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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世经年 李阿也 24292 字 7个月前

LOFT房型,装修挺别致,家具都齐全。

看起来刚装完没多久,东西都特别新,像是全屋定制,光软装就要点功夫。

“从哪儿找来的?”江许月看这架势,别是从谁那里割爱来的,最好不是什么人情债。

钱好还,人情债也不好给。

“一朋友买了这十三和十四这两层,六户,用来当求婚礼物,”薛倩刚还带笑的面孔突然有了丝裂痕,笑被抽根剥笋,只剩下无尽的密密麻麻的痛感,“装完,就反悔了。”

江许月意识到了什么,刚刚在车上她看到林准发的朋友圈。

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北国西蒙先生十年只接一笔的西服,身边女人的脖颈上是南国手工大家修订的卖加石。

两人身后的背景牌是很熟悉的订婚宴牌。

薛承&秦桷

几乎不需要再去理什么思绪,江许月全都明白,所以她问出了那句话,“你哥订婚了?”

“你都知道了。”薛倩帮她递着衣服,江许月则半跪在木地板上,接过放进柜子里,“在海澳,鹤柏也去了吧。”

江许月垂眸,说了句,“不知道,我们两清了。”

对于鹤柏,薛倩也没有往最深处问起,光是看江许月脱了毛衣,就剩件内衣背心,斑驳的痕迹布满后背,就懂了。

沉闷的气息萦绕着,在将要跨年的前天,冲破束缚。

“我跟他说,当三也没所谓,他说我烂到骨子里。”薛倩总觉着自己眼眶蓄满了泪,就挂那儿,要掉不掉的,“他说就算不在一个户口本,兄妹一词就烙我们俩身上了,生生世世都磨灭不去。”

“非得是他?”江许月凑了过去,臀部抵住脚底,伸出手在她脸上摩挲,眼泪滚烫落到她的指尖,让沉寂的心也没法旁观。

要她袖手旁观当个局外人。

她怎么去做。

江许月不清楚两人的纠葛,所以她不做评价,不偏向,不护短。

“我过不去。”薛倩突然开口,唇齿溢出粗重的呜咽声,“对不起…”

“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说他不喜欢,为什么要在半山别墅的地下室放我的照片,为什么密码是我的生日…”

薛倩自认为自个儿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北人,即便养父母小资,也没让她停止追求梦想,爱在蓄意中撞了满怀,再到小学毕业后被找回薛家,跟着收养的哥哥,见世面,养修养,明事理,她在沉淀中错会少女时代的懵懂,对鹤柏生欢喜后来才知道,是错的,她把对兄长的喜欢当成了敬仰,撕破那层胶纸时才看清那段封存的过往。

至此,过往交叠当下,暗恋终究示人。

江许月终于抬眸,将人搂进自己怀里,抬起的手抚平她的情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说什么对不起,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定性的过程,结果无非就两种,要么圆满,要么缺憾,总是道歉得道到什么时候去?”

“我还得谢谢我们倩倩,明明都这么难过了,还开车过来找我。”

“不…不用客气。”薛倩回了句。

江许月笑了一声。

等薛倩情绪稳定下来,江许月从衣柜拿了件毛衣穿上,回头,“我两就是正缘太强,所以情路坎坷了点。”

东西要规整的不多,她俩这一坐就到了晚上。

也不知道是房间隔音好,还是附近两层真就没人,除了半开的窗户能隐隐听到广场的喧闹声外,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许月叫了个楼下外卖,评分4.8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吃。

薛倩靠在落地窗下,江许月把羽绒服还有袜子之类的都洗好,挂上小阳台,水滴哗哗坠地,听着很闷,江许月把电视打开,让背景声能消掉厚重的压抑。

没要到十五分钟,门铃响起。

江许月开门接下,瞅了眼国潮的包装,微眯眼。

“这把高端局。”江许月拆开来,随后果断夹了一筷子炒粉喂到薛倩嘴里,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问道:“咋样?”

“难吃。”薛倩眼神放空,下意识张嘴,嚼了两下,等下一口喂过来时,又张嘴。

就这么一盒下肚,说什么都不肯吃了。

江许月叹气,薛倩看着她。

“本来想打个中评的,结果你都吃完了,我拍照说一般?”

“人商家指定以为我是饭梅子了。”

薛倩疑惑。“饭梅子?”

江许月和她闲扯,“山城的叫法,给对家打差评,转而在难吃的店自夸的那种人。”

电视里刚好放到兄妹俩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江许月瞥到薛倩无动于衷的表情,自动选择不小心抵到遥控器,随后电视自动关机。

“怎么了?”薛倩问她。

“天冷,坐在这里空调都暖和不了,”江许月的手下滑,环住她的脖子,“你看看,耳朵都冻红了。”

有时候,不需要说破,别人自然能懂。

更何况是十几年的朋友,不管分别多久,依然契合。

这一晚,薛倩终于在江许月的身边睡熟,直到半夜她起身的动作带得自己睁开眼。

“怎么了?”薛倩睡得有些迷瞪,下意识就开口。

“去趟警局。”江许月说话的功夫已经把外套穿好,拿着手机下楼,“你再睡会儿。”

薛倩懵了几秒,“月亮,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陪你去。”

江许月出门前回了一句,“有人接。”

闻言,薛倩吧唧一下倒回床上接着睡-

刚从电梯出来,就碰上保洁阿姨在打扫大厅,门岗的保安正在打瞌睡。

江许月拢了拢大衣,就要开门出去。

“姑娘,这么早就上班去啊?”保洁阿姨显然是没什么困意的,看到有人来果断搭话。

“嗯。”

不规则的石板延伸到小区大路,王询的私车正停靠在路边。

临了出门,身后的阿姨还在说什么。

她回头,毛玻璃相隔,水晶灯下那双阴冷的眼睛就这么出现在不远处。

一刹停滞。

那人竟往玻璃门走了两步,江许月揣在包里的手攥紧夹层的小刀,没有半点低头的动作。

在无人的区门,江许月三步并两步,快步走回门前的同时,那人拉下限制人脸的口罩。

“来得真快。”

她按下开门按钮,玻璃门开启,男人后退-

哗啦。

江许月出拳,回勾,抓下口罩的瞬间,男人吃痛闷哼,显然是没料到她会点功夫。

“你是来取我命的,”江许月边防守,边不动声色的打量他,他不应声,那她没必要客气,“既然如此,就今天。”

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短发,圆脸上有一道自下巴到眼窝的刀疤。

估计是完全摸清江许月的招数,男人开始出手,拳拳朝面脸来。

江许月勾笑,不慌不忙的后退步,给他快要打到的错觉,实则小刀已经由左手递出去。

刀入腰身,他的拳头也落到她的肚子上,两人不由自主的拉开距离-

江许月咳嗽。

“爽吗?”她直起身,腹部的痛感相比记忆里的濒死感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毕竟这种用无辜生命来报复的人,她想不到除了见血,还有没有什么是能让他爽的。

话落,果然从他脸上看到恼怒。

“你父亲、警察、潜伏、毁了、我家。”男人磕绊吐出几个字。

这就是他主动犯罪,三次烧死一家三口的原因。

好笑。

“还是个结巴?”她手指微勾,掐掉嘴角的血迹,反握住带血的匕首,挑衅,“还继续吗?”

保洁阿姨终于反应过来,慌张往外跑。

男人要去拦,被江许月一脚拦下。

也是这么一瞬间,王询发觉异常,往这边跑。

“警察!不许动!”

王询第一时间发起警告,边跑边拔枪装弹。

刚从犯罪现场过来,没发现什么情况,就枪弹分离分开放了。

原本就是打电话询问江许月是否安全,哪知道她听后主动要过来。

亮堂的瓷砖被鲜血沾附,橘黄的高灯盏洒下光亮。

江许月靠在保安的台面边,手里夹着抽了几口的香烟,匕首好好地搁在身边。

她偏头,对上王询的眼睛,不明显的笑一闪而过,“王警官。”

王询环顾四周,只看到安全通道半开,又把视线放到江许月身上。

收枪,然后打量她好久,“你没事吧?”

江许月摇头,含着烟,把匕首递到他面前,在他震惊的眼神里,启唇,“他的。”

跨年的当天下午,江许月微闭双眸坐在警局长廊的座椅上,试图重塑起这个男人的目的。

王询从检验科出来,手里看着报告,对上她的视线,摇头,“我们查了公寓对面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没有录到他从正门经过的身影,另外他的十指没有指纹,或用刀或用火,生生让指纹都没法作其他用途。”

“而且,他能在犯下最新纵火案的同时,快速找到你最新的位置,提前弄坏监控,伪装成保安,就说明了他就在你身边。”

“另外,那把刀上的血,所呈现的DNA变成了原野,而原野早在几年前就在监狱里自杀了。”

原野,就是多年前纵火烧死江许月父母的毒贩。

江许月皱眉,说出心里的想法,“有没有一点可能,原野曾经做过骨髓移植。”

王询猛地看向她。

江许月继续说,“我在国外时,曾亲自见过这种案例,患者A因白血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在经过配型时,找到了患者B,AB配型成功,移植后,A的血液DNA发生转变,与B逐渐一样,甚至于取代原有DNA。”

王询和其他警员看向江许月的目光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但江许月很平淡的抬眼,接受所有的目光。

倏忽,她嘴角一勾,“也得查查看,毕竟我都是瞎猜的。”

李检合上张得老大的嘴,刚毕业没多久的青年,在警校是吊儿郎当的,在职场是想逐字逐句录下来学习的。

更是在行车记录仪上看到江许月的身手,别提了。

这女的真不似表面上的样子,又美又飒。

王询点点头,给其他人各派了任务,几波人分别往外走。

“王警官,我先回去了,朋友还等着。”

江许月半点没动警局的盒饭,距离昨晚她差不多有一天没吃饭了,就喝了半瓶牛奶。

“行,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王询把江许月送到警局门口。

江许月点头。

经过大厅她看到了这次事件的受害者,和当年一样剩下了个小孩。

八九岁的少女惊魂未定的坐在长椅上,捧着水杯的手还在颤抖,眼泪聚在眼眶里。

哭不出来,有两个女警在安抚情绪。

“她没人接吗?”江许月蠕动嘴唇。

王询一顿,看向女孩,回了句,“她哥从外地赶回来。”

江许月收回复杂的视线,应了下,大步离开。

第37章 辞世 “将自己置身黑暗,即使惧怕,但……-

警局对面有家便利店,江许月进门买了个面包,坐在台边撕开,咬了一口。

桃李牌的紫米面包,她以前总吃,当时的中华食料店卖得最好。

如今,她强迫自己吃了好几口,咽不下就死塞。

直到有了饱腹感才放过自己。

雨水笼罩雾蒙的都市,警车的红蓝光斑在凹渠的表面留下痕迹。

江许月透过雨帘望向自下出租就开始奔跑的青年,她停顿,手里的手机不停抖动。

薛倩:发来一张图片

薛倩:我妈说他被人打得很严重。

江许月点开照片,薛泽那张还能看的脸被揍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要不是她提前说了,她都想问这是哪个丑逼。

她勾唇,回复:哪个好人干的。

薛倩:反正不是我,我也不想看他这样。

江许月:恋爱脑禁止深情。

薛倩:放屁。

薛倩:又是哪个大文豪说的?

江许月:江许月。

这边的薛倩翻了个大白眼。

薛倩:到哪儿了,你没带伞,我来接你。

江许月:到了给你发消息。

江许月收起手机。

五分钟后,青年举着雨伞,带着那个孩子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江许月将吃剩的面包封好,放进大衣口袋,起身,擦去洇湿面颊的眼泪,也擦散不该促生的脆弱。

不是所有人都是她。

也没有人是鹤柏。

回去的路上,路边已经亮起跨年夜的小红灯笼,出租车越往市区走,窗缝透进来的喧闹就越足。

下了车,她的肩膀被人搂住,落下的雨滴在黑伞的笼罩中溢到外面。

薛倩靠在她身上,把伞往她肩上怼,兴致勃勃的建议,“月亮!咱俩吃麻辣烫呗,雨天吃点暖和的。”

江许月挨她近了些,让她的肩膀不被淋到,随口问,“去哪儿吃?”

“原色旁边,就我们高一的时候经常去那家…”越说越没底气,薛倩只好虚点她的胸口,在她怀里画圈圈。

江许月看破她的打算,补充,“我看你是想去原色玩吧。”

江许月知道她想让自己别那么死板,多少有点活人气。

说到底六七个小时后,就是新的一年,玩玩也无伤大雅。

她说,“走吧。”

薛倩吃惊道:“真的?”

她拍了拍薛倩的脸,接过伞,将她快湿的肩部遮住,“那不然勒。”

麻辣烫店在公寓对面,几乎不用刻意找,看到了原色的牌子,往左瞥就是了。

时间还早,店里人不算多。

两人找了空位坐下。

扫码点单,薛倩和江许月分别选了自己爱吃的,一个微辣一个特辣。

下单后,薛倩又提起刚刚的话题。

“反正都跨年夜,原色也热闹,咱俩这微死感去感受下活人的气息,多好。”薛倩倒了杯热水讨好的放她面前,“初三临近毕业那阵的学校晚会,你唱歌可是拿了第一的,已知嗓子常年不用会坏的,所以给他们点震撼。”

提到江浙附中,江许月没由来的鼻尖酸涩。

真是没出息。

初三下,正是鹤柏弃警从商的第一年。

他当时忙得不可开交,闲下来还要去高校旁听。

压根抽不出时间和她吃顿饭。

也正是这样,她拿着学校发的奖状和朋友拍摄的现场视频等着他回来看。

连等了一个星期,都没等到他。

倒是发烧,大病一场才引得他出现。

这一病,自然而然让她想起,那两个新来的佣人悄咪聚堆说她连火都不开,饭也不会做。

以后脱离鹤家,白给人家,都没人要。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江许月抬头时,扫过交叠的奖状,模糊的一角被眼泪洇湿,开始无理取闹,反正她有理也取闹,“我花你很多钱是不是?”

不光想到了闲言碎语,还有残存的依赖感,突如其来的觉得会有什么东西从手上流失。

到底是初中生,没点自制力,想说的就说了。

鹤柏有些无奈,下颚线在阴影下绷得很紧,见她终于醒了,笑意一闪而过。

随即又冷下来,静静看着她。

“为什么要贬低自己,嗯?”

“小叔再没钱,养个你还是绰绰有余。”

他走到床边,将她抬头的动作止住,昏黄的灯光将他身上的铜臭味虚散,只留下浅浅的皂荚香。

鹤柏摸了摸她的脑袋,突然开口,“对不起。”

江许月接话,“不用对不起。”

在她认识的人里面,对不起大多抱有愧疚,但在鹤柏这里,永远都不该对她说这句话。

没过多久。

他换了佣人,并很快联系偏房找了个靠谱的过来。

四个哑巴,一个偏房的陈妈。

这些她当时都没当回事,直到族聚时,她无意间听到他的手机铃声,是她唱歌的声音。

“这铃声不像是你会用的。”鹤黎疑惑道。

“是吗?看来你对我了解不深。”他轻抬指节,将火星杵灭。

他总说其他人对他不甚了解,就连江许月也将自己归于其他人的类别。

她匆忙回国,得知当年真相,明明想要原谅他,可那股拧巴劲过不去-

麻辣烫的味道没变,还是记忆里的味儿。

江许月和薛倩没待多久,从进来到出去就一小时不到。

还得加上煮麻辣烫的时间。

两人从店门进到原色内部,晚上七点的酒吧大厅只有零散两桌,光线调得很暗,到了红紫灯滑到脸上才能看清的地步,但总体的装修不变,多是翻新。

薛倩她们没要包厢,主要就是包厢憋闷,正值跨年夜,同欢共乐不是最好的么。

索性找了前排的方桌坐下,四周都是空位。

台上倾靠乐器,黝黑的音箱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江许月没什么品味,品不出来。

反倒是薛倩要了瓶存酒,享受着喝了大半杯。

“还喝?”江许月只是浅喝两口,见她还有续杯的打算,“差不多可以了。”

倾在嘴边的杯子被江许月拦住,薛倩这才反应过来。

“才半小时,就要走了?”

江许月点了点桌面,只给她留了一小杯,“你也知道才半小时,你知道自己喝多少了?”

“我人不太OK嘛…”薛倩毫不掩饰。

“如果我陪你,是为了看你不要命的喝酒,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薛倩见她动怒,妥协。

这个时候的原色多来了人,没在大厅,选择了包厢。

八点过,陆陆续续有人抢占台上的话筒,让中控老师换伴奏,鬼哭狼嚎的唱情歌。

江许月右后方不知何时来了一桌人,五人行里有几个小女生,被人要了联系方式。

薛倩不屑的哼唧。

“这儿两个大美女都没人看得上是吧,”刚要煽情的空当被台上山鸡般的嚎嗓压下去了,薛倩拉住自家姐妹的手,假正经道:“要不要上去给他们来个降维式打击?”

江许月看她托孤似的,刚还怕自己加重了语气让薛倩不开心。

她反拍了拍薛倩的手背,满不在乎附和,“行啊。”

薛倩就没报希望,听她答应还没回神,就看她垂落双肩的黑发在光影交织里捆扎,光洁饱满的额头显露,她唇角勾笑的同时,狐狸眼流露几分松快,“不是忘不掉吗?”

“姐带你好好领略降维打击这四个字。”

话落。

江许月和操控中控的青年示意,见青年看过来,“打扰一下。”

“下一首,麻烦放一下,call you tonight。”

刚还在台上狼嚎的中年人闭了嘴,下意识往三点钟方向看。

暗处的人点头,中年人立马就下了台,回了自己那桌。

就好像所有人在这里都是NPC,只为她服务。

中控台的人找到伴奏点开,很快,带有节奏的音效在音箱中溢出。

江许月不喜欢灯光射到眼睛的感觉,上去的空闲时间,找侍应生要了个半黑护目镜。

这是很久以前,有人告诉她的。

“将自己置身黑暗,忽略惧怕,身体会带你适应。”

原色以光线暗沉和地道的服务站稳脚跟。

江许月随手抄起一把电子吉他,脑袋稍偏,酒窝微漾,“给我一点伴奏就好。”

她很久没摸电吉他了,不太熟悉,得有点伴奏。

“好的。”青年应下。

女人垂眸调试电子音箱和手部琴弦的适合程度。

双睫像蝶羽般细长,面颊因热风微微发红,在红唇的加持下,竟生出别样的感觉。

不知是怕惊扰她还是其他原因,竟无人发出声音,只有音乐在反复追随她的节拍。

约莫五分钟,江许月腾出拿拨片的手,手腕在光下扬起,音乐立刻重放。

The stars must be aligonight

星光今夜交相辉映

I believe this has to have a meaning

相信其中自有深意

光线滑过她的眉骨,在暧昧丛生的颈窝处停留半刻,再滑落细直的指节。

她的左手在琴弦缓缓移动,右手像起止器快速滑动,身子惯性晃动。

澄澈的嗓音在喉骨的颤抖下,发出流利的英文。

高脚凳因为惯性长度,展露她细直的长腿,搭配因灯光而变色的护目镜将风情尽情发散。

Lightning had to strike to tonight

闪电必将划破夜空

Cause the two of us are finally meeting

我们注定相遇邂逅

连片的落地窗在这一小段的落下,被突如其来的雷雨打得啪嗒直响。

沉浸在音乐里的所有人并没有被扰乱,但此刻男人偏头,手指触及冰凉的窗户,再抬眼。

将她的勾人样儿用手机拍下,随后将以前的屏保换下。

他处于紧挨门口的位置,无人发现原色大门呈现闭合状。

因雨水四处奔跑的人们时不时经过原色,一扇门隔出两个世界。

In this place at this time

在此时此地,此时此刻

And I feel safe when I look in your eyes

你温柔目光是我心安所在

他倚靠在发暗的沙发上,外表正如陈怀瑾说的那样,初见不显露锋芒。

皮囊的美在他身上看不不出来,唯独那骨相越品越有味道。

明明是双丹凤眼,可就是太英气了些,一旦慵懒起来,没那么果决,平白看出点自由洒脱。

中长的黑大衣在他身上,就只能到腰部下摆,双腿始终交迭。

他的视线巡视她的动作,将溢出的风情悉数揽入眼中。

丝毫不顾及陈泽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打来电话,后来干脆把手机扔到沙发一角。

I feel like I know you from another life

我俩似曾相识如前世安排

And It makes me wish I wasnt so pressed for time

我祈求时间不要流逝太快

“啊啊啊啊月亮!”

薛倩抿了口高浓度混合酒,右手摇晃,三两步小跑到台边互动。

江许月单膝落地,和她击掌。

两人恍惚,像回到多年前的礼堂,她站在台上唱歌,而薛倩拿着荧光棒大声呼喊。

薛倩顺势捧着她的下巴,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

江许月被这举动惹得垂头轻笑,她的眉目被柔情占据,碍于护目镜平生给她的慵懒增添酷炫。

拨片没有停顿,随着音乐继续滑动。

I t catch my breath cause you take it away

我气咽声丝全因你的存在

The best writer in town ,could not find words to say

全城最好的作家,也难以言状

她只是微微点头,薛倩就知道她的意思,抬手给她取下护目镜。

江许月站起身,发圈不小心滑落,黑发垂散到胸前,将明艳的面容小半数遮挡。

粉嫩的舌尖因为这点意外,不自觉地轻舔唇瓣,清纯中带点妩媚。

她的脸被光线勾勒,薄光渡上一层柔光。

此时,薛倩已经带动其他几桌,打开手机电筒整齐划一的配合。

江许月却将视线放到不起眼的光斑下,那处没有彩灯照射。

只有细微的手电筒亮光。

那个人似乎动了,她的心口突然颤动,随着他往前几步,她看了个清楚。

两人的目光交织,如小行星碰撞。

鹤柏的鬓角打得很薄,那双没住过人眼睛里,深邃冷厉。一袭黑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双手揣在兜里,看不出风尘仆仆的样子,估摸着回去换了衣服。

How theres so many things I wano know

我渴望了解的事,竟连山排海

I wish that I could stay but I got to go

我多想留连此地,却身不由己

他的薄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十环。

他是在告诉她,那视频的报环声是多少。

神经病。

谁想知道了。

江许月的目光下移,锁定在他咬破的唇角,也不知道是严重了没好,还是他自己动的手,伤处更红了。

凛冽的冬夜,有人牵手聚集在广场等新年钟声。

有人推着餐车沿路叫卖。

有人缠着大人要吃零嘴。

还有人早睡进入梦乡。

唯有她,即将溺入那双深情的视线,将满未满,她又不动声色的移开。

So Imma call you tonight

所以今晚我会和你联络

I will baby Just as soon as I get time alone

等我挤出些许独处时间

第38章 辞世 “过不去的。”永远都过不去-……-

一首歌毕。

有时候她时常想,她和鹤柏算什么?

算叔侄、朋友还是暧昧对象。

在宜北的那段时间,她跪拜求佛保佑。

一求他平安顺遂。

二求他事业有成。

三求他往事皆可散,包括她。

三支香没有自己,没有父母,只有他。

当时北寒寺的小和尚问她,怎么就求一位佛。

殿内神通广大的佛可多了。

还未成型的感情致使她只能说出,“因为我只有他了。”

少时,没有父母,有他。

念书时,没有父母,有他。

中考大考,没有父母,有他。

就连学校报名、开家长会、无数次的瞬间都是他。

所以当时看他践踏自己感情时,仅剩的自尊自爱迫使她逃离。

当时想死在外面,报复他。

现在终于觉得自己的想法蠢得彻底。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误,伤害自己。

冰冷的酒水咽入喉咙,把迷失的情绪打消。

她终于抬头,对上他直白的目光。

熟悉的松木香似有似无,牵绊在心尖。

薛倩拉了个人在上面又唱又跳,江许月拦不住,他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看她没有赶他离开的意思,揣着手和她一同看台上。

江许月未动分毫,率先开口:“你打的?”

他好兴致的回道,“何以见得。”

江许月随便拉个椅子坐下,转头和他对上,“陈助理给我看的视频,不是在提醒我,人是你打的,难道还是给我炫耀你的身手?”

“不是炫耀身手。”鹤柏配合后仰,偏头注视她双眸的同时含住点燃的香烟,吐出几个字,“就不能是勾引你。”

江许月没接他的话,“为什么打他。”

鹤柏错开视线,从衣服里拿出一盒散淤青的药膏,放到她手边,“看他不顺眼。”

江许月再度抛话,“我以为你会说因为薛倩是我朋友,你是在帮我出气。”

鹤柏终于看上她的双眸。

“那你呢?不应该单拧出来挨打?”

话尾带着嘲讽,完全不留情面。

下一秒,她的动作被定住。

视线落到他的身上,撩起的衬衫下,男人的肋骨处从第一根开始到最后一根,再到小腹上方有着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结痂后只剩淡斑,很淡但冲击力很大,给她。

她回想之前怎么没看到,却发现做的时候她并没有直视他的下身,也没有细细观察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好几次她都被迫趴着,看得最多的是床下散落的衣服,和瞳孔无法聚焦时望着的床单。

他特酷地单掀衬衣,握住小刀,在腹部轻拍,“往这儿捅一刀,是不是就能过去?”

江许月却摇头,“过不去。”

江许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薛倩下来的时候也没提刚才的事。

“有没有后悔回来?”薛倩在迷醉里拉拉她的手。

江许月想到若是在北国,现在就是吃着饺子,看着电视。

又或者接了个急诊。

后者特别少,也有过。

“我是个蠢的吗?”

薛倩笑了。

“谁说我回来是依附他的?没他我还不能回国生存了?”

江许月暗自揉了揉发青的腹部,和薛倩说了声,往洗手间去。

女厕没什么人,江许月靠在石壁上,温热的环境让她的意识越发清晰。

她撩开毛衣,将药膏挤到手心,搓散后擦到伤处。

这一天的时间,她都快忘记了结巴男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擦完药,江许月顺着长廊往回走,幽静的廊角没有被正厅的喧闹所影响。

只不过,她经过一处包厢外,送酒的侍应生开着门,在收拾酒瓶。

里面的人她认识,他们话题中心的人她也认识。

“我刚刚给柏哥打电话了,没接,本来是想跟他说放在心坎那女的,在外厅唱歌呢,”陈泽翘着二郎腿,散漫低语,“咱们柏哥可是个痴情种,之前为她,在高考时可是站了整整三天。”

有人知道当时的事情,疑问,“不是当天就知道她走了吗”

陈泽似有若无的开口,“柏哥说答应要陪她考试。”

有人震惊,“啊?然后呢?”

陈泽拿起酒杯,喝了几口,“然后站到高考完,就去机场准备飞国外。”

另外的人显然不相信,当时闹得太大了。

“三哥当时去过国外?”

陈泽回忆了几秒,“一半一半吧,飞机都要快飞了,被老爷子让人带了回去,关了三个月,后来老爷子也不管了,他当晚就飞去国外,但那女的身边已经有其他人了。”

“真可惜,后来呢?”

“哪儿还有后来,反正就是单着。”

江许月安静抽离,经过侍应生,回到正厅。

她知道得太晚,对此毫无办法。

可你要说心里没有波动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二个理由-

整点的跨年夜,江许月看着睡熟的薛倩,又望向正对的大桥夜景。

漫天的烟火宣告新年的到来,而她在收到陌生手机号发来的新年快乐时,选择拉黑。

到此结束吧,无论今后的路有多难,她希望他都不要受伤。

就当是新年的愿望,下一年的愿望她许再不相见。

想到这里,江许月起身去泡了杯热茶,白雾缭绕在眼前,烧水壶滋啦冒出热气,热气持续往上,一直到天花板,要是在北国,那恪尽职守的报警器就会立刻出水。

第一次被喷到,她的衣服全湿了。

也仅仅只有那一次。

她总不许自己往后看,就像在酒店、在墓地、在原色。

紧闭的格窗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孤寂的冷是她的常态,她独自住酒店的几晚,都没有开空调的习惯。

现在多了个薛倩,她夜里怕冷,空调就这么用起来了。

每每去调温度,总能想起那个人追万里赶来的时候。

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一块时没有实感。

等分开后,生活每个举动都能想起另一个人的影子。

殊不知那个人往往就在身后,她不爱往后看,自然就不知道。

正如这扇窗户她不打开,就不知道黑车在公寓外停了一夜。

他走得太匆忙,怕被她看出一点异样。

所有人听到声音的瞬间是惊艳,而他只有心疼,疼得红了眼。

需要多久,她才能从对英文不感兴趣,到随便就能出口的地步。

没办法去问,也没办法去感同身受。

但他可以用命去搏她开心。

陈九霖很安静的坐在驾驶位,不作声的陪着他。

鹤柏靠在椅背上,不由自主的去回忆她唱歌时流利的英文。

“九霖,从明天开始实时给他发小月亮的位置。”鹤柏点燃烟,透过青烟去看那十几层的高楼。

在找到她所在的楼层时,视线不动了。

不是恨他吗?

那就他妈的往死里恨。

“她若知道,再走,怎么办?”陈九霖心一沉,转头问。

“你真的以为,她还走得掉吗?”鹤柏的声音低哑,很轻,在话出口时随着空气溢出车窗,“我和她,要么我死,要么她死,左右我舍不得她,所以这种事,我来就好。”

当时他不听陈九霖的劝告,执意要在置于危险时,用命搏爱。

到底是爱还是恨,他早就分不清了。

他忽地垂眸,深邃漠然眼眸散去冷厉,多了几分柔和。

黝黑的屏保细微去看的话,能看到他的半张侧脸,正注视着台上耀眼的女人。

但太黑了,只有拍摄者才知道。

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分,观看自己溢出来的爱意。

自从两人拉崩后,鹤柏都没有再出现。

一句过不去的,他似乎是真的听进去了。

唯独江许月夜夜沦陷在噩梦里,偌大的木床没办法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就连薛倩也是被叫回薛家后就没了踪迹。

连续几天她从警局回来,都缩在床上,饭点到了就随便吃点,遇着警局的午饭,她吃不下,就走到外面闲逛几圈回来,差不多他们就吃完了。

又是一个周末,公寓外的街道被落下的雨点清洗得很干净,灰蒙的大树在暴雨中变得翠绿。

江许月踩着板凳伸手去接雨丝。

无意间的低头,撞进久停不动的黑车。

她的视力好到能看清那抹藏于窗后的猩红,青烟正透过窗缝和雨丝缠绕。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天开始,她睡得特别好。

连她自己都没法否决,他对她的影响-

周一,王洵接到上头的指示,命令他们收回对兄妹俩的保护。

警力消费太大,另外案子没有持续进展。

综合考虑下,王洵只能照做,让邻市街警多盯着。

江许月什么都没说,要了个兄妹俩的现住地址,先回去了。

刚进门,她瞥了眼餐桌上的沙拉,终于是提不起兴趣。

手机却在此刻响起。

她下意识认为是薛倩打来的,也没看来电显示,毕竟国内换卡知道号码的寥寥无几。

“大小姐,你再不给我个信儿,我真要报警了。”江许月换了鞋,倒了杯热水。

窗户被纱帘拉上,房间显得暗沉。

好在摁亮台灯后,光线照亮前路。

“师姐…”林准听她说完,停歇两秒,才出声。

能听出那头的落雨的声儿。

江许月也不惊讶,“在外面?”

林准说是,想了想开口,“谢教授那边的项目差不多有进展了,发了邮件让我先过去,等你这边忙完了咱俩再汇合。”

江许月看他想说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又想起晚上不知道吃什么,干脆建议。

“一起吃个饭?”

话落,林准立刻答应,“好啊。”

她无奈轻笑,“就当践行。”

林准应下后又说,“我就在你公寓楼下。”

“等我五分钟。”

江许月率先挂了电话,关了半开的格窗,拿了把伞,临了出门从玄关拿了件黑色羽绒服。

第39章 辞世 “他想报仇。”他还想她死——……-

几分钟后,江许月在大厅见到林准,青年戴了顶鸭舌帽,外穿一身灰色夹克,黑T黑裤。

往常的碎发成了薄寸,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眉微敛,瞳仁漆黑。

也没半月的时间,江许月莫名觉得他的青涩全部褪去,只剩下冗长的沉寂。

林准偏头看过来,对上她放柔的视线,勾唇。

“师姐。”他站着不动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小孩,指定得穿少,”江许月穿的白色长款羽绒,本就肤白在白色的衬托,反倒注意不到她的穿着,全都看脸去了,她走到他面前,微仰头,把手里多拿的件衣服递给他,“穿上。”

林准听到那声小孩,原本不太高兴的俊脸又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压下去,急忙就接过衣服穿上。

他不赞同那声称呼,轻声反驳,“我都二十八了。”

早前在北国,他们几个也常聚,开玩笑也是常有的事情,最主要的就是江许月对林准,最多就算同个导师下的小师弟,和其他不同的是他们都来自同个国家。

江许月收回手,笑着看他,“那我比你大五岁,在我这儿当小孩怎么了?”

林准无奈,心里接受嘴里不乏顶嘴,“那孩子大了也是要面子的。”

他和她并肩出去,问:“怎么是男款?”

江许月回道:“生日礼物,当时没来得及给你。”

林准一下就笑了,“我的生日礼物。”

江许月:“没出息。”

两人出了公寓门,就往北边走。

这段时间协助警局,一有空余,江许月就走路回来。

一来二去,也算熟悉周边。

北街区紧挨市中心,他俩没往市中心去,而是在街区右转,找了家川菜馆。

这个时间,店里人满为患,就连露台也开了两三桌,很闹。

“不好意思,现在店里确实是没有空位了,但是可以在露天开桌,你们看?”

店员把现在的情况给两人说了。

林准只是看着江许月,什么话都没说,意思就是他都可以。

店员了解,也看向她。

江许月点头。

店员的速度很快,不多时,四四方方的桌子就架好了。

还贴心的把伞收走,在两人头顶安了把大伞。

雨点堪堪坠落,给热络的氛围增添不少松快的感觉。

林准扫码点菜,全部按照江许月的口味和爱好,随后递给她。

“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就这些吧,我们就两个人待会儿再点多了,吃不完。”江许月扫了眼,回他。

趁着菜还没上桌,林准解释,“昨天跟着家人去薛家看生病中的薛爷爷,另外薛倩姐让我给你说,她没什么事。”

江许月点头,她哪里不知道,这些世家的破习惯,不就是喜欢关人。

她看林准这样子,估摸着也是在家待烦了,借着去京北才能出来找她。

要翻幕后人,她想都不用想。

菜很快上桌。

林准陪着吃了一会儿,看着她吃了一碗饭,捧着水杯喝水,“最近我看新闻了。”

江许月抬眼。

他问:“师姐,你是不是有危险?”

江许月勾唇,“也没什么危险,就是往年的债。”

“师姐,我不想你有事。”

这句话把江许月逗乐了,“什么时候开始患得患失了?”

她话锋一转,颇有不容反驳的意思,“倒是你,早到合适年龄了,遇到心仪的女生,也该好好接触接触,别让家里人担心。”

林准艰涩的滚动喉结,也知道她的意思。

他才不喜欢强求自己喜欢的人,她只要过得好。

至于自己。

一个月…

不半年能见她一面就行。

“嗯,”林准这几天在家专门查了查往年的报道,再结合在小叔醉酒时听来的事,有些心急,“我觉得那个亡命徒,肯定会来找你的,连续几个凶案,几乎灭门,下一次如果再有的话,不是杀这次的两个兄妹,就是再犯新案,他的目的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江许月心口一顿,直视林准的眼睛。

“他想报仇。”她说。

林准还不知道凶手来公寓找过她这件事,也不知道她和凶手的谈话。

更不知道这几天医院调查和街区盘查,证明凶手和原野的确做过骨髓手术,但所有资料早在十年前就被人为清除。

突然,江许月想到几件凶杀案的关联,凶手一直在等机会,根据往常犯罪来看,他势必存在强迫症行为。

心心念念对她父母一案的追崇程度,肯定会去找那对兄妹。

如果她去到邻市,是不是有这个机率能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用她自己,去钓他出来。

这样,就不再有人死去-

回去的路上,江许月看着和薛倩的聊天记录,转头,“阿准。”

林准应了下,稳稳的将伞撑到她的头顶。

“刚才你说倩倩要你给我说什么?”

“她就说了一句话,”林准回忆起薛倩在楼上说的话,“林准帮我和月亮说,我很好,没什么事。”

“你确定她说的是没什么事,她亲口跟你说的?”江许月说。

林准想了想,“是她的声音。”

江许月点头,和林准分别的时候,她大步进了公寓。

而他站在雨中。

他把伞留给她,可她不要。

在长达九年的旅程,江许月从未和他暧昧,也没有堂堂正正的接纳过他。

她是个很好的人,特别好。

深夜的江浙独留大桥边的彩灯,雾气漂浮在河面。

江许月在林准走后,下楼往大桥走。

冷风裹挟着雨点打在脸上,冰凉。

她试着给薛倩又发了消息,报着不被回复的打算。

却在她垂眸看向河面时,有了消息。

薛倩:?

江许月皱眉,不等她再发消息,林准的电话打来。

“师姐,我突然想起来,当时薛倩姐让我转话,没有露面,就连吃饭都没下来。”

“知道了。”

江许月挂了电话,迅速打车往薛家赶。

薛家的下人在得知江许月的来意,也吃了一惊。

下人照实回,“我们小姐没有回来过。”

江许月站在门口,沉声,“昨天没回来过?”

下人见她这副样子,左右琢磨是不是说错话了,但还是仔细回忆后说,“是啊,夫人给小姐打了电话,小姐说设计的衣服拿下大单子,很忙,前几天老爷子生病都只是回来看了看。”

江许月又问,“她一个人?”

下人犯了难,不知道该不该说,“还有。”

薛家上下谁不知道大小姐和少爷曾两次大吵,再有不明白的也该看懂了。

江许月皱眉,“薛承?”

下人的表情让江许月意识自己猜对了。

她转身就走,同时扬手将烟头抛进垃圾桶。

像一阵风。

薛家管家静静的望着另一个方向,那里停着一辆黑车。

手里的电话还在持续。

“谢了。”醇厚且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

不等薛家管家接话,电话先一步挂断。

男人松掉手机,仰头靠在座椅上,指骨微屈按压着眉心。

亏她还能想到薛倩。

深陷在浑浊的世界,还要顾及朋友。

还真是长大了。

他呼出气,心密密匝匝的疼。

司机是个机灵的,等他缓了半分钟,恭敬询问后座的人,“三爷,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应他的是,窗缝吹进来的风。

然后是,一道清冷的女声回答他的问题。

“半山别墅。”

男人不动声色偏头,对上那双不明朗的眼眸。

江许月弯腰,手指曲折在车窗轻敲两下。

“不请我进来坐坐?”

“小叔叔。”

这个时候的江许月真的拽得没眼看。

散不去的烟味。

冷得没边的眼神。

叫那声小叔叔却酥麻他的骨头。

他缓缓开口,“谁借给你的势让你这么肆无忌惮?”

江许月轻笑一声,“你。”

鹤柏收眼,直视前方,无视她显露的高傲。

心里那杆名为爱的秤开始倾斜。

毕竟被爱者无罪。

他说:“上来。”-

车辆行驶在山道,黑夜的林木像栖息的野兽,蛰伏在山野间。

江许月无视微信发来的消息,脸杵在车窗边,声音沉闷,“你怎么来这儿了?”

鹤柏从前排拿了条毯子,顺手给她搭上,手指若无其事的从她的后颈滑过,又很快收回,“来看个人。”

江许月习惯了他的照顾,并不反感,“看了吗?”

他的视线从她上车开始,就不避讳的看着她。

直到现在,她回头,对上温柔至极的视线。

“看了。”他回答。

很平常的对话,可鹤柏觉得太陌生了。

她不说话了,他就找话和她说。

“待会儿需要我帮忙吗?”

“等着接应我,介意吗?”

鹤柏摇头。

他想,总得让她尝尝没有立刻回话的滋味,这样下次和他说话,就不会到一半就不理他了。

这样柔软的嘴,总能说出零下几度的话。

跟冰窖似的。

似乎小把戏成真,江许月主动开口,“不问我为什么去半山别墅?”

他勾唇,“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问。”

江许月看着他勾唇的瞬间,一把拽过他的领带,吻上嘴角的空隙,粉嫩的指尖安抚他的下巴,然后是喉结。

她推搡他的肩膀,双唇分离,“呼吸。”

他呼出一口气,领带一紧,又落入她汹涌连片的吻中。

鹤柏几乎没动,任她摆弄。

呼吸紊乱,却只是沉沉地望着她。

良久,他眯眼,看着她离开的动作,“奖励?”

江许月也看他,“不喜欢?”

“不太够,”鹤柏简明扼要的回答,引诱气息渐浓,“这里也要。”

江许月挑眉落到他指的地方,手背在他脸上轻拍,“那你挺贪。”

他的视线巡视那抹白肉,终于大发慈悲,“现在够了。”

临近半山别墅,就越能发现这里连安保都没有。

别墅也未点灯。

江许月不慌不忙观察附近的情况,看那棘手的密码锁,想也不想的输入薛倩的生日。

门开。

她踏入别墅,漆黑又空旷。

竟然没有一个家具。

江许月没工夫欣赏这个奇怪的现象,径直往薛倩说过的地下室走。

楼梯有灰尘那就说明这个地下室只能在远离门口的地方。

进入后院需要经过一个长廊。

长廊的一半位置有幅巨大的油画,油画右下角署名:XQ。

江许月伸手去碰,油画并没有订牢在墙上。

反而很轻松的取下来。

映入眼帘是一道银色铁门,江许月看着门禁密码,照样输入薛倩的生日。

绿灯亮起,她等待门大开的同时,听清了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哭。

江许月揉了下眉骨,将手放在上衣口袋的位置,快步走进。

她连里面的环境都没看清楚,眼里只有憔悴的薛倩,她的身边是无措的薛承。

“你!”薛承刚要起身,腿被薛倩抓住。

江许月则左脚后退半步,右脚猛地向前一甩,果断扇倒薛承。

三两步再次向前,摸出电击棒让他提前睡觉。

随后她俯身单手将薛倩抱起,“回家。”

第40章 辞世 “那您怎么知道,这局的棋子没有……-

林荫下的黑车还停在原处,江许月带着薛倩上车。

车内没有其他人,司机开车往回走。

“三爷说他先走了。”司机看她没有问起的打算,想起鹤柏吩咐的话,干脆开口。

江许月知道他是体谅她,薛倩的样子肯定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

包括他。

看吧,有时候他有素质的样子,很加分。

车辆没有往公寓的方向走,而是去了郊区高架桥下的酒店。

江许月认识,这里的顶楼有她的专属房间。

薛承想找都找不到。

安置好薛倩,江许月把她的手机拆卡用钩子夹出微型跟踪器。

起身,把跟踪器交给酒店侍应生。

“麻烦把这个送出国,我相信你们会有方法。”

侍应生问,“随便哪个国家吗?”

江许月点头,“嗯。”

这点小手段,在鹤柏面前都不够看。

江许月在他身上学到可多了。

他的追踪手段,在十年里都让她玩了个遍。

江许月在浴室洗了澡出来,水滴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就围了条浴巾,走到房里,掀开被子坐上去,瘫在床上的薛倩没好气的坐起身,给她擦头发。

忍不住骂道:“我他妈都这样了,还得伺候你?”

江许月一脸无辜,“有什么问题吗?你手是断了?”

薛倩咬了咬牙,“真行。”

浑浊的光线打在两人身上,薛倩突然作声,“说说吧。”

她问:“说什么?”

薛倩翻了个白眼,“怎么想到我落入这种地步的?”

江许月看向窗外,“我还记得我在国外发病的那个月,几乎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最终因为受不了了给你发消息,你边骂我同时已经在飞来的专机上了。”

“嗯?”

“你就是那种没事都说有事,有事也不瞒着的坏女人。”

薛倩笑了,但在江许月的面前,她觉得刺眼,抬手制止她的笑。

“坏人只有坏人磨,但你有我。”

薛倩欲言又止的看了她好久,她很想问,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小月亮拳法会这么厉害。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好朋友已经站在她面前。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姑娘可以不顾危险的私闯住宅,救她于水火。

她曾经以为爱是爱情。

到了现在,她才知道,爱不是绝对的,可以是友情、亲情,但唯独不是爱情。

甚至到了今晚,她依旧清晰的记得薛承在她耳边说的两句话。

“这是不公平的,你不能要求我在所有人面前把心交给两个人。”

“你也不能堂堂正正的站在我身边,以爱人的身份。”

所以他囚禁她,假意顺从家里的安排参加订婚。

然后在很平淡的晚上,在家里人都顾及不到的时候,带走她。

关起来-

时间来到第二天,江许月收到另一个陌生短信——

薛承出国了——

做得很好。

江许月回:我要他一年不出现在她面前。

薛倩睡醒后,看到她发消息的淡然神色,“他真能同意?”

“他会。”

薛倩看她这笃定的样子,刚要调侃,信息铃声响起。

叮咚——

好。

江许月收起手机。

这一周的空余时间她都陪用来陪着薛倩,直到她自己说要回薛家。

“我不会再给他得手的机会。”

“我会天天给你分享动态。”

“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不用担心我。”

江许月送她回到薛家,然后打车往火车站走。

薛倩说得对,她是有事。

王询昨天得知她的计划,嘱咐她去芒市得小心谨慎。

如果猜错了就迅速回来或者找那边的警局帮忙。

他打过招呼了。

去往芒市的火车在江许月换好新的电话卡,开始播报——

火车即将到达芒市,请大家检查随性携带的行李,有序先下后上。

江许月平静的拿出备用机把原卡插进去,起身顺着人流往外的同时,将备用机“遗失”在火车上。

至于火车到哪儿她不在意。

南辞山警局的局长办,在狂风暴雨中迎来一个人。

李局抬了抬手,站在一边的王询立刻迎人进来,退出去拉上门。

风暴刮动局里的大树,空处满地狼藉。

楼下还传来办公干警的埋怨。

偌大办公室,只开了展小灯,橘黄的光线照得男人的肩线流畅利落,脸部以上融入黑暗里。

李局问:“手里的资料什么时候能够销毁。”

“抓到嫌犯。”

李局敲着桌子,在沉寂的空间里沉思着。

忽而提话,“人按你的话我们也给你带回来了,如今的情况嫌犯不出现,她也去了芒市,摆明得延后了。”

男人两膝交迭,右臂攀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漠然道:“您老等了快二十年,再等几天有什么问题?”

他这语气,是个人听了都不爽。

何况盘踞高位听惯场面话的李局。

李局不太满意,隐忍不发却多了点埋怨,“你这个局下得太大。”

“不大,您入吗?”男人停下敲击动作,毫无收敛,“毕竟还有两年您要退休了,也不想家里人跟着担心吧?”

李局脸色沉了沉,“有时候一局棋的棋子越多,越容易让棋子困死在里面。”

男人单手撑着脑袋,仰头微微闭眼,像在感受这句话的意思,又像在小憩。

明明散漫得要死,却又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那双细直的长腿,在红木茶几面前即使交迭都无法发挥它的价值。

他结语,“那您怎么知道,这局的棋子没有我。”

芒市陀螺巷,四面八方都是用水泥竖起的高墙,墙面坑坑洼洼有着不太规则的小洞。

江许月按照在出租车上看的地图,抬眼扫过门牌号。

越往里走,越能听到左侧的警笛声。

她心一紧,小跑起来。

入眼是辆两人座的警用摩托,然后是两名警察。

一位正在问话,另一位在做笔录。

“都失踪半天了,为什么现在才报警?”男警察皱着眉头,转头呵斥看热闹的居民,“都该干嘛干嘛去,别伸耳朵过来听。”

“因为不到24小时做不了失踪处理,我也是听你们说的。”青年红着眼,尾音颤抖。

男警察停下做笔录的动作,一把揪住青年的衣领,“我们有没有跟你强调,不要让你妹妹一个人出去,你们俩是重点观察对象,真的失踪我们还会按寻常流程处理吗?”

“昨天的时候,守在不远处的便警就没看到你妹妹,上门问你,你说睡着了,现在你跟我说昨晚就不见了,耍我好玩呢?”

“混小子,说话!”

身旁的女警赶忙制止警员的行为。

而江许月站在围墙下,看着院里的状况。

青年虽有恐慌,但却下意识的往巷角看。

江许月转头,碰巧对上一大群记者扛着摄像机从巷角跑进院子里。

就好像很熟悉一样,没有第一次来的陌生,浩浩荡荡往院里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青年在瞬间松了口气。

江许月站在一边,看着分局的警察过来维持秩序,陈康带着青年离开。

陈康走到一半,和江许月对上视线,低头发了条消息。

陈康:到了?

江许月收到他试探的消息,撩了撩头发,勾唇扬着手机,“陈警官。”

陀螺巷分局莫名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中。

就只是因为小女孩的不见。

破案率的垫底让躺在舒适区的警员,不得已拿出十二分的精力。

江许月靠在审讯室外的长廊,望着黑沉的天,偏头的功夫找了个可吸烟区,拢风点烟。

她的大衣沾染灰尘,黑色V领线衣包裹瘦削的腰肢,本就没有表情的面容,被半明半灭的灯光衬托得更加淡漠。

陈康从审讯室出来,没有打扰她点烟,站了一会儿,才先后和江许月说了大致情况。

要说嫌犯的问题,真正的目标谁都知道是她。

现阶段她从江浙赶来,就是最大的迎面而上。

“李阿妹在江浙侥幸存活,仅仅是被她妈放到大伯那里,哪知道大伯一家被嫌犯烧死,而她从天窗爬出来悬挂在栏杆外十五分钟。”

江许月听完,自然也明白,芒市的人怎么去了江浙。

“那个小姑娘?”

陈康点头。

“她妈是人贩子,想把她转卖了,瞒着她上高中的哥哥带去江浙,结果遇上这事。”

江许月手指弯曲,点了点烟身,“她妈呢?”

陈康回,“没找到。”

江许月看了眼审讯室的方向,“他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说他一醒妹妹就不见了。”

“我们有理由相信是嫌犯追来了芒市,毕竟前几起没有幸存者,这一次有两个。”

江许月没说话,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归奇怪,她不发表假设建议-

江许月和陈康聊完,出去的时候遇到了那个青年。

此刻正在接受记者的访问。

时而悲愤交加、时而泣不成声。

江许月就这么看完了五分钟的个采。

青年自然注意到她的存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许月低声,“你妈回来了没?”

青年浑身一震,也是只是几秒钟,大步离开。

许是身后的目光太强大了,青年忍不住回头。

女人站在原地,带着得体的微笑,朝他抬手致意。

青年连忙转头,快步离开。

陈康站在警局门口,接了个电话,紧蹙的眉头舒展。

“江小姐。”他讲完电话,和江许月招手。

“我们刚刚得到消息,王素兰曾在附近活动过。”

江许月问:“他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他刚刚和你说了?”

“猜的。”

“这样一来,小女孩应该是没有太大的危险,毕竟我们也未发现01出现在芒市。”

01是几个警局给结巴哥的代号。

主要是没名字、没资料只能用代号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