宽和大度,他心中再悲痛,也明白是非道理,便起身走到潘邓面前,跪拜道:“卑职多谢大人。”

潘邓将他扶起来,又让他坐回原处,“大人心中悲痛,不能理事,也是情有可原。本使节度六州军政大事,自也可替你整治州府,恢复生产,只一件事,非府尹做不可,还得杨大人亲自去办。”

杨澎泽说道:“卑职惭愧,但凭大人差遣,大人所说是何事?”

*

城郊新搭起的漏泽园内,杨府尹鼻前系着布巾,指挥着来往的衙役,一车一车的运着尸体。

园内焚烧炉发出骇人的声响,散发出让人惊悚的气味,杨鹏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焚烧炉周围天空因为炙热而起的波纹。

已经烧了三天了,还没烧完。

城中尸体堆积太多,他这些天已经从一开始的恐惧恶心,反胃呕吐变成了沉默麻木。只尸体当中有时有那短小的,他不忍心让其遭受焚烧,想要自备棺椁,却被士兵提醒节度使不许土葬,恐生瘟疫。

他便反复看看,流出眼泪来,再交给烧灰的,任由他将那小尸体抛向炉中。

又过两天,路泽园中焚烧炉已多加两个,又由衙役挖了深坑焚烧,尸体还没烧完,杨鹏泽看着那堆成山的尸体,再也忍不住了,流着眼泪又是耻辱,又是痛恨,心中对自家悲剧的痛苦淡化了,对一府百姓的遭遇内疚起来,“我也配为一府之尹吗……”

他嚎哭着走出漏泽园,走向城中府衙。

身后之人看着他往出走的背影,感慨道:“可终于走了,咱们府尹真是能人,在这待五天。”

寻常的人在这炼狱之中,干上半天就再也不愿来了,这的衙役都是一天一换,那常年管理殡葬之事的老把式又找了几个心硬的屠夫来烧的炉。

杨澎泽一路走一路嚎,路上百姓有认得府尹的都侧目而视,杨澎泽就这样回了太守府,按照潘节度使之前所说沐浴更衣,把身上那身拿去烧了,眼泪也流干了,这才又去了府衙。

府衙之中一改往日破败散乱,仿佛又恢复到了从未受到灾祸之前的样子,小吏来往匆匆,秩序井井有条。

杨澎泽看着衙中清晰有秩序,仿佛心里那团乱麻也被捋顺了,心下安定些许,朝后衙走去。

议事堂内传出喧嚷声,杨澎泽不知所以,问了身边走过的文书官,那小吏小声说道:“指挥使大人和各位大人在屋里议事呢。”

杨澎泽皱了皱眉,潘节度使来到,叫官员议事,却为何如此吵闹?他可不希望衙中官吏此时不敬上官,叫潘节度使心中不快。

他快走几步上前,已经阴郁了许久的身体仿佛因为这几步添了点活力,杨澎泽把头凑在窗户上,只听里面有相熟的声音,贺通判厉声说道:“……白莲教之祸已非一日,其邪教徒不仅蛊惑人心,更在民间作乱,如今虽已平定,但余孽仍潜藏于百姓之中,如何能不根除?”

白主簿却比他更甚:“根除?尔当白莲教徒都在面上写着白莲二字?白莲余孽根本不是潜藏于百姓之中,而就是百姓本身!你说要根除,是要把百姓根除了?”

贺通判一拍桌案,气道:“我只说根除白莲余孽!什么时候说要根除百姓了?”

白主簿直接长身而起,把椅子都带倒了,落在地上哐的一声,“那百姓之中哪个是白莲教?哪个不是白莲教?百姓当中信教有信一分的,有信八分的,是要全部歼灭?还是歼一留一!”

屋内剑拔弩张,屋外杨澎泽更加生气,他不过不在府衙几天,这群人就这样在上官面前如此大吵大闹!得罪了这京城来的官,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推开房门,跨步走进去,那对峙的贺白二人见了府尹,果然有些许瑟缩。

杨澎泽呵道:“府衙肃静之地,谁许你们在这吵嚷?潘节度使远道而来,扶危救困,尔等就这般在上官面前放肆?”

一屋的人被他说得蔫不吱声,白主簿也自把椅子扶起来,又坐下了。潘邓看杨大人训完了下属,说道:“杨大人这几日亲自掌管安葬死者,为逝者超度,非徒体劳,抑且心伤。如今一事将结,没歇息片刻,即驰至府衙,理公事不辍,诚吾侪之楷模也。”

众位同僚也都认同,哪府遇见这种事,也没见府尹亲自去烧炉的,如今府尹如此作为,可见诚心,他们也因此坚信州府会恢复如常,百姓也都因为此事少有微词。

潘邓又说道:“杨府尹前些天没到府衙,哪位向府尹禀报近日所为之事?”

文书官说道:“近几日潘节度使整顿州府,贴出告示,声明官府已经击败白莲教叛军,润州府重新归宋,叫百姓各自安居,官府与军队必不叨扰;府衙同时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又在周围各村县也放了粮。”

杨澎泽听到这,心下微松。

白主簿又说道:“节度使还上奏朝廷,免了我们润州一年的税赋。”

杨澎泽:“!”

这么快就免了一年税赋,他看向潘邓,没想到此人竟是这般能人!

潘邓叫人给怔愣着的杨澎泽让了位置,堂中通判官起身,把自己座位给了大尹,自己去了一边。

潘邓说到:“咱们接着说刚才之事,白莲教一事不能不管,但也不能粗暴地一刀切,润州府中信教的百姓不少,此事不能等闲视之。”

堂中官吏都看向府尹,杨府尹不说话,他们不敢说什么。杨澎泽见上官问话无人作答,竖起眉毛来瞪了他们一眼,说话呀!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吗!

众官吏脖子一缩,府中典史捋捋胡子,说道:“要让百姓不再信白莲教,首先得让他们明白白莲教并非良教,官府也理应教化百姓。府中可以召唤各村保正、乡书进府中,教给道理,再叫他们返回,深入各村各户,用通俗浅近之辞,陈白莲教之罪,颂朝廷恩德。”

众人听了都以为大有道理,合该如此,只有白主簿不太看好,摇头说道:“不见得会管用,若是白莲教徒能听近道理,也不至于烧杀抢掠,危害巨大。众位可曾去过战俘营?其教众心思窄浅,执拗非常,不是寻常人。”

潘邓听了说道:“白莲教徒什么时候烧杀抢掠?”

推官说道:“早在几月之前,就有白莲教徒啸集山林,成群结伙打劫富户,与强盗山贼无异。”

因他们此时正在深入分析白莲教,潘节度使不问还好,一问这事也有些人品出些不同寻常来,“白莲教不管怎么说,明面上的教义也是惩恶扬善,那些人既然信教信得魔障一般,又为何会违背教义,打劫富户,又攻打州府……”

杨府尹这时开口说道:“白莲教在百姓之中的宣扬的确实是消除邪恶,死后便能往生极乐,获得彻底的解脱。此鬼神之说虽然荒谬,却有不少人深信其中。于此同时宣扬的白莲教教义还有一条不太广为人知。”

众人都看向杨府尹,只听他说道:“……是为众人平等,均富贵。教众之内各家有贫困的,便互相帮扶,你家银钱是我家的,我家银钱也是别家的,教众聚集一户,过着平等的日子。”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这教义好生奇怪,“他们要平等便平等了,打劫富户是做什么?要别人也和他们平等?”

杨府尹点了点头。

堂内一阵抽气声,这不就是土匪吗!

潘邓笑了,“要人人平等,也颇有些复古之风。”

杨府尹猛地看向潘邓,“节度使不觉得惊世骇俗?”

潘邓说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均就有矛盾,白莲教这则教义确实高明,尔等莫要等闲视之。”

第139章 愚公移山

潘邓看着在座的官吏,说道:“……俗话讲‘官无常贵,民无终贱’,诸位许多也是由民得官,岂不是也吃了科举的好处,认同择贤面前人人平等?”

堂上诸位官吏身家都不贫困,自然体会不到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百姓的痛苦,如今听了这话都明白了。

潘邓却话锋一转,“择贤平等却不是人人都能得高位,诸位都是从小苦读圣贤书,科举出身,与一众学子在考场之上拼杀出来,才有了今天之位的。可若有人混淆视听,借以‘择贤平等’之名,要人人官位均等,无才无能就想身居高位,可能让他得逞?”

贺通判急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人被此话一点,皆有所悟。

潘邓正色说道:“百姓所望之平等,无非是‘机遇均等’,却有贼人偷换概念,愚民谓之‘结果均等’,怂恿信众抢劫大户,攻打县城,抢夺来到财富却都归他们自己享用,无耻之至!”

“怎么划分一个人是否是白莲教徒?若此百姓专心生产,只是无田可耕,无工可做,这才啸集聚众,互相帮扶,一旦生活有出路便安居乐业,这便是好百姓;若此百姓有田产有出路,只因好逸恶劳,眼红别人家业,便要与其均等,这便是白莲教徒。”

众人皆大彻大悟,仿佛眼前重重迷雾散开,做事又有了方向。府中官吏刚想要趁机夸赞潘节度使英明神武,却见节度使大人喝了口茶后,话锋一转。

“……可若此百姓既无田可耕,又无工可作,生活在润州府城之中,没有一条出路,生活凄惨,政府也没法子改善其生活,诸位可还有面皮断定此百姓是因贫入教还是因利入教,否为白莲教徒?”

潘邓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我前两天走访诸县,见如今百姓生活困苦,有些地方房屋破败,百姓衣不蔽体,当今不说盛世,方腊之前也没有乱局,如何就有人贫困至此,而官府不闻不问?”

堂上之人被节度使责问,都十分惭愧,府中有一老刑名说道:“禀节度使知,润州府从前十分富庶,此地土地肥沃,又邻江边,往来商贾众多,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户户谷仓里的粮食今年收的,吃不完要留到明年,等到明年又收两茬,可谓是仓丰民润……”

“只是近些年来,朝廷征敛无度,光说花石纲一事,不光有家底的大户受损,平民百姓更是动辄家破。润州府紧邻江宁府,虽二地并不同属一路,却也征集力役众多,那江宁府的大官儿管你什么时节?有些百姓春耕之时,还要被征去运送花石纲,待到秋收回来,田地颗粒无收,交不上税钱就只能变卖田产,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那老邢名叹息说道:“此地繁荣乃是百年无战之功,破败却只需一二十年……”

众人都叹息于此,潘邓却没听他那一长串,而是抓住重点,直接问道:“府中田地兼并一事可否严重?杨府尹上任之后可曾查过户籍田产?”

那刚才还在哀声叹气的老刑名身影一顿,众人也都僵住,潘邓又问道:“……府中村县可有田连阡陌者?”

堂中鸦雀无声,就连杨澎泽此时也哑声了。

潘邓扫视在座每一个人,过一会儿才说道:“诸位官袍一穿,拿着俸禄,高人一等,却不为百姓做主?此时时事艰辛,本官也明白诸事不易,只是世上之事哪有全如意的?诸位都尚且不想办法,叫百姓怎么办?”

潘邓看着在座垂着头的各位,翻开了自己面前的硬壳笔记本,拿了水笔蘸上墨,说道:“我做如下安排,你们记下。”

“朝廷免了今年两税,复起就要在今年之间。贺通判亲自带人重新丈量田亩,有庄户死亡的,收回田产,一庄一县之内重新分发;官府再雇百姓修路,采矿,凡来应聘的给足雇工粮食,叫百姓扛过这一阵;主簿官监管商贾一事,扶持府城内外商贾驻府,适当可以发布减免税收的政令,叫他们多提供一些工作岗位,消化府城闲散流民。”

“三管齐下,务必保证润州府之内,百姓有田耕种,城郭户有处上工,之后严查白莲教,在这以后若再有借信白莲教之名寻衅滋事者,通通不准轻饶!”

众人接了指令,也有了方向,纷纷应下。只有一人说道:“府中开采矿产之人皆有定数,若是增加人手,咱们采出的矿石怕不好卖。”

潘邓说道:“不妨事,采矿可多添些人手,前两天本官已去矿区看过,此地正好有白石矿与白土矿,正是做混凝土的原料,我手下有一李掌柜,现已在试验,若是能成,也是个为本府创收提供岗位的法子,明日我会叫他来官府拜见。”

众人此时也不好问此“混凝土”是何物,只点头应是。

潘邓说道:“本官还有平乱大事未成,不能在此地久留,过两日大军休整完毕,便要南下,尔等在府中好生经营,遇事不决便写信问我。本官再留一营士兵与尔等方便,千万看顾好府城,若出了任何差池,本官拿你们是问!”

众人皆俯首听令。

潘邓又叫杨府尹单独说话。

二人在府衙后院花园内行走,杨澎泽还在想之前的事,见四下无人,跪拜告罪道:“下官有一事欺瞒节度使,罪该万死。”

潘邓见他这样,已知他想说什么。

果然杨澎泽说道:“下官从前为白莲教所惑,曾真做过白莲教徒。当时下官轻狂,听其众生平等之说,内心向往,却不知为人所愚,实在蠢不可及!”

潘邓看着他说道:“府尹可通敌开城门?”

杨彭泽大惊失色,“下官万万不敢!下官听到白莲教日益猖獗,方腊自称圣公,建立年号,怎敢再信白莲教?早早便带领府中厢兵守城。可叹白莲教众攻城,厢兵一触即散,丝毫没有抵抗,四散奔逃,百姓受苦,下官也……下官也家破人亡……”

潘邓叹息一声,将他扶起来,“我来润州府时日尚短,却也听过杨大人事迹,大人来润州府不到半年,在府中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为官清廉,同僚也皆称赞,是个好官。如今既然已经不再信教,便将前尘往事忘却吧。”

杨澎泽见节度使依旧如此宽容,更加觉得自己愚蠢透顶,十分难堪,“下官空长这多年岁,却没长头脑,真似节度时所说,听信白莲教人要个什么平等了,却没参透那白莲教贪婪如此,要的是那‘结果均等’,如今回想往事,不堪入目。”

潘邓看着他满面羞愧,说道:“要‘结果平等’也并没有错。”

杨澎泽疑惑地看着上官。

“杨大人既然为此‘均等’入教,可见也是有风骨之人,可有志者为百姓奔走,要让百姓彼此之间‘条件平等’,目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希望终究有一天会达到‘结果平等’,叫人们都过上好日子吗。”

杨澎泽微微张着嘴巴。

“只是杨大人心急了些,从此平到彼平,非一代人之功,也非两代人能做到,真达到那一天,可能要几百年,世世代代,不懈努力才可成。”

潘邓坐到石椅上,“愚公移山之时,心里已经知道开山之后之利他此生已享受不到,却还是执意要开此山,为何?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而已,杨公可为之?”

杨澎泽听了潘节度使的话,只觉得一股热意直往上涌,把他炸得耳目通红。从前失去的人生之所向又回来了,他苦读入仕,欲为生民立命,见朝堂昏庸不曾自暴自弃,苦寻出路却又重新迷失,如今天光乍破,他的前路又有了方向。

他看着潘节度,就像看着在黎明前方拿着灯笼为他引路之人,杨澎泽满目含泪说道:“下官可为!”

潘邓勾勾嘴角,“既然如此,眼下正是战乱之后,便是分田的最好时机了……”

*

梁山军驻扎在润州城外,林冲所率领的军队还在休整,关胜领的一万人马已到了瓜州渡口。

潘邓正在书房给老师和圣上写信。

他此次出兵平乱,着实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报喜不报忧——实在是他若说情况皆在掌控之内,皇帝便对此事不太看重。以至于后来梁山招安之事都是他亲力亲为,剩下的两万来士兵险些没有出路,要吃空东平府!

还好现在吃官家粮了,潘邓又蘸蘸墨,着重渲染了润州之惨景。

这次情况十分紧急,白莲教教众诡谲,润州一地白莲教徒攻城之时死者近万,如今此城重新归宋,其教徒依旧悍不畏死,衣衫褴褛者也敢直面官兵,成千人以死殉道之景。

又言明江南百姓对花石纲一事怨念深重,恐失民心,请官家做主此事。

也给皇帝上上眼药。

潘邓写了信叫人快马送出,自己则面见关胜,说道:“如今润州府城已被攻下,后方已定,也该是时候南下了,明日你便先派一营人马往润州南边吕城驻扎,探听常州消息。”

关胜领命下去整兵。

潘邓又出门去江边看李应研制水泥进程如何。

第140章 恢复生机

扬子江边上,一个巨大的钢铁笼伫立在此,随着河水的流动,铁笼轰隆隆地转,发出如今少有的大工业声响,乃是其中有巨大钢珠研磨矿石。

李应说到:“主公苦‘研磨’已久,我原本以为咱们卫三郎好不容易研制出这样一个铁家伙,不说先给琉璃坊用,也要先给凌震做火药呢,谁想先送到南方来了,还是做城墙用的。”

这东西轰隆轰隆,阮小五在一边有些没听清,问道:“做什么用的?”

李应提高嗓门:“城墙,盖楼的!”

阮小五迷茫的看着面前这个铁家伙,实在想不出来怎么修城墙,遂放弃。

阮小二明白一点,“这是磨白石,再加上黄土,咱们临江边,再加河沙,搅和搅和,就能盖房!”

阮小五明白了,李应说道:“咱们有新方子,东家给的,不是原来那个了!”

两个人又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们潘节度可不光是个英豪,头脑也灵光,没见干什么什么赚钱吗?这个估计也一样!

潘邓来到此地先看了研磨出的矿渣,最先一批的白石渣已经过了小筛,足够细腻。白石渣和白土渣的混合泥坯晒干之后,正在炉中煅烧,亟待出炉。烧窑匠看着炉温,等到出炉之后冷却,重新砸碎研磨成粉末,再加少量铁矿渣,就是水泥了。

潘邓在城边和林冲等人吃了一顿便饭,等开炉重新研磨。到了日落西山,第一批水泥算是做成,李应也十分期待,看着面前的水泥,吩咐手下拿了石子,细沙,水来搅拌。

旁边有早已准备好的四年生竹条,几个临时找来的伙计扎好了模板,开始浇筑竹筋混凝土。

这次搅拌的混凝土料很多,浇灌了这个半丈见方的大石板之后,李应见剩下许多,又让人装了桶里,到城墙内外,灰勺一舀,抹子一刮,给润州北城墙破损的地方给抹平了。

有破损严重的,拿些砖块来,一排排拿混凝土垒上,再把外面一抹,“真光亮!”

潘邓见了也觉得好,说道:“这些估摸明日就会干,浇筑的竹筋混凝土注意养护,前一天保持湿润,之后再养七天,就能成型。

一行人都应下,李应早已见了此物有大用处,自己若是掌管此水泥厂,必然是个不亚于纺织厂的大工坊。所谓衣食住行,这水泥据东家所说,既能建房子又能铺路,岂不是一样独占两魁?

他心中重视此事,连夜写信叫东平府卫三郎再铸研磨大铁滚,助工坊早日量产。第二天一早就依东家所说拜见本府白主簿。

到白主簿府上之时,白畅春已有别的客人了。白家不大,一共就一进小院,那房里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

有个男子哭丧着声音说道:“……真开不了了,三代基业,就要毁于我手,若有一点办法,小人哪里舍得?是真没法子了!您说的那点银钱,到我厂里,那就是一石沙到了扬子江,不管用……”

白主簿声音传来:“必须开!你船厂多少工匠等着吃饭呢,你说不开就不开了?有什么困难克服一下,这几个月工钱再从官府贷,府里还有粮食呢,用粮食发工钱!”

“我的大官人,说开就开的吗?没有本钱呀!”只听那人手背砸手心砸得啪啪作响,“白莲教来润州城一趟,我罗家万贯家财灰飞烟灭!我和谁去说理?我好悬没拿着绳子自挂屋梁!大官人去我家看看,能不能搜刮出银钱来,人说家徒四壁,我家里四壁都缺了一壁了,墙上漏了个大窟窿,大哥晚上冻的打哆嗦,昨天风寒才好!”

“孩儿病了给看病,墙坏了补墙,官府也明白你家不易,可工坊得开!昨天府衙已经找过雷家的人,人家雷家马上就响应了官府的号召,过几天就重新开坊,把以前的雇工都找去上工!”

“雷家?雷方平?我的大老爷,他家是卖醋的!他就算是一天酿一百坛,一连着酿十天,能用多少本钱?我家是造船的!这能一样吗?”

两人又吵了许久,那男子才出了门,一脸的又气又丧的模样,李应定睛一看,是润州府罗氏造船厂的东家。

又轮到李应去见主簿官。李应常年走南闯北,从淮南下江南第一个落脚地就是润州府,他来过此地十几次,以前也见过白主簿一面。

白畅春知道此人是潘节度使带来的,又是东平府那北方有名的大府来的,要在润州建厂恢复生产,怎能不看重?见李应之前还特地回屋里拿木盆装了冷水,绞了帕子,拿帕子擦擦脸,又沾水抹抹头发,把头发都别进幞头。

等到神清气爽回到正堂,刚一见李应,便觉此人气度不凡,二人拜见过后,又觉眼熟。

李应笑道:“白大人可还记得我?政和二年我曾到过润州府,想要带一批干货北上,遇到了些麻烦,请家中下人来府上拜见,正是足下慷慨援手,为我解围。”

白畅春一下就想起来了,“哎呀!是你!李大官人!”

李应拱手笑道:“正是在下。”

二人相见自有一番叙旧,李应也没忘了正事,与他说起府中白石矿与白土矿矿产丰富,正好可以用来做水泥。一来可以建造房屋,二来可以修补城墙,三来也能为府中百姓增加工作,这四来……

李应凑到白主簿跟前,和他说起了东平府纺织坊自建坊以来,运作下去一年能交给官府多少税银。

说得白畅春眼中冒金光,头晕目涨,缓了一会儿才说道:“倒不是为了税银,主要,主要还是为府中百姓提供生计。”

李应微微一笑,“足下大可放心,我建厂房必不会亏待雇工,该给的银钱一分也不会少,如今本钱已备齐,只剩官府批准,选址建厂了。”

*

李应在白畅春家中详细商议建厂一事,府中百姓大都已恢复生产,街上人来人往,细看其神态已不似前些日子一般麻木。有孩童在街上奔跑,看几眼周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再看几眼,嗯?城墙上面白白的是什么?

那小郎跑过去,用手一摸。

“阿娘,咱们城墙修好了!”

那女子见城门边上有守兵,连忙跑过去把自家大哥抱在怀里,“莫要乱跑。”

安小郎挣扎着想要下来,娘子手却揽着他,不叫自家大哥动弹。自己却看向那墙面,总觉得那抹墙的土和普通的三合土有些许不同。

这补上的墙好像很硬。

那娘子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实在感到困惑,便以手触之,预料之中的触感将她惊了一下,真是硬的!像石头一样!

这是什么?

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城墙还是到处都有缺损,今天再来到这,不过是一天的时间,这是拿什么土抹的墙面,怎么这样坚固?

旁边也有人细细探看墙上一块块的灰补丁,见了这个娘子,叫到:“索娘,怎么还不归家?”

索娘偏头一看:“伯伯。”

安小郎也叫道:“大伯!”

索娘把大哥放到地上,见附近虽有官兵却并不严厉,只看了他们几眼就继续站岗,她用手摸着墙面,问道:“这不是三合土,这是什么?”

她丈夫兄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研究许久了,颜色这么白,许是里面白石多,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凝固得太快了。”

那男子以手触墙面,那块灰白色与墙面相连接的地方一点缝隙都没有,“不过一个晚上,就能变得这么坚固……”他感叹了一会又发起愁来,“也不知道造价几何,若是用料便宜,咱们家的营生怕是难过了……”

索娘听了也知道这个道理,她家是专门给人盖房抹墙的,一看便知这抹墙的土远在他家三合土之上,伯伯担心也是情理之中。

索娘说道:“我回去和官人知会一声,看他是个什么主意。”

安大伯答道:“好,你两个早点回家,如今世道乱,莫在街上多停留。”

墙头上抹的水泥引来不少人围观,众人只见这城墙虽像打了补丁一样,但这补丁打得异常坚固。如今城墙加固,官府放粮,又有粥棚,他们心中也安定许多。

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破锣嗓子说到:“这北面来的大官做事真是利落……没几天的功夫,把咱们府里收拾得的像模像样,连城墙都找人加固了……我还以为……得乱上半载……”

“这是安家抹的墙面?”

“不是他们家抹的,那天晚上我见了,是城外官兵抹的。”

“吓!当兵的给咱们修城墙呢!你可看仔细了?”

那人被质疑,轻嗤一声,“你还不信,你看我家旁边那一块儿,那是什么?”

众人看去,只见那灰面上划了个道子。

“那天晚上我见有穿着甲胄的在那儿垒砖抹面儿,我心下奇怪,去摸了一下,沾了我一手,还好洗了,不然看着第二天早上就硬了,这手指头就不能要了!”

众人都啧啧称奇。

墙面不提,李应等人主要还是要看城外浇筑的那一方竹筋混凝土。

潘节度说七天之后便可定型,众人在其上洒水保湿,静静等待。等到第四天时,潘邓闲暇之余刚想过去看一眼混凝土,突然接到战报,有斥候从吕镇传信过来,有密报要奏。

此人进到屋中,潘邓一看,正是关胜手下亲信郝思文。潘邓屏蔽左右,郝思文上前小声说道:“禀节度使知,常州府见关将军大军压境,常州府尹投降了。”

潘邓:“?”

又投降了?他记得当初方腊军攻破了湖州,第二天常州就投降了方腊,如今见宋军将至,又要故技重施,真当自己是墙头草,风往那边吹,他往哪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