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新年之前
徐观忙碌了一天,晚上回到军营后见了那封信也是眉头紧皱,他与潘邓对视一眼,两人皆半晌无话。
而后潘邓铺开纸,给广德军禁军首领王昭德去信一封,要他即刻启程,带广德军兵籍名册原本来苏州府。
徐观见他把笔放下,指尖都有些颤抖,过去握住他的手,“现在还未有定论,此事也没准是我两个多想了。”
潘邓说道:“我也希望如此。”
徐观说道:“此事不经细想,破绽太多,想必郓王殿下也会派人去查明真相,到时候通惠镇那边到底事实如何,我们自会知晓。”
潘邓点点头,经师叔一提,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惊悚,没准是自己久经战争,心理黑暗了些,凌季康此人虽为人恶毒,却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事未查明,多思无益,他便不再想此事,而是与师叔把臂出游,两人去这盐场旁边的集市上赶集去了。
他两个在前面走,武松远远的在后面跟着,其间有两人来找潘节度使,都被武都头打发回去,言节度使与徐大人商谈政事,别事过后再议。被打发的人走是走了,心里却莫名其妙,说是商谈政事,要去大街上作甚?
潘邓牵着师叔的手兴冲冲地买年货,这些日子里他和师叔久别重逢,师叔早晚左右陪着他,又温柔又体贴,颇让他生出了种一家之主的责任感来。
今年又远离东平府,不在王干娘膝下过年,小郓哥也回东平了,家里面就只他们两个,自然要好好置办。
徐观被他牵着,也面上带笑,看着潘哥儿买了春条、门神、金彩、缕花和幡胜,又买了各色点心、胶牙饧放到个红木漆的盘盒上,之后又买了五色纸钱和糁盆,两个人就要拿不下。
潘邓回头说道:“师叔不买呢。”
徐观想了想,买了两对红烛和一个精巧宫灯。
潘邓看那两个黄铜的宫灯说道:“月初李三掌柜还给我寄了信和账本来,说今年风雅颂也出了琉璃的宫灯,本想若有剩余,就先送到淮南试试水,却没想在东京城里就卖得脱销,只好又加急生产。她还叫我在江南好好扎稳脚跟,方便以后把生意做到这儿来呢。”
徐观笑道:“她这个掌柜的倒会打你这东家的主意。”
潘邓嘿嘿一笑,走过去挨着观哥儿:“有如此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就是我这东家能平衡事业与家庭的关键!”
徐观起先没听懂,后来听懂了,不由得哑然失笑,“像你这般事事亲力亲为的才少,多数人家做生意都是雇个掌柜的,之后就不再理睬了,丰俭由天。”
潘邓眉毛一竖,丰俭由天?那可不行,手底下的成千个员工可都指着他这掌柜的吃饭呢!一个合格的企业家就该担上属于自己的社会责任!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半天,回到军营之中,把主帅军帐里布置一番,金彩和镂花挂在帐里,又把糕点放在案上,再把红烛坐在烛台上。
潘邓靠在椅子里吃着胶牙饧,看着师叔拿了新的糁盆,在里面放上木枝,留到除夕之时点篝火。他从那盒里拿了一个饧送到师叔嘴边,徐观把头偏过去了,“我听你吃了一个嚼了很久,可见是粘在牙上咽不下去了,现在喂给我,是在使坏呢。”
潘邓被他戳破,恼羞成怒,一口气又吃了两个。
徐观把那盘盒转了个个,叫他不要总吃一种,潘邓又吃了两个甜酥,拍拍手,那边徐师叔已经净了手,又绞了个帕子给他。
潘邓:“……”
徐观见他干看着不接,颇为无奈地笑,一边说着诸如该拿你怎么办之类的话,一边自己上前给小师侄把脸抹了。
潘邓满脸通红,要伸手推开他,师叔又顺手把他的油手给擦了,看小师侄脸红扑扑的可爱得紧,又亲了一口。潘邓颇受不了,被亲了两下紧忙跑到帐外吹凉风了。
*
秀州府北通惠镇。
黄潜善奉郓王之命来此巡查,凌转运使指引着,二人一同走向那三千白莲军埋骨之处。
一路之上,凌转运使与黄参军闲聊之间,聊到玉器成色,便有意无意地提及自己曾收到过一个猛虎镇纸,其玉色通透,世间少有。
黄潜善果然心动,捧场道:“不知凌大人可否让某一观?”
凌季康呵呵一笑,“黄参军开口,本应赠给参军,但无奈此物乃是太子殿下所赠,李相又转赠与我,因此不敢别赠他人,还望参军见谅……”
黄潜善自然心领神会,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凌大人与太子殿下交好,自是忠心耿耿之臣,我此次虽奉郓王殿下命令前来,但心中亦知太子殿下乃仁德之主,凌大人仰慕殿下恩德,所做所为定是为朝廷着想。”
凌季康听罢心中暗喜,这黄大人果然是明白人,又听说他此次下江南乃是太子引荐,心中便已踏实了八分。
黄潜善也面带微笑,他为人素来圆滑,向来主张谁都不得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哪都有好人缘儿。身为太子党,自然要卖太子的好,可到了郓王面前也不必得罪郓王殿下。
反正这二位殿下虽有些性情急躁,乾纲独断了些,却又都优柔寡断,反复无常,没一个似蔡家父子似的毒辣脾性,十分好相与,他也自然如鱼得水。
二人乘着马车一路到了郊外,此处有一片空地,四周草木凋零,泥土泛着暗红,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就是此处了。”凌大人指引着,两人到了近前,并肩而立,望着那已被泥土掩埋的大坑,凌季康说道:“黄参军,这就是那三千白莲教徒的埋骨之所。”
黄潜善虽自认称不上是善人,但他也不是残暴之人,看着这个大坑,想象着里面埋了足足三千人,内心发怵,在这坑边上走了半圈便又退回来。
凌继康说道:“那伙绿林好汉虽出身草莽,却武艺高强,用兵如神,竟能一举歼灭三千白莲军,实乃奇才。”
黄参军此时已没了刚才在马车里的气度,越在这待着越觉此人间炼狱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在,周身发凉,不欲多待,却也不能叫凌继康看低了他,于是便微微颔首,目光在大坑四周扫过,“凌大人所言极是。这伙好汉……呃,若能为我所用,必是大宋之福。”
凌转运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淡淡道:“黄参军果然明察秋毫,不瞒大人说,这伙绿林好汉已托我向郓王殿下递上投名状,愿为朝廷效力。只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参军一眼,“此事还需黄参军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黄参军僵硬地哈哈一笑,摆手道:“凌大人客气了,为国举贤,乃我辈本分,只是……”他暗吸了一口气,故作迟疑,低声道,“这三千尸首,当真都是白莲叛军?”
凌转运使神色不变,淡淡道:“黄参军何出此言?莫非信不过凌某?”
黄参军连忙摆手,“凌大人误会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殿下必会细问,若有什么纰漏,只怕你我都不好交代。”
凌季康微微一笑,“黄大人放心,此事凌某已安排妥当,绝无纰漏,这三千尸首已埋于此地,血迹未干,腐臭冲天,殿下尊贵之躯难不成还能亲自到此查看?”
黄潜善闻言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不再多言,紧忙随着凌转运史一同转身离开又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之上,远离那血腥之地,黄浅善又觉得自己的脑子重新灵活起来,他素来圆滑,谁都不愿得罪,更不愿卷入太子与郓王之间的争斗,既然凌转运使已如此说,也便顺水推舟,笑道:“这尸首已看过,既然如此,黄某定如实向殿下禀报,定不负凌大人所托。”
*
黄参军在通惠镇被凌转运使盛情招待两日便打道回府,到苏州府向郓王殿下回禀实情。
他言辞恳切,将那一伙绿林好汉夸得天花乱坠,称其勇猛无比,斩杀三千白莲叛军,实乃大宋之福!赵楷闻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朝廷便不能没有赏赐,他正欲下令招安那伙好土匪,却在此时有人通报。
冯忠缓缓走了进来,笑着说道:“殿下,您看谁来信了?潘节度使来信。”
赵楷拿了老仆手里的信件,拆开来看,这一看不要紧,赵楷的眉头愈加紧锁。
信中言明通惠镇内似有蹊跷,那三千尸首恐非白莲叛军,而是与已故苏州太守韩钟况有关。韩钟况生前曾于通惠镇如意茶坊贩卖私盐,道上人称“青龙盐场”,此地出盐量堪比秀州南面一小型盐场,却于上月盐场关闭,恐与那三千人有关。
赵楷眉头紧锁,心中不快,这个韩钟况,死了还要惹事!
冯忠见殿下面有不愉,小心问道:“可是秀州出了什么事?”
赵楷把信收起,并未作答,还好此信来得及时,要是他不明所以就把那一伙贼人招安,而实情却如信中所说,那岂不是任由他们杀良民冒功?
他还以为自己过两日就可圆满归京了,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又有大事,这苏州府不知道是个什么贼窝,竟这么不太平!不过左右此事若真如潘邓所想,一经查实,自己便又可功加一等。
赵楷思虑片刻,当即决定亲自前往通惠镇查探。
*
“郓王殿下欲亲临通惠镇!”凌季康心中大惊,慌乱之下跌了手中茶碗,热茶把手烫得通红也没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参军和你说明白了没?”
那送信的人说道:“殿下本来要招安那伙好汉了,可看了封信,之后便不提此事,还要亲自去通惠镇。”
凌季康急得心火中烧,连夜派人通知那伙绿林强盗,命其速将三千尸首焚烧,以绝后患!
*
通惠镇外暮色四合,旷野之中马蹄声传来。
林虞侯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停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和腐臭,他又寻着味道往前赶了几公里,而后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虞侯,前面……”,他身后的小兵张虎欲言又止。
此处的泥土都被血浸湿,面前一大片都是血色泥土,可见此处尸坑之大,冲天的血腥与腐臭气向每个人扑来,张虎忍不住呕了两下。
林虞侯下令,“把土翻开。”
第212章 真相大白
此次节度使派他们来通惠镇探查,由林虞侯带领,来此的有一队梁山军,一队广德军,共百来个士兵。
众人早就准备了小铲,听了虞侯吩咐后便到那坑前刨土,没有铲子的就拿了刀鞘在一旁把泥土翻开。
待到那层遮掩的泥土被刨开,露出下面横七竖八的无数尸体,有的被割喉,有的被乱刀砍死,看样子已死了许多天,散发出阵阵可怖气味。
几个梁山军士兵从前虽在梁山落草,但着实没见过这等场面,忍耐不住纷纷一边骂娘一边跑远,用手捂住口鼻。可那一队广德军士兵却没有远离,几个人凑进去看了半晌,又将坑里的尸体拽出几个来,仔细查看。
一人颤抖着声音说道:“这是亭户?这是哪门子的亭户!”
地上躺着的个个都是大骨架,虽已瘦得脱了相,却能看出生前身材高大,“没有老的,也没有小的……”都是和他们一般年纪的青壮,那伙长挨个看过去,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眼里也有泪流下,说不清是悲怆还是恐惧。
忽然有一人往坑里面跑去,用手刨开一具尸体旁的土,众人走过去一看,只见坑内尸体有些眼熟,“这……这是……”
那刨坑的小兵发出一声爆鸣,“这是王指挥使!”他把王指挥使揽起来,嚎啕大哭,声泪俱下,林虞侯也跟着走过来,“这是你广德军指挥使?”
一边吹凉风的梁山军闻言也凑过来,一人边往这边走边小声说道:“天杀的,该不会真像咱们指挥使说的,这里边的都是咱广德军的禁军兄弟吧?”
“这……这是咱禁军的靴子!”一人颤抖着手抬起一具尸体的脚,脚上蹬着的靴子正是他们在没来广德军之前,曾在东京做京师禁卫时,前几年朝廷分发的军饷里面顶了薪俸的皂靴。
众人当然都认得,另一个禁军紧握拳头,咬牙切齿道:“韩钟况这个畜生!拿我们禁军当什么!我们兄弟为他守卫苏州府,他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一人直着眼睛伤神道:“……来时我便觉不好,果然如此……我有一个兄弟,已经几个月没见着他了,他走时说指挥使带领他们去秀州府捉拿白莲军,现在想来,八成是死在这了……”说着两手捂着眼睛,蹲在地上低声哭起来。
谁能想到苏州府尹竟敢私藏士兵来他盐场做苦力,还将其残忍杀害。
那边抱着王指挥使的小兵更是哭得声嘶力竭,旁边人想要将他拉走,“王三,你别抱着指挥使了,生死有别,这尸体上头也有尸毒,等咱找个时候回来,把弟兄们安葬了。”
王三哭得听不进去人声,哽咽着费力说道:“也把我,把我也……我也不想活了……咱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呀……啊……”
林虞侯看着这满地尸体,眸里藏着怒火,“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必须立即禀报节度使大人。”
此时天色将黑,对面已看不清脸,荒郊野外多待无益,林虞侯正要叫士兵们准备撤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赶来。
百来个士兵立即摒弃凝神,林虞侯打了个手势,两队人马迅速隐蔽,那哭得不成人形的两人也被人强行揽走,再捂住口鼻。
只见边上树林有点点火光,不一会一伙强人手持火把,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强盗大声喊道:“快!快把这些尸体烧了!先在周边刨坑,把水倒进去,完了再点火,别让火跑了!”
周围的小喽啰们高呼一声,往那坑里扔了带来的木柴,就要在边上刨坑。
士兵们对视一眼,心中怒火中烧,林虞侯迅速比对了下敌我双方兵力,低声道:“不能让他们得逞!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两队士兵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一个广德军士兵声嘶力竭的喊道:“杀了他们!为兄弟们报仇!”
一伙土匪一开始被打个措手不及,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与这伙官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之中,喊杀声震天动地。
为首的强盗狂笑着挥着手中五环大刀,刀尖直指广德军士兵:“就凭你们这些朝廷走狗,提不起刀来的绿头巾,也敢坏我们好事!孩儿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小喽啰兵们听了首领指令,嚷叫着冲上前去。
山寨二当家看清了他们只百来人,而自己山寨里面有千来人,如此优势岂不手到擒来?便发了个爆竹,火光带着爆响在天上炸起,那二当家更是狂笑,“遇到我们算你几个倒霉!就是那姓潘的到这儿来,也救不了你们!你们兄弟已死于我手,今日你几个也休想活命,拿命来!"
一时间大刀相撞,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那一只信号弹惊动了山中的强盗,不久就有人带着几百人倾巢而出,小喽啰兵手中挥着兵器如潮水般涌下山来,誓要将狗官兵斩尽杀绝!
梁山军两队士兵虽寡不敌众,却毫不退缩,列阵向前冲锋,拼死抵抗,双方激战正酣,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两伙人马同时有人分心向远处看去,只见灯球火把,尘烟飞扬,郓王殿下率军赶到。
他在丘陵上远远地便看到了此间乱象,震怒不已,想到就是这伙贼人杀良冒功欺骗了他,险些让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为这贼人表彰,哪里能忍?当即下令剿灭强盗,“给本王杀尽这些贼寇,一个不留!”
士兵们如猛虎下山迅速冲入战场,局势瞬间扭转,那伙土匪的头头见了郓王殿下到此,瞠目结舌,不是说这赵王爷明天才到?那姓凌的是怎么传的消息!
他眼见敌人人数众多,当机立断叫自己人撤退,“撤!上山!”
小喽啰们一边击退朝廷官兵,一边掩护大哥上山,赵楷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跑?叫人前去追击,士兵们如潮水涌出,将强盗团团围住,待到夜半时分终于活着首领,并控制住其余山贼。
林虞侯来此拜见郓王殿下,将此处发现广德军士兵尸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上官。
赵楷听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凌季康这个畜生!竟敢藏匿官兵,把我赵家江山当做什么!”
他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奉本王指令捉拿罪犯!凌季康私藏士兵,残害同袍,罪无可赦!将他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
苏州府一阵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终于在新年伊始,郓王殿下乘上了大船率众回京。他押解着凌季康和强盗首领,并着一众在江南查出的凌季康同伙,浩浩荡荡地走运河到了京畿路,又经汴河入了汴京城。
苏州府府尹韩钟况与两浙转运使凌季康勾结数十户江南乡绅,私建盐场,贩卖私盐,藏匿士兵,甚至不惜杀良冒功,其行径之残忍,手段之狠毒,令人发指!如此丧心病狂之举,实为自太祖立国以来罕见大案!消息传至东京城,朝野上下为之震惊,举国哗然。
皇帝闻讯后震怒不已,下令彻查此案。经审讯,韩钟况、凌季康等主犯罪行累累,证据确凿。皇帝下令将二人处以极刑,夷其三族以儆效尤!韩钟况虽已身死,其家人却不能逃过一劫。
其余涉案乡绅及从犯亦被押解至京城,弃尸于市,以示天下。一时之间,汴京城菜市口血污横流,惨不忍睹。
汴京城百姓却不是听到此类消息会胆战心惊的小乡村户,不说去菜市口观刑,这些日子里‘江南官员屠杀士兵’却也是茶余饭后的热闹话题。
阮记者时事板块迎来大新闻,趁热打铁用潘东家的名头进了郓王府邸的大门。至此郓王赵楷二上《汴京人物志》刊物封面,成为刊物开刊以来首位二次登上封面的汴京风云人物。
与此同时朝堂另派查案组南下苏州彻查此案,潘节度使留守苏州城,招待到此的官员,并配合官员查案。
一直到了二月份,苏州府迎来新太守,乃是元丰三年进士俞道远。俞大人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苏州,刚一面见潘节度使,就走上前去,伸出两手扶住潘邓双臂,笑道:“都说潘节度使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老夫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英才,国之栋梁!”
潘邓看着面前俞大人满头银发,走路还有些颤颤巍巍的,下意识地也两手扶着他,问道:“老父母高龄?”
俞道远哈哈大笑:“比你老师年长二八而已,老夫这是刚下了船,脚已在地上,身子却还在晃悠,不打紧!平日里健步如飞!”
潘邓扒着手指头算算,算出这老头已经六十多岁了,搁在前世已是退休的年纪,到了这大宋朝,反而要千里迢迢来上任,真是辛苦。
府尹到了苏州府,苏州府通判邢名扬也在众位同僚相助之下翻了案,至此苏州府有了两位上官,总算步入正轨。
待到二月底,来此查案的大臣都随着运河北上了,潘邓之前听从老师吩咐写的乞求回京的奏书也被批准。他将梁山军整治一番,由林冲领军于苏州府驻扎,听苏州府府尹派遣,并于广德军就粮。
此地广德军士兵也交给禁军首领王昭德看管,不日便由王统领领军西行,到广德军驻扎。
这次江南大体平定,他也能安心北上回京了。
第213章 加封国公
三月初春意渐浓,东京城内一片祥和,广德军节度使潘邓奉旨归京。
此前郓王回京时,宫中已办过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然而潘节度使此番回京,意义非凡,功绩也更加显赫——他率军平定了方腊叛乱,收复江南八州,此乃是保卫社稷之功,必也要再开庆功宴。
宫内上下忙碌起来,加急准备菜肴酒水,筹备第二场庆功宴。开封府尹也闻弦知意,得知是太师弟子回京,早早安排妥当,划定了道路,又叫衙役安排了百姓夹道欢迎,以示隆重。
那开封府衙役与潘节度使都相熟的,哪有不用心准备的?早在陈太师权知开封府时,那潘节度使还是潘司录官呢,带着他们大家伙在辟雍旁边建图书馆,彼时颇有同僚之情,而现在小潘大人已成了朝中重臣,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众人一边感慨,一边安排了道路,叫了百姓,又去准备节度使归京仪仗。
三月初五,潘邓踏入东京城,汴京城的百姓怎能错过这个热闹,甭管是否接到府衙安排,都纷纷涌上街头,争相一睹这少年将军的风采,一时间街上纷纷欢呼雀跃,好不热闹。
仪仗一路行至皇宫,潘邓入宫觐见,文武百官侍立,潘节度使径直来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白莲军旗帜和白莲军首领配刀,朗声说道:“臣潘邓奉旨平叛,历经数月苦战,终于荡平白莲军,如今叛乱已定,天下太平,今将叛军旗帜与兵器呈上,献与陛下。”
皇帝双手接过两物,神色庄重,转身向明堂走去,众臣紧随其后,到了明堂,只见皇帝将二物奉于祖宗神位前,躬身禀告:“祖宗在上,江南叛乱已平,朕奉天命而行,忠臣良将浴血奋战,终将叛乱平息,今日特来告慰先人。我朝江山社稷稳固,皆赖祖宗庇佑,愿祖宗在天之灵佑我大宋国泰民安,万世昌隆。”
众臣肃立一旁,心中感慨万千,他们虽人在东京城中,却都是通过战报目睹了这场叛乱从起势到平定的全程,深知其中艰难险阻。如今看到皇帝将战利品奉于祖宗神位前,心中也不由得涌起欣慰之情,余深忍不住低声叹道:“……我朝之幸也。”
待到祭拜完毕,众人又回到紫宸殿,此时诸位大臣便不像刚才一样形容肃穆,而是面上轻松,入殿参加庆功宴了。
殿内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馔,宫女们流水般地献上菜肴,过了一会儿又撤下重新上菜,一酒两肴,规格极高。
皇帝端坐主位,向潘邓举杯道:“潘卿家平定江南,功在社稷,此杯酒朕与卿共饮,以贺大功告成!”
潘邓连忙起身,一饮而尽,“臣幸不辱命,皆赖陛下洪福庇佑,众将士奋勇杀敌,臣不敢独享此功。”
众人齐齐饮了一杯,宫女们又如流水一样将案上两菜撤了,重新端上来两个。
赵佶甚是欣慰,今日明堂祭祖,终于将他心中一块大石掀起了,有此少年英才平定江南,实乃社稷之福!他看看左面潘卿,又瞅瞅右面陈太师,有此忠臣良将,大宋社稷何愁不安定?简直是想不安定都不行!
赵佶哈哈一笑,而后对潘卿家说道:“卿家于社稷有功,一众赏赐宫中已备好,只是还不知卿家属意何处,朕也好为卿家升上一升呀。”
潘邓拱手道:“陛下过奖,臣不敢居功,一切都听陛下安排。”
赵佶点了点头说道:“朕已与众卿商议,你平南有功,功勋卓著,如今擢升你为同知枢密院事,如何?”
潘邓微微一愣,与老师对视一眼,随即拱手道:“陛下,臣虽有微功,但如此重任,臣恐难胜任。”同知枢密院事,即是枢密院二把手,宋朝枢密院与宰相共掌军权,做了枢密副使,一只脚便已踏入二府。
可是,如今的枢密院使是童贯呀!
皇帝摆手道:“潘卿家不必过谦,卿家虽年纪尚轻,却沉稳持重,朕信得过你!”
潘邓如何还能再说其他?连忙谢恩:“臣谢过陛下!”
皇帝与潘邓坐得近,一边吃酒一边谈话,附近几人还能听到些许,余下坐得远的只能看见陛下与潘节度使交谈甚欢,时不时露出笑颜。一边的陈太师则更甚,从前无论是在朝会还是二府之中都板着一张脸,如今见了自家学生回来,面庞和蔼了许多,时不时竟然还要露出笑来。
赵佶很满意,接着对潘邓说道:“你从前在东京,不是住太师家里便是自己赁住处,如今汴京城有空下来的宅子,虽还未赏赐,你今晚便先去新居住吧。”
赏赐宅子?这潘邓可就着实意外了,汴京城发展到如今,已是寸土寸金,朝中多少大臣都不见得在城里有自己的宅子,大多是租房子住,怎么皇帝还能找到空宅子赏赐他?
不过等到他回到家中就明白了,这地方是李邦彦曾经住的豪宅,如今因两浙私盐一案,李相公受到牵连,虽未有实证,却屡遭弹劾,如今已经被贬。
正好潘邓赶上这个节骨眼归京,这豪宅就便宜他了。
第二日朝会之上,皇帝宣布了对潘邓的赏赐。
广德军节度使潘邓忠勇无畏,智谋卓越,奉命讨贼,挥戈南下,收复八州之地,重还社稷安宁,今封潘邓为同知枢密院事,加封楚国公,食邑五千户,另赐汴京城宅院一座,金银若干,以彰功德。
潘邓领赏谢恩,庆功会之后又在新宅邸宴请三天。
朝中大臣皆来祝贺,有人是真心道喜,有的则是暗自撇嘴。
杨戬把嘴撇到耳朵边,不阴不阳地说道:“好风光呀……”
王黼与他共同游赏这座曾经属于李相公的豪宅,一脸憧憬地看着院前潘邓一身紫衣,好生羡慕,“有几人能加封国公?我哪天若能如此,便死而无憾了。”
“呵。”杨戬没好气说道:“你也去西北打仗就是了,和那姓童的通口气,叫他给你整到北面去,哪日收复燕云,你哪日便能封爵!”
这二人心里流着酸水,在这座李邦彦布置过的宅邸里闲逛,更加心里不平衡,王黼嘟囔道:“李相真是好大手笔,好生豪奢。”
杨戬哼哼道:“你当他私盐白煮的?从前别个还说朱勔如何如何,叫我几个和他交好的要受连累,如今看来不及他李邦彦一根指头!”
王黼斜眼看他,心道你杨戬刮地皮也是出了名的,何苦在我面前装相,这群人中明明就我一个最穷!
*
潘枢密副使府中热闹了三天,学生宴请宾客,老师哪有不帮忙的?陈文昭见潘邓回到京城,十分乐呵,亲自叫人给他操办了宴席不说,还叫自己府里的下人来此帮衬,布置席面、收拾残局。
潘邓有老师帮忙,自己享了清闲,自与师叔在后院叙旧。
他和师叔又分别了两个月,甚是想念,两人凑到一块在后院房里挨着说话。
徐观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从怀里拿出两个木牌,潘邓凑过去一看,上面写了他俩生辰。
徐观说道:“这是我随郓王殿下初到苏州府寒山寺时,在寺里买的姻缘牌,本欲供奉寒山寺前,却因没捐银钱,怕菩萨疑我心不诚,便暂缓搁置了下来。而后事情冗杂,没得空闲,便一直揣在怀中。”
潘邓拿来细看,当初郓王殿下被刺,他审问犯人时就得知郓王写了个牌子,被贼人拿走,认定了目标。
“我只知郓王殿下写了这个牌子,师叔也写了?”他心想这东西东平府当初开发新旅游景点的时候就做过,都是哄小郎君小娘子玩的,没想到师叔还信这个呢!
不过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带着笑,手里忍不住摩挲着二人的生辰。
徐观说道:“董首领也写了的,如今想来,这姻缘牌颇为灵验。”
潘邓抬头看他,徐观把煮好的汤拿过来沏了清茶,“……当日我三人写了姻缘牌,我把这姻缘牌放在怀中并没挂上去;郓王殿下的则被那两个歹徒摘走;只剩董首领的挂在树上,如今回京两月,他也有了好姻缘了。”
嗯?潘邓两眼睁大,十分好奇,“是谁?”
徐观说道:“便是郓王殿下胞妹,崇德帝姬。殿下亲自给保的媒,不日就要完婚了。”
潘邓:“!”
董平竟有如此好运,要做驸马爷了!
徐观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十分可爱,笑着伸手捏捏他的脸,恰在此时门被推开,陈文昭走了进来。
二人俱是一僵。
陈太师看他两个坐在炕上,眉头一拧,先说学生,“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总是找你师叔?”
再说师弟:“他找你请教就算了,竟还要和你一边坐着,你也不要太纵容小辈!”
说着把潘邓赶到炕桌对面去,两人灰溜溜分开了。
陈文昭见小学生又找他师叔说话,自作主张地以为他是心中又有了疑惑,要找师叔解答呢,便叹了口气说道:“不必太过在意,官家虽封了你做同知枢密使,却短时间里不必叫你上任,你也在南边折腾许久,且在京城歇歇吧。”
第214章 看顾家产
陈老师既然说了要他在京城歇歇,当学生的哪有不从的?潘邓当晚和老师把他在江南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第二天一早便把国事暂放,去风雅颂看看自家铺子。
风雅颂初在汴京城开店之时,只租了个不大的铺面,现如今过了几年,铺面变大了,两层变三层,屋里也亮堂许多,前门还搭了彩楼欢门,上头扎了彩带彩球,五彩缤纷迎风飘扬,颇有汴京城大店的气魄。
李三娘早已等候多时,如今终于又见了潘东家,十分亲切,“东家这一别汴京城,得将近两年没归了。”
潘邓笑道:“回不回来又有什么要紧,李大官人常年跟着我,你又每个月都来信,我便是不在,这铺子管的也严整的很。”他接过李三娘递过的茶盏,抿了一口,“出门在外,你几个都不叫我操心。”
李三娘笑着说道:“给东家掌管生意,必得尽心竭力。”她说着想起件事来,“东家可知着汴京城中有一喜事将近?”
潘邓抬眉看她,心想她说的喜事,难不成是昨日师叔与自己说的,那董平要当驸马爷这事?
果不其然,李安澜说道:“便是崇德帝姬婚事将近,东家可知是哪家儿郎?”
潘邓说道:“昨日才知,不就是那董首领。”
“哎呀,东家已知晓了,这消息在东京城里还没传开呢,就只宫里几个人知道。”李安澜颇为惊讶,过后才想到自家东家如今已经是陛下亲封的楚国公了,自然要比她这小掌柜的知道得多。
她感慨道:“董首领真真是天大的好运,也不知是何人牵线搭桥,竟然能娶帝姬,叫人好生羡慕。”
潘邓笑着说道:“董首领在下江南之前还不认得郓王殿下,只在寒山寺中舍身救驾,自那以后他二人才相识,如今得以娶郓王殿下胞妹,也是他从前的善举得的果了。”
李三娘这才得知其中内情,仔细想来还是羡慕万分。董首领从前只在东平府做一兵马都监,虽也是官人,但万万娶不得公主的。他先是借了蹴鞠赛冠军的名头入了京城,得了皇帝看中,而后又得郓王殿下青眼,如今也娶得公主了。
旁人家几代才能有如此根基,他这顺风顺水的几年就荣华富贵,真是人有了气运,挡也挡不住。
潘邓看着她满眼的羡慕,问道:“你倒对董首领多有关注,可是为得他曾经在咱东平做过兵马都监?如今有了此好运,便心有艳羡?”
李安澜摇摇头,“是也不是……”
潘东家待他们父女一如既往,李安澜自也事无不可对人言,闲聊着说道:“……我初到东京之时,年纪尚小,心中也很不安定,见东京城往来皆富贵高官,回到家中便想阿爷所急之事,想我李家如何才能永保家业,再代代向上走。想了许久想不出,就借着去开封府送东西的时候问了问陈大人。”
潘邓也靠在椅上听她讲述,“老师怎么说?”
李安澜笑说道:“大人笑我傻气,从古至今人人都要富贵功名,有了这些之后,想的便是把手中有的,一直往后代传下去。人人皆想如此,不单我一个有这烦恼……可这事如今世道却是做不到了。”
她叹了口气说道:“……大人不嫌我是个女子,对我从前朝讲到如今大宋,说从前的朝代有种家族名叫‘世家’,世代把控家国命脉,不交与他人。可如今却没了,只留下科举取士,便是做了高官,子弟也没有能保住官职不往下降的——譬如那祖父做了三品大员,他膝下子孙也没可能世代保住三品。陈大人说我李家若想要永保富贵怕是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得叫我哥哥与如今唯一一个世家联姻才行。”
潘邓就明白了,“老师好生促狭。”
当今世上唯一一个世家,不就是那赵家吗?如此也能明白李安澜为何对董平羡慕至深了。
李安澜捂嘴笑道:“有些事我自己想不明白,听陈大人一点拨,便想得通透了。”
潘邓听她话音也能觉出李三娘在东京城待了这些年,不光人脉渐广,性子也比初到时沉稳许多,他问道:“你是从何得知崇德帝姬婚事的?”
李安澜说道:“如今咱们铺子里打听这等消息不是难事,自当年风雅颂出了沧海琉璃,又给那三帝姬送了一套头面首饰,宫中人隔三差五便有来的,渐渐的便也熟络了。那崇德帝姬出嫁,少不得也得用咱们这儿的琉璃,早知道早做准备呢。”
潘邓点点头,“你如今也越来越忙了,我记得前两个月还给我写信说想要找个帮手,找到了没?”
李三娘听了这话有些踌躇,“这……找是找到了一个,只是这人……”
潘邓问道:“怎么?”
“这人和咱们从前找的掌柜的不同,他是南边来的,头脑灵活,人也油滑……总之不像咱们山东人那么实在。”李安澜看着东家,正好东家回东京来了,便叫他给自己参谋一番,于是细说起来。
“……这人名叫贾才,他说自己是杭州府人士,我得知此人还是因为在前两年,咱们的沧海琉璃的名气传遍汴京城之后,便有各地的人来东京代卖,他便是其中一个。
起先我也以为此人只是寻常的二道商人,可去年京畿南边开始售卖一种玉石,名字叫做天竺暖玉,售价颇高,起先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名贵的玉,也叫人买来看过……”
李三娘说着,走到百宝阁旁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个木托盘来,上面摆着几样玉佩。
潘邓拿过来细看,只见此玉确实莹润,不像羊脂玉那般上乘,却也是块暖玉,是个从前没见过的品种。
李三娘接着说道:“……他起这个名字着实是有些含混不清,叫‘天竺暖玉’,这名字里有个玉字,就好像这真的是玉,还是从天竺运回来的,可实际上这种石头到底是什么谁都说不清。”
潘邓挑挑眉,“这么说,这东西不是玉?”
李安澜说道:“我与那贾才也算相识,一次交谈得知,这东西只是他机缘巧合之下,在天台山里面村庄向农户收购的一块石头,但是心思活络,愣是给贴了彩,卖出了玉石的价。旁人若要问他这到底是不是玉?他只说这是天竺玉,不说是玉,也不说不是玉,十分狡猾。”
“……自此之后他就有了本钱,之后自己开了店铺,在京畿陈留一带,也学着咱们风雅颂创建了品牌,就叫‘天竺玉铺’,他后来还借着咱们风雅颂的名头来卖他自己的货,逢人便说‘听说了吗?风雅颂也要用我家的天竺暖玉了。’可咱们店里怎么可能用他那不知哪来的货?他把这话说出去了,却也不算话,只给他赚名气罢了……”
潘邓听她讲这贾才种种,确实是个心思活泛的人,便问道:“这样的人想来要自己单干的,如何会做你帮手?”
李安澜笑道:“他要自己在这京畿路里闯荡,也要有人脉才行,年前他家小厮来铺里寻我,说是这贾才得罪了什么贵人,叫人押入了开封府,他也不认得什么高官,就托人拿了一千贯,找到我门前来。我去给他打听了一番,才知不是什么大事,转圜一番把他救了出来。他从出来之后便说什么‘有钱没有权,给他人种良田’,自此一蹶不振,本钱也没了,至今还在家中待着呢。”
潘邓颇觉好笑,不过细细想来,若是自己当初并不往这仕途上走,而是专心干他的奶茶生意,到最后八成也会如此。君不见诸如李大官人此类乡绅,家财万贯也要叫自家孩儿走仕途,又找人去依附。
潘邓说道:“你既然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便收入麾下也不无不可。”
李安澜见东家并没怪罪之意,便知晓此事可成,说道:“我有此意,却不是叫他在我手下办事,如今咱们风雅颂越做越大,我想也该把店开去别处了。”
潘邓认真想了想,思虑一番说道:“不急,过了今年再说吧。”
李安澜见东家心中自有章程,便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着急了,点头颔首,“那我改日把这贾才叫来,给东家看看。”
潘邓点头答应。在风雅颂里转了一圈过后,又去了京郊琉璃坊。
无论几月光景,琉璃坊内都热浪滚滚,潘邓一踏进厂里,就觉得扑面热气传来。
方掌柜迎着潘东家,笑得见牙不见眼,谁人不知如今他们东家可是朝廷亲封的楚国公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连着他们坊里的人也跟着十分光耀呢!
如今坊里也大变样,从前只是个小坊,如今快要扩建到之前的三倍大,坊里吹制琉璃的小炉依然存在,往厂房深处走去,只见正中有一个铸铁大槽,里面乘着锡液,有匠人正在操作这大机械,缓缓将滚热的玻璃液倒入槽中。
炙热的玻璃液到了槽里却没有沉下去,而是似油入水一般迅速浮在上层,又由于表面张力作用,玻璃液形成完全水平的薄层。
这就是那项简单而伟大的设计,浮法玻璃。他前年曾写信给东平府卫三郎,叫他研制机械给琉璃坊,卫三郎十分忙碌,今年年初才赶制出一个制平板玻璃的大机械来,光是从东平运到东京城就花费了三千贯,没想到如今琉璃房已经用上了。
杨老正在组织工人们小心试验呢,见了东家来了,顿时红了眼眶,“东家,许久不见了,小老儿拜见东家!”
第215章 夜深路远
这一声引得旁边的工匠都看过来,潘邓赶紧扶起他来,也笑道:“两年没见了,杨老也依旧精神矍铄。”
杨诚厚摆了摆手,“咱都一把老骨头了,眼见着琉璃坊后继没人呢,全是群楞头青,不打起精神来行吗?小老儿现在想的就是把手里的这点东西,全都教给他们,等往后哪日干不动了,咱们琉璃坊也能长长久久!”
方掌柜也笑着说道:“也是你这老手艺人眼界忒高了,我见那几个小子都是能干的,就是不老道罢了。”
杨诚厚哈哈笑道:“这一个‘老道’就要花上好多年才有呢!他们呀,还有的练!”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东家和方掌柜的往屋后领,“前面他们正做着,这平板玻璃儿咱们刚上手不久,见天的试做,可也不保准能弄出来,咱们现在的工匠还不熟,有得练呢,我两个带东家去后屋看看。”
潘邓一路随他们到了琉璃坊后院,走进屋里,只见屋间已经有了好大块的玻璃板,潘邓上前去摸了摸,和他在前世的比起来略微浑浊,微微泛绿,不过也是一块好玻璃。
杨老笑道:“这是咱们烧出来的最好的一块的,别个我几人叫后面裁玻璃都给裁成了小块,照着东家的意思,找了木匠做窗户框呢。”
潘邓点头表示肯定,目光落到一角的玻璃窗户上,把那一扇窗面举起来,只见其中玻璃板不似刚才见的清澈,光透过来有微微变形,可见玻璃板并不平整。
这块拿起来后又看见后面一块玻璃窗,那玻璃窗镶嵌了两块正方形玻璃,其中玻璃也是并不清透,表面上有微微的起伏,似一层层柔波。
前一块透过玻璃板瞧见人要变了形,后一块玻璃太过不平,根本瞧不了人了。
杨老笑了笑,“这都是咱们坊里工匠做出来的,东家早说了要做平板玻璃,当时还没这大机械,咱们坊里小子听了东家的指令,也都想尽了各种法子,尽量做得平些……”
杨老对照着如今做出来的平板玻璃,颇为感慨,“那时候咱们都是没见过老虎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平板玻璃长什么样,就靠着咱已有的这些手艺边想着边做,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潘邓却颇为感兴趣,问道:“这两扇窗都是怎么做的?”
杨老便和东家说明,“前面这一个是后做的,当时咱们坊里的王小子,知东家要平片的琉璃,自己在坊里琢磨,叫打铁的给他做了个大圆筒,烧了琉璃料之后吹在那圆筒里转匀了,再把大铁桶拆开,把里面琉璃拿剪刀剪了,铺在平面上,就成这平板玻璃儿了。”
潘邓点点头,“他倒是有方法,怎么没见和我说?”
“诶呦……”杨老说道:“这哪值当呀?本来想好了装上窗框,要给东家过目,可后来一想,咱也没做出来真个溜平的,哪有面皮去和东家说?”
东家给他们指令的时候,最一开始就要这玻璃绝对平,只有两面都平,透过去才能好好的看见人,不然人在玻璃外要晃影的,他们既然没做出来,自然也就没往上报。
杨老又说接下来那个,“这个是最先做的,乃是那梁虞侯,闲来无事找我吃酒,我托请了他来到厂里做这平板玻璃。他还是用的老法子,先吹出个球来之后压扁成个圆盘,在那大圆盘上找出稍平整的地方切出来,就成了。”
潘邓点点头说道:“虽不是真玻璃,也有可取之处。”
二人都看着他,方掌柜说道:“这有什么可取之处?”
潘邓说道:“好便好在透光不透人。”
二人琢磨片刻,明白了东家的意思,方掌柜恍然大悟,“哎呀,我就说……”他把那个梁虞侯做的玻璃窗拎起来,“当时我就看这窗户好,你非不要我送给东家,咱们现如今做的平板玻璃儿虽然好,但也太透了,真要做了窗户,那人在屋里边儿干了什么看得清清楚楚,哪像这个。”
他把那扇窗户往杨老面前一晃,二人顿时对面不见人,只见模模糊糊的影,“这才是做窗子的好玻璃!”
杨老说道:“理是这个理,可咱们既做出了清透玻璃,怎还要用这浑的?”那他们精进的技术有什么用?
潘邓说道:“这两种都要做,做窗户的话平板玻璃最好,而且日后我们要加品类,必须得用着两面平的,因此不能耽搁,还照原来的安排研制。”他说着又拿起了那个透光不透人的玻璃窗,“这种不透人的玻璃也要研制,让它的花纹均匀一些,不能这样杂乱无章。”
两人听了东家指示,都点头应下,记在心里。
潘邓又说道:“咱们坊里有人研制出了新品,掌柜的不要吝啬,要多给奖励。”
方掌柜连连点头应是,而后小心问道:“东家说咱们接下来要出什么品类,可是要研制新宝石?”
潘邓微微一笑,“宝石常做常新,只按平常那样做就是了,咱们接下来要研制不是宝石,而是银镜。”
二人对视一眼,银镜?这是什么?可是和之前找他们要清透琉璃所做出的镜片是一样的?
前年东家还给他们写信,要没有一点杂质,也没有气孔的清透琉璃,他们把琉璃送到东平府之后,没过几个月,宫中竟然有小黄门来此点名要清透琉璃,方掌柜招待贵客,问了一问,说这东西要做一名叫“千里江山镜”的物什。
方掌柜问道:“可是又要做那千里镜?”
想来这平板玻璃磨镜片的话会比那成块的琉璃更好磨些。
潘邓笑道:“不是镜片而是镜子,等再过些天我再来这一趟,把该准备的备齐,你们看看,日后便能精进仿做了。
二人一听此话,心里明白必又是什么好东西,便都耐心等待了。
*
兜兜转转在外一天,视察了产业,潘邓打道回府。他站在十字街头犹豫片刻是去找师叔夜谈,还是去见师父,想了许久,终于听从内心,脚往徐宅走了。
范老见潘邓登门,笑得见牙不见眼,叫了声小潘大人,一叠声的把他往门内请,而后说道:“……瞧我这老头子,还叫您小潘大人呢,如今大人已是国公爷了,好大的荣耀!老头我跟在国公爷身边也觉得心里光荣呢!”
潘邓笑道:“范老没白的打趣我,老人家曾跟在师祖身边,我如今来师叔府上,见你如见长者,丈人莫要生分。”
范老心里感慨良多,这小潘大人真是个好性子,跟他们家徐大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徐观见师侄来了,笑着把他迎进屋里,“你怎么一个人上街,武松呢,他没跟着你?”
潘邓说道:“他去办事了,自我回京,阮棘总是来找,说要采访我上刊物,给我弄个封面人物当当,好像嫌他东家风头出得不够多似的……”
徐观起先听了陌生,后来才想到那阮棘就是阮记者,如今此人在东京也是个以文笔犀利著称的风云人物。
他那眸子看着小师侄,笑道:“你早该上那封面了,那刊物封面上的人哪个有你这样功绩高,人长的又俊俏?”
潘邓笑着说道:“他也这样说,却只是为了要挖我南下平乱的内情罢了,我不能给他采访,就叫了武松去,武都头常年跟在我左右,凡事都知道一点,应付他采访也足够。恰好阮记者之前有了个二上封面人物的郓王殿下,如今再来一个曾上过《京东蹴鞠广昭示》的武松,也有了噱头,尽够他写稿子了。”
两人坐在炕桌旁边,潘邓接着说道:“……之后还有崇德帝姬出嫁,我看李掌柜那边也做了安排,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叫崇德帝姬给风雅颂带带货……再过几个月就是琉璃窗上市,这个我可得大肆宣传……”
徐观见他念叨生意上的事,心里十分有成算的样子,颇觉可爱,拿了一边的攒盒递到师侄面前,潘邓说着话伸手拿了一个,递到嘴边才晃神一看,嗯?这不是那胶牙饧!
潘邓圆睁双目,徐师叔被他看穿,偏移了目光。
潘邓说道:“新年已过了,买这糖作甚?”
徐观支吾回道:“愿……愿和潘哥儿日日过年……”
这一看就是心虚了!潘邓暴起把师叔镇压在炕上,看着他把那胶牙饧吃了,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才罢休。
等到徐观复坐起来,足足喝了三杯清茶,才觉嘴里没有甜味。
潘邓见师叔垂着眼帘好生苦楚,又反省自己是否十分不温柔,良心谴责之下,凑过去给观哥儿理头发。
他两个挤在小炕上一个炕椅里面,十分闲适,潘邓拿了个木梳子给观哥儿发髻散了,又给梳上,颇觉出些闺房之乐来。
夕阳洒在窗棂,两人靠在一块,突然听见门口有响声,范老站在门外悄悄问道:“大人晚上是吃家里边儿小厨房做的,还是去丰乐楼买山煮羊来?”
徐观睁开了眼睛,说道:“再买一道八宝鸭。”
范老远远答道:“好嘞,叫明月去买,一时半刻就回了!”说着蹬蹬蹬走远了。
徐观这才看着小师侄说道:“都这么晚了,天黑路长,师侄就留下来别走了。”
第216章 再聚太师府
潘邓心跳得快了起来,这个师叔好生狡猾,本来他也不要走的,却还说出来,潘邓脸红扑扑的,支吾着说道:“师叔相请,侄儿怎敢辞?”
徐观抿抿嘴角,把笑意压下去,垂下眼帘,“倒是怪我,与师侄待在一块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然忘了时辰,连累侄儿不能去找师兄叙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