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海梦(九) 在她眼中,每个人的身上……
女王寝殿。
“葳蕤,你当真要讓他们去你府上?我看他们二人的衣饰同那人很像,恐怕要找的便是……”
“不讓他们去,他们必会起疑心,还不如讓他们亲眼看看,找不到人自然会死心离开。放心,我自有法子应对。”
“你……”
“什么?”
“……没什么,你一切小心,若实在不行,就放那人离开吧。因为我,讓一个人失去自由,我心中本就过意不去。现在如果再得罪了巫鹹国的人,我怕你也受到牽連。”
“保證你的安全是我身为葳家后代的责任,我怕什么牽連!而且,我倒要看看那巫祝大人究竟有何本事!”
——
可怜的李太史在桌上趴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时,浑身酸痛,尤其是脖子,差点没睡落枕了。不过经过这一夜,他也总算想明白巫箬为何生气了,心中不禁有些窃喜,心急地想找她问清楚,可巫箬从屏风后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直出了门。
李淳风自然马上跟了上去,可直到她上了马車,他也愣是没找到说话的机会。最可恨的是,今日也不知是谁安排的马車,居然让他们俩分开坐,这不是捣乱吗?
憋屈的李太史只好坐上后一辆马车,一路听着單调的车轱辘声到了大将军府。
让人意外的是,那葳蕤大将军居然还到门口来迎他们,态度不知好轉了多少。
“李公子昨晚睡得可好?”双方见了礼后,葳蕤爽朗一笑,竟同他寒暄起来,“我可好久没遇到棋逢对手的酒友了,若不嫌弃,不如在我将军府住几日如何?我们把盏痛饮,那才叫一个痛快!”
饶是人精似的李太史此刻也只有干笑几声,正要婉言谢绝她的好意,巫箬已然开了口:“大将军,我那朋友身体不好,等不了太久,不如我们先去找人?等找到了人,让我夫君留在这儿陪将军大醉三月不是才叫一个过瘾?”
李淳风有些傻眼,阿箬该不会是打算找到成硯后,把他單独丢在这山海界吧?
同为女人,葳蕤自然听出她话中的不悦,臉上反而露出恣意的笑容:“巫祝大人既如此大方,那本将军就却之不恭了,我已吩咐管家将最近买的奴隶都召集在了院中,今日无论找不找的到人,李公子可都要陪我多喝两杯。”
说罢,不顾巫箬冷下来的目光,率先走到了前院。只见空旷的院中此刻已密密麻麻站了上百个男子,身上穿着统一的衣服,甚至连发式都一模一样。
“早就听闻巫鹹国中每一位巫祝大人都法力无边,今日不如让本将军开开眼界如何?”葳蕤道。
巫箬的目光冷冷扫去,“大将军的意思是?”
“以半柱香为限,巫祝大人若能找出你的朋友自可带走,但如果过了时间还找不到,那就恕本将爱莫能助了。”葳蕤的手抚上腰间长刀,笑了一声。
半柱香的时间,上百人一个个去看自然是来不及,她这明显是故意刁難,也不知是因为单纯看不惯巫箬,还是别的原因。
巫箬知道理论没用,冷声道:“那就請大将军这一次说话算话了。”
言外之意,别又像昨晚,明明说好可以带走,今日又設计刁難,没有信用。
葳蕤敛去臉上笑意,亦冷冷道:“巫祝大人先在时限内找到人再说吧。”
说罢,吩咐下人将香炉端上来,亲手点燃了一炷香。
李淳风想要帮忙,可巫箬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用”,飞身跃到屋顶之上,俯视着院中眾人,同时右手一扬,腕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圈一圈的靈力波动而去,席卷过眾人身体。
很快,在她眼中,每个人的身上都出现了数种颜色,分别代表着人的三魂七魄。成硯是魂魄的形态,又少了一魂一魄,用这种方法寻找自然是最快的。
可是,靈力扫过院中所有人,却没有一个是成砚。
难道是风如川骗了他们?巫箬心念电轉,觉得不太可能,他处于那种境地,自然知道说真话更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眼下便只有一个可能,这葳蕤大将军是故意将成砚藏了起来。她知道他们找的人是他,但又有必须留下他的理由,所以今日才故意設计这么一出。
目光扫了一眼那根香,已燃去三分之一。当下不再犹豫,浩荡的灵力顿时从院中蔓延到整座将军府。她只希望葳蕤还没有将他转移到别处。
事实證明,她的运气还算不错。
看着巫箬突然几个纵跃,踏着屋顶青瓦朝东边的小院飞去,葳蕤顿时脸色一沉,怒道:“我将军府岂是别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来人,给我将巫祝大人請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却突然一闪而过,挡在了卫兵的前面,“大将军并没有说其他地方不能搜,莫非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那个方位,你却故意不让他出来?”
葳蕤冷哼一声,“李公子,我欣赏你的气度,所以才如此客气,可你们却当着我府中众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本将不讲信用,故意隐瞒,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君子风度?”
李淳风道:“既问心无愧,那大将军何不坦然让我们一搜?找不到人,自然证明您的清白。”
“好!”想不到那葳蕤竟爽快地答应了,“我让你们搜,要是找不到人,那就别怪本将翻脸不认人。”
将军府的东边是个小院,巫箬赶到时,院中的男子正望着池塘发呆。只见他虽然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明显是魂体,而且还少了一魂一魄,容貌模样也与成墨有几分相似,只是身形更瘦削一些。
“成公子?”巫箬上前唤他。
男子抬起头看着她,面露疑惑之色,“姑娘,是在叫我吗?”
巫箬点点头,知道他不认识自己,便道:“我受了令兄之托前来找你。”
孰料男子脸上疑惑之色更重,“可我并没有兄长,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巫箬有些意外,“你不是成砚?”
“成砚?”男子摇摇头,“我叫清书,看来姑娘当真是认错人了。”
第92章 山海梦(十) 巫箬靠在他怀里,只觉眼……
认错人?可世上除了成硯怎么会有人符合所有条件?
巫箬不相信巧合,道:“那公子可认识氐人族的公主?”
“氐人族?”清书的眼中浮出几分茫然,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痛苦地用手抱着头,“我、我不知道,我的头……好痛……”
巫箬几步上前,搭上他的脉门,只覺他的魂魄竟有些震荡,忙一指灵力点在他的额头,想帮他镇定下来。
“住手!”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厉喝,随即她的手被人一把拽开,“你在做什么!”
巫箬淡淡看着来人,“大将軍没看见他难受嗎?”
葳蕤怒斥:“我只看见是你让他难受!”说完忙低头查看清书的状况,“你怎么样?”
清书脸上痛苦之色稍解,抬头看着她道:“我没事,你别担心。”目光中竟隐隐帶着一丝柔情。
这明显不太对劲,李淳风走到巫箬身边,低声道:“如何?”
巫箬蹙眉,总算是搭理他了,“是他,但好像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什么叫不記得。”葳蕤听到了二人的话,“清书一直生活在女子国,根本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若不信,可自己问他。”
李淳风和巫箬对视一眼,一齐看向清书,只见他面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抱歉地朝两人一笑,“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成硯,至于氐人族……我从未離开过女子国,应当是没见过他们的。”
“二位都听到了。”葳蕤说着,将他扶起来,“半柱香时间已过,事实证明你们的朋友并不在我这里,现在还惊扰了我府里的人,看来今天这酒是喝不成了,巫祝大人还是先请回吧。”
她这样明摆着是下了逐客令,他们总不能直接抢人,李淳风只好拉了拉巫箬,轻声道:“我们还是先回去。”
巫箬凝眸看了葳蕤一眼,转身離开,两人走出一丈开外,李淳风突然又停了下来,侧头道:“有件事,我想提醒大将軍,这位公子与常人不同,没有肉身,魂魄不齐,如果三日之内再不回到自己的身体,很快就会魂飞魄散。虽然我不知道大将军留下他有何目的,但如果因此害了一条无辜的生命,希望你不会良心不安。”
说罢,帶着巫箬離开了。
他们身后,葳蕤神情凝重,嘴唇緊緊抿成一条缝。
“葳蕤,他们……”清书侧头看她。
葳蕤忙道:“你别听他们胡说……不过是丞相派来给我制造麻煩的。”声音渐渐低沉。
清书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将她的一缕额发轻轻挽在耳后,笑容在阳光下竟像琉璃一般有些透明,“朝中煩心事多,你也得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葳蕤像被火烧了似的,避开他的手,看向一边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先送你回房吧。”
清书的手僵硬了一下,终于还是收了回来,说了一声“好”。
当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从大将军府的侧门驶出时,本应该已经离开的李淳风和巫箬悄悄跟了上去。他们换了衣服,并刻意与车保持了距离,所以车上原本就有些心烦的人也便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跡。
只见那驴车专挑小路走,左拐右拐,最后钻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子。两人躲在巷口,看见葳蕤从车上走了下来,警惕地观察过四周后,独自走进了巷尾的拐角。
很快,驴车便调转头,驶出了巷子。
两人身上贴了隐身符进了小巷,可是走到巷尾的拐角时,才发现那里竟是一个死胡同,而葳蕤已不见踪影。
李淳风走到尽头的牆边查看是否有暗门,却见那牆严丝合缝,那葳蕤竟像是原地消失了一般。
“看来她后面有高人相助。”他的手指划过砖缝之间,“这里似有術法的痕跡,阿箬你来看看。”
巫箬闻言上前,目光从那些砖上扫过,隐隐变色,因为那上面所施的法術她再熟悉不过。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世上竟还有巫族后人?就算是在这山海界,也不可能……
她的心突然猛跳起来,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按上墙壁。随着她手指的移动,那墙壁上的砖块就像活了一般,不停往后退去,直到露出一个入口。
她甚至没有同李淳风解释一下便飞身跑了进去,李淳风自然跟了过去,可那入口后并非巷子,而是一片树林,周围全是遮天蔽日的巨树,巫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其中。
女子国中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片密林,李淳风立刻明白刚才那面墙和袁天罡的那间破茅屋一样,都是能瞬间将人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阵法。
一般来说,这种陣法的陣眼只有设阵人知道,而巫箬刚才居然轻而易举就解了开,这说明什么?
他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惜这种时候,只有找到对方才能解答他心中的疑问。
幸好林中泥土湿软,留下了巫箬的足迹,他沿着足迹一直往前追,不久,终于在一棵古树后发现了巫箬,而在她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空地,空地被密林包围,中心有一座木屋,上面长满了青藤,几乎连木头本身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和巫箬的院子一样,那木屋的前面摆满了各式各样晒干的草藥,木屋的侧面也有一块专门开垦出来的藥圃。
此刻,葳蕤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个青衣人的面前,大声质问:“你为何没有跟我说那人只是魂魄?”
青衣人正坐在木屋前碾藥,因为两人身上带着隐身符,所以并没有看见他们,对于葳蕤的怒火也没有太大反应,仍旧埋着头来回滚动药碾,“说不说有影響嗎?”
葳蕤明显被他激怒了,道:“怎么没有影響?如果我知道他会魂飞魄散,我绝不会选他!”
“正因为他只有魂魄,所以转神术才会进展如此顺利。反正他只要撑到你将人换出来,不就行了?”青衣人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人命在他眼中跟那药碾下的草药没有任何区别。
葳蕤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告诉你,我没有想害死谁。如果真如你所说,我随便找个傀儡就行,何必来找你施什么转神术!”
听到她这句话,青衣人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头来,终于让李淳风看清了他的模样。只见他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五官还带着弱冠少年的精致,可是面色苍白,眼睛虽然深邃却透出一股子寒意,眼眶下方更有些发青,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看着葳蕤冷冷道:“将一个人的记忆删去,换成另一个人的,你覺得这不是害人吗?我告诉你,无论你当初选的是谁,都是一样的!既如此,那又何必还在这儿惺惺作态,猫哭耗子假慈悲?”
葳蕤身形一僵,巫箬心中也顿时明白他们究竟在成砚身上做了什么,难怪成砚什么都不记得,可问题是,他们给他换上的是谁的记忆?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眼前这个青衣人,他的法术,还有那些种在药圃中的奇花异草,都带着巫族的痕迹。
他真的是巫族后裔吗?
李淳风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见巫箬已经朝空地中的两人袭了过去。风中的动静自然立刻引起了两人的警惕,葳蕤虽然看不见她,但还是在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朝着她的方向砍去。
可是巫箬的目标并不是她,扭身躲过刀锋,一把抓住了那少年的胳膊。她不知道这隐身符虽能隐身,但佩戴者一旦触碰到了生人,就会失效,于是身形顿时显露在两人面前。
看到她出现,葳蕤自然大吃一惊,可巫箬却没看她,只紧紧盯着那少年道:“你是谁?”
看到眼前女子的第一眼,青衣少年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下一刻他还是抓起一把地上的草药朝巫箬的脸上扔去。
尚在半空,那草药便变作了三四条露出毒牙的青蛇,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巫箬避无可避,只能挥手挡在面前。
下一瞬,只觉胳膊一疼,是那些蛇牙隔着衣服刺破了她的皮肤,很快,她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痛哼一声,下意识松开了那少年的手,倒在地上。
这一变故发生得实在突然,李淳风叫了一声“阿箬!”,飞身上前,同时数枚金符掷出,化作雷霆之箭射向对方。
葳蕤挥刀抵抗,被一支金箭逼退了数十步,青衣少年反手一挥,木屋上长着的青藤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堵藤墙,剩下的三枚金箭破空而来,“噗”“噗”几声,全扎进了青藤中。
李淳风抱起巫箬,见她嘴唇发黑,顿时一阵心慌,青衣少年见状,一把抓过葳蕤,说了声“走!”,带着她趁机逃入了密林中。
此时此刻,李淳风也没空去抓他们,从衣摆上撕下一段布条,紧紧绑在巫箬胳膊的最上方,防止毒素继续蔓延。同时也顾不得她同不同意,将她的衣袖整个扯下,露出被咬的伤口。
巫箬靠在他怀里,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神志模糊间只见他低头含住她的伤口,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来。
这的确是最快的解毒方法,但也是最危险的方法。
她的身体百毒不侵,此刻也中了蛇毒,可见那少年用法术变出的毒蛇有多厉害,李淳风这样吸毒血,稍有不慎,恐怕就会立刻致命。
“别……”她努力维持清醒,好不容易才让僵硬的舌头发出一点声音,可李淳风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样子。
她动弹不得,视线望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明明嘴唇已经变黑,明明脸上已有青色毒素蔓延,可还是不肯停下。
这个人疯了吗?竟当真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巫箬想不明白,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脑海中莫名回响起他那天说的话。
他说,他这一生,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说,这份心意她躲不过,能不能试着接受。
他还说,他的心每天都叫嚣着想要见到她。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第93章 山海梦(十一) 它浑身一个哆嗦,只觉……
隨着毒素的一点点排出,巫箬的身体慢慢能动了一些,努力翕动着嘴唇说道:“药……圃……叶上有、有红絲的……鹤涎……草……”
“可以解毒?”李淳风緊张地看着她,嘴唇已是青黑一片,“我这就去摘。”
说罢,因为不敢轻易动木屋里的东西,所以将她轻轻放在地下,起身跨进药圃,慌而不乱地一株株草药看过去,終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叶子上有红絲的,不过有好几种,通通都拔了出来,送到她眼前,“是哪一种?”
巫箬一一看过去,勉力答道:“第……二种,叶子……捣碎……敷在伤口……茎幹……汁液……内服……”
李淳风点点头,很快用石头将鹤涎草的叶子捣碎,敷在她的伤口上。因为只有一株,他不敢浪费,将茎幹小心扯成小段,也不管自己,先送入了她的口中。
那茎幹并不算硬,可无论巫箬怎么努力,牙齿却还是用不上力,反而被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李淳风忙又将其取了出来,迟疑了片刻,还是和着剩下的茎干一起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出汁液后,附身凑到她的唇边。
他看了那乌黑的眸子一眼,此刻也管不得她愿不愿意,覆上她的唇将汁液喂了进去。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的脸贴得如此之近,唇上是从未有过的温度。清凉的汁液流入口中,讓她下意识地做出下咽的动作。
喂完只有一口的汁液,他很快便抬起了头,将口中的残渣咽下后,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道:“这里不宜久留,能挪动你嗎?”
巫箬知道他把所有的解药都给了她,剩下的根本不能解他身上的毒,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努力“嗯”了一声。
“那就好。”李淳风舒了口气,将她抱起来,朝着密林中走去。开始他还努力加快脚步,可没走一会儿,因为走动导致毒素在体内流转得更快,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眼前也漸漸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强撑着一口气,拼命用体内靈力抵御毒素,他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終于找到了一个还算隐蔽的樹丛。靠着中间那棵杉樹粗壮的树干緩緩坐下,他勉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将最后一点靈力注入其中。只见玉佩緩緩升起,最后悬在两人头顶三尺的地方,温润的碧光从中亮起,形成一道屏障将两人围在其中。
巫箬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隨后像終于安心了一般缓缓阖上了眼,可胳膊还是依旧将她緊緊环在怀里。
她的头刚好靠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点一点衰弱下去,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在心中忽然升起。
他……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了?
看惯生死的眼中流露出恐慌,她拼命想抬起头看看他怎样了,因为他从坐下就不再说话,整个地方死一般得寂静,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巫箬闭上眼,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可一颗心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沉,焦躁的情绪甚至讓她的額角渗出了汗珠。
拼命深呼吸,她努力调动身体中凝滞的灵力,一丝丝,一点点,就像从冰冻的河中掘水,只为更快地催动药性释放。
天上的太阳渐渐西沉,陷入黑暗的森林中开始响起各种野兽咆哮的声音,即便是最优秀的猎人听了也会心驚胆战。
玉佩上的光也越来越黯淡,仿佛预示着他的生命即将耗盡。
“不要……睡。”努力了许久,又或许是药效开始起作用,她终于能抬起头了,看着他还是双眼紧闭,鼻间甚至都听不到呼吸的声音,有些驚慌地唤他,“李淳风……不要睡……”
可是他没有回应她,这时头甚至从树干上滑了下来,无力地垂着。
“不要睡,不要睡。”她呼吸渐紧,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我让你不要睡了,你听见没有!”
她害怕了,真得害怕了,这个总是纠缠她的人真得要死了嗎?就为了救她?
她不要,她不允许!
心中猛地涌起一阵暴怒,她的脸上开始出现黑色的花纹,从額头到手指,像夜晚瞬间绽放的昙花,让凝滞的灵力一下冲开毒素的阻碍汹涌地流动起来。
直起终于能动的身体,她有些颤抖地捧住他的脸,缓缓抵住他的额头,有白光在他们之间绽放,化作最原始的生命力注入他的体内。
这时,一头出来觅食的狍鸮注意到了空气中的异常,循着气味从密林深处钻了出来。杉树下浑身散发着让人垂涎味道的人族女人顿时让它眼中凶光大盛。
吃了她,它一定能法力大增!
狍鸮人立而起,根本不将那微弱的防御法阵放在眼里,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哭啼直扑上去。
女人抬起眼看着他,额头仍旧没有离开她身前的男人,只是那双冰冷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变成了一片通红!
她朝它抬起手,手上缠绕的黑色花纹突然像活了一般脱离而出,直朝它卷来。
狍鸮愤怒地挥爪,可没有用,那些黑色的花纹如藤蔓一般将它紧紧缠住,无论它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突然,它浑身一个哆嗦,只觉体内的法力不断往外流出,竟是被那些黑色花纹生生吸走了!
那个女人!它恐惧地看着她,心中无比后悔,原来他们说这片林子里有比妖还可怕的东西是真的!
清晨,当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时,李淳风皱了皱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可是不等他脑子清醒过来,头顶上方突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人脸,还朝他眨了眨眼。
饶是身经百战心理素质极其过硬的李太史此刻也被狠狠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退,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地方软绵绵热乎乎的,居然是眼前那张人脸怪物的身体!
“狍鸮?!”他低呼出声,声音沙哑得难受,正要撑起身体远离它,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吓他做甚!”
他回头一看,只见巫箬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刚从密林中走出来,此刻正柳眉倒竖地瞪着狍鸮。
“我、我不是故意要吓他,只是看他醒了,给他打个招呼。”只见这羊身人面,虎齿人爪,除了脸上,腋下还长着一对眼睛的怪物,眨巴着四只眼睛委屈地说道。
不过此刻李淳风也管不了它了,只紧紧盯着巫箬,着急地问道:“你身上的毒都解了吗?”
巫箬怔了怔,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走过去将手中的竹筒递给他,“都解了,你先喝点水。”
“那就好。”李淳风顿时松了口气,接过竹筒喝了一口,只觉无比甘甜,正好缓解了嗓子的不适。
“多喝一点。”巫箬忍不住叮嘱道,“你体内还有余毒,必须盡快排出去。”
李淳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似要监督他喝完似的,忍不住微微一笑,说了声“好”,将竹筒里的水一饮而尽。
“这山海界的水真是不错。”他放下空了的竹筒,随意地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水渍,“你从哪儿打来的?”
巫箬完全没听见他的话,只胡乱“嗯”了一声,仍是不放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罢,不等他回答,便直接拉过他的左手,帮他诊起脉来。
李淳风更加意外,可很快眉眼便柔和下来,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放心,已经没事了。”
巫箬抬眸,刚好看见他的神情,心里顿时有些发慌,忙放开他的手,目光不知該往哪儿放,“如果没事了,那我们就走吧。你身体还比较虚弱,就先让狍鸮驮着你。”
李淳风乖乖说了一声“好”,扶着狍鸮站起来,爬到它背上坐好后,还不忘拍拍它的脊梁骨,道:“这位兄台,有劳了。”
如果可以,狍鸮真想一撅蹄子把他扔下去,可看了一眼旁边的巫箬,还是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得任命地驮着他往前走。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还是不要再招惹她,不然一定不会像昨晚那般好运气了。想想她那双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红眼睛,它就忍不住打哆嗦,要不是背上这个男人突然发出了一点声音,自己大概会直接被她吸干吧。
“阿箬,昨晚葳蕤和那少年又再出现过吗?”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李淳风终于受不了这气氛开口问道。
巫箬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摇头道:“没有,我猜他们应該已经回到女子国了。现在事情败露,他们应该会立刻实施他们的计划。”
“那我们就得快点了。”李淳风微微皱眉,“昨天葳蕤提到‘傀儡’二字,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他们给成砚施转神术,想用他去替换的人大概就是女子国的女王陛下。”
“可是为什么呢?”巫箬道,“现在的女王没有实权,如果葳蕤真想篡位,正如她所说,直接杀了女王,随便扶持一个傀儡就行,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她给我的感觉,心思很单纯,不像有那么大的野心,而且从她昨日听说成砚会魂飞魄散就来质问那青衣少年来看,她也并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李淳风道,“那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巫箬的注意力却莫名放在了他话中的几个字上:心思单纯,他果然对葳蕤的映象很好吧……心里竟突然有些不舒服。
她一惊,自己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毒还没清干净,否则怎么会出现这么荒唐的想法,真是疯了!
“怎么了?”看着突然加快脚步往前走的巫箬,李淳风不明所以,只得催促狍鸮追了上去。
第94章 山海经(十二) 青衣少年站到两人身边……
“葳蕤,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坐在疾驰的马車上,清书有些好奇地问道。
刚才,他正在房中看书,葳蕤却突然闯了进来,还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上了马車,这着实让他有些奇怪。因为这些日子,她从不允许他离开将軍府,说是怕他的仇人再次发现他。
关于这个仇人,其实他什么都不記得,只知道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葳蕤,以前的記憶都没了,但对她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覺。
他想,失憶前,她对他一定很重要,否则不会留下这般磨灭不去的烙印。所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相信。
葳蕤没有看他,只绷着臉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你娘是女子国的前任女王,临終前将王位傳给了你,但因为你是男儿身,所以丞相暗中派人刺杀你,导致你失忆。之前未免国中动荡,我一直让人假冒你坐镇宫中,现在事态有变,你必须立刻回去。”
清书闻言有些失神,片刻后方才喃喃道:“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回到女王宫,他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常常看见她了吧。
他有些黯然地垂下目光,所以没有看到葳蕤的手几乎将衣角扯破。
她知道这条路的盡头等待他的是什么,也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她别无选择,她有必须要守护的人,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愧疚。
她还记得那一天,在羽民族的地牢里,懷揣目的而来的她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目光清澈的男子。她知道他一定会是一个极好的替身,所以花重金将他买回了将軍府。
施展轉神术需要准备的时间,那几天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她答应他会盡量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可是这个人听后却只是兴奋地问她要女子国的典籍,说什么要好好了解这个傳说中的国度,后来又让她领他去城中轉转,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那些在她眼中早已看倦的风景,成为了他口中啧啧称叹的奇事。
“你们这里居然都是女子干活养家,真是太稀奇了。”
“什么?男人只能在家带孩子?这怎么可能?”
“当真喝了这口黄池的水就能懷孕?那男人喝了岂不是也能生孩子?”
他的这些疑惑一些初来女子国的外族人也曾有过,她便也见怪不怪,心情好的时候就回答他几句,心情不好就瞪他一眼,让他注意自己奴隶的身份。每当这个时候,他不仅不会退缩,反而会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家乡与这里的不同。
他说他来自一个叫长安的地方,那里是大唐王朝的都城,是这天底下最繁盛的地方。
可是她从未听过什么大唐什么长安,她只知道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叫做巫咸国,那里有一座灵山,巫祝们可以通过它到达上神住的地方,所以巫咸国人被称为上神的使者,他们都身怀无边的法力,可以与鸟兽沟通,任何一个生病的人都能在他们手中被救活。据说,他们族中甚至还有上神流传下来的不死神药。
所以她将他的话都看作是胡言乱語,但还是愿意耐下性子听他继续胡言乱語。
只是她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他居然跑来跟她说,他喜欢上她了。
这真是她遇到过的最荒唐的事,不过为了能让计划成功,她还是假意答应了他,然后成功骗欣喜若狂的他完成了转神术的第一步。
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会有摆脱麻烦的轻松,可当对上他依旧清澈的目光,她感到的却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她利用他的喜欢,让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让他再也回不去他口中的长安,如果有一日他重新清醒过来,一定会恨她入骨吧。
这种愧疚让她羞于见他,只能不断找借口来麻痹自己的良心,就像现在,她只能告诉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
眼看着女王宫越来越近,她的心像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重,手不停地握緊又张开,只为緩解那快要将她没顶的窒息感。
終于,马车停了下来。
青衣的少年掀开车帘,目光冷然地看着两人,“下车吧,时辰快到了。”
不知为何,看到他清书总覺得有些眼熟,可来不及细想,葳蕤已攥了他的手腕将他拉下了车。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看上去像一座大殿,但没有任何人在其中走动,在昏暗的烛光下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清书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据说是他过去一直生活的地方产生这样陌生而恐惧的感觉,但还是跟着葳蕤走了进去。
他看到大殿中挂了很多白纱,当他们走到最深处时,一面白纱帐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清书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冒充他的替身了吧。
只见对方緩缓掀开白纱帐走了出来,身高和他差不多,宽大的袍子从头罩到脚,所以看不清样子。
他以后也要这样打扮吗?
清书正想着,青衣少年已冷淡开口道:“可以开始了,葳蕤大将军,让他坐到王座上去吧。”
葳蕤身形一僵,袖中的手有些颤抖,迟迟没有行动。
清书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只听那“替身”戴着的兜帽下传来一声轻叹,接着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葳蕤,你若舍不得,我也……”
“我没有舍不得!”听了他的话,葳蕤突然怒吼出声,眼睛緊紧地盯着他,随即一把扯住清书,将他推到白纱帐后的王座上坐下。
“开始吧。”她退出纱帐,转身往大殿走去。
清书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的身影离开,耳边传来那青衣少年略带讥讽的声音,“等此事终了,陛下可就完全解脱了。”
他茫然地看过去,也不知道那少年是在对谁说话。穿着白袍的“替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青衣少年站到两人身边,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木质面具,上面的人像两眼圆睁,怒目而视,看上去有些神圣又有些狰狞。他将其中一个递给了白袍的“替身”,然后将另一个扣在了清书的臉上。
眼前顿时什么也看不见,清书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不知为何有些恐惧,他下意识地抓住王座两旁的扶手,然后便听见旁边的青衣少年开始念起一段古怪的咒语。
他的声音本就没有感情,此刻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更显阴森可怕。
第95章 山海梦(十三)(双更合一) 每一次葳……
身后突然傳来的痛苦低哼让已快走到大殿门口的葳蕤猛地停下了脚步,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想要回头去看的时候,一阵天籁一般的铃铛声突兀地在大殿外響起,生生打断了青衣少年的咒语。
几乎是立刻拔刀回身,然而和她刀剑对上的却是李淳風那张居然还带着笑意的脸,“听闻大将军除了酒量好,更是女子国第一猛将,在下早有切磋之意,不知今日可能如願?”
“你们没事?”葳蕤惊讶异常,只覺对方剑上傳来的力道竟隐隐将她的刀逼退了三分,心中顿时发狠,换双手握住刀柄,与他拼力。她葳家世代受封女子国大将军,就是因为她们身怀神力,别说对上男子,就是遇上力大无穷的妖兽,她的祖先也曾徒手将其制服。
可是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点也不膀大腰圆的男人居然在她使出十分力气的时候还寸步不退,甚至依旧一副輕松神情地看着她:“我家阿箬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巫祝,解点小毒不在话下。”
丝毫看不出昨夜两人被这“小毒”害得多么狼狈。
巫箬从他身后走进大殿,因为有他牵制葳蕤,便径直走到了王座之前,看了那青衣少年一眼,随即目光微沉地盯着眼前这个全身笼罩在白袍中的人,“转神术需要双方自願方能成功,雖然我不知道你们给成砚下了什么迷魂汤,但目前看来女王陛下你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的。你願意配合,说明葳蕤要做的并不是外界所传的谋朝篡位,对不对?”
她这话一出,整个大殿中都是诡异的安静,隔了好一会儿,方听那白色兜帽下传来一个绝不可能是女子的声音,“我早知道瞒不了巫祝大人许久。”
原来这就是他们要遮掩的秘密吗?这女子国所谓的女王竟是一个男人,巫箬只覺之前没想通的地方顿时豁然开朗。
两只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手緩緩摘下巨大的兜帽,一张同样苍白而清逸的男子面容出现在面具之后,在打量了巫箬的神情后,向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巫祝大人说的不错,葳蕤这些年承受那些骂名,只是想帮我遮掩罢了。毕竟任何一个女子国的大臣都不会同意一个男人来做他们的王的。”
“可是喝下黄池水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婴,活不过三岁。”
“世间總有意外不是吗?就像你们会来到这里一样,我的母后也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活过三岁,更没有想到,她的身体再不允许她生下合适的继承人。所以我只好躲在这件白袍下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女王。可是囚牢里的人總是向往光明和自由的,葳蕤她只是想帮我,还请巫祝大人不要怪罪她,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所以,我才是那个要来代替你的‘替身’。”这时,坐在王座上同样摘下了面具的人輕輕开了口,“葳蕤一直叫我清书,其实这是你的名字对不对?她告诉我的那一切,都是发生在你身上的经历……”
男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只低声说了句“我很抱歉”,但这无疑已经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
巫箬看着成砚的脸上一瞬间浮起悲戚的神色,哀恸地望着另一方的葳蕤,喃喃地说了一句,“原来我什么都不是。”
葳蕤不敢看他的眼睛,无力垂下手中长刀,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李淳風见状也收回自己的桃木剑,看着一副心灰意冷的成砚,知道此刻心中一切认知被全盘颠覆的他最容易想不开,宽慰道:“昨日我们已经告诉你,你的名字叫成砚,你的家乡在长安,那里有盼着你回去的亲人,所以,你并不是一无所有,跟我们回去吧。”
“长安”这两个字触动了葳蕤的心绪,原来他真的来自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方,他从不曾对她说谎,而她却始終在欺骗他。
成砚也因为李淳風的话目光微动,迟疑道:“你们能带我回去?”
李淳風点点头,可就在这时葳蕤却重新举起了刀,指着两人,“不行!你不能走!”
“葳蕤不可鲁莽!”清书忙出声阻止,可她只是惨然一笑,“反正错事已经做下,我说过,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我说到做到。”
随即盯着成砚道:“害你的人是我,只要你愿意留下代替他,我愿意以死谢罪!”
成砚闻言,浑身如置冰窖,“你竟……如此在意他?”
“是!”葳蕤直截了当的回答让清书亦僵立当場,“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为了他,我愿意舍弃一切,哪怕是我的良心,我的命!”
她的眼中浮起杀意,可这时清书却走上前一把握住她持刀的手,低头看着她,
“够了,今天能听到你这句话,我已无憾,这些年,我渴望摆脱这个身份,不过,不过是想有一日,能以男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边,今天,这个心愿已经得偿,不要再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葳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而在他们身后,成砚的眼中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此刻的他終于明白,他真的只是多餘的那一个。
每一次葳蕤看着他,都是在他身上寻找清书的影子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色惨白,但还是强迫自己开口说话,“好,我答应你,但我不要你的命,你们离开女子国,走的远远的,别再回来。”
他这话一出,饶是巫箬都微微动容,这人竟当真可以为喜欢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李淳风看了葳蕤一眼,“事到如今,大将军如何决定?”
葳蕤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缓缓说道:“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清书说的对,她不能再自私地将无辜的人牵連进来。
可成砚的脸色却更加苍白,他对她竟連这一点用处都没了吗?
“好……我明白了,该离开的人是我。”他惨淡一笑,剛迈出一步,却突然倒了下去。
巫箬飞身上前,一把接住他,只见他的全身此刻已变得几近透明,正是要魂飞魄散的前兆。
她连忙施法,其餘三人也紧张地围了上来,所以没人注意到那青衣少年已经趁乱不见了。
“必须立刻带他回去。”李淳风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山海》残卷,巫箬将铃铛置于其上,在清脆的声音中,书页上空出现了一道大门,大门的那头隐隐可见一间屋子,陈设装饰皆与女子国不同。
而在那屋中床榻上正躺着一个男子,样子与成砚一模一样。
眼见李淳风架起成砚,葳蕤突然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李淳风明白她什么意思,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活他,等他醒来的时候大概就会忘了这里的一切。不过今日之事雖然可以揭过,但我还是想告诫二位一句,遇到问题,總有办法能解决,请尽量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
说罢,扶着成砚一脚踏入了门中。
巫箬看着两人最后问了一句,“当初为何想到用转神术?那少年又是何人?”
清书抿了抿唇,眼含愧意地答道:“是我自私地希望他在我离开以后,还能好好对待葳蕤,所以才去北边的森林里找到了那个据说也精通巫术的少年。他好像叫作巫恒,巫祝大人没有在巫咸国见过他吗?”
女子国的北边正是传说中巫咸国的所在,难道那少年真是从巫咸国中出来的?
可是这么多年了,巫咸国中早就没有人了才对。
巫箬面沉如水,向两人最后说了一句“保重”,亦踏入了大门之中。
在大门关闭前,葳蕤看见两人已将成砚的魂魄放入他的身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终于喃喃出口,两行眼泪划过脸颊。
——
窗外,难得一见的冬日阳光给四方馆的庭院里撒下一片金辉,照亮了光秃秃的树干上堆着的薄薄积雪。
成砚看着这颇有意境的景象,心里不知为何还是空落落的。
正在讲解《中庸》之道的赵延年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得意门生又在发呆,不禁怒道:“成砚,你起来跟我说说我剛才讲的那段话是何意思?”
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成砚面红耳赤地站起来,自然引得同窗们一阵没有恶意的哄笑。
赵延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大病初愈,还在休养,但春闱在即,没时间等了,你得马上打起精神来,听见没有?”
成砚连忙称是,得到老师的允许后重新坐回位子,耳边又響起赵延年每天都会告诫学生们的话,“在座诸位,都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现在不刻苦求学,如何对得起陛下和百姓对你们的殷切希望……”
很快,成砚的心思又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