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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冥录 笙殳 12988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重阳糕(三) 重阳节的那些事

“这还差不多。”龙毅清了清嗓子,拿出说书先生的模样来,“要我说,还是民间傳言更详尽些。说这重阳灾祸乃是由一个瘟魔引起,只要它一出现,那便是尸横遍野。桓景的父母就是死于一场瘟疫,他自己也差点儿喪了命。病愈之后,他辞别了心爱的妻子和父老鄉親,决心出去访仙学藝,为民除掉瘟魔。

要说这桓景也是个意志坚定之人,他四处访师寻道,访遍各地的名山高士,终于打听到在东方有一座最古老的山,山上有一个法力无边的仙长,桓景不畏艰险,在仙鹤指引下,终于找到了那座高山。仙长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收留了桓景,并且教给他降妖劍术,还赠他一把降妖宝劍。桓景废寝忘食苦練,终于練出了一身非凡的武藝。

这一天仙长把桓景叫到跟前,告訴他九月初九,瘟魔又要出来作恶,他既已学成本领,自当回去为民除害。临走前,仙长还送给他一包茱萸叶,一盅菊花酒,并且密授辟邪用法,让他骑着仙鹤赶回家去。

桓景回到家鄉,在九月初九的早晨,按仙长的叮嘱把乡親们领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发给每人一片茱萸叶,一盅菊花酒,做好了降魔的准备。中午时分,随着几声怪叫,瘟魔冲出汝河,但是刚扑到山下,突然闻到阵阵茱萸奇香和菊花酒气,便戛然止步,臉色突变,这时桓景手持降妖宝剑追下山来,几个回合就把瘟魔刺死剑下,从此九月初九登高避疫的风俗便年复一年地流傳下来。”

真不愧是说书先生,说得当真绘声绘色,就差一个醒木在桌上拍两下了。

李淳风叹道:“龙兄你这可是拿自己的本行欺负人啊。”

接着转向文四娘,“四娘你快说一个,把他的故事比下去。”

文四娘连连摆手:“我可真不知道什么重阳典故,这些个习俗都是家里老人教导的,也不知道从何而起。就连这重阳糕,都是先夫教我做的。”

那重阳糕巫箬吃了一块,很是软糯可口,甜咸适宜,味道不比糕点铺子的差。她想起回来时李淳风说的话,便问:“那今日怎么不多做一些,应当会有很多客人喜歡的。”

文四娘笑了笑,笑中帶了三分苦涩,“你们有所不知,先夫,就叫重阳。我们初次相识,和他最后离开,都是重阳这一天。”

她平日里很是干练,对誰都很热情,所以虽是寡妇,但久而久之,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或許已经淡忘了喪夫之痛。誰知她每到重阳,尽管依旧开门做生意,却独独不会卖重阳糕这种倾注了两人回忆的点心。

这大约是她纪念先夫的一种方式吧。

巫箬抱歉地看着她,“是我失言了,四娘你别见怪。”

“大过节的,说这个干啥。”文四娘爽朗一笑,臉上的阴霾转瞬即逝,“既然轮到我,我就说说当年是怎么遇见那个死鬼的吧。

大伙儿都知道,这通济坊建成没多久,我家就搬来了这儿做茶食店,也算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种营生吧。当时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一心想找个上门女婿好接手这家店。親相过不少,可大部分人一听要入赘都不太願意,而那些願意的,我又看不上眼。说来不怕你们笑话,那时年輕,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差,心气儿难免高了些。一来二去,年纪渐长,自然就更不好找了。

想来怕也是缘分吧,那年重阳的早上,我一开大门,就看见有个人躺我家铺子前。那时,天还未透亮,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个死人,跑上前一看,原来只是睡着了。我拍了他許久,他才有点动静。我本想叫他去别的地方睡,可那时他一睁眼一抬头,我就改变主意了。”

说到这儿,文四娘俏脸微红,却挺直了腰背,面有骄傲之色,“这通济坊的街坊谁不知道我家那死鬼长得一表人才,背地里可招小姑娘们喜歡了。我当时一眼就看上他了,看他迷迷糊糊的,就把他帶进店里休息。吃了东西后,他告訴我们,他叫重阳,是外乡人,父母早丧,本来是到长安来投奔亲戚的,可谁知亲戚家早不知搬去了哪里,找了几日都没找到,结果最后饿晕在我家门前。他求我爹留他在铺子上帮忙,不要工钱,只要有吃有住就行。有这等好事,我爹哪有不同意的,就留下了他。他平日话不多,但人很勤快,也聪明,到后来,做点心的手艺比我爹还好了。那时我俩也算日久生情吧,他向我爹提了亲,也愿意入赘,把我爹高兴得一天没合拢嘴呢。”

听到这儿,大家都会心一笑,多幸福的一对璧人啊。可谁能料到,文四娘竟年纪輕轻就守了寡呢。

她叹了口气,道:“成亲后没多久,我爹旧病复发,撒手人寰。我俩经营着茶食店,日子也算红火。可是有一日,重阳他突然收到家乡来的信,说族中有要事,请他务必回去一趟。我想他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家中定还有别的亲人,既是要事,又许久不曾回去过,便同意他去了。但因为茶食店不能少人,我只能留在家中。谁料想他这一走竟再也没有回来。一个月后,官府来告诉我,他回乡坐的那条船翻了,船上的人无一幸免。那一天,正好也是重阳节。”

听了文四娘的故事,再看桌上的重阳糕,巫箬没了刚才的胃口,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一个人匆匆而来,闯进另一个人的生命,然后又匆匆而去,留下的那个人还能回到他原本的生活吗?

李淳风偏过头来,正好看见她望着那盘重阳糕出神,眉尖轻蹙,神色变换莫定。这于她而言,实在是少见。

他不禁心中一动,之前见她,无论处理何事,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水鬼的事也好,金家的事也好,似乎从不会受到影响。

此刻,不过是听闻文四娘的往事罢了,她竟心绪波动至此。

是因为太熟的关系,还是她渐渐地也有了凡人的七情六欲?

这样的巫箬,似乎越来越让人心动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小小的,有些凉意。

巫箬却被他的举动瞬间拉回了思绪,一颗心猛地提起,又重重落下,然后又是高高跃起,咚、咚、咚,像鼓楼上重重敲响的鼓声。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几乎同时,他用力握紧,她怕动作太大,被旁边的青儿察觉,竟一时不能动弹。

她抬眸,想示意他放手,却看见他也正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和今日在鱼肆旁时一样的认真。

幸而这样的对视没有持续太久,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天上飞来一只信鸽落在了桌上,腿上还拴着一个小竹筒。

李淳风终于松开她的手,从竹筒里取出一小卷绢条,展开看后,又递到巫箬面前。

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母妃病重,请巫姑娘进宫。”

是吴王。

第52章 重阳糕(四)(修) 血液翻滚沸腾,冒……

收拾好藥箱,两人匆匆进宫,赶到了杨妃住的居德宫。

李恪已等在门外,见到他们,神色焦急:“母妃不知为何突然昏睡不醒,父皇召了太医,却无人知是什么原因。”

李淳風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和巫箬一起随他走进了寝殿。外面阳光尚好,可殿內却很是昏暗。仔细一看,却是窗户都拿厚纸糊了,光透不进来。为了照明,殿內点了許多蜡烛,摇曳的烛光,把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除此之外,四角还烧了火盆,烤得人热烘烘的。

李恪给他们解释:“母妃这几日很是畏寒,不喜吹風,所以叫人把寝殿布置成了这样。”

几位太医还留在殿內守着,见李恪进来,都纷纷行礼。李恪示意他们免礼,讓宫婢带他们下去休息。几人从巫箬身邊走过时,见她挎着藥箱,不禁眼露奇异之色。

巫箬坐到杨妃床邊,只见她双眼緊闭,面色泛白,除此之外倒并无异常,呼吸顺畅,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如李恪所言,怎么都叫不醒。巫箬把了脉,脉象平稳,只是略微虚弱。她沉吟着,看向站在床头的李淳風。

“是失魂症吗?”她问。

李淳風摇摇头。所谓失魂症,乃是人之部分魂魄离体导致人昏迷不醒,和杨妃的症状很像,但他刚刚仔细看过了,杨妃的三魂七魄都在体内,并没有缺失。

“那只有先放血了。”巫箬看向李恪,征求他的意见。他虽不明白此中缘由,但还是信任地颔首同意。

李淳风帮她从藥箱里取了一柄小小的匕首,連刀柄长不过五寸。她拔出匕首,輕輕在杨妃的手腕上划了一刀。用力精准,伤口不大,只涌出一条细线似的鲜血。她用碗接了少許,立刻用药止了血,用干净的绢布细细包扎好。

碗中鲜血看似和常人无异,巫箬聞了聞,然后出人意料地沾了一滴血放进嘴里。

“阿箬。”李淳风面沉如水,似有不悦。

这实在是冒险之举,还未查出杨妃昏迷的原因,她怎能这般轻举妄动。临出发前,青儿已给他反复交代,她上次封印鸟狮,灵力耗损过度,短期之内难以恢复,所以萬事都得小心才是。

巫箬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一日,他在龙毅夫妇面前承诺,定会护她周全,此刻变色,莫非是生气了?

念及于此,话已出口:“不用担心,我服过药,百毒不侵。”

听她这么说,李淳风的脸色勉强缓和,李恪在一旁问道:“可有发现?”

巫箬点点头,从药箱中取了一包药粉倒入血中,几乎一瞬间,血液翻滚沸腾,冒出一股难闻的气味,片刻后,沸腾渐止,原本红色的血液变成暗黑,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血液的表面浮着几个黑点。

李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是?”

“蛊蟲。”巫箬答得平靜,就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和上次生辰会上越将军中的傀儡蛊不一样,名叫噬魂。此蛊寄居于人的血液之中,起初只是吞噬人的精气,讓人日渐虚弱,后面就会开始吞噬三魂七魄,让中蛊者在昏迷中死去,連魂魄都不复存在。”

这大概就是杨妃畏寒的原因吧,想想若是查不出病因,他的母妃最后到死,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恪猛地攥緊双手,一拳击在柱上,怒不可遏,“想除掉我就朝我动手,竟使出这等歹毒之计。被我查出是谁做的,我定不会放过他!”

这宫廷之内的明争暗斗从不会有消停的那一天吧。

巫箬也不多问,只道:“杨妃娘娘陷入昏睡,恐怕是蛊蟲要开始吞噬她的魂魄了,时间紧迫,必须立刻驅出蛊蟲。”

“你想强行驅蛊?”李淳风微微皱眉,如果他记得没错,南疆蛊术因为毒蟲千千萬万,各不相同,一般只有下蛊人能解,强行驱蛊,一旦不当,不仅会伤害中蛊的人,还会祸及解蛊的人。

这个女人又想乱来了吗?

但巫箬的神情很坚定,“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时间让我们去找那个下蛊的人了。”她顿了顿,露出几分笑意,“而且驱出蛊虫后,蛊虫无處可去,便会自行回到蛊母處,也能帮助我们找到那个下蛊之人。”

李淳风知道她说的有理,可心中实在担心她现在的身体,便道:“驱蛊可以,但我要在旁邊护法。”

巫箬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他知道她是不愿在他面前暴露太多,补充道:“你若不答应,我是断然不会让你逞能的。”

这人,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捣乱?巫箬瞪着他,李淳风也毫不退让地抬了抬眉,两人僵持了片刻,终于还是巫箬看见杨妃的脸色越发苍白,率先败下阵来,“好吧,随你的便。”

两人开始着手准备驱蛊之事。

李恪带着所有宫女太监退出了寝殿,而李淳风则将画好的符贴在寝殿四周,防止有人从外干扰。完事后,走回到巫箬身边,只见她已在杨妃枕头边放了一个香炉,上面插了一支细细的青色的香。

虽说他对药材已算熟悉,但还是闻不出那香是用什么草药制成的。

很明显,巫箬也不打算告诉他,点燃了香后,便只是站在床边等,也不同他说话。

对此,李太史表示毫不介意,相反,他就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

嗯,要是还能再冲他翻个白眼什么的,就更可爱了。

当香烧到一半时,杨妃的样子终于开始发生变化,紧皱着眉,露出痛苦的神色。巫箬挽起她的一只衣袖,只见那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小点在到处乱窜。

眼见于此,巫箬侧身坐在床边,右手按在她的额头处,手腕上的铃铛靜静垂下,随即开始轻声念起一段古怪的咒语。

李淳风听不懂,只觉那应是极为古老的语言,而且她每念一段,那铃铛便会有节奏地响一下,清脆之声仿佛敲击在人心上。

那些在杨妃体内乱窜的蛊虫似乎也因此变得安静下来,居然形成了一条黑线,沿着她的手臂向头顶涌去。

很快,黑色的蛊虫便从杨妃的嘴角一只接一只地爬出来,然后循着香味,爬进了香炉中,看着着实渗人。

巫箬的吟诵之声在蛊虫完全祛除前不会停,但因为灵力不支,她的额角开始冒出冷汗,身体也有些摇晃起来。

若是现在施法中断,不仅杨妃,就连她都会被蛊虫反噬,她暗暗咬牙坚持,却突觉身上传来一股暖意。

她微微睁开眼,只见金色的符咒光圈正笼罩着她。

眼神微动,她重新闭上眼,身体不再轻晃。

直到一炷香完全烧尽,杨妃的体内才不再爬出蛊虫,而她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静下来,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巫箬缓缓吐出一口气,停下吟唱,而李淳风早已用符咒封上了香炉。

看她露出不解的神色,李淳风道:“找下蛊之人的事就交给我和吴王了,你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休息。”

巫箬想想也是,她本就不想掺和进皇宫里的争斗,点点头,正要起身,孰料脚一软,直向前跌去。

李淳风一把接住她,皱眉道:“都叫你不要太勉强了。”

她的头刚好抵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不知为何耳根有些发热,忙偏开头,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哪有那么娇气。”

李淳风双眉皱得更紧,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现在就去给我好好休息。”

“快放我下来。”巫箬可不想以这个姿势出现在别人面前。

可李淳风已经跨出了寝殿,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走到李恪面前,“还请殿下安排一个住处。”

李恪点头,亲自带着他走到偏殿的一个房间。

将巫箬放到榻上后,李淳风对旁边的几个宫女道:“没有吴王殿下的命令,不许这位姑娘下床。”

巫箬正要反驳,他却和李恪立刻离开了,只留下一堆宫女围在她床前,一副坚决执行命令的样子,“姑娘放心休息,我们会一直守在旁边的。”

第53章 重阳糕(五) 都说高阳公主是大唐的骄……

“吧嗒,吧嗒……”

她,不顾滿地的水洼,飞快地跑着。

只因前方滿园春色中那个一身华服,头戴十二旒冠的男子。

“父皇!”终于跑到他的身边,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冲他甜甜一笑。

她的父皇是极喜欢她笑的,虽然他的膝下女儿无数,但他唯独赞过她的笑如天上的驕阳。

“这是谁家的小美人?”男子蹲下身,破天荒地抱起她,要知道,就算是那些嫡公主,他也很少如此亲近。

她心中松了口气,这往后几月,自己的用度大约不会差了,今日守了大半日,总算是没有白费。

想到这儿,她亲昵地搂住男子的脖子,头微微昂起,驕傲地说道:“自然是我大隋朝的!”

大隋朝……

榻上的女子緩緩睁开眼,终于明白刚才的一切不过仍是幻梦一场。

大隋朝,早已亡了,而她的父皇也早已身死他人之手。

眼角的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那濡湿的感覺讓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么多年了,如何还会流泪?

或者该说,她怎么会因梦见她的父皇而流泪?

从一开始,不都是为了讓自己过得更好,不再被宫女太監克扣用度,才费盡心思去讨他的欢心吗?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临幸了一位低贱的宫婢,所生下的低贱的孩子。

大兴宫里的公主太多了,她什么都不算,甚至不如宫外一个五品朝官的女儿。谁让她的父皇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荒淫无道呢?宫中的美人多如泥沙,只要生下的不是皇子,便不会受到重视。

自己能活到长大,全靠时时刻刻的盘算和绞盡脑汁的讨好。

她一直以为离开皇宫,嫁入李府的那一天,是她人生最幸福的一天,可为何今日却会做这样一个梦。

“娘娘!娘娘您终于醒了。”床边突然响起宫人的声音。

她轻轻侧过头,开口说话时,才覺得声音有些沙哑,“本宫,这是怎么了?”

贴身宫女沁墨抹着眼泪道:“娘娘忘了?重阳那日,陛下赐宴太液池,您却突然晕倒了。幸好吴王殿下从宫外请了一位名醫来,这才救醒您。”

听她这么说,楊妃终于醒起似有这么回事,而且重阳之前,自己就一直觉得身子疲乏,提不起精神。至于沁墨所说的那位名醫,莫非就是恪儿之前提过的那位?

想到这儿,她道:“恪儿呢?”她倒是要问问,自己好端端的如何会突然病倒,她又不是那个总是缠绵病榻的长孙皇后。

沁墨回道:“吴王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守着娘娘,只是一个时辰前被陛下召去太极宫了。”

楊妃轻轻一笑,“那陛下可曾来看过本宫?”

“陛下,陛下吩咐了太医院的人每日来给娘娘诊脉。”沁墨垂下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言外之意,无外乎就是没有来过了。

她倒是没有太多失望,毕竟从很多年前起,她就知道他最愛的人是谁,而她不过是他锦上添的一朵花。

以前朝公主为妃,这既是李唐的荣耀,也是他们向天下人显示胸怀的手段。从小身在帝王家的她,对此,实在看得太多,也看得太清楚。

懒懒地示意沁墨将自己扶起来,她道:“那位名医可还在居德宫中?”

“吴王殿下安排她住在偏殿。”沁墨道,“可要叫人去请她?”

“去吧。”既然恪儿不在,那问她也是一样。

“巫姑娘,娘娘醒了,特请你前去。”一个小宫女前来禀道。

巫箬松了口气,这下总算可以下床了。这几日,那些宫女就因为李淳风的一句话当真一直守着她,真真快把她烦死了。

下床整理了一番后,她跟着小宫女走进楊妃的寝殿,只见床上的女子已经靠着床栏坐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精神还不错,眼波流转间,可见当年名动长安的绝色姿容。

都说高阳公主是大唐的骄阳,可跟这位大隋的骄阳相比,还是要逊色三分。

“民女见过娘娘。”她正要行禮,楊妃已示意自己的贴身宫女将她扶住。

“巫姑娘是本宫的救命恩人,这些俗禮都快快免了。”

宫人搬来了椅子,巫箬谢了恩,坐了下来。

杨妃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只觉这被恪儿盛赞的女子不仅容貌出众,面对她时更是沉静从容,进退有据,眼神中既没有面对权贵的畏惧,也没有想要攀上高枝的贪婪,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妙人。

心中有了计较,说道:“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师从哪位名医?”

“回娘娘,民女只是普通郎中,并未有幸向名医学习过。”巫箬缓缓答道。

“姑娘谦虚了,听说我这病,连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你却药到病除,想来是家学深厚了,不过本宫久居深宫之中,对民间的确是不太了解。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

巫箬听得微微诧异,这杨妃不关心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反倒关心起自己的来历了?按理说,她该信任自己的儿子,断不会把有问题的人带进宫来的。

不过她还是恭敬答道:“民女是孤女,来长安之前,居无定所,四處云游,也不知自己家乡在何處,让娘娘见笑了。”

“姑娘年纪轻轻,便周游天下,实在让人佩服。”杨妃非但没有鄙夷她的出身,反而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当初嫁入李府,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深深的禁苑,可是兜兜转转,老天却又让她重新回来,实在有些可笑。

自己这一生,大概再无出去的可能了吧?

她正有些出神,忽听太監前来通报,“娘娘,皇上的銮駕快到了!”

知道她醒了,所以终于想起来看看了吗?杨妃心中冷冷一哂,挥挥手道:“那就准备接駕吧。”

沁墨忙上前来伺候她下床梳洗。

很快,整个居德宫的人有序地排成两列,跪在了宫门处接驾,远处,一行人缓缓行来。

先是十数个侍卫开道,接着是众宫女提着宫灯、香炉等物,中间八个太监抬着明黄辇轿,上面正坐着大唐当今的天子李世民,模样与李恪有几分相似,但更有一国之君的威严。

众人齐呼万岁,行叩拜之礼。

李世民从辇轿上下来,扶起杨妃,道:“愛妃大病初愈,怎么还到宫门来接?快随朕回房休息。”

同时对身旁的李恪道:“恪儿,还不快扶着你母妃?”

杨妃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温柔似水,“陛下不用担心,臣妾已经好多了。恪儿这几日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也算是尽了孝心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本该如此。”目光略有所动,注意到人群中衣服不同于宫女的巫箬,“这位莫非就是恪儿所说的巫大夫?”

李恪垂首道:“回父皇,正是。”

巫箬走出人群,上前一步行礼,“民女见过陛下。”

“平身吧,进殿中与朕说说爱妃的病情。”

“是。”

几人入的正殿,李世民坐于上首,杨妃陪坐在旁,巫箬和李恪立于座下,将噬魂蠱一事说了一遍。

杨妃听说自己不是生病,而是中了蠱,有些惊异,倒是李世民面色如常,“爱妃放心,此事朕已交由淳风調查清楚,断不会让巫蛊之事在这宫中再次出现。”

历史上,多少王朝被这巫蛊之祸弄得动荡不安,他岂容许李唐江山也遭此横祸。

巫箬不语,心中却想,那李淳风离开也好几日了,也不知調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从那日李恪的反应来看,这其中大概还是和宫中斗争脱不了干系。如今皇帝要彻查此事,还不知会牵连出多少人来。

不过这些,她都不太关心,也管不了,只想知道那能炼出噬魂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54章 重阳糕(六)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为了给楊妃调养身体,巫箬继续在居德宫住着,她猜想大概在查出下蠱之人前,她都回不了她的水月堂了。

只是经过几日的相处,她越发觉得这楊妃奇怪得紧,没事儿便旁敲侧击她的往事,似乎对她十分好奇。

今日更是讓李恪领她去四处转转,说什么天天呆在这居德宫,一定憋坏了。

走在路上,李恪朝她抱歉一笑:“我之前在母妃面前提过姑娘几次,本意是想請姑娘来为她诊病,孰料母妃她好像有些误会了,还請姑娘不要介意。”

“楊妃娘娘她误会什么了?”可惜巫箬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恪微微一愣,这位巫姑娘什么都好,似乎在这方面实在有些迟钝。不过也是,不迟钝的话,也不会讓李淳风那家伙那般着急上火了。

嗯,如果这样就能看到那家伙吃瘪的样子,那他还是靜靜作壁上观好了。

想到这儿,他淡淡一笑,“没什么,对了,有个人急着想见你,我们还是快走吧。”

这个谁,自然是几日不见的李太史。

“阿箬!”看到两人出现,李淳风立刻迎了上去,只是自动忽略了旁边的李恪。

这人,是叫习惯改不了口了吗?巫箬有些不悦地盯着他,“皇宫禁苑,还请李太史谨言慎行。这几日可查出下蠱之人的线索了?”

李淳风苦着脸道:“你怎得比老头子还严厉?几日不见,不问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怎得就只关心这个。”

言外之意,怎么一点也不想他。

巫箬却扫了他一眼,道:“李太史的面色一切正常,不用问也知道这几日过得很好。”

李恪看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终于有些憋不住,握拳放在嘴边輕笑出声。

李淳风立马瞪着他,“吳王殿下把人帶到就先回去吧,楊妃娘娘那儿不能缺人。”

“啧,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快的。”李恪道,“不过本王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就不妨碍你……诉衷肠了。”说罢,当真转身走了。

巫箬假装没听见他的最后几个字,仍旧问道:“究竟找到下蠱之人没有?”

李淳风按了按额角,果然希望这个女人一夕之间转了性是不可能的,只得道:“把噬魂蠱放出去后,的确找到了蛊母,可是我到的时候,下蛊的人已经不在了。不过对方的身份倒是不难查出来。”

“哦?你在哪儿找到蛊母的?”

“你跟我来就知道。”

居然还要卖关子,巫箬无奈只能跟着他東拐西走,最后越走越僻静,到了一片陈旧的宫殿旁。

“这里算是冷宫的一部分。”这一次,李太史總算不用她问,主动说道,“顾名思义,里面住的都是一些犯了錯或者前朝的妃嫔。”

巫箬微微沉了眉,难怪她觉得这里的怨气如此之深。

“一般的宫女太监都不愿意被分到这儿来,所以住在这里的也往往是一些年纪大的宫人。”李淳风向守着宫门的侍衛亮了腰牌后,帶着巫箬走了进去。

只见一牆之隔的里面,再无半分皇宫的气派,只有一片颓败和绝望。庭院里能看见的只有衰草,而廊中挂着的全是布满蜘蛛网的破布,几个年老的宫人用木然的眼神看着他们,不时还有几声尖锐的女子笑声从宫殿深处传来。

他们走到一间宫人住的屋子前,房门打开着,可以看见里面没什么摆设,雖在白天,也透着一股阴冷之气。

李淳风率先走进去,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然后举着油灯,示意巫箬去看最里面的一面牆。

巫箬走过去,只见那墙上有几块砖石被拿掉了,露出一个黑魆魆的小洞,大约就是当初藏蛊母的地方。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只觉触手有些湿滑,收回手一看,只见指尖沾着一些银白色的東西。

“这是……水银?”

“没錯,此物有剧毒,你还是小心些。”李淳风说着,拿出绢帕细细擦拭她的手指。

巫箬在沉思,也没在意他的举动,“可是蛊母旁怎么会有水银?按理说,这两个东西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而且到现在为止也没找到那个住在这里的宫人。”既然她没反应,李淳风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捏着她的手,“你刚才也看到了,冷宫门口常年有侍衛把守,没有腰牌是出不去的,而整个冷宫早已搜遍,都没有找到人。”

“既然出不去,对方又是如何接触到杨妃,将蛊下在她身上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古怪之处了,据侍卫说,杨妃娘娘不久前曾来过这里,而且见的人正是这个叫楚兰的老宫女。我已去内务府调查过,她乃是前朝留下的宫人。”李淳风拿出一个黑盒放到她手里,“看来杨妃娘娘有事瞒着我们,接下来就要靠阿箬你了。”

不用打开,巫箬也知道,盒子里面装的便是那噬魂蛊的蛊母。

回到居德宫已是傍晚,宫人们正忙着点灯,而杨妃娘娘却还颇有兴致地在寝殿中修着花枝。听沁墨说巫箬被李恪送回来了,便忙让她去把人请来。

“今日都去了哪儿?本宫那儿子笨得很,没惹你不开心吧?”鉴于上次她那不开窍的儿子把人家姑娘带去骑射场折腾了一天,杨妃先问了这个。

巫箬这时才慢慢明白过来,她今日让李恪带自己出去,莫非是想撮合他们俩?难怪之前一直打听自己的身世,也难怪今日李恪会有那样一句话。

只不过,以李恪的身份,娶妻,不,就算是纳侧妃,甚至纳妾,那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大夫吧?这杨妃娘娘究竟在想什么?

想到这儿,巫箬郑重向杨妃行了一礼,道:“娘娘大概误会了,民女与吳王殿下只是君子之交,并无半分私情。”

杨妃拿着剪子的手停了下来,回身看她:“本宫的儿子雖说不如太子殿下尊贵,好歹也是一个藩王,长的嘛也不错,怎么,还入不了你的眼?”

巫箬摇头道:“娘娘折煞民女了,民女对吴王殿下没有非分之想,吴王殿下对民女更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只是想让我调养好娘娘的身子罢了。”

她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虚假掺杂其中,杨妃自然明白过来,或许真的是自己误会了,眼前这女子当真半分想嫁入皇室的想法都没有。

她輕叹口气,这般想得通透的女子怎么就没机会成为她的儿媳妇呢?杨妃放下剪子,亲自将巫箬扶起来,“罢了,是我那儿子没福气。本宫身子好得很,成天担心我作甚。”

巫箬眼中闪过一抹光,“吴王殿下一片孝心,曾对民女说,娘娘虽身体无碍,但似有心病,總是鬱鬱寡欢,所以才让民女进宫来的。”

“这宫里的女子有几个不郁郁寡欢的?”杨妃不以为然地一笑,“本宫比起她们来已经强多了。”

至少早就不奢求从那九五之尊身上得到多少恩宠。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这才是在深宫中活下去的诀窍,否则,她也早和那些冷宫中的女人一样,疯了吧?

想起那日,在冷宫中听到的笑声和哭声,她到现在都毛骨悚然。

第55章 重阳糕(七) “娘娘贵为四大夫人之一……

“娘娘贵为四大夫人之一,自然不是一般妃嫔能比的。不过,正因为如此,也更容易招来别人的記恨。”巫箬从袖中取出那个黑盒,放到楊妃面前,“娘娘请看,这盒中装的正是您所中噬魂蛊的蛊母。”

她輕輕打开盒盖,只见盒中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蝶翅极美,通体呈蓝色,只有边缘处是黑色的。

它没有动,因为一根黑色的針正好紮入它的身体中央。

楊妃莫名有些惋惜,这么美的東西就这么死了嗎?

这时,只听巫箬道:“此蝶名叫‘幻夢蝶’,传说中只生活在开满幻夢花的云羅山上,以吸食幻夢花的花汁为生,所以它们蝶翅上的磷粉能讓人夢见最美好的記忆。幻梦蝶只有在修成人身后才能不再依靠幻梦花为生,那时他们便可以离开云羅山去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有人说,幻梦蝶一生的梦想就是到云罗山的外面看看。可他们不知道,云罗圣山不是他们的枷锁,而是保护他们的屏障,那些南疆蛊者进不了云罗圣山,便常在山外等着化出人形的幻梦蝶下山,将其捕捉后用毒針钉在蛊盒之中,便能用他们的磷粉制成噬魂蛊。凡是中了噬魂蛊的人都会沉溺于过去的回忆而被噬魂蛊吸干精血甚至三魂七魄。”

楊妃恍然,原来这蝴蝶还没有死,却比死还要痛苦。

和她一样,想逃脱一个囚笼,却又自己钻进了另一个囚笼,何等的可悲。

只是中蛊之人不是说会梦见最美好的回忆嗎?那她怎么会梦见昔日在大兴宫的场景?

儿时的记忆,怎么会是最美好的回忆?

巫箬一直在旁边静静打量她的神色,这时,继续道:“娘娘难道不想知道,这蛊母是从哪里找到的吗?”

楊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道:“哦?在哪里找到的?”

“冷宫一个叫楚蘭的前朝宫女的房间。”巫箬一字一句地说道,“娘娘应该还记得这个宫女吧,因为您在昏迷前不久,曾去见过她。”

杨妃微微一怔,随即輕笑道:“呵,果然还是瞒不了你们。也是,冷宫那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去,侍卫们自然是记得本宫的。至于蘭姨,她曾是侍候我母亲的宫婢,我偶尔会去看看她。”

“既是故交,娘娘不曾想过要将她调出冷宫吗?”

“她毕竟是大隋朝的旧人,本宫的身份本就尴尬,若是再和她扯上关系,难免惹朝臣和陛下怀疑,所以那日她求我放她出去时,我没有同意,大概就因为这个怨恨于我,给我下了蛊吧。”杨妃輕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本宫倒不知道她还有这等本事,所以你那日说我是中了蛊时,我也不曾往她身上想。”

“娘娘当时可是吃了她的什么東西?”

杨妃点点头,“当时重阳将至,她给我做了一份重阳糕,说来不怕你笑话,那是本宫难得喜欢的一种点心。”

“原来如此。”巫箬垂下目光,将盒盖重新盖好,“楚蘭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或許还会有伤害娘娘的打算,这些日子,还请娘娘多加小心。”

“嗯,本宫会小心的。”

“那民女就先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巫箬再次行礼,退出了寢殿。

殿外,月色正好,只是旁边有淡淡的乌云遮掩。

她捏着蛊盒,回头又望了一眼寢殿。

如果她没猜错,这杨妃娘娘大概还没有把实情全盘托出。原因有二,第一,在说到蛊母从哪儿找到时,杨妃的眼神明显不对劲,似乎不像全不知情的样子,第二,既然楚蘭有本事下噬魂蛊以及悄无声息地逃离冷宫,根本不会向杨妃提出离开冷宫的请求,也就更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允許而心生怨恨。

那么,这位杨妃娘娘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巫箬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打开蛊盒,看了一会儿,取出一根银针,紮破了自己的手指。

殷红的血滴在那根扎入幻梦蝶身体的毒针上,便见一股黑气从中腾起,随即消弭于空中。

她伸手,轻轻拔出毒针。

仿佛早已消逝的生命重新回到身体,幻梦蝶的翅膀上渐渐亮起蓝色的荧光。随着轻轻一抖,美丽的生灵从盒中缓缓飞起。

绕着屋子飞了一圈后,它似乎有些焦急地飞到巫箬身前。

巫箬轻轻一笑,伸出食指,讓它落于指尖,“不用着急,你是因为在蛊盒里待得太久,所以才暂时不能恢复人身。不过你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倒是可以送你一样东西……”

——

饶是在午时三刻的正阳下,眼前的冷宫还是透出一股阴森的感觉。

李淳风看着身边的人道:“阿箬,你确定那楚兰还在这里?这几天,我可是带着侍卫把里面每一个地方都找过了,也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的气息。”

巫箬已经对让他改口这件事彻底放弃了,假装没听见,道:“从楚兰用幻梦蝶下蛊那一刻起,她与幻梦蝶之间就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幻梦蝶感知到她在这里,她就必然还在这里。我们之前不是在蛊盒旁边发现了一些水银的痕迹吗?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楚兰她大概已经變成了水银蛊。”

“水银蛊?从未听过,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巫箬微微皱眉,“是一种……很残忍的蛊術。要炼成此蛊,必得以人为蛊母,砍断手脚,浸入水银中。经过一年的秘術炼制,水银会完全与人融为一体,那时人就会變得如水银一般,可任意变化自己的身体。”

且不说活生生砍断手脚有多痛,那日夜被剧毒的水银腐蚀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从很久以前开始,能真正炼成此蛊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没有几个人能捱过过程中的痛苦。这楚兰算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水银蛊。她若以水银的姿态潜伏在冷宫中,我们自然找不到她。”

都说南疆蛊术是从上古巫术中的一个分支演变而来,那真正的巫术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吗?

李淳风垂下眼眸,很好地掩去了眼中的波动,只道:“现在可是要将楚兰逼出来?”

巫箬点点头,“就让幻梦蝶带我们看看那楚兰会做一个怎样的美梦。”

第56章 重阳糕(八) 美丽的蝴蝶如一片轻巧的……

美丽的蝴蝶如一片輕巧的落叶,翩然飞过冷宮的一处屋顶,蓝色的磷粉隨着蝶翅的震动飘落在已经破损的灰黑瓦片上。

仿佛时光倒流,雕栏画栋漸漸恢复了昔日鲜亮的颜色,宮殿旁的荒草蜕變作整齐的花圃,那挂在走廊檐上的破布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绣工精湛的锦帛。

两个年輕的宮女向巫箬和李淳风跑来,其中一个手中正拉着线放飞紙鳶,另一个则在旁边拍手叫好。

隨着紙鳶渐渐飞高,两个女子脸上都露出快乐而美丽的笑容。

不过因为看得太过专注,她们都没有注意到,身着龙袍的男子在她们身后看了她们许久。

直到男子示意,太监总管方才出声提醒:“你们是哪宫的宫女这般不懂规矩,竟敢在这儿放纸鸢!”

两个女子悚然回头,这才看见那尊贵无比的帝王,脸上都露出驚恐而又赧然的神情。

驚恐,因为他的威严,赧然,因为他的俊美。

她们跪倒在地,请求赎罪,可男子并没有责罚她们,只是饶有兴味地让她们抬起头来。

一个如空谷幽蘭,一个若扶风弱柳,一样的年轻,不一样的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