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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观呵呵道:“适可而止罢,如今白莲教未平,师侄便屡遭弹劾拥兵自重,哪日一平江南,怕是要被弹劾割据称雄了。”

陈文昭气了个仰倒,一拍桌案,指着徐观说道:“以后没你这个师叔!”说完愤然离去。

*

第二日一早,诸公在殿门外等待皇帝到来,自发列队排排站,陈文昭身穿紫袍,站在文官队伍第一个,神情严肃不语。李邦彦站在离太师几步远的地方,背着手神情倨傲,一副自得意满之态。

此时有小黄门匆匆走来,将李相公带走,李邦彦不知所以,跟着小黄门七拐八拐,到了个避风处,太子殿下正在此等待。

赵桓见了李相公便说道:“昨日之事我又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能如此草率。”

啊?李邦彦再不复悠然之色,大为吃惊,事到临头,怎么突然反悔?堂堂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反复无常!

李邦彦急切问道:“殿下顾虑何事?”

赵桓说道:“那万昌业业已伏法,今日正午便要处斩,若他真无罪,父皇又怎会判他有罪?孤……孤不愿违背父皇之意。”

“唉呀!”李邦彦急切地说道:“殿下,此事关乎人命,岂能因一时犹豫而误了大事?江南一事,事有蹊跷,万昌业一事也许有冤屈,朝中上下皆畏惧太师而不敢言,殿下身为储君,若再因畏惧陛下之意而袖手旁观,岂不令天下人寒心?”

赵桓神色犹豫,低声叹道:“李相公所言,孤岂能不知?只是父皇一向威严,孤若贸然上奏,只怕触怒龙颜,反而不美。”

陛下有什么威严的?陛下是多随和的官家!李邦彦心里着急,面上不显,上前一步,语气坚定说道:“殿下,正因陛下威严,才更需殿下以仁德之心进谏。陛下虽威严,却也明察秋毫,若殿下能以理服人,官家未必不会重新审视此案。况且,殿下若能在此时挺身而出,不仅可救万昌业一命,更能彰显殿下仁德之心,赢得朝野上下敬重呀……”

赵桓听罢,神色稍缓,但仍有些迟疑:“可……可此事牵涉甚广,孤若贸然上奏,只怕引来非议。”

李邦彦语气更加恳切:“天下之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万昌业一案,若真有冤屈,殿下今日不救,他日史书之上,殿下又将如何自处?殿下若能在此刻挺身而出,不仅是为万昌业伸冤,更是为天下苍生立命!”

赵桓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李相公所言极是,孤今日便上奏此事。”

李邦彦心中一松,连忙拱手道:“殿下英明!臣愿跟随左右,为殿下分忧!”

二人说定了,紧赶慢赶地赶在最后进了大殿,又越过众人往前走去,恰好皇帝已端坐主位,见了他两个招呼道:“快往前来。”

众人给李相公和太子让了位,一班人站定,这才开始上朝,讨论一干事宜。

半个时辰过后,寻常事说罢,赵佶目光看向陈太师,暗示他挑起太子南下一事的话头来。

陈文昭接到暗示,刚要上前,却没想太子先人一步,拱手说道:“臣昨日收到一份状纸,状纸中所言之事,关系重大,儿臣不敢隐瞒,特此上奏。”

赵佶没料想太子有事奏,问道:“何事如此要紧?”

赵桓说道:“此状纸乃大理寺监牢中万昌业所写,他状告广德军节度使潘邓在苏州滥杀无辜,无令处斩士兵,且私造兵籍,藏匿兵力,蓄意谋反!臣垦请父皇重查此案,以明真相!”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赵佶心中亦是一惊,他心中虽已认定潘邓为股肱之臣,但自古帝王皆以谋反为大忌,这两个字叫太子这样当堂指出,言之凿凿,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动摇几分。

然而赵佶心中仍有一事不明,他微微皱眉,正欲开口询问,已有人抢先问道:“殿下,此状纸从何而来?万昌业身在狱中,又如何能将状纸送到殿下府上?”

太子早已有所准备,面不改色地答道:“乃是万昌业托人送到我府上。他虽身陷囹圄,但心怀冤屈,故冒死托人将状纸递出,望孤能为其伸冤。”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显然无人相信。万昌业身在狱中,此前又没来过京城,如何有人脉能托人将状纸送到太子府?众人目光在殿中扫视,八成是李邦彦从中斡旋,请太子出面!

这个李邦彦!

白时中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广德军节度使潘邓乃忠勇之臣,当日苏州府局势混乱,若非他当机立断,平定乱局,岂能有半月之内擒获方貌的大胜?所杀军士,皆是违法乱纪之辈,也是为平息混乱,不得已而为之。”

他又看向太子,“……至于万昌业,他早已认罪伏法,如今递上状纸,不过是垂死挣扎,拖延时日罢了,太子殿下岂能轻信此等谗言?”

赵桓却毫不退让,朗声道:“白大人所言,皆是广德军节度使一面之词,苏州距此千里,若其欺君罔上,又有谁人知晓?万昌业虽已认罪,但万一事有蹊跷,若不查明真相,岂不冤屈了无辜之人?”

李邦彦亦在一旁附和道:“陛下,广德军节度使私造兵籍,此乃不争之实。若其为忠臣,又怎会做出这等欺瞒之事?分明是有意隐瞒广德军人数,藏匿士兵,图谋不轨!”

真是胡乱攀咬!余深听闻此言,出列反驳道:“兵籍乃是行军打仗之必需!哪个将军能没有兵籍?苏州府兵籍丢失,广德军节度使若不另造,又该如何领兵作战?难道就在苏州府干等着不成?”

李邦彦冷笑道:“谁知道是真丢失还是假丢失?若其真为忠臣,又怎会如此遮遮掩掩?”

又吵了起来,朝堂之上一片喧哗,皇帝心中愈发厌恶,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大臣们争吵也就罢了,太子为何也掺和其中?如今太子年纪尚轻,却已开始结交大臣……

他本欲让太子南下查案,以历练其能力,但今日见此情形,着实心中烦躁。赵佶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道:“尔等休要再吵!既然此事争执不下,朕决定派人南下巡查,一探究竟。”

他看着太子,不满地说道:“朕有意让三皇子楷南下查案,诸位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出声。太子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多言。

陈文昭一挑眉,上前劝道:“陛下三思……”他又看向太子,其意不言而喻。

三思个什么?赵佶心头火起,“朕心意已决!”

殿中众人见皇帝已做决定,自然没有再劝的,陈文昭说道:“陛下圣明,可郓王年少,此番南下,路途遥远,事务繁杂,也需找几位能臣陪侍左右,陛下可有中意的人选?”

赵佶微微沉吟,目光扫过朝堂,又看了看太子,片刻后说道:“此事便交由众位爱卿斟酌,选出合适之人随三皇子南下罢。”

太子却不知个中弯弯绕绕,只以为父皇早已选定郓王,可他也不愿郓王独出风头,也得安插自己的人才行,便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推荐一人,左司郎黄潜善,此人素来能干,心思细腻,且处事沉稳,若能随郓王南下,定能助其一臂之力。”

赵佶听罢,微微皱眉,太子既已开口,他也不好反驳,便道:“黄潜善倒也罢了,只是此行南下,事务繁杂,还需多备几人。朕倒想起一人,吏部郎中徐观,此人学识渊博,处事干练,让他随行,也多一份保障。”

太子闻言,心中微微一沉,他不愿让徐观伴随赵楷南下,一来徐观曾任东宫讲官,与他有师徒之情,他心中一直认定此人为他属官,自然不愿他去别的皇子那;二来徐观与陈太师师出同门,此次南下查那潘邓的案子,难免偏颇。

可如今陛下已经下令,便也无从反驳,赵桓只得拱手道:“父皇圣明,如此甚好。”

赵佶又道:“南下路途遥远,且多有危险,朕再将亲卫军赐予三皇子一队,共同南下。退朝!”

*

苏州府城。

清早时分,街上已热闹起来了,卖布的小贩推着小独轮车走街串巷,他那小车样式别致精巧,车上刻着“东平”二字,车上的布匹挨个架在梁上,高高的犹如小山,五彩斑斓的棉布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那小贩气沉丹田,敲了个木邦,吆喝道:“哎——瞧一瞧,看一看咯!北来的棉,南来的纱,织成布匹顶呱呱!东街的娘子西巷的娃,穿上新衣笑哈哈……”

早有人见了他这棉布鲜艳的,听见他吆喝便走上前打听,“唉,小经纪!”

那小商贩一回头,见是几个娘子,连忙招呼,把那些布匹挨个放下来一角。

那几个娘子走上前去摸摸他的棉布,一摸之下,果然与众不同,手感柔软,料子扎实,真是又结实又鲜艳。

小商贩连忙说道:“咱们这棉布都是东平产的,柔软又透气,夏天不闷汗,冬天暖如春!买一匹回去,能裁好几件新衣裳!”

东平产的?几人颇为惊讶,“这就是那东平府产的棉布,是那个东平纺织坊里产出来的?”

小商贩颇为自豪,“正是东平棉!”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路过的妇人哼了一声,“当我们苏州是别个没见过好东西的地界?棉布也到这儿来卖,这可是家家缫丝的地方,你呀,来错地界了!”

第197章 看望太守

那妇人言语苛刻,一边几个看布的娘子都偷偷看他两个,不再说话,可那小经纪倒没半分生气,依旧乐呵呵的说道:“这位娘子说得对!这苏州府哪儿哪儿都好,锦缎更是一流!”他说着话竖起了个大拇指。

那妇人听了面上有几分得意,只听那小商贩又乐呵呵说道:“……可您又没听说过一句话?叫‘满街缫丝妇,没有穿丝人’?这缫丝的哪买得起丝?您再看咱们的布……”

他手那么一比划:“咱们推着小独轮卖东平布的,卖的都是些棉布,物美价廉。前些日子已去乡下走街串巷,相当紧俏呢!今日才来城里,还不知会卖得怎么样。您若看我这布好就捧个场,买回去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棉布!”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俏皮,引得旁边几个娘子掩嘴轻笑。那挎篮的妇人听了,脸上虽还绷着,眼神却不由得往他摊开的布匹上瞟了几眼。只见那棉布颜色鲜亮,质地柔软,比寻常棉布细腻许多。

她家其实也穿不起丝,只是这半年来江南绸缎减产,她看不惯那东平府的棉布抢了她们南边绸缎的风头罢了。

那妇人扭捏了一会儿,也过去上前摸了摸棉布。小经纪见状,趁热打铁,顺手抖开一匹水红色的布,笑道:“您瞧瞧这色,多正!裁件衣裳穿出去,保准比那锦缎还显气色!再说了,棉布穿着舒服,透气又吸汗,夏天不闷,冬天又暖和,可比那绸缎实用多了!”

一边的另几个娘子都在看布的花色,一人低声对同伴道:“这布确实不错,光看这工艺,布面上一个疙瘩都没有,那必是顶好的织女织出来的,摸着也厚实,这还有印了花的,要不咱们也扯几尺?”

另一人扯着她的袖子道:“他这样的布,肯定贵呢……”

那小经纪耳朵尖的很,连忙说:“不贵不贵!”他用两个手比划了一下,“一尺就这个数,你要多少买多少,我这儿给你裁开。”

“哎呀!”那几人惊叹,“怎么这么便宜?真只要二十二文一尺?”

那小经纪点点头,“咱们一匹布四丈长,您要是买一匹,还给您便宜,一匹布收您八百三十文!”

一边观望的听了这价格都走过来了,也来摸摸这儿的棉布,“你家的为啥这么便宜?我看你这布顶好的。”

“是呢,现在苏州府卖绸缎都要一贯半了!”

“东平的棉便宜吗?”

那小经纪笑道:“不瞒您各位说,咱们几家东平布是专门从北边来的。俗话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眼见着寒衣要到了,今年苏州战乱,不光粮食没有,织布的也少,掌柜的一合计就叫我们来苏州府卖点便宜棉布,给乡亲们添个冬衣!咱苏州府虽然在南边,可冬天也冷呀!”

这话算是说到几个娘子心坎里面了,马上就是寒衣,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冷,谁家不想扯几尺布?如今这布又便宜又好,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我们三个要一匹布,你给我们裁开。”

“好嘞!”

小独轮前面顿时热火朝天起来,那小经纪笑得合不拢嘴,殷勤招待,拿了那个天青色鲜艳布匹扯开一截,“您各位瞧,这颜色多亮!我在这儿给您保准,放水里洗不掉色;您再看这布面,一行行都是这么密,怎么扯都不歪!”

小独轮上的布一批批被扯走,那小经纪收了钱又打了梆子吆喝道:“红的艳来绿的鲜,蓝的像那晴天边!白的净来黄的亮,裁件衣裳赛天仙!小娃娃你也来挑一挑,穿这衣裳人更俏……”

“卖布来,卖布!”

*

节度使宅邸之中,潘邓在屋里塌上坐着,身边是林冲,张清和关胜,小郓哥则在最里面栽歪着,手里拿了五色纸叠衣服。

屋里一片沉默,阮小五凑到小郓哥旁边,小声说道:“你光烧五色纸就行了,咋还给叠成衣服了?哪有这样的?”

小郓哥看了他一眼,说道:“俺爷光棍一个,光把这‘布’烧给他,他自个儿又不会缝衣裳,我把这现成的烧给他,他直接就能穿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阮小五说道:“那你再多烧些纸钱元宝,叫你爷在下边儿找人缝。”

小郓哥说道:“人人都烧纸钱,烧元宝,这东西到下边许不值钱呢,要是雇不到人咋办?还是直接烧这‘成衣’保准。”

一番话说得阮小五都动摇了,他拿了一张纸,也招着乔郓哥的样折起来。

张清在一边叹了口气说道:“朝廷向来如此,昏庸无道,猜忌忠良。当年我镇守东昌府,不过晚回来一日,就被定为叛逆,那群文官着实令人心寒,一张嘴最会颠倒黑白……如今大人受此委屈,实在可恨!”

阮小五也气道:“节度使大人一心为民,守卫苏州,却换来这般猜忌!”

一向沉默寡言的关胜也说到:“……这世道,拍马逢迎者青云直上,忠心耿耿者却屡遭猜忌。大人领兵在外,风餐露宿,披挂上阵连平六州,却换来这般对待……当年我奉命攻打梁山,也曾因被擒,便被认为叛逆。”

关胜叹息道:“身为武将,在此朝廷,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要小心谨慎,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唉,若非大人收留,我关胜也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张清也心有戚戚:“如今在大人麾下,方才过上这痛快日子,回想以往,不堪回首。”

关胜也赞同:“如今官职虽微,却也活得痛快。”

林冲说道:“大人不如趁此机会回京吧!大人本就受皇帝信任,京城又有太师在,若能久居,必然青云直上,何苦在此受这窝囊气?更何况如今皇帝猜忌,在此只怕祸患更深……”

关张二人对视一眼,还没开口,阮小五说道:“这……要是主公回京城了,咱们要跟谁?我可不想换个别的主将!”

林冲瞪他一眼,说道:“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凡事由不得你做主。”

阮小五蔫蔫不语。

潘邓说道:“早在活捉方腊,被那韩钟况弹劾,在睦州驻军时,我便想过今后何去何从……我是能一走了之,可梁山军又该怎么办?我把你们从山东带了出来,总要把你们带回去呀……”

几人听了这话,颇为动容,张清说道:“参了军的人,在哪服役哪还由得了他们自己?主公能招安我等已是天大的恩德,不再奢求其他!”

几人轮番劝慰,潘邓看在眼中,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轻松许多了,沮丧只是一时的,好的局面还是要靠自己争取!他自拿了笔墨,又写了封奏书,其中言明自己德不配位,恳请交出手中兵权,自回京师侍奉老师。

几日之后,圣旨传来,不同意广德军节度使请求,要潘邓继续驻守苏州城,剿灭白莲余孽。与此同时,赵佶又发了手书给潘卿家,叫他守住苏州城,江南不能再有动乱了!

潘邓看了看手里的瘦金体,合上放在匣子里。守城是守城,气不能白受,他想了想,带着人去了韩钟况府上。

*

“无耻蛮贼!你还要怎样!本官如今在家里养病,谁也不见!速速离去!”

潘邓冷哼一声,武松和阮小五一边一个,大手一挥把那两个看门的拨愣开,那看门的见相差悬殊,滚到一边之后再没凑近。

潘邓开门进了屋,韩钟况更加气恼,吼道:“身为朝廷官员,无故擅闯官员私宅,还打伤我家仆,你要造反不成!”

潘邓丝毫不理会韩钟况的咆哮,左右看看他这屋子,大模大样坐到了正堂扶手椅上。

韩钟况被他无视,气恼交加,破口大骂:“无耻反贼!本官虽官职不高,却也是朝廷钦点的正四品命官,你今日这般行径,分明是藐视王法、践踏朝廷威严!你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敢如此肆无忌惮!本官定要上奏京师,参你一个藐视王法、意图谋反之罪!”

他边说话边往门口走,“……来人,来人!速速备马,本官这就去面见转运使,将你这狂徒罪行一一禀明……”

武松砰的把门一关,将开门欲出的韩府尹推了回去。

韩钟况被推得转了个圈,见那潘邓人多势众,咬了咬牙,又退回屋内,指着潘邓说道:“你来我家里,想要如何!”

潘邓把自己拿来的一篮子红枣放在桌子上:“我只是看韩府尹久病未愈,拿了补品来看望,不过今日一见府尹,气色红润,中气十足,看来已经大好,不日就能重回府衙了。”

韩钟况冷哼一声,“怎么,节度使大人还当我假病不成?我是这几日才转好的!”

潘邓呵呵一笑,“病了倒也不耽误韩大人上奏,依旧能颠倒黑白,胡言乱语,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

嗯?韩钟况斜视潘邓,这么说,难不成是他送的书信已到李相公府上?

自从潘邓住进苏州府,这一个月来,他和凌大人两个消息闭塞,都还没接到送信人的回信儿,如今倒是靠着潘邓之口得知此时。

韩钟况冷笑一声,也走到旁边的椅子旁,理理衣摆,大模大样的坐下去,“本官也是为了朝廷的安危,才不得不如此行事。节度使大人,你私造兵籍,这可是大罪,本官不过是秉公办事,何来颠倒黑白之说?"

第198章 郓王驾到

潘邓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和,“秉公办事?那敢问韩大人苏州府的兵籍为何不翼而飞?本官用兵无据,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大人身为苏州府官,难道对此一无所知?”

韩钟况听他的问话,心里揣测着李相公如何上书的,琢磨了一会儿,哼道:“兵籍之事,本官一概不知,节度使大人若有疑问,大可去查,倒是大人私造兵籍,意图不明,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不去参你一本,难不成坐视不理?”

潘邓轻笑一声,“韩大人,本官初来苏州时,你百般阻挠,不让我进城。之前又数次弹劾,莫非是怕本官进城,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韩钟况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语气依旧冷淡:“节度使大人多虑了。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潘邓微微前倾,靠近韩钟况,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韩大人,本官一直有个疑问,我二人无冤无仇,为何从一开始你便对本官如此敌视?”

韩钟况不去看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节度使大人此言何意?本官与大人素无恩怨,何来敌视之说?大人若是无事,还请不要在此胡言乱语。”

潘邓不紧不慢,继续说道:“……我曾以为是党同伐异,没那么多道理可言,可这几日回想从前种种,却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潘邓看着韩钟况脸色,慢慢说道:“你身为苏州府官,本也管不到广德军上,为何对兵籍之事如此紧张?莫非这兵籍不可告人?”

韩钟况唰得站起身来,满面冷意,“节度使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是想污蔑下官?本府虽人微言轻,却也不会叫人平白僵李代桃,做你的替罪羊!”

潘邓看着韩钟况,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语气却依旧平和:“韩大人不必动怒,本官只是随口一问。不过若是韩大人心中无愧,何不坦然相告?若是心中有鬼……那本官也只能秉公办事了。”

韩钟脸色阴沉,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若是再纠缠不休,倒打一耙,休怪本官上奏朝廷,治你一个诬陷朝廷命官之罪!”两人目光交锋,房内气氛骤然紧张。武松已把手放在佩刀之上,片刻后,韩钟冷哼一声,在屋里踱了几步,背对潘邓,语气冰冷:“节度使大人请回吧。本官身体不适,不便多留。”

潘邓见韩钟下了逐客令,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阮小五狠狠瞪了韩钟况一言,走时还没忘了把那一筐大枣拿走,那可是乔郓哥从山东老家带来的,不能便宜了这厮!

出了太守府,武松见他还把带来的东西拿走了,一脸嫌弃,“你这样叫人怎么看主公?没白的显得小气!”

潘邓转身一看乐了,从他那篮子里摸了几个枣,又给了武松两个吃,“罢了罢了,大气也不能当枣吃。”

几人一路往回走。

韩钟见潘邓离开,面上严肃褪去,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怕自己已经暴露,心中想着要尽快采取行动,叫自己家人备好马车,匆匆出门前往转运使府邸,商议对策。

马车驶出太守府,转角处探出三个吃枣的人,阮小五冷笑,“他要是没鬼,我把头砍下来。”

潘邓说道:“找个人跟上去。”

阮小五嘿嘿一笑,“人已找好了,大人忘了咱们军中还有个能人?此人专门爬人房梁,来去自如,正是那鼓上蚤时迁!”

*

韩钟况下了马车,步履匆匆,他心中有事,脚步急促,一进府门,便直奔转运使的书房而去,见了凌大人之后急切说道:“大人不好,事有不妙,那姓潘的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今日特意到我府中,言语闪烁,令人捉摸不透!”

凌季康眉头一皱,“你且细细说来。”

此时时迁正从偏院潜入府中,这转运使府邸哪里似寻常百姓家?屋上瓦片牢固得很,他没法上房,便轻手轻脚走到屋后,见此处没人,便趴窗户细听。

屋里声音隐隐约约,难以辨清,他耳朵往前凑,却又不甚明晰,突然房内说话声提高几分,带着一丝狠厉,“……果然狡猾,竟敢如此试探!看来他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想要敲山震虎!”

时迁见此处听得仔细,便把那窗户支开个缝,让声音更大些。

只听房内韩钟况忧心忡忡地问:“……这该如何应对?若他真起了疑心,恐怕会有所动作。”

凌季康冷哼一声,“本想留他一命,可既然他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江南大局已定,运河前几日已畅通,苏州安定,秀州也已被他那几个手下收复得差不多了,他潘邓再无用武之地,留着他,反倒是个祸患!”

韩钟况闻言心中一凛,低声问道:“可潘邓手握两万大军,身边又有亲信护卫,我们如何动得了他?”

凌季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那两万大军又不能在身边带着,不足为虑。我曾对一位江湖游侠有恩,此人武功高强,行事隐秘,此番正好派他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此贼!待潘邓一死,江南便再无后顾之忧,你我二人也可高枕无忧了……”

*

十月十三,秋风瑟瑟,运河上水波粼粼,一艘不起眼的客船缓缓驶向苏州城外码头。船头上郓王赵楷负手而立,一袭紫衫随风轻扬,正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寒山寺轮廓。

撑船人笑呵呵说道:“官人,前面就是苏州府,等船到了岸,几位越过寒山寺,再往西走就能到西城门。您几位要是不着急,先去寒山寺看看也行,上个月我们几个老伙计在寒山寺住了十多天,是个好地方!”

赵楷问道:“你几个撑船的,怎么还到寺里去住?”

那撑船人说道:“……当时潘节度使封了运河,不许我们到河面上走,他要清除白莲余孽,叫我们进城出城的都在寒山寺等待,前几天刚刚解封,您别说,这水上真太平不少!”

原来如此,赵楷见这好山好水也心胸开阔,“既然如此,咱们先去寒山寺游玩一番。”

本来他们就是落下了后面大船,轻舟前行,走得比预计快了将近两天,如今还要在苏州城外游荡,徐观有些担忧,“殿下,依臣之见咱们还是先通报苏州尹,让他们前来迎驾。殿下就算不摆仪仗,却也不能不告知州府,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该如何是好?”

赵楷笑道,“徐侍郎太过谨慎了些,孤此次南下,本就是奉父皇之命查探案情,若大张旗鼓地进城,岂不是打草惊蛇?那苏州府尹若真有问题,咱们提前通报,倒给了他遮掩的机会。”

徐观语气更加恳切:“殿下,查案之事还在其次,徐徐图之未必不可为,苏州府鱼龙混杂,若有不轨之徒得知殿下身份,后果不堪设想,还请殿下三思……”

赵楷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意已决,出不了什么大事。再说了,孤有父皇赐下的禁卫在身边,徐侍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徐观还想再劝,一旁的大臣黄潜善却笑着插话道:“徐大人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殿下英明神武,区区苏州城,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了,殿下微服私访,正是体察民情,替皇上办案的好时机,若按规矩进城,那些百姓见了咱们,哪还敢说实话?”

说着他往赵楷身边凑了凑,手指远处,“殿下,前面就是寒山寺了,咱们是先进城落脚,还是直接去那?”

赵楷遥望着寒山寺美景,见寺庙古朴,山林郁郁葱葱,远处山峦在雾霭中渐渐模糊,近处却人头攒动,身着鲜艳的百姓挤在道路两旁,铺子林立,热闹非凡。

美景在前,叫人颇有些心旷神怡,赵楷说道:“不急,我早就听闻寒山寺美名,正所谓‘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只可惜咱们不是半夜到这,听不到打钟声……不过这寒山寺白日里也是一番美景,香火鼎盛,今日瞧着又逢大集,咱们先上山去看看,顺便听听苏州府的民情。”

黄潜善点头称是,退到一旁。船靠岸后,赵楷带着徐黄两位参军,并着一干侍卫下了船,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入眼只见街上行人摩肩擦踵,赵楷几人左挤右挤,好险没被挤散,百姓们挎着篮子成群结伴,脸上洋溢着微笑,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赵楷随意逛着,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对身边的小黄门冯忠说道:“此地繁华,快赶上咱们东京城大相国寺了!”

冯忠笑呵呵道,“小人早就听说苏州盛景,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还没到城里呢,就这么多人,个个穿着光鲜!”

一行人在山脚买了香烛,素食,供花,冯忠拿了满满一篮,又待去买些糕点,他笑着说道:“殿下别嫌麻烦,咱们既然来寺里供奉一次,供品可要买足,这样才有诚心呢。”

几人便又走过去买了几个甜糕团,几个咸糕团,冯忠特地拿了一甜一咸两个给殿下吃,又买了一包梅花糕。

那卖梅花糕的小娘子见他们乌泱泱一群人,都颇有气势,为首一人又年轻俊俏,悄悄红了脸,拿了一块梅花糕,并没给冯忠,而是把手往远伸,递给赵楷。

赵楷一挑眉,没想到自己竟有几分好运在,上前去接了梅花糕。

那小娘子面目含笑,娇俏说道:“官人是潘节度使不的?”

赵楷:“……”

嗯?

第199章 游赏寒山寺

跟在赵楷身后的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笑又不敢笑,抿着嘴一脸严肃,赵楷被那娘子错认,却也没见怪,而是问道:“我长得像潘节度使?”

那卖糕的小娘子才知道认错人了,连忙说道:“奴家不认得潘节度使,只是听旁人说大人今日会来寒山寺,又见官人形容伟岸,还以为是节度使大人。”

赵楷笑道:“既是如此,那你这梅花糕岂不是错付了?”

小娘子掩面一笑,低着脑袋偷瞧他,“倒也不算错付,奴家手里没个别的物什,便只能花糕赠英雄了,是不是潘节度使,又有什么相干?”

赵楷哈哈一笑,“你既如此说,我便笑纳了。”说完又欣赏片刻面前小娘子粉面含春的情态,而后叫冯忠赏银十两,才带着一帮人上山去。

周围人看见的人皆惊叹,一个小猴子凑过来问道:“好大的派头,那是谁?难不成是咱们节度使大人?”

买梅花糕的娘子早把十两银收好,满面喜意,闻言说道:“我哪里知道,他说他不是哩。”

那小猴子听了拿起手里装了鲜果的篮筐,一溜烟跑远。

赵楷这才算是真有了几分下江南的感觉,兴致勃勃带人往寒山寺走去,一边和徐侍郎说道:“我听那小娘子说,今日潘节度使会来寒山寺,你认得他,若是见了,可得与我指明。”

徐观脸上也带了笑,“这是自然。”

赵楷又想起什么,看向侍卫头领,“董统领也熟识吧,我记得你二人曾一同出使北地。”

董平拱手说道:“正是如此,没想到殿下知晓此事。”

冯忠赶紧小声说道:“统领叫差了,殿下不好暴露身份,如今叫官人便是。”

正说着话有些小猴子来此兜售,都是见了这官人出手大方,前来做生意的,冯忠屡次请示,赵楷来者不拒,大手一挥,买!到了这苏州地界,他也要与民同乐一番。

冯忠只得又买了个篮子,两手挎满了,身边禁军也一同拿了些鲜果鲜花,赵楷一边做散财老爷,一边还没忘了微服私访的目的,逮着个要卖给他糍粑团的老丈问道:“丈人辛苦奔波,一日能赚多少?”

老丈见这大官人还问他话,局促着说道:“老汉每日赚个几十文钱,若赶上这样的好集市,能赚一百多,多数时候只赚一二十文,做糊口用……”

赵楷又问:“韩府尹知苏州后,赚得多少?潘节度使来了之后,赚得是多了还是少了?”

这……这大官人怎么问这种话?老丈偷偷打量这大官人,见其形容气度皆不寻常,就连身边的跟随也个个气度非凡,想来是个大人物。

老丈觑着官人脸色,思量半晌,没去说韩府尹,只说潘节度使,“……节度使来苏州之后,小老儿赚得自然是多了。节度使没来苏州府之前,苏州府乱得不成样,老汉一家自在家中躲灾,自从大军来到苏州城,广德军不作乱了,白莲军也被打跑了,老汉自提篮出来卖糍粑,可算是能活过这个冬了……”他说着话,用手抹了抹眼睛。

赵楷平日里少见这样的穷苦人,叹息一声,又给纹银十两,“老丈留回去添两件新衣吧,我见这苏州府人人新装,只你还穿着身旧衣裳呢。”

那老丈睁大了眼睛,跪下说道:“多谢恩人,敢问恩人名姓?”

赵楷虽是宗室,却也少受人如此大礼,连忙叫他起来,那老丈说道:“愿在家中日日供奉恩人姓名!”

还是冯忠过来,将他拉到一边,“你只供奉天家便是,不必问我衙内姓名,且走吧,莫耽搁我们衙内游寺。”

赵楷几人这才又往寒山寺走去,一路上又问了两个百姓,那二人皆支支吾吾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赵楷摇了摇头,“此地不似汴京城,百姓胆怯矣……”

*

他几人一路朝寒山寺走去,却不见后面树影处转出一个壮汉来,手里拎着个小猴子,那小猴子左踢右踢,依旧挣不开这人手掌。

那汉子另一只手拎着小猴子的筐,呵道:“扭些什么!我且问你,那人说自己是潘节度使没?”

小猴子恶狠狠的说:“他说他不是!放开我!”说完使出浑身的劲狠狠踢向面前之人。那汉子把小孩扔到一边,再把筐扔给他,自己又朝前面老丈走去。

那老人家大惊失色,抬手挡在身前,“这……老汉问了官人名姓,可官人未曾相告,只一个家人与我说不必得知官人名姓,只感恩天家便可。”

汉子冷嗤一声,这狗官还贯会装模作样,“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老汉打了个哆嗦,“只问小老儿每日赚几个钱,又问……又问潘节度使如何,小老儿据实答了,答说节度使来后才重得生机,有了活路,潘节度使是咱们苏州府的救星……”

那汉子闻言更是蔑视。

老丈觑着面前人脸色,手哆嗦着伸向怀里,“后来官人赏赐十金,好汉,好汉若是……”

那汉子更是有十分瞧不上眼,“哪个要你的银子,走走走!”

把那老汉放过,那汉子又去恐吓别个,回来之后与同伙庞余一一说明,“那人必是潘邓!”

那同伙庞余又打开从韩府尹处拿来的画像,犹豫着说道:“我看着不像呀……”

“有什么不像的,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那汉子见庞余犹犹豫豫,急道:“凌恩公有命,今日必诛此贼,再晚就来不及了!如今眼见正午,咱们全寺都走了个遍,没人比这个更像了!身量和这画像相同,派头也是个高官派头,身边护卫那老多,不就似他平日一般?况且他还一路之上尽问别个人‘潘节度使如何如何’,别个要是说好的,就给赏银,说的不好的一文没有!他若不是潘邓,我把脑袋砍下来!”

庞余便也信了几分,但还是把那画像递到汉子眼前,“程宗兄弟,你离的近,能看得仔细,那人是这个样子吗?”

程宗又看了看潘邓画像上面拿黑线勾出来的眼睛鼻子嘴,“……”

程宗看了好半晌后说道:“大差不差!”

庞余又说:“凌恩公深情厚谊,咱们不能办错事,你且再把那几个人如何说的再细细说来。”

程宗又耐着性子重讲一遍,庞余拿出韩府尹给他二人的一份文书,上有潘邓官职名姓,出生籍贯等,乃是潘邓入苏州城时交给韩府尹的,如今又到这二人手中。庞余说道:“别的都好,只是这文书上没写三代,我也听人说起那潘邓没有父母,既是如此,他那随从怎叫他‘衙内’?”

程宗听他这样一说,也觉甚为可疑,一拍大腿,颇为烦躁,“怪只怪那潘邓!竟似个小娘一样,守卫众多也就算了,居然还待在家中不出门!他若早日出来,爷爷早取他性命!何必在这满山乱找,受这许多鸟气!”

庞余安抚道:“倒也不能说他就不是,他刻意隐藏名姓,没准那随从也是随口一说……”

程宗说道:“那到底是不是他?”

庞余思量片刻,把那画像看了又看,又看向写了潘邓官职的文书,忽然看到一处,“诶。”

他把那文书拿过,心生一计,“程兄或可如此……”

*

赵楷一行人踏入寒山寺,只见寺外人头攒动,寺内更是香客如云,冯忠感慨道:“小人见寺外已有那么多人,没成想进来后还有许多。”

他几人成群结伴而来,一看便非富即贵,却因早没来宝刹捐过银钱,此时也只得拎着鲜果跟在一众小娘子身后等待。

此时一小沙弥走了过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施主留步,长老有请。”

赵楷迟疑片刻,看了看前面长龙,便也从善如流,带着随从跟着小沙弥走向寺中。

寺内两旁古木参天,清幽简朴,行至一处安静的禅院,只见一位长老静立院中,他见一行官人到来,微微一笑,颇有些慈眉善目,“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老僧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赵楷连忙回了个问讯,恭敬道:“长老言重了,在下赵行,今日游至苏州,特来宝刹上香,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长老捋须说道:“老僧法号‘慧觉’,乃是此间长老,方才在后间望前堂,见施主与旁人不同。施主气度非凡,形容尊贵,举止自有威仪,不似寻常有所求之人,然而老僧细看,却见施主眉间一缕愁思,不知施主因何而来本寺?”

赵楷微微一笑,说道:“本来无事,今日到了苏州,见寒山寺香火鼎盛,便想起心中惦念之事,前来上刹相浼。”

慧觉长老笑道:“既然如此,且请施主到方丈吃茶。”几人来到方丈,赵楷这才说出了今日来此的缘由,“……长老慧眼如炬,实不相瞒,家父近日染疾,好夜里惊醒,家中医者皆没有法子,只说思虑过甚。我心中担忧,思绪难安,路过此地,特来宝刹求一签,望能得佛祖指点迷津。”

慧觉长老点头道:“施主孝心可嘉,老僧自当相助。”说完叫小沙弥拿了签筒来。

赵楷摇了几下,那签筒摇晃,一支签掉落出来,慧觉长老接过签,看了半天,却皱起了眉头。

赵楷问道:“可是签面不好?”

慧觉长老摇摇头:“老僧还未看出签面为何……”他又仔细算了算,眉头越皱越深,总觉得此签如迷雾般,竟叫他看不透彻。

第200章 寒山寺遇险

赵楷见面前长老迟迟不能解签,心中不但没怪罪,反而颇为肯定,想来寒山寺虽为大刹,却也不见得能解皇家事。他本来只是到此游赏一番,见长老如此诚实,没准还真有几分本领,便说道:“若不能解这个签,便也算了。”

长老却不知这签怎如此不吉,着实蹊跷,怕是这施主说是问父亲病情,实则问得不是此事。叹息道:“不瞒施主,老僧从未有过看不清签面的时候,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惭愧。”

赵楷却知道因何缘故,全不在意,又与长老闲聊起来,问道:“上刹从来如此香火鼎盛?我见今日寺中香客如云,寺外更是热闹非凡。”

慧觉长老说道:“施主有所不知,这几日香客较往常多,盖因本寺菩萨于姻缘一事颇为灵验,远近闻名。又兼苏州府此前被困七月有余,各家困于战乱,无暇操办婚事,今围城既解,人心思定,故许多香客前来寒山寺,欲择吉日完婚,祈求菩萨庇佑。”

赵楷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慧觉长老又说道:“除了来算日子的,也有未婚男女来此求姻缘,施主不见此处小郎小娘众多,且多身着新衣?乃是寒衣过后,府中安定,运河解封,因此都出门来游玩了。”

赵楷说道:“此处确实繁华,比之东京大相国寺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又想到那因为寒山寺大集,而一日能多赚一百文的老丈,说道:“长老慈悲为怀,寺中开设大集,招揽商户,叫百姓游赏,实乃善举。”

慧觉长老却不受词称赞,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乃潘节度使之德,上月节度使封运河,我寒山寺又恰在苏州府渡口,节度使便征本寺安置来往行人,我这僧舍出力颇多,节度使也便特准寒山寺频开大集,老衲不过是略尽绵力。”

赵楷才知事情原来如此,竟又是因为潘节度使!他这一路上听了许多潘邓的好话,加之心中对这长老也多有信服,便问长老道:“赵某久闻潘节度使之名,不知长老以为此人如何?”

慧觉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道:“潘节度使为人,老衲虽未能尽窥其全貌,但观其言行,确是正气凛然之人;再观其象,通身耀紫。他心系百姓,施政有方,苏州府能有今日之安定,多赖节度使之力。”

赵楷听了此话颇为吃惊,通身耀紫,岂不是说此人会官居三品?没想到这人竟然有如此造化,又兼长老谓其有一身正气,不正是忠臣良臣?

赵楷还未见潘邓的面,心中便对此人有几分好意,又与长老座谈许久,捐钱五百贯,方才起身到前大雄宝殿之中。

大雄宝殿依旧人满为患,却因赵楷已是本寺施主檀越,因此可由本寺沙弥代为供奉。赵楷便又看过寺中宝殿钟楼,黄墙古樟,待到将要出寺,忽有一小猴子拦住去路,提篮兜售木牌。

赵楷便问道:“这是什么?”

那小猴子脆生生说道:“回大官人,这是姻缘牌,是寒山寺里开过光的木牌!把生辰年月写在上面,再系在树上,菩萨便能保佑有好姻缘。”

说完了,他手指指向远处的一棵树,只见树叶繁茂,红绿掺杂,有不少人写了生辰之后,用红条把姻缘牌系在树枝上

赵楷笑了,“那你可卖错人了,该去卖给娘子们。”

那小猴子知他不买,声音也不脆了,说道:“娘子有买的,小郎也有买的,大家伙都想要好姻缘呢……”

冯忠见了颇为怜惜,见这小孩也没剩几个木牌,便都买了,打算分给诸位,“我可记着几位之中有人还没成亲呢……”他拿出一个来看向徐观,问道:“徐官人好像还没家室?”

众人皆吃惊,“徐……官人还没成亲呢?”

“官人年少有为,风姿俊美,怎会还没成亲?”

徐观笑了笑,并没接那木牌,“谢过长者,我已有未婚妻子,只还没拜过天地罢了。”

众人一听,皆问道:“是谁家娘子?怎么没听官人提起?”

徐观本不欲说,但见一群人相问,也只得笑道:“是家中安排的亲事,表侄辈的好孩子。”

众人皆揶揄,“官人好福气……”

只有董平听了个五分明白,整个人似被惊雷劈过一般,表侄辈?好孩儿?

冯忠笑着又把木牌递给董统领,“董官人也没成亲吧?”

董平呵呵一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我……先立业后成家,我还是不写了。”

众人都嘘声一片,“董官人已是主人身边得用的人,还要立多大的业?竟也到现在还没成婚?”

有了解内情的说道:“官人虽没结亲,老小已换了两个。”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赵楷见这二人扭扭捏捏,不肯写牌子,心道果然是没成过亲的,这般不洒脱,摇头说道:“徐官人既然已有未婚妻子,更应该去寺中拜拜菩萨,以求菩萨保佑,你只写上两个人的生辰,再系到一处,岂不更美?”说着拿了两个木牌放到徐观手上。

徐观竟真被说动了,拿着那两个木牌并在一处,用手指摩挲着,把他和潘哥的生辰年月写了。

赵楷又看向董平,颇为不赞成的说道:“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董官人怎么反过来?再者说官人若养外室,也要先成了婚,有了妻儿再说呀!”说完拿了一个木牌递到董平手上。

董平哪里能再推拒?老老实实写了生辰。

赵楷见状颇为满意,又想到自己妻妾几个,却没像董统领这般享过养外室的福,也拿了个木牌写上生辰,打算与民同乐。

几人写完,徐观主动把木牌收起,自去寺中悬挂,他一边走着,一边看向手里两个挨在一起的木牌,想到不久就能再见潘哥儿,笑意又浮在脸上。

只可惜江南混乱,陈师兄又不欲把潘哥儿调回京城,如此一来,也不知他两个何时才能做一对长久夫妻。

他先把郓王和董平的木牌挂上,轮到他与潘哥的两个,在树下想了想,最终也没舍得挂出去。

他此次前来并没捐赠香油钱,徐观怕菩萨疑他心不诚,万一耽搁了他俩的事可就不美了,因此把那两枚木牌依旧贴身放在怀里,打算改日再来,捐些香油,以求得菩萨坐前供奉。

等他转身离去,走远之后,程宗从树后转出身来,找到他刚刚供奉的两枚木牌,将那挂得低的弃之不理,看了一眼那挂的得高的,冷笑一声把它拽走。

*

“啪”地一声响,那木牌被拍在大石头上,“看仔细了,还说他不是潘邓!”

庞余定睛一看,只见其上写着:“建中靖国元年十一月”他睁大眼睛,又把那潘邓的文书拿出来,看着上面的“建中靖国”四个字,“真是他!”

程宗颇为得意,“咱两个何时动手?”

庞余没了刚才的激动,又叹了口气说道:“没见过潘邓真容,我心中始终不安定……要不咱们两个还是莫要轻举妄动……”

程宗急道:“只这一天了,兄弟莫再瞻前顾后!”

庞瑜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道:“凌大人虽说此事着急,最晚就到今日,可这事依我说还是急不得,不如还是想办法先见潘邓一面……”

程宗说道:“凌大人找他相约,他何时出来过?那姓潘的一连几日不出门,只今天有风声说会来这寒山寺,我二人若不抓紧,他日就是面见潘邓,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又能怎样?”

程宗两按着兄弟肩膀,“……他身边侍卫众多,我两个若真动起手来,杀人其一,逃跑其二,杀人容易,可怎样逃出升天?如今是天赐良机,他既来这寒山寺,我两个把他了结之后,顺河而走,岂不是鱼游入海?到了个荒郊野地处,再行上岸,谁又抓得到我们?”

庞余说道:“此言不虚,可若他不是潘邓又该如何?万一只是碰巧了,同年出生的也没准呢。”

“唉呀!”程宗手背砸手心,来回踱步“兄弟怎么这番反复?咱们就是杀错人了,又能怎样?”

一句点醒梦中人,庞余这才想通,是了,杀错了又能怎样!左右他们逃走之后还要再潜回苏州府来找凌大人,就算是杀错了人,到时候再动一次手就好!至于这个人,就活该他倒霉了!看他满身华服,就算不是那狗官,定也是个狗大户家的衙内,杀了就杀了,更何况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潘邓!

庞余终于转过了弯来,惊觉日已归西,他们在这寒山寺上寻找了整整一天,也就找到这一个可能是潘邓的人,再加出生年份相符,再没什么可犹豫的,“咱们动手!”

*

赵楷一行人出寺之后往城里走,离了寒山寺时还特意又叫冯忠去买糕,那冯忠拿着篮子远去,赵楷张望了一番来时那卖梅花糕的地方,却只见摊去人空,不由有几分惆怅。

黄潜善闻弦歌而知雅意,看着郓王殿下连那姻缘牌都写了,还能不知怎么回事?他小声说道:“衙内莫要愁,这几日咱们人手尚少,待到咱们带来的人都到了苏州府,便叫人打听一番就是了。”

赵楷见此人果然是娶了妻的,与那些个没成亲的就是不一样!也小声与黄左司郎说道:“你只打听便是了,莫要声张,我还待来这再买梅花糕的。”

黄潜善心中明白,郓王这是要接着“微服私访”,他连连应是,又说道:“眼看天色已晚,衙内早日进城吧。”

赵楷这才又想起他们此次微服出行乃是为得探访案件,却不自觉的在寒山寺游览了一天,岂不是白过了?正想着要不要在城外歇息一晚,明日傍晚再进城,突然听到一声惊叫划破长空,“啊!我的银子!”

赵楷听到这声音猛地转过头去,不正是白日里见的那个那卖梅花糕的娘子!

只见那娘子与人争执之间被那贼人大力带倒,扑在地上,那抢了银子的贼却往这边跑过来,把下山的行人撞得趔趄,自己飞一样往山下跑,赵楷当即喝道:“董平!快抓住他!”

董平当即带了两个人飞奔而去,赵楷则往回走,快步走到那女子身边,想要将她扶起,弯腰之际却见白光一闪而过,赵楷只见那女子嘴巴张大,眼神惊恐,耳边传来徐侍郎喊声:“殿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