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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反贼受死

林星稀一句话引得一屋子的人看向他,潘邓也睁开了眼睛。

林星稀说道:“梁山军加上广德军禁军,还有新入伍的新军一共八万人,足够据守江东;此地北有长江天险,北方骑兵难以突破,沿江又有烽燧、水寨,水战优势尽归我等;两浙存粮也足够,比起北方连年备战,国库空虚,我江南可说是鱼米之乡,富饶之地!”

“……且主公在此宣抚五年,各地官员皆熟识,上至太守通判,下到乡县小吏,不少人都是苏州府出去的人才,只要主公切断长江,坐镇苏州府,以主公用人之才,不愁不能统领江东;届时北方北有大金,西有西夏,不会分出兵力来对付我等,我等在江东一地,安稳两年不在话下。届时主公雄据江东一地,形式安稳,进可攻淮南、蜀中,退可据守一方,此事可为!”

“嗬……”阮小五倒抽一大口气,进可攻,退可守,这,这是要,这是真要做大王了!

关胜皱眉说道:“江东不是个好地方。”

林冲想了想,“未尝不可,江东地形上虽有劣势,可也有长江在此,如此便也就和汴京无甚分别,以我江东八万兵马,足可驻守。”

关胜说道:“非也,我言以后之事。主公若在江东称王,往后不好打算,既知以后艰难,如今便不该如此草率。”

林冲说道:“怎就不好打算?江东一地土地肥沃,只要站稳根基,联通西南便可成呼应之势。且主公根基在此,这天底下也没比江东再好的地方了。”

张清见他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大人日后如何称王称霸都说出来了,不禁目瞪口呆,为什么他们对造反这件事接受得这么快!

关胜还是觉得江东不好,“自古在江东难成大业!”

林冲说道:“你也说是自古,如今哪朝哪代了?我见江东最好!”他又看向张清,“你说呢?”

没等张清说些什么,林星稀说道:“成不成大业,也要看对手如何,当年孙吴以北若不是曹魏而是赵宋,未见得不能一统江山!”

“对!”这话不仅说到了林冲的心坎里,明显也把关胜说服了,张清想了想说道:“真是如此,也还是该复兴汉室……”孙吴掺和些什么?

“诶……”林星稀并不赞成,“如今哪个是汉室?成王败寇矣。谁能驱逐鞑虏,问鼎中原,谁就是天下霸主,那赵宋得位正乎?如今北狄入侵,一割再割,民心已失,不是我东南,也自有别处代他,此赵宋命数该尽了……”

说话之间有人匆匆来传报,“京城来的李大人要在府衙宣旨,要,要宣抚使大人前去听旨!”

众人都愣了一下,有人回过头去看潘邓面前案上那抹明黄色,宣旨?就这一个圣旨已被他们拿来了,那姓李的宣哪门子旨?

*

李棁从席上一路跑到码头边,上了船就开始翻箱倒柜。此时快到雨季,没有毒辣日光,却是格外闷热,不久就能让人出一身的汗,十分黏腻。

李棁浑身大汗,却也无暇在意,只一心想着圣旨,这皇帝御笔若是丢了,他也不用回汴京了!

跟随而来的侍卫都被拦在门外,只李棁自己一人在船舱里,把此处翻个底朝天,却也是徒劳。

他仔细回想,明明记得早上还把圣旨放到怀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丢了?怎么会这么倒霉?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该不会是那姓潘的早知道今日有此劫,把他圣旨偷了吧!

李棁越琢磨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心里恨得直流黑水,原来想着赐死此人,借此机会在新皇面前露脸,自此傍上太师,青云直上,官运亨通。却没想被人反制!如今圣旨居然丢了,这下是露脸了,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李棁绝望地滑坐在床腿边上,想着自己日后身败名裂,受人耻笑,仕途无望,子孙蒙羞,不禁悲从中来,就要拿脑袋撞床柱子,却突然间想到,那圣旨他都是随身携带,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且在路上之时,他夜里没人时都要拿出来看,早就倒背如流了。

既然如此,那他自己再写一个不就行了。

模仿笔迹,再刻两个章,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李棁赶紧站起身来,朝着门外几个一叠声叫他的随从大骂几句,叫他们消停了,之后就开始研墨润笔,准备空折子,把皇帝御笔写上,自己拿了珍藏的好玉料,小刻刀,喝了口西湖龙井,喷洒均匀,抹干净然后开始刻章、刻完之后扫干净碎玉料,再拿了自己珍藏的千金一两的印泥,捅咕捅咕沾了红泥啪地往折子上一盖,齐活!

李棁看着新出炉的圣旨,心中冷笑,潘邓呀潘邓,你还想把这事混过去,可惜这算盘打不响了!任你手眼通天,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江湖没有通天树,只有一物降一物!没点本事我也领不来这差事!哈哈!反贼受死!

李棁气势汹汹推开房门,见门外侍卫凑在一起,明府尹和衙役也往这边看,他冷哼一声,“本官到此,乃有要事!便是奉皇帝之命,诛杀反贼!如今潘邓闭门不出,必是有鬼,我圣旨在此,传他来苏州府衙听旨!”

*

宣抚使府中,张清问那报信的衙役,“那李大人可说是什么事了?”

衙役顿时被吓了一哆嗦,而后看向宣抚使大人,颤抖说道:“李大人说,说……他说要诛杀反贼……”

果然如此。

阮小五趁着没人看见,自己把那圣旨拿起来,小声问道:“那赵皇帝写圣旨,还一齐写俩?”他们原还想这圣旨如今到了自己人手里,李大人不能颁旨,无论怎样,他们也有个准备的时候呢。

可如今怎么就要宣旨了?

林星稀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自己把那圣旨拿过来放在袖中。

一屋的人都看向潘邓,潘邓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起身走到窗前,此时天到傍晚,阴云密布。他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看着刀刃上因淬火而生起的纹路,这是苏州府作院三年磨一剑,失败了无数次所打造出来的性能稳定,可斩三十扎的神兵利器,也是这个时代冶铁的最精端。

林星稀凑过来看主公的脸色,其余人等都在背后看他的背影,等待他的抉择。

林星稀说道:“主公是何打算?”

那利剑照出主人眉眼,潘邓看着刀刃,缓缓开口,“我剑也未尝不利。”

*

苏州府衙,李棁背手而立,今日圣旨丢失,不知去向何处,他得快点将此事办妥,以免节外生枝。

随着马蹄声近,众人纷纷起身,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绛紫色衣袍,腰间配玉带的男子,大步朝这边走来。

领头之人远远说道:“本官迎接来迟,还望李侍郎海涵。”

潘邓虽然这么说着,却不见半分歉意。

李棁面色一沉,“潘大人好大的架子!本官奉旨而来,你却连见都不见,还得圣旨传召,我看你……”

“李侍郎远道而来,想必疲惫。”潘邓打断他的话,面上似笑非笑,“不如先到本官府上歇息,明日再谈公事不迟?”

李棁猛地拍案,“放肆!本官……”

他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士兵已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李棁带来的两名随从刚要动作,就被数把大刀抵住了咽喉。

“潘邓!你敢对朝廷官员无礼?你要造反不成!”李棁挣扎着,见他还想瞒天过海,他怎么能让这人得逞?趁着苏州府官员都在,大声吼道:“反贼潘邓!今日便是你死期!圣上圣旨已到,命我赐死反贼!你若还念着你在河北的师父,就乖乖赴死!圣上开恩!不夺封号!”

堂上众人皆惊惧不敢言,明翰海目瞪口张,他拿眼神示意林将军,张将军等人,却无一人动弹,眼见着朝廷来的李大人如此不善,他叫身边衙役道:“李大人怕是酒劲上头,快,快别让他胡说了!”

堂内乱成一窝蜂,李棁被好几个人拉着,依旧能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来,拿了老父母桌上令签,扬手一掷,扔到潘邓脚下。

“呵……”潘邓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第252章 剑斩李棁

潘邓看着脚边的令签,而后对李棁说道:“本想留你一条活路,可你非要找死,便莫要怪我了。”

李棁被众人拖拽着,却依旧挣扎不休,怒目圆睁,声如洪钟:“无耻逆贼!大言不惭!你还敢动我不成?今日你若敢伤我分毫,皇帝陛下不会放过你!”

潘邓手轻轻摩挲剑柄,缓缓道:“说来奇怪,我这人从来不争不抢,只做好份内事,可不知如何,总有人说我潘邓要反。从前我听此话,还要心生忧烦,而今日再听,却只颇觉好笑,果然只有栽赃之人才知道被栽赃之人有多无辜。”

李棁只当他面对新皇赐死的圣旨,心中悲愤,自要辩解一番。他使劲挣脱左右束缚,自正好衣裳,冷哼一声:“你不过是区区一地方镇守,须知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敢违抗圣旨,便是大罪!”

潘邓转而说道:“李侍郎,你可知这苏州府五年来是谁在镇守一方,保百姓安宁?又是谁在训练士兵,保卫国土?五年前,我奉命来此,苏州府一片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我与诸位同僚日夜操劳,修筑城墙,招募流民,开垦荒地,这五年来,苏州府粮仓满溢,百姓安居乐业,我何罪之有?”

堂上众人听到这里,纷纷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不忍,一小吏说道:“潘大人之忠心,可昭日月,不然太上皇又怎会命大人宣抚江东五年之久?如此轻易便赐死大人,潘大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总不能连依据都没有,便这般草率行事!”

明翰海更是按捺不住,说道:“这圣旨之事,怕是另有隐情。李大人虽是朝廷派来,可陛下又怎会随意赐死有功之臣?”

李棁只当是潘邓怕了,说些自己劳苦功高的软和话,敌弱我强,他又迅速挺直腰杆,环视四周企图为潘邓说话的人,嗤道:“圣上有令,谁敢不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诸位可莫怪某言之不预!”

心中则暗暗想到,当初赐死是为太上皇北归一事,如今听说太上皇已到了汴京城,可圣旨不可违,李太师之命也不能推拒,便只好委屈你这个前皇帝眼前的红人了!

众人顿时心有戚戚,不敢高声言语。

潘邓目光如炬,说道:“我曾闻古之君子,行不避危,义不逃难。今我蒙太上厚恩,位极人臣,食禄十余年,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然今日之事,实难从命!”

李棁心中一颤,“你敢抗旨!”

一边的明翰海听了这话,更是心有所感,双目圆睁看向宣抚使大人。

潘邓手扶佩剑,缓缓走近,说道:“我虽微贱之躯,亦知死生之大义,我死也可,然却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我侍奉太上多年,夙夜忧勤,唯恐有负圣恩,忠心可昭日月,可鉴天地,新皇欲假你之手赐死我,此事必有蹊跷,只是不知是何奸臣从中作梗,我若真接旨而死,岂不是正和了奸臣心意?”

李棁见状,心中已然惊惧交加,冷汗直冒,不由得后退几步,却依旧嘴硬:“潘邓,你这是公然抗旨!”

潘邓冷笑一声,抽出佩剑,逼近说道:“若我就此引颈就戮,岂非让奸臣得逞?岂非让陛下蒙蔽于小人之言?今日当为陛下除奸斩恶,为朝堂正本清源,此乃我之大忠也!”

李棁大惊失色,慌忙逃窜,却被一剑斩杀,鲜血喷涌,溅于苏州府衙明镜高悬之上。其余士兵暴起,将李棁从汴京带来的侍卫团团包围,即刻斩杀于此。

李棁双目圆睁,没了气息。潘邓回身,看着屋内被吓傻的人,手拿着滴血宝剑,缓缓说道:“朗朗乾坤,总有邪佞,我欲诛杀奸臣,拨乱反正,诸同僚可愿为伍?”

堂中一片死寂,不一会儿有人颤颤巍巍说道:“诛……你要诛杀谁……”

明翰海此时站出一步说道:“主公英明神武,今日之举,实乃大义所在!想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历经数代圣君贤臣,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然近来世道纷乱,君主昏聩,奸臣当道,蒙蔽圣聪,致使国势日衰。外有强敌入侵,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内有奸佞横行,朝纲不振,忠良含恨蒙冤,此等乱世,实乃我辈之不幸!然幸甚江南一地,有主公如此德才兼备、智勇双全之人镇守,苏州府百姓皆受主公恩泽,得以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我等苏州百姓,皆愿追随主公,生死与共,共赴国难,共图大计,惟愿主公拨乱反正!”

血已流了一地,其他人再没什么话说,纷纷附和府尹,堂中呼声震天,“惟愿主公拨乱反正!”

*

汴京城。

在李右丞的劝说下,太上皇回到了汴京城,并且住进龙德宫,这代表他主动表示不再搞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后赵桓派了一些官员去龙德宫中监视太上皇,又在群臣建议之下,加人监视太上皇身边的人,并且严格控制龙德宫的官员进出。

南北分裂的可能没有了,群臣群策群议,从苗头制止了分裂,天下统一在新皇手中。

新皇虽很少去拜见太上皇,但是赵佶也没忘了自己该做的事。

当时太子即位之时太过仓促,有些事都忘记了,如今他又回到汴京,在龙德宫整日闲来无事,曾经没想到的事又想起来,其中重中之重,便是叫小黄门带赵桓去见艺祖所定的祖宗家法。

太上皇的话层层上报,到了赵桓耳中,事关宗族社稷,自然不能轻慢。赵桓当即便跟着父皇派进宫中来的不识字的小黄门进了宗庙。

打开石锁,此处便有太祖开国时所定家法三章,原本嗣君即位,该跪而拜读,然而此君已为皇帝,那小黄门也没太上皇撑腰,自然不敢要新皇跪读,只叫他一一看过便是。

祖宗家法三章,一为不杀柴氏子孙,不得用刑,罪至谋逆,不连亲属;二为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三为不加田税;后用石刻于上“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赵桓看到前面只是微皱眉头,看到最后一句,顿觉脊背发凉。

不杀士大夫,可他已经处决了许多奸臣!

赵桓越想心中越慌乱,又想到之前他犹豫是否要赐死潘邓之时,朝中老臣便多有劝谏,言自太祖以来,誓不诛大臣言官,七祖相继,八帝相袭,未尝辄易,今于陛下始乎?

赵桓在殿里踱了两步,这怎能怪朕?那些个大奸之人,死不足惜,杀就杀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事,不杀那些奸臣也安定不了民心。

至于潘邓,他确实是有些心急了,误以为此人挟持父皇,意欲谋反,这才写圣旨赐死此人。不过后来父皇回归,太师也已经派人去追李侍郎,应该不会酿成大错。

在门口守着的小黄门见新皇始终不出,往里探看,小声说道:“陛下可看完了?”看完了之后,他就要上了石锁,再把钥匙给新的人保管了。

赵桓吼道:“要你多事!”

那小黄门顿时不敢吱声了。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来此通报,言李太师有事找陛下。

赵桓这才去了福宁殿议事。

*

“潘邓死了?”赵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他怎么会死?那,那李棁呢?”

“还在苏州府,只这信件回来了!”李太师手里拿着信件说道:“都怪臣一时糊涂,那后来派去的几个人,八成是没有拦住李侍郎,竟叫他犯下如此弥天大祸!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太师痛彻心扉,赵桓也只好安慰,“太师也是为朕着想,谁也不曾料到李右丞没写信来,此事不过是误会罢了,不关太师的事……”

赵桓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在宗庙里看见的,“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不由得心生恐惧,这该如何是好?

他看着面前抹眼泪的李太师,问了一句,“潘邓算是士大夫吗?”

李太师不知所以,但他怎会说那姓潘的好话,“那潘邓是个什么人,也称得上士?也称得上大夫?不过是个粗鄙莽夫,侫幸之辈!靠着溜须拍马,汲汲钻营才到了如今地位,未考科举,不上太学,他算哪门子士大夫?”

赵桓听李太师这么说,松了口气,是了,他算什么是士大夫呢?不过是仰仗父皇才有此位,若没他父皇抬举,此人充其量就是个东平小吏罢了,他如此,不算是有违祖宗家法!

*

龙德宫中,赵佶见他派去的那个小黄门回来了,微笑迎接,原本以为能听见宫中之事,或是亲子来探望他的消息,却没想这些通通没有,而是叫他听说了一件大事,潘卿家死了!

潘卿家怎么了?年纪轻轻怎么会死!

那小黄门也是听来的,东拼西凑把事情整个给太上皇讲完,赵佶听了之后呆愣在原地,半晌无言,而后悲拗大哭。

*

徐宅之内,明月跑进院中,神色慌乱,范老见他着急,问道:“可是江南终于来信了?”

明月支吾道:“不,不是。”

徐大人也从屋内探出头来,看向他。明月万分焦急,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哇的一声哭了。

二人均不知这是怎么了,凑进询问,明月哭着说道:“我在宫外听到消息,说是潘大人在江南,被皇帝……赐死了……消息已经传回京了,太上皇也到了龙德宫门外边,叫皇帝要说法呢!”

徐观听了前面的,已听不清后面的,心头大震,思绪迟钝,顿时心中千头万绪涌上,从前心里藏着的事也涌上,为何潘哥儿一直没有给他回信,为何他急信寄出之后,说明皇帝会对他下手,他却依旧没有只言片语……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整个汴京都在瞬间崩塌。徐观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口中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不给我回信,是以为我还在怪他……他怨我,怨我不去江南……”

突然一股热流从胸腔涌起,徐观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那青石板路上,他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胸口,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那不断回响的噩耗,还有范老和明月焦急的呼喊声。

第253章 徐观离京

“呜呜呜呜呜……”

范老眼眶红肿,已不知哭了几回,自从那日大人吐血以后,便卧病在床,高热不退,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明月也怪自己,要是当时不说那句话就好了,他明知道自家大人情根深重,却当面说出小潘大人身死的消息来,如今回想真是恨不得自己替大人受苦!

床榻边的明月也拿着手绢抹眼泪,哭成了泪人,见范老端了药碗来,自己赶忙起身,叫范老坐在这喂大人吃药,自己则去了外间拿巾帕给大人擦拭额头。

徐观这些日子时睡时醒,梦回往事,一会儿是潘哥儿在寒山寺送别,自己还要心中记着他凡事不肯相告,板着脸不原谅他;一会儿是自己儿时和父母出游,父亲和母亲左右牵着他在郊外摊上买风筝,彼时他家中还未遭逢大事,正是一家团圆,家中合好;一会儿又是圣上立元佑党人碑,父亲挺身而出,最终身死,留下他母子两个,母亲改嫁,自此他再没了家。

这些他原以为只是平常之事,如今却反复在梦中出现;他原以为过去了很久估摸已经忘了的事,如今却发现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儿时的欢笑,父母的身影,还有骤然间破碎的家,元佑党人碑,至高无上的皇权,还有他小小年纪无能为力之后生出的深深恨意——不知是恨父亲,恨皇帝,还是恨自己。他只记得彼时诺大的痛苦降临己身,让年少的他日夜难安。

风吹史书,只见书页轻轻翻过,可落到每个人的头上,却是天翻地覆。那其中苦楚若与旁人说,只怕别人还要嫌太过琐碎,他身在徐家,也不能不感恩他继父徐大人,因此他便也不诉苦,只把这样骤然没了家的痛苦咽在心里,在徐家一待几年。

寄人篱下,读书科考,看着母亲又与徐大人有了幼子,他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就这样他成人加冠,拒了几家欲和他成亲的婚事,把自己喜爱男子的隐秘藏在心里,搬出徐府,这么多年来踽踽独行,本以为就要在这痛恨皇家而又要在朝为官的倒错之中,郁郁而孤独终老,却没想到人世间际遇风云转换,柳暗花明处又有一村,让他遇到那样的人。

潘哥儿……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那块大石就仿佛没了,他又有了一个家了,他去东平的那天夜里,潘哥儿把他抱在怀里,说他受的苦自己都明白,以后有自己疼他了,他们又有一个家了……

可这样的潘哥儿如今又在哪呢?

徐观转醒了过来,心里空了一块。此时已是黄昏,范老在他床边睡了,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在为谁哀悼。

他这样的年轻人,这样意气风发的眉眼,别人即便不爱他,又怎么会舍得叫他身死他乡?

徐观又想起离别之时,自己赌气了一整晚,没和潘哥儿多说一句话,心中阵痛。他缓缓起身,有些僵硬,自己默默地穿上了一身厚衣裳。

范老听见响动醒了过来,见大人居然下床了,连忙上前扶他,一边说道:“怎么下来了?有什么事吩咐我两个便是了,大人刚醒,如何就不休养?”

他说着把大人带到床边,又叫他坐下,见面前之人神色疲惫,憔悴不堪,自己心中好生叹息,“大人且保重自身,你如今这样自苦,若是小潘大人那边知了,也要心中挂念……”

徐观说道:“收拾一下,咱们今晚就走。”

范老说道:“去哪儿?前两日还有小黄门来此,说是陛下传召,要叫大人问策汴京边防一事,我只说大人染了风寒,给推拒了回去,大人如今醒了,还去宫中吗?”

徐观说道:“不去宫中……咱们去苏州。”

明月跑进来,听见徐大人说要去苏州府,自己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范老也心疼,他也料到大人会走了,那姓赵的太上皇一纸禁令,叫他家范大人身死;如今这个赵官家更是一封圣旨,就要了小潘大人的命。

怎么在那无情天家眼里,人命就如草芥一般?他家大人就是金子般的忠心,也受不了这样的残害!

范老便吩咐府中下人收拾行李,又紧着给几个雇佣的家人分了银钱,说明日后不在汴京居住了,然后亲自去徐府,将房契给了徐夫人,再返回家中。

范老见大人已穿戴好了,明月也把马车套好,种种物件都装上,还是过去劝道:“再住几天吧,大病初愈,如何就能赶路?”

徐观摇摇头,把大氅裹紧了,在星夜之下离开了汴京城。

*

皇宫之中,赵桓此时正在心焦汴京边防一事,起因是之前他力保三镇不割让给金军,派大军守卫三镇。可西北军与金军作战途中,将领种师中身死,种师道也垂垂老矣,不能再上马;至于雄州的董平和燕山府的郭药师,虽是屡战屡胜,士气逼人,却在汴京遭到了弹劾。

有人弹劾郭药师投敌叛国,而董平包庇叛逆。郭药师此前金军南下之时,确有投敌之举,叛逆之行,人人得而诛之;然董平得知此事,非但不思擒拿罪人,以正视听,反而巧言令色,将投敌之事说成佯装投降,变罪为功。此等行径,实乃包庇叛逆,混淆视听,欺君罔上,其心可诛。

而弹劾此二人之人正是太师李邦彦。

李邦彦本不知此事,此事乃是源自童贯副将蒋林。当日童贯派蒋林北上调查此事,蒋林历经艰险,往返奔波,待他回归汴京,却发现童大王已然身死,悲痛之余,另谋出路,便将此事告知了李太师。

李太师听闻此事后,心中思虑一转。那董平曾娶了九帝姬,而九帝姬乃是郓王殿下一母同胞,换言之,董平便是郓王的亲信。

想当年,皇帝尚为太子之时,郓王便心思活络,处处针对,丝毫不顾太子颜面。如今新皇登基,也是该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李邦彦身为纯正的太子党,自当以主子为先。此事无需通报,他自找了个合适时机,便弹劾董平谋逆之罪。

赵桓大吃一惊,心中想处置此二人,却有些犹豫,如今河北边防全靠董平和郭药师支撑,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处置叛逆,岂不是不顾国防?

李邦彦却不似皇帝一般优柔寡断,大宋人才辈出,少他一两个能打仗的武将不成?遂先放下郭药师,只弹劾董平道:“董平身为朝廷重臣,本应以国事为重,以忠义为先,然其却为一己私利,不惜违背天理,颠倒是非!若此等行径不加惩治,何以正纲常?何以保社稷?臣请陛下明察,将董平绳之以法,以正视听,以安天下,望陛下明断!”

太师主张,其他人自要附和,纷纷劝皇帝道:“那董平既有反心,再叫他镇守边疆,岂不是割肉饲狼,倒叫他反咬己身?”

“陛下,此乃危急存亡之秋,岂可姑息养奸?臣等恳请陛下早作决断,将董平押回京师,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包庇叛逆,狼子野心!董平如今虽只镇守河北,然其羽翼渐丰,若再等上一年半载,恐其势力愈发强大,到时候未必还能听从朝堂号令。陛下,机不可失,我们既然抓住他的把柄,便师出有名,直接捉了他回京,听候陛下发落!陛下宜早决断!”

赵桓被劝着,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一回生二回熟,又写了封手书,叫太师找了人,一同发往雄州,赐死董平,捉拿郭药师。

可信已发出,董平若是身死,边防却难。赵桓与二府大臣商议许久,诸公集思广益,最终想出几个法子来。

此次朝廷力保三镇,与金人发生冲突,金军很有可能再次南下;可如今宋军指挥却并不统一,这是用兵大忌,因此李纲提议可在北方边境建立藩镇,叫藩镇负责征兵征粮,并承诺世袭,保家卫国。

此法虽得用,却甚险,不光有违祖宗之法,也让赵桓心惊胆战。建立藩镇,有朝一日若是藩镇割据自立,脱离大宋,他如何能承担这样的罪名?死后如何见列祖列宗?

是以赵桓虽没拒绝,却也没赞同。

众臣也知新皇谨慎,并无魄力,遂说起别的法子,一是王荆公之时,大宋有些地方实行保甲,后来虽废除了,可如今非常时期,也可重新引用此法,叫百姓守卫家园;二是养马当务之急,只因金军马军强悍,大宋若是没有与之匹敌的马军,很容易被一冲击败。

赵桓采取了这两种方案,吩咐太师叫人去办。

而后朝中又有建议免除北方战乱地的租税;往山西河北引进商贩,叫民间自行解决粮草,修复城池的,均被新皇采纳。

赵桓议事一整天过后,疲累不堪,他自从当了皇帝,确实没有一天快乐,可国难当头,他身为天子,也是无可奈何。

朱皇后与大皇子谌在后宫等待皇帝,赵桓见到自己孩儿天真模样,心头微松,用完饭过后考教了功课,等到大皇子离去,赵桓看着朱皇后叹气说道:“谌儿当为太子,只是我近来政事繁忙,把这事忘记了,明日我便告知太师,召立太子。”

第254章 董平斩使

靖康元年,赵桓继位,迁大皇子谌为昭庆军节度使、大宁郡王,进封检校少傅、宁国军节度使。靖康二年六月,诏立大皇子谌为皇太子。

皇家立了太子,国朝有望,自是安稳人心。

然而比立太子这消息更早一步到河北的,是皇帝赐死董平的圣旨。

董平勃然大怒,当天便斩了送信人,自己派人到燕山府给郭将军送信,叫郭药师封锁燕京,自己把九帝姬请出来,叫人送她回汴京城。

九帝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被人送上马车才知是怎么回事,又赶紧叫人返回董都尉府中。

崇德帝姬刚进府就见朝廷派来的大臣和十几个侍卫都被斩杀,大惊失色,董平冷眼看她,厌恶说道:“你还回来作甚?你兄不顾君臣情分,要我自刎于此,我董平在这苦寒之地守土数年,自认没半点对不起他!我与你夫妻几载,如今饶了你性命,对你也是仁至义尽,速速归去!”

崇德帝姬遭逢大变,心中慌乱,只想着驸马要反,她就这样回去,到了那大皇子桓跟前,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可面前驸马又这样对她不假辞色,叫人十分伤心,她慌乱道:“人说出嫁从夫,我已是你董家的人了,又有孩儿一个,如何就这样叫我回去!”

她看驸马只是冷眼相看,并未言语,又接着说道:“皇帝不是我胞兄,郓王才是!你如今如此决绝,也忘了我兄长,忘了我母亲王娘娘吗!”

董平这下也无法硬叫帝姬回归了,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他虽为驸马,可是崇德帝姬嫁给他了,按理也是他家人,遂又叫人带着帝姬回到院里,再不提此事。

董都尉剑斩朝廷官员,实为叛变,此乃大逆不道之举,雄州太守怎能纵容反贼?府尹陈文昭闻讯当即下令封锁雄州城,遣府兵前往白沟驻守,以阻董平北上之路。

董平在北方已待了几年,哪里怕他个小小太守?站在府衙前面破口大骂,“本该第一个斩了你这雄州太守,以示反心!念在在东平府同府共事之情,暂且饶你一命,你却不知好歹!你还忠心于宋皇室?可笑至极!宋皇室哪曾真正待你厚恩?将你贬至这荒芜之地,连你徒弟都惨遭杀害!如今他尸身怕是早已运至京城了!你还为国守忠,是叫他死不瞑目吗!”

陈文昭原本还不为所动,听了他说到后面有些怔愣,董平还在叫骂,他却听不见什么了一般,扭头问身边的通判官,“你可听见他说什么了?”

张通判知吾着说道:“他,他说的是楚国公在江南身死一事,这事我昨天听人提起,还未告知大尹……”

张通判看着府尹脸色,见他一向沉稳之人如今满面茫然,心下不忍。陈泽左右跟在大人身边,听闻此事也是十分惊异,说道:“这事是谁和你说的?可有凭证?潘大人为何身死?”

张通判就把自己接到的京城旧友的来信拿出来,陈文昭从头看到尾,看到“楚国公”三字之时,微微发愣。

府衙门外董平还在叫骂,张通判说道:“大人,咱们如今要如何是好?我看董都尉这是一心要反,咱们雄州就在北地,一旦事有不好,如何独善其身?”

陈泽见大人失魂落魄,知他是听了徒弟身死的消息,心中难过,但他还是得说道:“大人,咱们得想个法子,夫人和衙内还在东京呢!”

陈文昭没听他人说话,只是僵在原地,看了那书信许久,不发一言,默默回了后衙屋里。

张通判和陈泽对视一眼,陈泽说道:“我去劝劝大尹,你且先支撑一二。”说完跟着大人到了后堂。

后衙偏房里,陈文昭坐在土炕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那书信被他放到炕桌上,垂下一角,屋里不见光,让人看不清模样。

陈泽走进屋中,到了大人跟前,才看见陈大人有眼泪滴落。他乍然听说此事,心里也十分惊异,总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如今看了大人落泪,心里也似被人揪紧一样,种种悲痛化作长长一声叹息。

陈文昭流着眼泪,哑着嗓子说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心里之痛说不出十之一二,命运弄人……”

陈泽看大人无声的哭,上前劝慰,“大人保重身体。”

陈文昭不发一语,半晌过后眼泪流干了,讷讷说道:“难不成是我害了他,我早年就听罗真人所言,说我这辈子只一个徒弟,命格极贵,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收了他为徒,如此一来,不是克了他……”

陈泽听大人已经信些鬼神之说了,劝道:“这些话总不能全信。”

陈文昭又愣了半晌,说道:“你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可恨我如今才看明白,竟然见了也不愿相信,我好糊涂……”

*

两天过后,郭药师率兵南下,打过白沟,大军抵达雄州府。

陈文昭不战而降,被董平五花大绑捆到都尉府中,董平冷哼道:“我董某人行走人世间靠的是个义字,你这老头不顾从前的情分,我却不能依样画瓢!现在你到了我手里,看在你我二人在东平府时就是同僚,再兼你那徒儿潘邓也与我有些交情的面上,便再放你一马!”他偏头又看向郭药师,“郭将军以为如何?”

郭药师哪里管这些事?点头道:“都听董将军安排!”

董平十分豪迈:“你是到河间还是再往南到大名府?只管说出来,我叫人送你南归!”

陈文昭站在堂中,并没回答董平,而是问道:“董都尉日后是何打算?”

董平微皱眉头,下意识以为他要使坏,可转念一想,陈文昭此人不过刚被贬到雄州府,椅子都没坐热乎呢,又能做出什么事来?而他两个造反之后本来就要昭告天下,也不差这一两天,便也如实相告,“这燕山府本就是我两人打下来的,如今朝廷既不容我两个,我与郭将军再将它收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陈文昭说道:“你二人割据一方,有兵无粮,若是金军到来,又该如何?”

董平:“……”

董平还真没想到军粮这一点,便看向郭药师,郭药师如今也会了几句大宋话,可是太过复杂的,还要听人转述,这边他听了身旁参军说完之后,哈哈大笑,“有兵无粮怕什么?难道还坏得过有粮无兵吗?我们手中有大军,身边产粮的地方都是我等粮仓!”

董平点头,十分赞同,“皇帝既然认定我二人为反叛,我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岂非白白担了这等罪名?如若实在不敌,我二人便投奔金国,也省得在这狗朝廷受这等鸟气!”

陈文昭说道:“去了金国若还受猜忌,你又该去哪?郭将军本是辽人,与金人习俗相同,你若去金国,难不成从此以后剃发?叫你家衙内也剃了头发,做个小北狄?”

董平被他驳斥,恼羞交加,一拍桌案,“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陈文昭并没怕他,接着说道:“你若只是造反,充其量便是反贼,如今时局动荡,史书上还可能说上一句‘不得不反’;可你若是投敌,千年之后教人如何评说?”

董平冷哼道:“只你这帮文臣脑子发昏!谁管得到这么远?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陈文昭又说道:“你便不顾家国,也不顾身后名,难不成也不顾眼下这几十年好生活?”

董平这才明白陈文昭之意,原来是要劝自己,便十分不屑问道:“如此一来,你待怎样?”

陈文昭抬眼说道:“你将我带去雄州,郭药师收拢兵马,你则割据自立,去信朝廷,阐明缘由,请封燕山王。”

*

六月中旬,燕山府将朝廷派遣官员的头颅割下,送往东京,并来信一封,请封为王。

信中道明董平身为驸马都尉,本是皇室宗亲,按理不应久镇边境。然其深受太上皇信重,故五年未曾南归。这五年间,董平兢兢业业,日夜操劳,守卫北疆,却不想遭奸臣暗算,险些丧命。如今虽保全性命,但心灰意冷,自请带崇德帝姬离开赵家宗室。信中还提及,童贯曾被封为异姓王,而董平并非功劳不够,只是从前身为宗室,不便封王。如今情势已变,董平便请朝廷封其为燕山王,并拨粮草,以镇守北疆。

朝堂上下十分慌乱,皇帝召二府连夜商议,众臣均吃惊不小,谁也没料到董平居然会反!

李邦彦骂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张邦昌见此人如此挑衅朝廷,心中也有十分怒气,“太师早就说过他有反心,果然如此!”

可话虽如此说,这事还得解决才行,他们在此谴责董平半晌,却无一人提议出兵攻打,便就说明了此时大宋已无力内斗。

黄潜善说道:“董平虽已反叛,但他既遣书信请封,便表明其仍心向大宋,无意另立新国。如此一来,我等只需稍加安抚,使其身在燕山府,继续为我大宋戍守边疆,与金军血战到底即可。”

这当然是个好法子,也不必真立董平为燕山王,只把这头衔在他头顶吊着,要派兵的时候就给一些粮草便是。

此法虽有些窝囊,毕竟当时是皇帝手书,以董平与郭药师反叛为由,赐死董平,可等到董平真的反叛了,他们却又无力攻打,似一场闹剧一般。

赵桓深感做皇帝十分艰辛,太师李邦彦劝道:“如今内忧外患,也只能如此。待到日后金国不再来犯,我们再慢慢收拾此子!”

可让君臣二人没想到的是,既董平造反之后,南边又隐约传来消息,说潘邓其实没死,还活着呢;他们新派去的两浙宣抚使始终没来信;而李棁此人,更是一直没有回归汴京。

不过他们此时也顾不上这风言风语了,只因七月份,金国向大宋发了问罪书,言辞犀利,毫不客气,战端或将重启。

第255章 波云诡谲

靖康二年八月,金国两路元帅同时向大宋朝廷发出问罪书,随后兵分东西两路,同时向汴京进攻。

金国这次出兵距离上次有了一定的调整,上回两路元帅之间并无多少联络,是以消息不通,不能协同作战,延误许多战机。是以回去之后金国皇帝吴乞买与众权臣商议,决定这回封一人为总元帅在金国境内指挥,而两路兵马都归副元帅统领,由总元帅统一调度。

总元帅由金国太子担任,左副元帅为粘罕,右副元帅为完颜宗望,分别主西路与东路,与第一回攻打汴京时的布局相同。

赵桓收到问罪书,之前积极备战的精气神瞬间萎靡下来,头一件事就想要议和。可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却不再信任大宋皇帝,经过上回割让三镇一事,他发现这任皇帝与上任皇帝并无什么不同,都十分不讲诚信,他想要的也不再是给金国朝廷的金钱和岁币,他要的是战争和土地。

赵桓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迎战。

此时西北老将已死;董平自请为王,割据一方。金国东西两路军已然南下,消息送到汴京,情急之下,赵桓便想到几月之前李纲的提议,与二府商议一番,想出了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即在全国设立四个总管,再把这四总管加上元帅头衔,给他们征兵征粮之大权,要他们保卫一方,最好还能前来京城勤王,保卫汴京。

这四处分别为北京大名府,南京应天府,西京河南府以及襄阳与南阳一带的邓州一地。

此乃走投无路,无可奈何之策,十分凶险,可也只能如此。

此策自有其威慑,这从当年太上皇让潘邓宣抚江东两浙就能看出来,潘宣抚使在任五年之内江南再无反叛,连海上流寇都少了十之八九,足可见统兵权与调兵权统一是如何重要。

只可惜叫不知情的人唏嘘,如今潘邓业已身死,再不能保卫国土了。

*

金兵南下的消息传到江南,百姓们倒是觉得没什么,他们南方本来就是天高皇帝远,那金人任凭他怎么打也打不到长江以南来!是以隔岸观火,并无危急感,只是频频感叹天下不太平,这才过去半年的时间,战火竟然又重启了。

不光北面紧张,苏州局势更加的波云诡谲,苏州城里的老百姓虽然也每天按时上工下工,但是抵挡不住那流言一直在田间工厂和街头瓦舍里流传。

肥料厂里面一个小工见四下无人,问身边的兄弟,“李大,你听说没……咱们潘大人死了?”

李大翻了个白眼,看着曹小,“胡说什么呢?潘大人前几天刚来咱们这儿巡视厂房,咱俩还亲眼见得,你这是听谁说的?怎么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别个队的王小听了他两个在这儿嘀咕,悄悄凑过来,“……我也听说这传言了,这是怎么传出来的?有人说前两天来咱们厂的不是真的潘大人,是个替身!”

李大真是不愿与他两个听风就是雨的人说些个没用的话,“咱潘大人好好的呢,谁说他死了?都别乱说!”

王小又说道:“那你说既然没死,那为啥都这么传?”

曹小见王小兄弟不似那李大死脑筋,就凑进和他嘀咕道:“我总感觉咱们苏州府要有大事……你没看自从东京城的天使来了一回,咱们苏州城门就紧闭着,已经关了两个多月了!现在全城戒严,我家在城外,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就住在咱们宿舍……”

王小感同身受,唏嘘道:“我也两个多月没回去看看了,我婆娘都不知道我咋样了……”

李大说道:“人家官府不都张榜了,上头大黑字写着呢,咱们关城门,是因为外边太乱了。年初的时候金军把汴京围起来,个把月才走,如今又来,咱们潘大人怕苏州出事,才戒严的!”

曹小说道:“咱苏州府离京城远着呢,能出什么大事儿?”

李大说道:“这谁能说得准?那北狄到哪儿是咱们说了算的?现在世道这么乱,咱们有地方挣钱,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兵把守着,叫别人进不来,这是多大的福气!你们忘了五年前白莲教起义的事了?死了多少人!苏州府剩了一半都不到!现在这种生活够好了,都别不知足了!”

曹小和王小无缘故被训了一顿,十分不服气,嘟囔道:“哪个不知道现在日子过得好,我两个又没说什么……”

种种猜想在民间流传着,苏州府百姓整日里除了嘀咕想不明白外边人为啥都说咱潘大人死了,就是对苏州城封锁有些恐慌,不过眼见着每日照常做工,小娃每日也照常上学堂,慌乱之中也有些安心就是了。

但与寻常百姓不同,皇帝在全国设立四个总管的消息传到苏州府后,稍微有些政治敏感度的人,都感到这件事情不对劲。

当一向处处都要集权的王朝突然建立了这种要命的总管制——并且还是在四京这样的内地而不是边疆的时候,往往象征着中央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潘邓听了此事只是略一皱眉,这种制度就像一根吊命参,只不过眼看着皇帝吃得太晚了,金军正在一步步南下,一两个月的时间,大家根本来不及反应。

反而他记得前世是在南宋初期,将领们为了抵御金军,或多或少地借鉴了这个总管制,才使得当时几个有名的将领有了足够的权力,统筹军事筹集粮草,将金军赶离了南方。不过在金军撤离之后,高宗就紧急将此制度解除了,更不惜杀死将领与金求和。

潘邓一边拿着勺子吃着杏仁酪,一边哼道:“早干嘛去了!”

小郓哥根本不知道兄弟在说啥,也一边吃冰酪一边附和道:“是呢!早干嘛去了!孩子死了他知道来奶了!”

小哥俩吃完了杏仁酪,小郓哥去找王婆,过会儿还要去城里看制药厂,这是他前两天刚从东平搬来的,目前人员还不熟悉,要他照看着在苏州府安了家;潘邓则去了前堂,林冲这两个月带兵走遍了两浙各州府,愿意归顺的府尹就继续叫他们执掌一方,不愿意归顺的都抓了回来,现在就在宣抚使府上。

潘邓打眼扫过去,不过五人,乃是婺州处州两地的官员,再看向林冲,林冲拱手答道:“这两州林参军已派人接管。”

潘邓点点头,看着面前几人,其中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拄着拐棍率先说道:“下官婺州尹彭浩拜见楚国公,敢问一句,国公为何反宋?”

潘邓见这老头颤颤巍巍的,也不忍冷言厉色,便说道:“性命相逼,不得已而反。”

彭府尹说道:“造反之举,实乃下下之策,新主无知,不明白宣抚使大德,你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上书朝廷,陈述利害,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朝廷向来以仁义为本,祖宗有言不杀士大夫尔,若我等联名上书,或许会收回成命……”

他那双浑浊的双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道:“……再者,你若举兵造反,天下人皆视为逆贼,届时四方围攻,江东之地又如何能保全?莫要因一时之愤,而将江东百姓置于水火之中……”

潘邓说道:“我心已决,开弓岂有回头箭?于朝廷来说亦是如此。”

又有一人忍不住上前劝道:“大人若以江东百姓为念,当思长远之计!如今恰逢北面金人来袭,大人若能以江东之兵,联合各方势力,共同抵御外敌,既能保全百姓,又能立下不世之功。朝廷若知大人有此忠心,又岂会再治罪于你?可你若举兵造反,不仅是与朝廷为敌,更会失去天下人心!万望大人三思而后行,莫要因一时之愤,而铸成千古之恨!”

潘邓又看向他说道:“朝廷已然要赐死我,又岂会叫我领兵?只怕人还没到东京,便已做反贼论处了。我死尚可,要叫江东这八万士兵怎么办?又叫江东百姓如何?如今局势动荡,金人虎视眈眈,汴京尚不知能否保全,我非圣人,只想守这一地平安罢了。”

他看着面前几人说道:“诸位之心,我潘邓亦知晓了,只是今日之事,非我所愿,实乃迫不得已。皇帝昏庸,听信谗言,欲赐死我。我若不反,性命难保,几位皆是江东栋梁,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定能保全江东百姓,为天下谋一条生路。望几位三思。”

这下轮到这几个人沉默了,他们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潘邓既然造反,那不从他的人在这起事的当口被杀了也是理所当然,可如今此人如此谦卑,倒叫他几人有些摸不准了。

彭浩说道:“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禄而忠君事,造反之举终究是逆天行事,若我等助你,便是背叛朝廷,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我等?”

潘邓说道:“望几位不要拘泥于忠义之名,而忽百姓之实。”

彭浩摇头,“忠义之道不可违,望大人好自为之。”

潘邓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将几位放归,几位是去扬州府,还是去应天府?”

这下几人包括彭浩在内,都流露出惊讶之色,过了好一会儿,彭浩说道:“将我几人送到江北岸即可,多谢潘公。”

几人也弯腰言谢:“多谢潘公。”

*

花了两月的时间平定两浙,整顿兵马,眼看已有落叶飘落,潘邓披挂上马,是时候去北方了。

第256章 潘邓复活

九月十七,天现异像,夜晚百年未见的流星雨流了一晚上,第二天天光乍晓,东方有青光浮现,五色斑斓,旭日东升,两浙宣抚使潘邓应天感召,死而复生!

就连苏州府内的人都摸不着头脑,潘大人什么时候死了?怎么复活了?这没头没尾的话是哪传出来的?这不是瞎扯吗!

曹小和王小两个在化肥厂里,听了这消息十分震惊,跑到空场地上,面对东方已经淡下去就快看不见的云霞一番的跪拜,“这是神谕呀,神谕!”

李大跟在他俩身后出来,“……”

苏州府人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对天现异象,自家大人死而复生的接受程度很高。府里潘大人死了的流言不攻自破,你甭管死没死,反正现在活着了!

府里的彩布销量大增,不少人买了扎成彩条挂在门口,迎风飘扬。现在百姓家家户户生活比以往好多了,找个由头又是庆祝一番,家家打了二两酒,买上两斤肉,父母孩儿又是好饭一顿。

出门买酒菜顺便把这个月的《江南风尚》也买回来,家里有识字的就自己翻看,不识字的就叫自家孩儿下了学堂给读。不少人翻看着这期刊物,颇为奇怪,就连街面上卖烤饼的都发出疑惑:“咦,这不是苏学士。你看这篇,这上头写着:苏东坡,一……一什么烟雨任平生,这苏东坡不就是苏学士,我听说早年间太上皇就把这些人的诗词什么都禁了,现在难不成是解了禁?”

他那卖脂粉的同行也凑过来看,见上头画着小人儿,颇有士大夫风范,不就是苏学士!心里对这文章十分好奇,“管他呢,我看着上面的字我都认得,没有难的,我先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