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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斥候答道:“小人并未探听许多,只知道张总管从前确实带大军入汴京城中,抵抗金军,如今被潘邓抓住,其他一概不知。”

黄城明叹了口气,回过身去去找王大人,王襄小声对他说道:“那两个老东西要是执意去汴京勤王,你就……”他以手抹脖,不言而喻。

黄城明说道:“他二人只救主心切,一不会领兵,二不会打仗,咱们都不去汴京,他两个如何去得?只嘴上说说,撒泼胡闹罢了。我自与他二人说明白利害,不叫大人为此事担忧。”

王襄听他善解人意,也就点点头,自与孙昭远和钱盏共议行军之时。

当初金人二度南下,皇帝见势不好,亲封全国四道总管,西路之上,王襄为正,孙昭远为副,两人上下分明,是以孙昭远并不忤逆上官,万事以王总管为先。

钱盏镇守陕西,此次带兵勤王,其兵与王总管汇聚一处,共同东行,如今见王襄意欲返回,他心中犹豫不决,“我等皆食君禄,忠君事,如今汴京有难,何以不战而退?”

王襄对手握大军的钱置制明显比那两个老头有耐心得多,叹气说道:“皇室被人掳走,我也心急如焚,只是贤弟不曾听过一句,势有大小,力有强弱,此强求不得?如今你我手中加起来只十万大军,如何敌得过金军?更别说还有那姓潘的在旁虎视眈眈,我等到了汴京,不过是旁人桌上的肉罢了。”

钱盏说道:“话虽如此,又怎能不救王室?那潘邓虽说手握大军,但我也曾听过此人,颇有仁德之名,被人称之为治世之才,他怎会造反?相必是人误传。我等不到汴京,难以辨明形势,怎好就这样返回。”

王襄说道:“贤弟不知内情,那潘邓早两个月不知是因何事,被皇帝赐死,如今得以入主汴京,赵氏倾覆,他莫说起兵造反,必趁此机会称王称霸,直接做了汴京之主了!”

钱盏常年待在陕西,消息不通,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颇为吃惊,沉默片刻后说道:“可王室被金人所掳,王室有难,我等臣子岂能袖手?”

王襄叹道:“贤弟怎么头脑转不过弯来?赵氏被金人所掳,哪还有命在?如今哪还有王室?皇帝身死,宗庙倾覆,中原不保,这天下已经乱了!”

钱盏听了这话,这才如惊雷劈中,久久不能回神。

王襄见他久不言语,问道:“钱制置日后有何打算?”

钱盏心乱如麻,思绪万千,只觉得从小到大听过的道理再多,也理不明白这回事,心里还想着主君已死,他们臣子还哪有脸苟活于世?正想我主在东,他要不面东而死,也不愧于他钱家祖辈忠良,世代清白,哪里又说得出来什么打算?

他紧握拳头,不愿与王襄同流,偏头说道:“……我之兵马并非我有,乃是大宋之军,若不能忠于皇室,我岂能苟活于世?”

王襄看他如此,又上前劝道:“我岂是胆小怕事之人?只是贤弟怕是忘了,昔日皇帝设四总管为何?”

钱盏抬头看向王襄,王襄说道:“……就是为了今日!”

皇帝为何会违背祖训,走这一步险棋?难道他不知给臣子军政大权,许臣子自行招兵买马,此有割据之险?可皇帝依旧临危受命,此所谓非常时行非常事也。

王襄说道:“……皇帝便是怕首都沦陷,四方无主,才行此险棋,我如今已知皇帝身死,宗庙倾颓,如何还能带着大宋军民去送死?你之兵马要去汴京,我也不会阻拦,只是奉劝贤弟,君子见机,审时度势,人要往前看!”

钱盏思虑一天一夜,又经黄将军相劝,思虑得多了,那随主赴死的冲动也淡下来,最终随王襄回归。

成都府也集结了大军,欲往中原勤王,只是还没走出巴州,见西道总管回归,自也便回归了。

*

汴京城外,金军将抢来金银财宝,书籍古玩一股脑地往金国运,前几趟车已随着赵家宗室运走了,后几趟车却耽搁了,一直到今日也没走成。

汴京城里出来谈判的官员还在大营之中关押,粘罕犹豫不决,一方面金军到汴京城时日已久,大军困乏,粮草也不足,若是再不北归,面对潘邓强军,恐有危险。

可如今他们已经罢黜赵氏,眼见的大好局面在这,若是这南面的潘氏军队不来,本能再多打些谷草!如今被人横插一脚,就这么回去,实在叫人不甘心!

更何况还有大宋皇帝一事,虽然这些个使臣都说皇帝已死在北城门,可他们至今也没见到皇帝尸体,宋臣戏言,岂能当真?粘罕接了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命令,要灭宋之国,若是不能亲眼瞧着皇帝已死,他又怎么复命?

是以两军相持,金军围城,汴京百姓依旧心中绷着一根弦,轮番守城池。

百姓都知道张大人去金军营中谈条件了,也不知最终是能把太上皇换回来,还是能换汴京百姓归来。

百姓议论纷纷,都怕真把太上皇换回来了,汴京又要任胡儿予取予求。他们才有潘大人撑腰,硬气了没两天,就又要对胡人卑躬屈膝。

梁子叹道:“哪个老百姓不愿意皇上好好的?就是怕了这金军了,要是皇上回来,能和咱们潘大人君臣相得,这才叫佳话。”

李娘子把手里面团砸在案板上,“说什么胡话,太上皇若是回来了,还有潘大人的活路吗?你别忘了自己的小命是怎么保下来的,别吃了两天白面,连救命恩人都忘了是谁了!”

说话之间只听一阵吵嚷,几人出门去看,只见街上人潮涌动,有人高声说道:“回来了!潘大人给咱把城里面工匠换回来了!”

城门打开,梁山军左右护卫,两方交换人质。

金军前几日不发一语,昨日却突然提出交换人质,让潘邓以兀术一人和其他被掳的金兵百余人换汴京城工匠千人回归,并在书信中说道,“潘邓早年出使,与我相识,两方交接,不复有疑。”

潘邓收了书信自然筹备人质,与金军互换,与此同时交换回来的还有使臣,潘邓左看右看,不见张叔夜。问其他人张叔夜在何处,其他大臣也都支支吾吾,最后还是徐秉哲说道:“张大人被金军留下,询问事宜,过后便归。”

潘邓又问起这几日金军情况,徐秉哲答道:“我等被关押在一处,并不知金军营内如何,只是粘罕十分在意……在意皇帝,呃……他似乎是不见皇帝身死,便不放心,因此一直将我等扣留。后昨日听人传闻,他军中有一大将,名叫阇母的,在到河北之地遇到康王大军……想必也是因此才放我等回归。”

潘邓这便明白了,金人要灭赵氏,如今听了赵氏还有血脉在外,也不在意皇帝是否身死了。

开封府衙外,百姓都围在衙门口四周,从早到晚,等候家人回归。

府中衙役一个一个将人对照着户籍,对上了之后才肯放行,阮小二说道:“这怎么还一个一个对?人家都等着着急呢!”

林朔抬头说道:“混进奸细来要如何?”

阮小二这才不言语,只嘴上嘀咕,“他们金人都剃头发,咱只看是不是秃顶就行了!”

李娘子和家人在外边从白天站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第二日天明,她家兄弟过来劝道:“大姐回家去歇歇,我来等姐夫。”

李娘子甚至都没转头,眼睛依旧看着府衙,“我在外面等着他,他一出来就能见着我了。”

一直等到正午十分,才从衙门里出来个中年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围在衙门边上的人蜂拥围上去,看清模样之后又失望地回到原地。那男子往出挤了挤,走出人群,待要回家,抬头一看,便见李娘子站在街上。

夫妻二人对视,皆泪流满面。

第267章 潘邓南归

金军依旧围城并未撤离,汴京城工匠放归的第二日傍晚,城外有物资送来,乃是阮小五在陈留处征集的粮草,从东南水路一路到达东水门。

汴京城余粮也快没了,如今又有了粮草,被掳的家人也回归了,百姓刚遭战乱,都很珍惜这难得的和平。

潘邓正在府衙之内理讼狱之事,见金军还不放张叔夜归来,便又谴人去问。金军却说并没滞留宋臣,所有人于前日一并送归。

林朔吃惊,召唤徐秉哲问明实情,徐秉哲这才说了实话,“张大人去时心中犹豫,最终决定用金国大将换一城百姓归来,他自认对不起赵家宗室,无颜再入汴京城,自己只身离去了……”

他说是这样说,可谁都能想明白,那张叔夜就是去投康王了!

林朔牙关紧咬,冷哼一声,“主公这般以礼相待,事事照应,他却不知好歹!”

潘邓眼瞧着也有些沮丧。

林冲见主公如此,拱手说道:“我命人沿路追击,定把此人请回来!”

潘邓阻拦,“罢了,人各有志。如今赵宋倾覆,却有康王在外,张大人要追随其主,也是应有之理。我如今起事太过匆忙,是雄是贼都未成定论,己身不稳,何况他人?他不追随我,就由他去吧。”

说话之间,只见阮二将军带来几个百姓到府衙请见,他身后有一个娘子和几个老者,见了潘邓之后都行大礼,潘邓便也起身相迎。

李娘子手里拿着托盘,形容有些局促,她把漆盘送上前,“汴京城危难之际,幸得潘大人相救,又得梁山军相助,不光救了百姓性命,还将家人救回,给予粮食,百姓都感念大人之恩。民妇家里官人为丰乐楼樊掌柜,曾有幸招待过大人,素来听闻大人喜食烧卖,特做软羊烧卖和楼中山煮羊敬上,曲曲小菜,不成敬意,愿表民妇感激之情!”

潘邓便叫武松把她手中菜肴拿过,说道:“我来东京,也是遵从天意,不料到受百姓爱戴,实乃我之幸事。”

那几个老者手中也拿着酒杯,纷纷敬上,“我等世代居于汴京城,尽皆耄耋之年,早年有一谶言传闻,乃说神宗陛下非宗庙之主,天下应再有明主矣……如今太上被掳,皇帝身死,国家无主,真应此谶也!潘公既是应天命而来,不知可应此天命,入主汴京?”

李娘子看着潘大人,若是潘公能留在汴京城,她们汴京便再不怕金人南下了!

这也是许多汴京百姓心中所想。他们在这京城大方之地,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百年也不见战乱,突然就遭受胡人铁骑南下,眼见着这繁华的汴京城如今生灵涂炭,老百姓散尽家财尚不能求一夕安寝,如何能受得了?

金人两度围城,赵家守了又守,各地勤王军来了又走,现在他们也看明白了,要守汴京城,还是得江南潘邓的大军!这位可是东平梁山,南平方腊的大将,是刚进汴京城就能捉住金国大将,与这蛮横强劲的金人平分秋色的狠人!现在汴京城再遭不了一点战乱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潘大人留下来!

众人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潘大人,潘邓看着百姓,却叹息说道:“多谢诸位耆老,只是潘某人微言轻,怎能受此重任?早日我在江南濒死之际偶感天神,得‘驱逐鞑虏者,北定中原也’十字,潘不敢有违天命,无功不受禄,实不能受此酒。”

几位老者互相对视几眼,一人又说道:“大人既感应天神,又得这十字谶言,这番入汴京城便抵抗金军,岂不是正应了此谶?便是入主中原又有何不可?汴京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大人!”

潘邓复又说道:“我如今兵力不足,据守一城,怎能算得上是驱逐鞑虏?只解救这一地,使百姓免遭屠戮,我中原不蒙羞辱而已,待到哪日真能驱逐鞑虏,再喝耆老这杯酒也不迟。”

众人便知潘邓这是真无意待在汴京称王,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本不少人已板上钉钉此人必是反贼,却没想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汴京唾手可得,他却能坚守本心,不动一分一毫,如此心志,难不成此真是天选之人?难道那十字谶言真有其事?

李娘子有些着急,问道:“大人,大人不在汴京,要去哪?你若是走了,汴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潘邓说道:“我之驻地在江南,自是回江南去了。尔等也不必惊慌,我走时定派一队人马驻守此地,保汴京百姓安危。”

百姓托了阮二将军从中转圜,几个人兴冲冲地去了,转而又蔫蔫地回来了。

这下子汴京城百姓都炸开了锅,从前他们之中还有人嘀咕潘邓此人狼子野心,现在都只恨这人太老实了!

管什么君君臣臣,管什么十字谶言,既然是那赵家先行赐死,如今潘大人又活过来了,从前的都该一笔勾销了!到了这汴京城,就别走了!

可不论汴京城百姓如何不舍,潘邓在汴京城与军民度过一个新年之后,便已经着手收拾准备南归了。只因金军在年后给他送信,信中说不日即将撤离。

金军着急回撤,一来是因为在外日久,粮草不足,再说马上就到了春耕的时候,他们从汴京往北走,等到了中京,士兵们歇一歇,就该下地种田了。

二来是阇母带着太上皇北上割两地,遇到抵抗。

粘罕十分不解,按理来说,若是他金军带着某个宰相亲王,去山西河北两地要求割让,当地守将以听皇令为由,拒不割地,那好歹是忠君之事;可如今太上皇都在他们手里了,阇母让赵佶亲自站在城楼下边喊话,那城中守军怎还会如此固执,就是不肯出城?

不肯出城不说,还派兵攻打!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河北大部分地区已经被燕山王董平占领,董平自然不会割让自己的土地。

阇母见太上皇说话毫无用处,自己军队又被燕山军打退,恼羞成怒,不顾军令,抓了赵佶去城前喊话。

赵佶在城楼下表明身份,让军民别再抵抗,此地无论归谁所有,百姓都会安居乐业。

得知太上皇在城楼下,董平哪里还能不相见?二人对面,董平喊道:“董某昔日得太上之恩,做了禁军,伴驾左右;后来又受太上看重,迎娶帝姬,镇守一方。太上恩情不敢忘,如今却割据自立,实乃为皇帝所不容,只为保住身家性命,才不得不入如此!如今相见,董无地自容,亦力不从心,城不能让,望陛下谢罪!”

赵佶看着城楼之上董平身影,说道:“天命如此,非你之过,何来谢罪一说。”

城门紧闭,阇母没占到一点便宜,又无权处置大宋太上皇,憋了一肚子气,只得给粘罕写信,让他掌握大局。

*

汴京城中,金军已分批撤离,潘邓辎重也收拾妥当,他却还有一事未成,乃是进城之时就在寻找师父家人还有师叔,可师母和陈狗儿已在府衙住下,只等和他大军一同南归,师叔却一直没找到。

想来师叔已经不在汴京城了,不然的话自己在汴京这些时日,早来相寻。只是师叔不在,他生母却还在汴京,如今自己起事,不能连累徐夫人,遂登堂拜见。

徐大人在朝中任中奉大夫,自汴京混乱,一直闲赋在家,徐夫人见潘大人登门造访,连忙相迎。

潘邓说明来意,他一家甚为迟疑,徐大人从没想过自己小小官员,也要另投别主。那徐观在自己家中只住过几年,后来便自开府独住,他与夫人和孩儿在家里十分和乐,如今想不到徐观的同门起事造反,自己竟要因为妻子的前一个孩儿,而被迫站队,投敌叛国。

他心中惴惴不安,犹豫不决,不愿冒险。徐夫人见官人如此,已知他心意,刚想开口回绝,潘邓笑着说道:“如今赵氏身死,宗庙倾颓,大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自家孩儿,莫要为一时之气,不顾子孙前途。”

徐大夫听潘邓说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细看此人,依旧是面上带笑,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惧怕几分。

林朔便上前自与徐大人去别处交谈,“大人须知主公亲自相请,全因徐夫人在府上,此事大人从与不从,已成定论,又何必多言?话又说回来,大人但凡去了南方,自也不必愁官身爵禄、子孙前途,不比在这不见天日之地来得要好?”

徐大人听此一言,只得从命。

*

潘邓在汴京城简单主持了灾后重建,之后由林朔选了人在此暂主开封府,又留下一支精兵在此,他便带着大军浩荡南下了。

走时还没忘把徐秉哲,范琼等极尽讨好金人之能事之人都带上,以免搅得汴京城不得安宁。

他们大军在前走,后面早有百姓跟上,欲一同随潘公南下。

虽然潘邓留了官府和军队在汴京城,可他们不敢再赌了,这地方金人时不时就要光顾,若是三围汴京,他们可不知还有没有命能活下来了!

樊掌柜也拿自家废木板做了辆板车,两家人连着伙计厨娘都在车上,由人交换着拉车,一路随着潘大人往南走。

李延年一路上眼泪没停过,樊掌柜刚换下来,没力气地坐在板车上,搂着小舅肩膀劝慰道:“莫哭嘞,哭球?”

李延年说道:“家业都某嘞……”

樊掌柜说道:“如今要紧的不是家业,是安稳。”

李延年恨道:“安稳之后,不是还要重头赚家业?咱们两家现在身无分文,怎么我们就这么倒霉……”

樊掌柜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个小舅,谆谆说道:“我两家一向殷实,不需为生计发愁。可你不见来我家做工的小伙计,每天依旧要忙忙碌碌,为了吃穿辛劳?”

李延年抬头看着姐夫。

樊掌柜说道:“你生来就吃饱穿暖,因此不为钱财发愁,不知道没钱人的苦;就似我们生来就在这汴京大方之地,百年承平,也不知战乱之苦也一样。人没钱花要赚钱;人在战乱之中就要找安稳的地方,先有平安,再吃饱穿暖,再有富贵,大抵如此。按理来说,京城就是最太平的地方,可如今也被攻打,哪个也不愿,命数如此了,我们再找别的地方扎根就行了。”

李延年恨道:“我两家的家财,都被那狗皇帝搜刮走了!到哪里去扎根!”

樊掌柜劝解道:“放宽心吧,钱来钱走,不过是身外之物,现如今遭逢大难,可我两家人没一个落下的,都在这车上呢,岂不是大幸了?你没听李太白还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姐夫手里还偷偷藏了个宝物,等咱们到了地方,扎下根来,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比汴京好呢。”

李延年脸上挂着泪珠,小声问道:“啥宝物?”

樊掌柜呵呵笑道:“你看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挡着光,樊掌柜把那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清晰的映出李延年淌眼泪的脸,正是一小块银镜!

李延年震惊地看着这一块银镜,慢慢有笑容浮在脸上,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又把头低下了,“……本钱是有了,咱们到个别的地方,能扎下根吗?”

樊掌柜小心翼翼地把小布包收起来,又放到怀里,而后说道:“我家祖上也不是汴京的,照旧在汴京扎下根了,几代下来经营了诺大的产业,如今也一样……你也不要窝心,家里我和你家大姐都是好年纪,当得几十年家呢,有我两个在,不叫你小辈受苦。你到了南方,还和在汴京似的,就和往常一样。爷娘大姐和姐夫都在你身边,我家大哥还和你出去打马,那南边也有刊物,叫什么《风尚》的,你也照样月月都买,时日长了,又是个家了……”

李延年听了这话鼻头发酸,往常里他爷骂他四六不懂,他也不觉得什么,如今听了姐夫这番话,真觉得自己十分不懂事了。想自个儿也是快二十的年纪了,家中遭难,还要姐夫这么劝慰,真是不该,这么想着,自去前面拉车了。

李娘子过来和丈夫依偎在一块,说起以后之事,“……潘大人是个和善人,咱们定要一路跟到底,一直到苏州府……我不信咱们家在汴京城是第一楼,到了苏州立不起……”

樊掌柜点点头,两人看着夕阳西下,一家人在一块,共同南去。

第268章 师叔讨债

潘大人终于回到江南了!

不光汴京百姓不愿让潘大人走;江东百姓也很担忧,若是潘大人在汴京城留住了,那他们江南可该如何是好!

如今这个世道,背靠个强大的官府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比江南百姓更着急的是苏杭一带的生意人,他们大都从苏州府及周边各府起家,多是近几年将自家生意做起来的。如今行商,一个地方一种政策,在潘大人手下做得起来,到了北面却不一定能吃得开。往常他们走南闯北,见北地官员多征敛盘剥,常常心有戚戚,如今潘大人北上,几月未归,真叫人度日如年。

现在好了,潘大人回来了!

苏州府喜气洋洋,明府尹和宣抚使府上官员也都出来迎接。潘邓在汴京城这段时间,苏州府官员也没闲着,自苏杭宣称潘大人北上勤王之后,江南封锁,苏州更是将寒山寺码头重兵把守,张清带领大军出征,果断地拿下了江宁府。

彼时主公刚刚造反,官员虽都打定主意立身江南,却又心中没有多少成算。加之潘大人在造反之后即刻北上勤王,离开了江南一地,是以苏州府官员一直心中不甚安定。

如今得知潘大人并不在汴京立身,而是勤王之后便带大军回归,心中也安稳了,共同献计如何坐稳江南一地,再向北向西略地。

几人在潘邓府中席地而坐,各自面前有一小案,潘邓虽是主人,却也没坐主位,而是和众人坐在一块,几人把小桌凑得近近的,闲来共品烤扇贝。

泥炉烤架在明府尹面前,是以明翰海拿了竹夹翻烤,众人聚在一起,由他分食。

明瀚海说道:“大人虽于前朝宣府江东两浙两地,然而对我等来说,两浙始终亲于江东,主公在两浙一呼百应,而江宁府前些日子才有赖张将军神威,纳入我土。依属下之见,江南东路彻底归顺还需时日。”

袁常棣说道:“大人在江东德高望重,两地归顺只在须臾之间,如今要紧之事,是江东以后。”

林朔也说道:“拿下江宁府后,江东一地便尽归主公所有,江宁府到苏杭一带十分富庶,可利用这一带的富饶,当即便形成割据局面。再从江宁府向长江上游进发,进攻江州,获得江州之后,再沿着赣江南下,占领洪州。”

他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比划,“……此两州地貌是类似于簸箕的地形,南东西三面都是山,北面簸箕口朝向长江,中间是赣江冲刷出来的沃土,只要勤于耕种,又是一个鱼米之乡。”

众人都点头,潘邓看着林朔在小桌上画的那条长江接着往上游走。

获得了赣江平原之后,再向长江上游前进,征服荆州,获得两湖盆地,这样就占据了三大粮食基地,足以养活数量庞大的军队,这时江东势力与北方争夺的将是四川盆地和淮河平原。

关胜一直不语,听到这之后也拿手在那桌上比划,他手指长江北面的北面,说道:“我也曾读过三国,都说得河北者得天下,没人看好江东,咱们若是在一味长江以南谋划,如此一来,岂不是弃了大好局面?”而那河北如今被董平占领,长此以往,此人侵略土地,他们江南怕是局势不佳。

林朔笑着说道:“将军岂不闻得关中者得天下,又有得中原者得天下?时候不同,局势也不尽相同了。谋事在人,我主此番起事,千年之后安能没有得江东者得天下?”

众人听了这话,畅怀大笑,共饮尽杯中酒。

潘邓也笑着说道:“只要占领北方的不是大宋皇室便可,凡事都可徐徐图之,如今要紧事还在江南之地。”他们的这个基地如今还不甚稳固。他又转头看向袁常棣,“常然在江宁府可好?”

袁常棣放下手中扇贝,拱手说道:“江宁府当初太上在时便是盘剥得最紧,主公来江南之后,多派人相助,军民百姓都有香火情,因此此地并不顽抗。家兄去了之后,江宁府衙盛情相迎,如今已在着手准备三月考试,新选人才了。”

潘邓点点头,又看向林冲说道:“常言道知己知彼,如今赵构在大名府一地,我等身在南方,最忌消息不通。我记得卢员外是大名府人士,便派他北上行商,传递消息吧。”

林冲领命。

说话之间,李迁在门外请见,潘邓叫他进来,李迁凑近之后说道:“大人,徐大人来了。”

潘邓一愣,过后才想到是哪个徐大人,叫李迁在他议事的时候请见,那必然是师叔!是以新烤好的扇贝也顾不上吃了,连忙到门口去迎。

他当初没在汴京城找到师叔之时,就料定师叔准是来苏州府找他了,是以叫人探查,果然得知师叔就在常州,只因苏州城严封死守,才没进来。

他当即叫李迁带人把师叔接到苏州来,本想着回来之后就能想见,却没料师叔并没和李迁一同回归,而是绕路去了江西,到今日才回来。

潘邓面带笑容,见了师叔,刚想上前抱住,却见师叔满面冰霜,十分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才收了微笑,讪讪站住了,小声叫了句:“师叔……”

徐观冷眼瞧他,进了堂内。

屋里人正一边喝酒烤扇贝,一边用眼神余光往外瞄,徐观冷哼一声,转头看跟在后面的潘大人,“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潘邓赶紧好言好语,上前小声说道:“这是哪的话?我府上还不是观哥儿府上,哪有‘来’这一说,观哥只说回家来了,家里何时不能回呢。”

潘邓觑着,见师叔默不作声,便拉着他的手臂往屋里走,一同坐到自己位上,又拿了明府尹新烤好的扇贝,借花献佛都放到师叔桌前。

徐观见众人桌上一片狼藉,不去吃他们吃剩的烤扇贝,自坐直不语。

潘邓想念师叔许久,如今可算见到人,心里的担忧也放下了,目不转晴看着观哥儿,见他与往常相比有些不同,人消瘦了许多,面上还蓄须了。

而且看着蓄了挺久,颌下都有一缕了,潘邓看得新鲜,觉得旁人不论,观哥这番模样倒是也挺好看,十分儒雅。

潘邓心花怒放,微笑着上手微微拽了一下,徐观冷若冰霜,把他手抓住,狠狠一拍,啪的一声,堂里人都看向他两个。

潘邓把手缩回来,愣了一下,心里明白师叔生气,也不言语,低头把手背在衣服上蹭蹭。

林朔见此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在案上,手里拿的扇贝壳也放下,坐直了冷脸看向徐观。

徐观冷哼一声,起身拽着潘邓的手腕把他往府里后院带去,留下一堂人面面相觑。

林朔气道:“他便是主公同门,也忒托大了!”如今他们主公可不光是他范家门生,更是板上钉钉的江东之主!

林冲跟在潘邓身边的时日久些,说道:“徐大人平日里是好性子,如今这样不假辞色,可能是他两个有什么事没说准。”

明翰海叹气,自觉能猜中十分,“还能是为的什么?定是因为潘大人当初说反就反了,没和他师傅师叔商议呢。”

林朔说道:“那也是时势所为,关主公什么事?他要是为这事怪罪主公,我看也不必做个同门了!”

袁常棣笑着摆手,“我几个哪里用得着‘皇帝不急太监急’?星稀兄一年有半年在外,不似我常在苏州府,总是待在主公府上见得多。你们不知,徐大人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便是天大的事,不过主公三言两语,他就从善如流了。”

明府尹也笑着说道:“何止,还任劳任怨呢!哪回徐大人来了,就见潘大人清闲了,写文章批折子,布告示理诉讼,田间地头哪哪都去。此人不来还好,如今来到苏州府,我看呀,怕是注定要辛劳半生了。”

众人哈哈大笑,又饮了一杯,明瀚海从那装了冰的桶里又夹出几十枚鳆鱼来,放到泥炉上烤,主公不在,他们自喝酒了。

*

徐观一路把潘邓拽到后院,又拖到屋里,关上了房门,发狠似的吻他。

潘邓少见师叔如此,被摁着亲了许久,慢慢喘不上气来,欲把他推开,想说两句好话,叫观哥儿别气了,却又被抓了手按在墙上,叫人似啃似咬地吻他,亲得潘邓已尝到血腥味了。

潘邓无论如何挣扎都被他镇压,泥人也有三分血性呢,他推拒不成,一个铁头冲撞,把徐观的脑袋撞晕。

徐观被他撞得剧痛,却也没松开他,箍得更紧了。潘邓又伸手去拽他胡子,徐观又气得擒住他手拍了一下。

那力道多大呢!潘大人手背都红了!新仇旧怨,潘邓转身就走,要出门去。徐观从后抱着他,潘邓又用胳膊肘拐他,两人撕撕扯扯,都默不吭声,潘邓两脚扎了马步踩地,死命地往前走,徐观抱着他的腰往回拽,脸贴在他脖颈上,顺着衣襟往下流了几滴眼泪来。

潘邓就扎了马步没动了,他缓缓转过头去,小声唤道:“观哥儿……”

徐观不叫小师侄看他,依旧把脸别过去,潘邓回身来抱住师叔,手抚上他的背,哄道:“莫哭了……”

徐观也拿起他通红的手,凑到唇边亲了几下,又把他那发红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滴落,潘邓心里真似油煎火烧一般,“都是我的错,观哥儿,你要恨我,打我撞我怎样我都认了,别存在心里面,生出病来怎样好?”说着把脑袋伸过去,叫他撞回来消气。

徐观心里更恨了,把他拽到塌上去,报他一撞之仇,把小潘大人撞得哀叫连连,到第二日清晨腰酸背痛。

潘邓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徐大人勒在自己腰上的手,叹了口气,把徐大人惊醒,又将他拽回来秋后算账。

一直到第二日下午两人才见和好,潘邓唯恐理亏,先发制人说道:“师叔不去你那小主子那了。”

徐观正给他拿羊角梳梳着头发,闻言看了他片刻,而后说道:“往后莫说那晦气话……”

潘邓哼哼几声。

徐观给他理好发冠,看着怀里翩翩君子,眉眼一如既往,如同十年前初见时一样,这才有失而复得之感,珍而重之地亲吻了一下,心口那缺的一块仿佛也被补齐了。

潘邓靠在他怀中,悄悄抬起一只眼看他,见师叔又回到原来那副沉敛样子,又是温柔师叔了,心里面美得冒泡,感慨夫复何求,遂决定今天也不去衙前理政事,要夫夫两个共度闲日。

第269章 江风文章袁常棣来的时候,正见徐……

袁常棣来的时候,正见徐大人拿了白棋子往棋盘上落,主公见他落子之后似是反悔了,把他手推开要饶一步,徐大人果然就从善如流,又把那白子拿回去了。

袁常棣暗地里摇摇头,想到主公写信托家中祖父新编的少儿蒙书,其中那句‘教不严,师之惰’,再观这叔侄二人,真是感慨万分。

他今日来拿了一箱的文书卷子,乃是江宁府科考答卷,如今学子们只考了第一场,却有许多答得精好的,想到江南以往都是招聘吏员,如今是第一次开科取士,袁常然便将试卷送到苏州府来,叫潘大人一观。

潘邓见了便把棋子放下,又和师叔坐到了一块,一齐看卷子。

袁常棣也凑上前,跪坐在二人身边,说道:“江宁府初开考场,学子士人评论纷纷,说此种科考别开生面,能选出人才的有之;说考题太过匠气,不如从前科考,大加贬损的也有之……”

袁常棣十分犹豫,“……属下倒是不怕骂名,只恐取不上有才之人。”

潘邓笑着说道:“常棣还惦记此事呢,这考题也是大家伙看过的,并非常棣一人所做,成与不成,往后再调整便是,做事哪有一次就成的?”

袁常棣听了这番话,心中开解许多,又说道:“近来江宁府热议此事,科举乃兴国之本,进来却被人随意评说,属下唯恐……唯恐对主公不利。”

潘邓把和师叔凑在一起的脑袋拨过来,笑着说道:“此和科举一事有关,却又无关,我无论做何事,自然有人评说,常棣不必在意,更不必放在心上。”

袁常棣心中感慨主公何其豁达,又听主公说道:“此等舆论自有专管它的方法,常棣且看这期《江风》之后便是了。”

袁常棣这才心中大安,拜别主公与徐大人,自退下了。

潘邓复又把脑袋和师叔凑在一起,两个人挨一块看学子考卷。徐观摊开自己手中那本,“此人行事有理,考量有度,颇有安民之能。”

潘邓听师叔如此评论,便也放下自己手中那本,去看这份答卷。

此题乃是袁常棣所出,考得是农耕水利,他又根据主公脾性,别出心裁出了个应用题,将考题更加具象化,但是与传统考题相比,其实是换汤不换药。

考题问馆陶一地因连年干旱,农耕收成极差,百姓生活困苦,当地有一条河流淤积严重,如何解决当地百姓灌溉难的问题。

大多试卷都答得有理有据,此人所对更为详细,其上写道:臣闻水利乃农之本,灌溉之利,关乎百姓生计,今……实为急务,学生有拙见如下:拟于河流上游筑坝,引水入渠,分水至各村落。渠首设闸,以便调控水量。沿途设支渠,直达田间……

而后又写如何筹资,“……官府可拨库银,亦可集大户百姓资,按田亩摊派,富户多出,贫者少纳。此外,可募商人赞助,以换其名于水利碑上。招募本地工匠,以工代赈,避开农忙。施工分三期,首期筑坝,次期挖渠,末期设闸。事成后设水利司,选贤能者掌管。定期清理河床,岁末修坝。灌溉用水,按田亩均分,立碑公示,违者罚银……”

其上又写诸多小举措,如各家村户若执意不出力,只等官府和别家修缮,坐享其成,应当如何。其上并未写严加惩治,或是劳者多得之类的举措,而是从村户之内的关联入手,经保正,耆老,宗族之力,多加劝教,以成此事。

潘邓嘀咕道:“看着倒不像是学生,像是有基层经验的……”

徐观也点头,“颇有方法。”

潘邓好奇此人姓甚名谁,拿了小刀来,想把卷首拆开看。徐观挡住他,说道:“卷已封了,怎好把它拆开?”

潘邓顺势倒在他身上,说道:“这必不是原卷,想来是袁府尹专叫人誊给我的,拆了就拆了吧。”

徐观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他,还是说道:“余下两场还没考呢。”

潘邓抬头看他,师叔回来之后便刮了面,凑上去已不像昨晚那样扎人了,他贴着师叔的颈窝,想了半天借口,“……你我两个并不阅卷,看了也无伤大雅。”

徐观抿了抿嘴唇,把那沓卷子拿过来放到身后,低头说道,“上有所好,下必相迎,你将这卷拆开,余下不拆的要如何?”模样十分正直贤良,哪有半点袁常棣所看的毫无立场的样子。

潘邓只得蔫蔫作罢。

*

江宁府徐家村。

周臣刚参加过第一次考试,正在府周边徐家村赁来的茅屋之中读书,其友张康前来探望,拎着大篮小篮,还没入柴门,就大声嚷道:“看我拿回什么了!”

周臣抬眼往外看,见好友来到,将书本放下,起身去迎,又把他拿来的吃食放到厨灶边上。

张康从那小篮侧边抽出本书来,此书幅面较寻常书本大上许多,仔细一看,不正是这江南一地的刊物,名叫《江南风尚》的。

张康翻着这刊物,“我来时路上闲暇,边走边看,惊煞人也,你若不亲眼看,猜不出这上写的是什么……”

他翻到其中一页,“喏!”

周臣定睛一看,只见其上写道:《磁雄二州燃烽火,守将泪别太上皇:一场关于国土与气节的抉择,忠君之士,忠的是国家还是赵家?》

周臣光看这题目就已经心中大震,连忙到桌前坐下来,把那刊物展平在桌上,从头读到尾。

文章中所说,乃是北方时事,金军将太上皇与宗室掳走,到了河北一地,借皇帝之前的诏书以及太上皇之身,要求河北守将割地。

金军大军先到达河北磁州,守将宗泽起初不知太上皇到此,奋勇抵抗,拒不割地,金军却说这里已经被皇帝割据了,拿出皇帝手写诏书,证明此地现在是大金的领土,又把太上皇推到城前。

太上皇站在城楼之下让守将开城门,说此地已经割让给金国,百姓们不要抵抗,在哪国的治下都一样安居乐业。将领都哭了,但是还是誓死守城,绝不割让领土。金军受挫,到了河北雄州,故技重施,燕山王董平宣称皇帝诏书到他这不管用,依旧不肯割让。

周臣看得拳头攥紧,牙关紧咬。张康站在他身后,重读此文也依旧气血上头。金军掳走皇室,耻矣!

周臣赶紧往后翻页,后面是紧跟在时事之后的评论,“……我闻忠者,士之纲常也。然忠有大小之分,深浅之别。昔范文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言,实乃千古士大夫之心言。

夫忠君者,臣子之常道,然君非社稷,社稷非君也。磁雄二州守将,宁违君命而不弃城池,非不忠也,乃大忠也!昔日寇准力排众议,请帝亲征,时人或有非议,然使百万生灵免于涂炭,此岂非忠国之大者乎?左传有云,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也!”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周臣聚精会神之际被惊了一下,回头看去,只听张康说道:“南北消息实不通畅,此为一月之事,我等如今才知晓。我在路上看此刊,见胡人以太上皇性命相逼,要割我国土,心中焦急如焚,既焦急太上皇之性命,又焦急国土,实在想不出二者取其一要取哪一个,后见宗泽拒不割让,这才心中安定……”

周臣说道:“正该如此,这才是士大夫之道。”

张康复又叹息,“只是‘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这刊物上刊出这一句话来,岂不是说潘大人这是真反了……”

二人又接着向下看去。

“士之立身,当以天下为己任。管仲不死公子纠而相桓公,孔子称其仁;魏征事建成而复佐太宗,后世颂其直。盖因其心系苍生,非拘泥于一姓之私也。若夫逢君之恶,阿谀取容,虽曰忠君,实则误国,此李林甫蔡京之流,何以异于豺狼乎!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圣贤之言也!士大夫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安危为忧。君命合于道则从之,不合于道则诤之。今观磁州、雄州之将,宁负抗旨之罪而不失守土之责,其心可昭日月也!士之忠国,犹子之孝亲,不在顺命而在成其大德。故曰:忠之大者,忠于道也,忠于民也,忠于天下也!”

两人读得心潮澎湃,周臣立时取了笔,在纸上合道:“君若不君,士安可徒守小忠而忘大义乎?昔比干剖心,箕子佯狂,非不爱君也,爱之深则责之切也。”

写完之后犹觉不合,划去了比干与箕子,又翻到前页看记者名字,上写“明翰采”。

这名字倒是看着眼熟,张康说道:“我原来买过从北面运来的刊物,这个记者从前是在《汴京人物志》写文章的。”

周臣说道:“如此犀利,我还以为是阮棘所作。”

《汴京人物志》流传天下,阮唐二位记者并肩,阮以犀利闻名,唐以诙谐见著,明记者这些年不温不火,如今一见,也是文风达练,可见此编辑部真乃卧虎藏龙之地。

二人又对此文章流连许久,待到日落之时,张康在厨下生了火,将拿来的吃食热上,二人饱餐,张康问到:“周兄还怪我带你来考试吗?”

周臣说道:“贤弟哪里来的话,我何曾怪过你?我若是不想来考,自不考就是了,既来考试,便是想要谋个前程……”

张康说道:“那贤兄可与伯父说了?”

周臣吃烧鸡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我……”

张康便知了,周兄八成是不敢和伯父说此事。

周臣气道:“明日我便再买一本《江南风尚》,送到他老人家案上,看他做何解!”

张康连忙相拦,“何必如此?伯父也是爱民如子之人。”

他叹道:“伯父仁慈,从不苛待百姓,亦或是肆意征敛杂税,不然为何家无余财,在位二十余年不曾升上一升?你若只寄此文,岂不是意在批评,要如何伤他老人家心?不如把伯父接来江宁府一观,伯父看了这江南百姓在潘大人治下是如何安居,再看他这些年来治下百姓,被朝廷如何搜刮,想必自有取舍。”

周臣听了这话也意识到自己行事不足,他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上次科考答卷,也是因为与父亲共同在任上劝农耕桑,修河治水,整理讼狱,见得多了才腹有诗书。父亲如何辛劳,他是从小得见的,如今因是否来江南一事与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实在不该。遂写信好言相劝,顺便叫父亲来江宁府“陪考”。

此考试考题多为实事,若是他父亲前来相助,或能考上!

第270章 文人热议

《江南风尚》此文一出,在江东一地爆发广泛讨论。一是皇帝抗金身死,太上被俘,随金北狩,此事他们或是头回知晓,实在是天大新闻;二来又有金人挟太上欲割河北之地,河北守将忠义难以两全之下,竟纷纷弃赵家而守国土,此不约而同,不谋而合之举,实在触动了士人心底那根弦。

皇权再大,大得过天地道理吗?皇帝再专断,面对是非大事,士大夫该舍社稷而苟愚忠吗?这社稷江山,究竟是你皇帝说了算,还是我文人说了算?

此种种情怀都由《磁雄二州燃烽火》一文勾出,自此一发不可收。

不少学子似周臣一样作文和之,寄来的信件堆满了苏州府编辑部,江南风尚编辑部不得不在下一期靖康三年四月刊中选了几篇精品文章,刊在其上。

其中一自号为易安居士的人写道:“余读明记者一文,慨然而叹,不禁掩卷长思。磁雄之将,违君命而守疆土,世或有讥其不忠者,我却不能苟同。《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彼二州之将,宁负抗旨之罪,身临金兵之强危,死生不顾而大义凛然,不使胡马南下,使百姓免于战乱,相比苟安一隅,此非大忠而何?此至忠至诚也!故曰其守将有霸王之姿,其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也!”

另有京畿陈留太守晁少古千里寄信来此,写长文以明志,“余深夜读明记者之文,夜不能寐,扼腕叹息。今观庙堂之事,更觉胸中块垒难消,故作文以申己志。

士之忠当以道为衡,以民为本。今观京城士风,如范琼徐秉哲之流,唯上是从,明哲保身,此岂圣贤所望于今士哉?士之立朝,当如魏征之面谏廷争,如范文正之慨然处事,如磁雄之将之守土安民。忠之大者,非在一姓,而在天下万民也!故曰忠君者小,忠国者大,忠道者至矣!”

而后晁少古又写明了汴京此时情形,“……潘公南归之后,汴京朝官尽散,皇城萧索,我心戚戚焉。士大夫立朝为赵氏一姓乎?为天下万民乎?昔范文正公先忧后乐之语,今竟成绝响耶?而今满朝朱紫,或遁或逃,使神州沉默,此岂士大夫之所为?

磁雄一介武夫,犹知寸土不可轻弃;庙堂诸公,反视山河如敝履,何其见讽?彼辈武人,未读圣贤书,却明大义所在;而满堂诸公,高谈阔论,临事却畏缩不前,岂非可笑?”

晁少古越写越气,继而不再文雅,而是火力全开,直接开骂,“……余尝读史,见五代更迭之际,冯道历事四朝,自谓“长乐老”。当时仕林不齿,以为无节,然冯道尚能保民息争,今之诸公,连冯道之能亦无,见潘公南下,恐沾羽翼,夤夜潜逃,徒有其奸也!衮衮诸公,争权如市井之徒,谋私若盗跖之辈,使范、寇诸贤地下有知,当捶胸泣血矣!

比干剖心,非为纣王,而为大商;屈原沉江,非怀楚王,心怀楚土。今国势危如累卵,正需忠义之士力挽狂澜,奈何冠盖满京华,尽作鸟兽散!武人犹知守土,文人反而先降,此诚千古未有之怪状!可叹太祖以来,优待士人,苛待武夫,呜呼!买椟还珠,终至徒劳,大业倾颓矣!

鼠目寸光,短见之人!岂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倘使神州倾覆,纵得一时之权,终成胡人之羊奴耳!愿天下士人共思之!天日昭昭,民心可畏,诸公今日所为,他日史书如铁,自有公论!”

江宁府街头巷尾几乎人手一本《江南风尚》,江宁府虽离苏州府尚远,但也是南方有名的大府,自有其大方之处,近些年来又经潘大人宣抚一地,学堂增多,百姓识字的也多了,几个人扎堆凑在茶馆里一起看家国大事,议论纷纷。

“……咱们潘大人都从汴京城回来了,眼见着没有入主的心思,那的当官的咋还都走了?京城没有做官的,叫老百姓咋办?”

“真是白吃干饭!”

一旁的周元敬正在喝茶,听了百姓议论,探过身去说道:“叨扰几位……”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周元敬说道:“在下初到江宁府,见果然大方之地,老百姓都手不释卷,别处见不到这样的奇景……不知诸位在看什么?可否让老夫一观?”

那一桌人听了之后,面上有矜持之色,一人说道:“这《江南风尚》是咱们苏州府刊物,就咱江南有,你老人家要是北面来的许没看过。”说着大方的把刊物往那人身边一递。

周元敬就起身到了邻桌,拿起刊物来看。

那桌有个汉子抓抓头巾说道:“我几个就是凑到一块瞎看着玩儿,不当真的。”

“是了是了,我们就是瞎看看,这文章近日以来大家伙都看都谈,你要不买,接不上话。是以我们也买来凑个热闹,实际上写这文章的是个当官的,人家官老爷写的文章,咱们这些人哪里看得懂,就是凑个热闹……”

这一桌人看着这个向他们搭话的外来人,此人虽打扮得不甚精致,但是细看能看出是个读书人,且说话行事有度,一听就是个官人。是以叫这外来人坐中间,他们几个围着,那汉子这才图穷匕见,接着说道:“……正好我几个凑一块儿,这上面还有许多字不认识,老人家要是认得,讲给我几个听听?”

周元敬呵呵一笑,左右看看说道:“这有何不可?”遂逐字逐句讲解。

近一两个月来,这几篇文章可是府中热议之文,许多人都不想落下风头,纷纷买来看。可刊物价不高,买就买了,里面的字却不认得!

这些会写文章的官人可真是!怎就不似江南风尚编辑部一般,特意照看百姓,在刊上都写些通俗易懂之字呢!

搞得他们每月买刊物,都以为自己已经识得许多字了,谁成想这回看了这文人写的文章,竟把他们打回原形,实在痛矣……

周元敬身边人越围越多,都要听读书人讲文章,他见听着众多,自也细细讲起,不光把那书面上写的文章译成口语,讲解意思,还把其中引用典故也讲了。

“……魏征乃是唐初之臣,以直言敢谏闻名于世,唐太宗即位之初,天下初定,太宗欲建飞阁,劳民伤财,魏征力谏不可,太宗虽然生气,却最终听从魏公之言;又有一次,太宗欲伐高丽,魏征苦苦劝谏,上陈兵祸之害,太宗虽然没有听从,但也没加罪于他……魏公一生上谏二百多次,皆为社稷苍生着想,虽触龙鳞而不惧,真乃忠臣也……”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等名人,从前从未听说过,今日听了这官人一讲,真是大忠臣!

一人哼道:“太上皇要是像那唐太宗似的,大臣不让他建园子,他就不建了,咱们江宁府能被那朱勔糟蹋成这样!

此话一出,众人都附和,“就是就是!”

“还有那庞盛昌!他俩都是那一个茅坑里的臭虫!”

周元敬听百姓痛斥太上皇,皱一皱眉头,却没有多说什么。江南苦花石纲久矣,江宁府尤甚,百姓心里面苦,要说两句,就由他们去吧,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上不经天,下不经地,还不叫人说话了不成?

众人都骂完了,又听这老先生讲刊物,周元敬从头到尾把那几人的文章讲了,又讲到最后一篇《颂宗公》。

“……宗公守磁,真社稷臣也!汴梁瓦解,太上北狩,举朝惶惶如丧家之犬,独公以一书生提军守城,宁违诏令而不弃寸土,使胡马不敢南窥,百姓得以安枕。其忠不在阿谀君上,而在捍卫疆土;其勇不在争权夺利,而在保境安民!使天下大臣皆如宗公,何愁金贼不破?宗公真乃国之柱石,民之司命也!”

茶馆之内又是好一阵群情激亢,都赞扬宗泽乃是忠臣良将,给他们狠狠出了这一口恶气!

几篇文章讲来,日头西斜,茶馆里面闹腾腾地散了,周元敬也和诸位父老兄弟拜别,自走在街上去寻住处。

他这一天到了江宁府之后,白日里在街上四处转,到了后晌找了个茶馆喝茶,被那后生央着讲文章,一直讲到黄昏,如今又走在街上,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江宁府一地与他从前所知州县简直是云泥之别。他走在街上,这州府道路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铺的,平整干燥,不见淤泥积水,断砖尘土。街上秩序井然,路上走过不远就能见厢兵巡街,又有清道夫洒扫街道,十分规整。

周元敬边走边看,突然听到一声钟声响起,恰似他早上来此地时听到的那打钟声。

他心中疑虑,往城外钟声处看去,不过半刻,只见远处一地人流涌动,不少人从一处厂房出来,携手归家。他便心中明了,想必这就是潘公在江南一地所倡导,为“提高就业”叫商贾开的工厂了。

他远远看去,只百姓个个衣着整洁,颜色鲜艳,女子孩儿都面颊莹润,不见他从前所见寻常百姓的枯黄干瘦模样。人人欢声笑语,步伐轻快,许多人手里也拿着那《江南风尚》议论纷纷,而后告别同伴,各自分散,往家中赶去,府城之中又热闹起来。

周元敬找了处价贱的歇脚处,夜晚卧在床上,想着今日所见,依旧还犹如梦里一般。

这江南百姓所过的日子,怎么这么好?想他从前治理一地,百姓尚且要为吃喝生计发愁,哪里有这许多要看书识字的?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连想都想不出来。

怎么会差别如此之大?这南北是一个大宋乎?

他从前虽然没有到过南方,只听说过江南鱼米之乡,可也听过此地深受花石纲所扰,备受盘剥搜刮,又历经叛军战火,白莲作乱,早已民不聊生。后还是经潘邓此人恢复生产,才又使百姓重新安居。

难不成这真是人力之为,那潘邓真有经天纬地之能,治理一地竟然如此高超?那他自己从前所做又是什么?自己做官二十余年,真如此庸碌无为?人与人之间竟然会天差地别?

种种想法叫他心里煎熬,夜不能寐,又想到自己从前在泷州安化做县令时,治下百姓看天时吃饭,还要交税,到了冬季弃子不养,痛不欲生之景。翻了个身,又是一声叹息。

第二日一早,周元敬起身去徐家村,走时正赶上那工厂里的工人行路匆匆去上工,人潮涌动,各个穿的都是艳色衣裳,十分好看。他也随着人往城外走,待到人都走没了,过了半刻,果又听一声钟声,他听到耳里,面上不自觉的露出微笑来。

坐了同路乡人的牛车,慢悠悠耗了半晌,终于到了徐家村,又前后寻找,找到那间茅草屋。周元敬悄悄隔着柴门往里探看,只见窗户支着,茅屋里正坐着一人,看着模样像是在温书,不是孽障周臣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