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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冥录 笙殳 18013 字 7个月前

自然也就亲近了许多。

巫箬虽看上去淡漠得像那雪山尖儿上千年不化的雪,但其实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外表下,也有着小女儿的柔情与娇羞。

此刻与他打闹成一团,很少开怀大笑的她不仅“咯咯”笑出了声,清丽的脸上更是染上了薄薄的紅晕,像那四月山间初初绽放的桃花。

李淳风凝视着她,忽地停了手,像抱小孩儿似的把她放在自己膝上,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在她头顶的发丝上輕轻落下一吻,“阿箬,有你在真好。”

巫箬被他说得红晕更甚,抬眸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度,突然觉得,其实有他在,才是很好。

不过这句话,她才不会告诉他,不然一定得意得要飞上天了。

——

“谢谢二位姑娘跑一趟了。”

傍晚时分,兵部侍郎家的下人查点完青荷和小霜送去的衣服后,客气地将两人送出了门。

两人乘着驴车往回走时,看见一家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门前客人络绎不絕,俱是些衣着不俗的贵人,不禁艳羡地多看了两眼。

小霜眼尖,突然指着窗外道:“那不是公子嗎?”

青荷心中咯噔一跳,忙朝窗外看去,果然看见一身月白轻衫的李淳风正走在人群中,而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位巫姑娘。

只见他用身体帮她隔开人群,不时低头同她说笑着,脸上的神情是那般得柔和,眼中的笑意是那样的不加掩饰。

与那个在曲池边黯然神傷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他们是和好了吗?

青荷只觉他此刻的笑像一根针狠狠刺进她的心里,痛得她浑身直颤。

小霜看出她神色不对,嘲讽道:“我说公子怎么好久没来妙衣阁了,原来是在陪心上人呢。也是,人家巫姑娘长得又好看,又有本事,我要是公子,一颗心也放在人家身上了。就怕有些人啊,懒□□想吃天鹅肉,癡心妄想!”

“你说誰癡心妄想!”青荷知道她在说自己,气得眼角都红了。

“谁痴心妄想我就说谁!”小霜也不客气,“你别以为公子待你好些,就是喜欢你,哼,只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一个妓寮出来的女人,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了,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你胡说!”青荷本就不善言辞,论口舌哪是她的对手,气得嘴唇直哆嗦。

每个人都有绝不容许别人触碰的傷疤,而那段被抓去妓寮的经历,就是她最不愿提起的回忆,平日里妙衣阁的姐妹对她还算和善,可她从不知道,原来在她们眼里,其实是如此看不起她的。

她失了理智,一巴掌朝小霜挥去。小霜虽然躲了过去,但脖子上还是被她挠了一下,平日里就泼辣的她怎么可能就此作罢,两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

车夫听到里面传来动静,忙停下车查看,结果便看到两个女人像疯了一样拼命扯着对方的头发。

他连忙进去阻止,自己脸上也被挠出几道血痕后,方才费尽力气地将两人分开,送回了妙衣阁。

这事自然通报到了秦妙衣那里,她没有听理由,先把两人狠狠训了一顿,然后给伤得重些的青荷重新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屋子。现在这种情况,两人自然不可能再住在一块儿。

“还疼吗?”看着青荷脸上已经破皮的几道伤痕,秦妙衣叹了口气,帮她敷了伤药。

青荷沉默地摇了摇头,此刻她心中的难受远胜过身上的痛。

秦妙衣刚从小霜屋里出来,自然听说了事情的缘由,虽然错大部分在小霜身上,但她还是想劝劝眼前这个傻姑娘,早些将心中那些念头放下。

第117章 妆奁婆(八) 可不等她跑到,窗户便轰……

“青荷,你叫我一声妙衣姐,有些事我便同你说说吧。我看得出,你很感激公子救了你,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心里对公子起了情愫,但是我想你也知道,公子的心里装的是别人,我和公子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的性子,虽然对大家都很好,但他是个专情的人,一旦认定了谁就不会轻易改变。你是个好姑娘,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以后总会觅得一位待你好的良人。”

“今日之事,我也骂过小霜了,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姐妹,谁都不容易,你也别放在心上。今天好好睡一觉,把臉上的傷养好才是正事。”

秦妙衣劝了一阵,停下来却见青荷仍舊没丝毫反应,只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

心中轻叹口气,以她和青荷的交情也就只能这样点到为止了,又安慰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青荷自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连她走了也没起来送一下,满脑子都是灯火通明处李淳风对着巫箬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痛苦地抱緊自己,低声呜咽起来。

“一个妓寮出来的女人,也不知被多少男人睡过了,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小霜的话像绳索一样緊緊勒住她的喉咙,青荷仿佛又看见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朝她扑过来。她用力攥住自己的衣口,泪流了一臉,嘴里不停重复着,“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她没有被那些人玷污,她的身子还是清清白白的,那她们为什么还要看不起她,他为什么不要她了!

青荷颤抖着站起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直到脱光了所有衣物,才跌跌撞撞地跑到铜鏡前。

她要给他证明,她是幹净的!

可鏡中出现的却是一个幹瘦的身体,蒼白的皮肤上青筋突起,臉上更是沾着血污,刚才敷的藥已经被泪水冲散,傷口重新裂开,四道丑陋狰狞的抓痕深深地烙印在那里!

“啊!”她痛苦而愤怒地叫着,嗓子却因刚才同小霜争执已经哑了,所以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吼,像山中野兽的咆哮声一样難听。

她一把将铜镜打落在地,紧紧捂住自己的臉。

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嗎?他不喜欢她,不僅僅是因为嫌她脏,更因为她长得難看。就算没有那些抓痕,她的容貌也及不上巫箬的万分之一!

就算她再怎么装可憐,故意躲在角落里引起他的注意,他给她的也只是垂憐的目光,从不会有爱慕与迷恋。

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个贪图美色的臭男人罢了,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只要她变美了,变得比巫箬还要美上千倍,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巫箬,拜倒在自己裙下。

邪念一生,青荷忽地听见窗外响起一个蒼老而诡异的声音:“……梳头……梳头……梳得个闭月羞花……梳得个如意郎君……”

是那个妆奁婆!她猛地抬起头,站起来朝窗户扑过去,“我要梳头、我要梳头!”

可不等她跑到,窗户便轰然关上,那苍老的声音猛地出现在她背后,“姑娘,要梳头嗎?”

青荷悚然回头,只见一个满头银发却一丝不苟地梳着发髻的老婆子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皱纹纵横交错,身上的蓝布衣平整得一点皱褶都没有。

她的眼珠虽已浑浊,但眼神却很锐利,目光在青荷身上上下扫过,直看得她羞愧难当,“身为女子,无论何时都要注意容貌言行,哪怕独处,也不该让自己如此不堪。”

说着一挥手,青荷的身上竟出现了一件彩衣,像是用天上的云霞繡出来的一般,将整间屋子都照得流光溢彩。

这样精湛的繡工,就是秦妙衣也比不上的。

青荷愣住了,再醒神,自己已端坐在梳妆台前,那面被她打落在地的铜镜好好地摆在那儿,映出她的脸来,上面哪里还有半分抓痕的迹象。

她惊讶一摸,果然还是平日里的光滑触感。

“这算是老婆子送你的见面礼吧。”妆奁婆笔挺地站在她的身后,“你把老婆子唤来,有何心愿,说吧。”

虽然心里知道这突然出现的妆奁婆一定不是人,可此刻青荷的心里却半分恐惧都没有,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要变美,我要变得比巫箬还要美!”

“当然,当然,你们的愿望总是这样的。”妆奁婆的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笑,“那就让我看看那个巫箬到底是谁。”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白森森的梳子,开始缓慢地梳理青荷的头发,而她们面前的铜镜也开始出现一幅幅倒影。

属于青荷记忆的倒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醉月楼前巫箬的脸上。

“美则美矣,也不过如此,老婆子还以为是何等倾国倾城之貌。”妆奁婆不以为然地说道,为她梳头的手停了下来,“要变得比她美,很容易,就看你舍不舍得。”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只要能抢回他的心!

“不用你做什么。”妆奁婆蹲下身,与青荷齐平,铜镜中重新映出她布满周围的脸,“老婆子只要你的壽數。”

青荷浑身一僵,这妆奁婆果然是个妖怪!

可她还是有些颤抖地问道:“你要多少?”

妆奁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多久的美貌,我就要多久的壽數,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若我要永远的美貌呢?”

“那便折一半的寿数来换另一半的美貌。”

青荷咬牙,想也不想便道:“好!”

妆奁婆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些变化,“你确定?”

青荷唇边露出疯狂的笑,“如果没有他,我还活着干什么?”

“原来又是为了男人。”妆奁婆唇边露出一抹讽笑,“那我就如你所愿,看看你还剩多少寿数。”

青荷只觉头皮一痛,却是被她拔下了一根头发,只见她将那头发一圈圈绕在梳子上,白森森的梳面上渐渐泛起一层红光。

妆奁婆面色顿变,猛地看向她。

“怎么了?”青荷不明所以。

妆奁婆皱眉看着她,问道:“你姓什么,哪里人?”

“问这个做什么?”

“快说,否则别想老婆子帮你!”

青荷从未见过如此坏脾气的婆子,但为了自己的脸,还是忍气道:“姓姒,巢县人。”

妆奁婆如遭雷击,一双眼睛紧紧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突然仰天一笑,“可笑,真是可笑!我堂堂妺喜的后人居然还会因容貌输给别人。”

听到“妺喜”二字,青荷也愣了,前不久她在学《女则》的时候曾听塾师提起过历史上那些大逆不道的“红颜祸水”,其中那个夏桀的宠后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你、你真是那个好听裂帛之声的妺喜?那怎么会……”

妆奁婆冷笑一声:“你是想问我怎么会活到现在,还是想问堂堂的祸国妖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丑陋不堪的老婆子?”

看她面色狰狞,青荷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撑着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妆奁婆冷冷地看着她,“你大可放心,你既是我的后人,我不仅不会害你,还会帮你实现心愿。”

她蹲下身掐住青荷的下巴,“你不就是想变美吗?那就把我的脸给你好了。”

青荷恐惧地睁大眼睛,瞳孔中倒影出妆奁婆手中突然扬起的刀。

“啊!”

她惊声尖叫,却没有惊动妙衣阁中任何一人。

“妙衣姐姐,这方手帕我绣好了。”

妙衣点点头,接过手帕仔细端详了一下,脸上露出笑来,“青荷啊,你这绣工是越来越好了,对了,脸上的傷怎么样了?”

距离那天的事件已过去三日,这青荷第二天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来找她道了歉,还主动去同小霜和好了,不过可能是脸上受了伤,羞于见人,这些天一直用白纱蒙着面。

这姑娘家的脸何等重要,秦妙衣便专门去找了趟巫箬,向她求了伤藥,当然,顾忌着青荷的面子,只说是阁里的姐妹不小心伤到了脸。

那药她当天就给青荷了,所以现在便有些关心伤口好得怎么样了。

青荷盈盈向她一拜,道:“劳姐姐费心,伤口已经结疤了,只是要等痊愈可能还要花上几天。”

秦妙衣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惊讶,这青荷平日里虽然安静乖巧,但神情举止间总有些畏畏缩缩的,怎么两天不见这仪态变得如此大方优雅了?

大概还是受了刺激,刻意向来店里的贵夫人们学习了吧?

也好,就算暂时放不下李淳风,但学会了这些,以后兴许能被个好人家相中。

妙衣想着,便也没放在心上,又嘱咐了两句,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青荷行礼告退,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了出去,妙衣再次惊异,光看这窈窕的背影,怕不认识的人定会以为她是哪个府里出来的富家小姐吧。

这青荷,看来是下了不少苦功呢。

她笑着摇摇头,低下头重新拿起绣绷来。

青荷离开后,便径直朝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路上碰见几个姐妹,都纷纷赞她不一样了,她在白纱下冷笑,声音却依舊温柔,“你们又取笑我。”

说罢,低下头,装出害羞的模样袅袅婷婷地走了。

回到屋内,她仔细锁好门后,转过屏风,朝后面的人影恭敬地半蹲下身,双手放在腰间行了一礼,“婆婆,我回来了。”

妆奁婆没作声,目光打量了她许久,直到她的腿都快蹲麻了,方才“嗯”了一声,道:“今天还算不错,坐下吧。”

青荷道了声“是”,在她面前端正地跪坐下来。

妆奁婆将手中的书放到她面前,指着翻开的一页道:“今天就照着这上面的妆容和发式打扮,我晚上回来检查。”

青荷抬眸道:“婆婆又要出去?”

妆奁婆面上一哂,“今天是拿寿数的日子,我不出去,难道等着变干尸?”

青荷连忙噤声,垂首道:“是,青荷又多嘴了。”

“知道就好。”妆奁婆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不过你还要记住,男人虽讨厌多嘴多舌的女人,但更不会喜欢寡言无趣的女人,你要俘获他们的心,就要学会把握时机,知道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话,懂了吗?”

“是,青荷谨记婆婆教诲。”青荷双手伏地,额头轻叩手面,恭声答道。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再抬头,妆奁婆已不见了踪影。

第118章 妆奁婆(九) 两千年,她被活活关在那……

“小桃,现在什么时候了?”从起床开始就有些坐立不安的趙夫人第不知道多少次问了时辰。

小桃看了看滴漏,答道:“回夫人,已经巳时了。”

“相公呢?”

“去铺子上查账了。”

“没带哪个狐媚子去吧?”

“夫人放心,都留在府中呢。依婢子看啊,这相公的心是已经回到夫人这里来了,不然也不会接连宿在您这儿不是?昨天我还看张姨娘在拿丫头们撒气呢。”

“哼,就她也敢教训下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可不是,不过得了几日宠,就把以前在勾栏里的事通通忘了,还敢跟夫人抢相公。”

小桃说着,走到趙夫人身边,讨好一笑:“夫人,时候也不早了,讓小桃服侍您梳妆吧。”

如今她家这夫人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天比一天好看,也一天比一天愛美,平日里光梳妆就要一两个时辰,今日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不动,也是奇怪。

不过更奇怪的是,趙夫人居然拦下了她,道:“一会儿再说吧,你先退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啊?”

“啊什么啊?还不退下?”趙夫人眼神一厉,小桃立刻闭了嘴,垂首告退。

她家夫人不是真有什么古怪吧?

听说前些日子城里工部侍郎的女儿也跟夫人一样,原本其貌不扬,结果突然變得好看起来,但是好景不长,不到两个月突然暴毙在家中。

坊间都传言,那官小姐是招惹了妖魔,她家夫人不会也是如此吧?

但能讓人變美的妖魔,会是什么样的呢?也不知它要的是什么……如果自己也能变美的话,是不是也能被相公看上,再不用为奴为婢,被人呼来喝去了?

想到这儿,小桃的好奇心顿时难以遏制,終于还是忍不住躲在门外,悄悄从门缝中窥伺屋里的赵夫人。

只见赵夫人从床榻起来后,便跟往常一样径直坐到了梳妆台前,拿起檀木梳静静地梳起发来。

梳着梳着,便停下来端详一下自己的臉,愛不释手的样子。

可不是吗,现在这张臉雖然还有以前的影子,但皮肤不知白了多少,眼睛也大了,下巴也更精巧了,就好像从土胎变作了玉人似的,就是自己看了,也舍不得挪开眼。

要不是是拿自己寿數換的,谁能忍受再看到过去那张脸?

赵夫人眼中现出愁色,一月之期又到了,自己这肚子怎么还是没反应呢,明明药也吃了,锦囊也戴了……

她正想着,忽听窗户叶子哗啦一声响动,一阵狂风刮了进来,吹得她睁不看眼,忙用衣袖掩了脸。

门外的小桃也看得目瞪口呆,只因那狂风歇下后,屋中竟凭空出现了一个老婆子。

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布衣,满头银丝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发髻,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和普通婆子没什么两样,但凡人谁能化作一道风进屋?必是那妖邪无疑。

这小桃也算是胆量过人了,见到这场景,捂住自己的嘴,愣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内,不等妆奁婆说话,赵夫人已先跪倒在她面前,哀求道:“婆婆,我再拿一个月寿數给你換!你别拿走我的美貌!”

小桃听得心怦怦直跳,原来夫人真得和妖魔作了交易,还是用自己的寿數!那这么说的话,自己也可以了?

妆奁婆的眼珠子朝门口的方向轉了轉,知道外面有人偷听,但看起来似乎又是个送上门来的蠢女人,阴阴一笑,对赵夫人道:“换,自然是可以,但这个月欠我的寿数,我得先拿走。”

赵夫人身子僵了僵,还是垂下头道:“是,既是之前约定好的,婆婆自可取去。”

妆奁婆便伸出手,摸向她的头顶,似乎想要拔她的头发。可是那鸡爪似的手指刚刚碰到赵夫人的头发,她的脖子上突然射出一道金光,直接贯穿了妆奁婆的掌心。

一股难闻的焦臭顿时弥漫开来,妆奁婆惨叫一声,捂手后退,指着赵夫人,目眦尽裂,“贱妇,你敢害我!”

赵夫人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连连摆手解释:“没有,我没有……”

“这符光明明是从你脖子上来的,你还骗我!”妆奁婆厉喝一声,“我殺了你!”

说罢,手中现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举着就朝赵夫人扑过去。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赵夫人想躲,可是脚早已吓得发软,眼看那匕首就要刺到她身上,金色符光再次亮起,猛地将妆奁婆弹了开去。

空气中那焦臭的味道更浓了,妆奁婆在地上呼号着,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和手眼看着就幹癟了下去。

“有施妺喜,眉目清兮。妆霓彩衣,袅娜飞兮。晶莹雨露,人之怜兮……”原本已经吓得动弹不得的小桃忽听得一个醇厚声音从自己身后响起,只是她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便觉脖子一疼,顿时晕了过去。

“谁?”妆奁婆强忍着痛楚,转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雖只是初春,手里已摇起了折扇,每一根扇骨都是由那驱邪避祟的紫竹做成。

只是他的样子赫然便是青荷记忆里的那个男人!

来人正是李淳风,看着地上的妆奁婆收扇轻叹道:“都说英雄陌路、美人迟暮最是让人嗟叹,今日我可算是明白了。”

妆奁婆最恨别人提及她的样子,外加刚才他吟的诗说明他已知晓她的来历,心中又惊又怒,“你到底是谁!”

李淳风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李淳风,妺喜娘娘被人从洛水请到长安,难道不曾被告知,凡是要进长安城的妖怪都最好带一副我的画像,以便见了好提前绕道走吗?”

他这话无疑又是一记重锤,妆奁婆震惊无比,原来他就是那个李淳风,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被人请来的?难道那人有事瞒着她?

“看来你很了解我。”妆奁婆从地上缓缓站起,阴毒地看着他。

“只是最近在调查大夏往事,恰巧看到罢了。”李淳风道,“史书上都说您是亡国妖姬,因为嫉妒岷山氏献上的琬、琰两位美人,夺走了夏桀的宠爱,所以心生怨恨,与大商的伊尹来往,泄露了夏朝的机密,最終导致夏朝亡国。但是我遍翻典籍都没查到这夏亡之后,您去了哪里,一直心存疑惑。

直到最近,才从别人口中解了惑,原来是夏桀在逃走之前,因为憎恨你的所作所为,命随侍的大巫下了诅咒,将你镇压在当初被驱逐的洛水底下,虽然出不来却也死不了。妺喜娘娘,你说我说得可对?”

李淳风云淡风轻地说着,可他的话早已点燃妆奁婆心中的怒火,“此事只有夏桀和那该死的巫师知道,夏桀早死了,所以你定是从巫族人那里知道的对不对?那人现在在何处?我要殺了他,我要将巫族通通杀光!”

两千年,她被活活关在那地宮里整整两千年,没有水,没有食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点点掉光,身上的皮肤一点点幹癟,最后完完全全变成一具干尸!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活着,眼珠能动,脚能走,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地从地宮这头走到那头,却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她死不了,也不算活着,听不到地宮外的任何声音,也不会被地宫外的任何人发现,只能永远孤寂地在地宫中徘徊,这就是夏桀对她的诅咒,整个夏朝亡魂对她的诅咒!

所以你问她心中会有多恨?

地宫的门终于打开时,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出去報仇,可是听到的只有夏桀已死,巫族遁隐的消息。

救她的人告诉了她不再变作干尸的方法,那就是让凡人心甘情愿地献上他们的寿数给她作续命之用。

于是她便化作妆奁婆,以美貌为饵,去蛊惑那些渴望美貌的女子用寿数来换。

就这样在洛水边徘徊了数百年,因为有地宫作为藏身之所,她躲过了那些牛鼻子道士的追捕。

终于有一天,曾经救她的那人又突然找上门来,告诉她,她要找的巫族中人就在长安城中,只要她去城中作乱,对方便会主动找上门来,不过千万要小心一个叫“李淳风”的归一观道士。

这百年之中,她也积攒了不少道行法力,何曾将那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只一心想要報仇。

可万万想不到这两人却是勾结在一起的,对方的符咒还如此厉害,竟一下打散了她几十年的道行。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了这些了,只想把那巫族人激出来,一报自己的大仇。

便听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天青色襦裙的女子从本来空无一人的屏风后转了出来。

一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妆奁婆立刻朝她尖啸起来,“你就是那个巫族人!我记得你们身上的味道!”

巫箬平静地看着她,“要杀我,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完全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妆奁婆挥舞着匕首冲了上去,李淳风没有动,只看巫箬素手一抬,腕上金铃开始叮当作响,几乎只一瞬,妆奁婆的动作便像被人架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而且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

“不,不!!!”她恐惧地叫出声,从未想过那巫术对她还有效力。

第119章 妆奁婆(十) 玉阶上,站着的人缓缓转……

见状,巫箬暂时停下了金铃的声响,缓缓道:“你与先祖的恩怨,我不想多言,但今日只要你幫我一个忙,我便解开你身上的詛咒,讓你重入轮回,再世为人,不再受这不生不死之苦。”

妆奁婆听了,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这些年,她虽用那邪术继续活着,没有再變成干尸,但也只能维持老婆子的模样。想来多么讽刺,她能讓别人變美,却无法恢复自己昔日的美貌。

每天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满脸的周围,干皱的皮肤,这种噬心的痛苦对她来说,跟被关在地宫中的时候有什么两样?

她早就不想活了,奈何怎么也死不了,所以这些年,她寻找巫族人,既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解除自己身上的詛咒。

如今听到巫箬可以幫她解脱,甚至讓她重入轮回,妆奁婆自然首先是怀疑,“你们巫族人有这么好心?”

巫箬淡淡答道:“先祖逝去多年,现在的你,无论生死,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关心你能不能帮得了我的忙。”

妆奁婆的眼珠子动了动,明显是在飞快地盘算,良久,终于答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当初你与夏桀生过孩子,国破之时,夏桀虽然詛咒了你,但是带着孩子一起逃走的,传说他们最后躲进了一个偏僻之地,保留了血脉下来。这两千年来,那支血脉的后人已不知所踪,但毕竟血脉相连,你若以身上的精血为引,一定还能感知到他们。”巫箬说道。

不料妆奁婆听后,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神情,“你的意思是,你要找到我和夏桀的后人?”

“没错。”

妆奁婆顿时仰头大笑起来。

巫箬蹙眉:“你笑什么?”

她笑什么?妆奁婆停下笑声,眼中满是狡猾,“我笑你大费周章地来抓我,却不知道你们要找的那人就在你们身邊!”

老天开眼,居然让她知道了这个秘密,那她手中又多了一个筹码。

巫箬顿时脸色一变,“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作甚?”妆奁婆面有得色,“只要你解开了我身上的诅咒,我便立刻告訴你,那人是谁。”

有李淳风在一旁守着,就是解开了她的诅咒,她也跑不了,大不了取她一滴精血再查便是。

巫箬想到这儿,看了李淳风一眼,见他也颔首同意,便道:“好,我答應你,你最好也信守承诺,否则,我定让你尝尝比变成干尸还痛苦的滋味。”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听得妆奁婆背脊生寒,当年,那戴着面具的大巫也是用这样淡漠的语气定她的罪的。

“有施妺喜,勾结外敌,当施不生不死之刑。”

短短的一句话,让她生不如死地痛苦了两千年。

上天,怎么会让如此可怕的族类存活于世?

不过,从此以后,她不用再怕了,她马上就要解脱了。

至于他们找那女人有何事,跟她又有何关系?反正不过是个不知多少代的后人,她既已给了她美貌,已算对得起她了!

想到这儿,妆奁婆道:“老婆子没必要为个后辈害了自己。”

她既如此保证,巫箬也不再迟疑,重新抬起右手,腕铃輕柔地响了起来,荡出一圈圈白光。

可就在这时,妆奁婆的胸口突然射出一道黑光!

她惨叫一声,整个身体忽地燃起熊熊火焰,竟是当初稱心用在媚姬身上的黑色幽冥火!

李淳风只来得及拉开巫箬,隨即便见妺喜在火中挣扎着,可没一会儿便声息全无,化作了一堆灰烬,甚至连魂魄都没剩下。

想不到这幽冥火竟连诅咒都可以一并破去。

巫箬攥紧手心,直到那幽冥火散去,也没松开。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可以救巫晗了!

可他们再次被对手戏耍了一次。

——

“那个放妺喜出来的人会是稱心吗?”

将赵府的“后事”处理完后,两人回到了水月堂。虽然妺喜死了,但好在知道那夏桀后人就在他们身邊,巫箬还是及时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与李淳风一起整理此次事件的始末。

首先,他们猜出妺喜就是妆奁婆,是因为巫箬曾经在族中典籍中看到过对妺喜降下诅咒的記载,便想出了借妺喜找出夏王室后人的法子,并在长安城出事之前就请龙毅拿着巫族的法器去了洛水,帮她寻找当初关押妺喜的地宫遗跡。巧的是,昨日龙毅刚好回长安,告訴他们,地宫的封印已被解开,妺喜早就逃了出去,同时,洛水附近这几百年来都流传着一个恐怖传说,有妖怪专门诱惑凡人交换寿数,这个传言与发生在刘小姐和赵夫人身上的事一样,他们因此猜出了妆奁婆的身份。

接着,问题来了,妺喜在洛水边害人多年,應該早就被道门的人盯上了才对,可是却一直没有被抓住,巫箬猜测她应該是躲进了地宫,因为那里设有法阵,除非有巫族的法器,否则就是站在大门面前也是找不到的。妺喜将那儿作为自己的老巢,輕易不可能离开,所以定是有人告诉了她什么或者许以丰厚的条件,她才会冒险来长安。

现在看来,那人告诉她的应该是,她最恨的巫族人出现在了长安城中,所以她来了。

而能让妺喜信任的人一定很少,除非是当初救她的人,所以巫箬才会有如此猜测,关键稱心本来也会幽冥火,当初也用同样的方法杀了媚姬。

不料李淳风却搖了搖头,道:“若是这样,有几个问题无法解释。第一,小八曾说过,稱心只有五百年道行,而且是一百年前离开涂山的,几百年前他应该没有这个能力解开大巫的封印。第二,封印之事只有你们巫族典籍中有記载,称心从哪儿得知的?他为何又要救她?第三,称心如何确定你就是巫族的人?”

他的话确有道理,巫箬沉吟道:“那你的意思是?”

李淳风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当初解开封印的人一定很清楚巫族的历史和法术。”

巫箬一惊,隨即摇了摇头,輕声道:“不可能,巫族……只剩下我和哥哥了。”

李淳风虽早已猜到曾经鼎盛的巫族定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会在这千年之间销声匿跡,但此刻听她这么说,还是颇为震惊。

竟然,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不,不对!

他心中一动,握住巫箬的手,“你忘了,我们曾在山海界中也遇到过一个巫族人。”

“你是说巫恒?”巫箬脸上难得现出迷惘的神情,“我也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但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何要放出妺喜呢?而且我从未看到典籍中记载过幽冥火这门法术。”

思绪太乱,她真得有些理不清楚了。

看她头疼地蹙起眉头,李淳风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安抚道:“想不通就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找出妺喜说的那个人,至于其他,我们小心防备就是。”

他没有追问巫族的事,让巫箬略微松了口气,其实不是她有意瞒他,只是那段回忆,她实在不愿提起。

因为一想起,她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与仇恨,但她知道,这些情绪帮不了她,也救不了巫晗,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都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理智,最终让自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她也不知是好是坏。

但此刻,靠在他的怀里,她感到很安心,因为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他愿意陪着她一起面对这一切。

她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感受到她少有的依赖,李淳风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淡淡的笑,像哄孩子似的轻抚她的后背,“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他的声音似乎比那安神香还要管用,巫箬便在那轻抚中,慢慢睡着了。

待她睡熟后,李淳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了屋子。在她的床榻边坐了一会儿后,起身走到窗户边,将符纸折成的信鸽放了出去。

其实有句话,她说得对,妺喜不可能随便信任一个陌生人。那么现在就有两种可能,第一,传递消息的人就是放她出来的人,活了几百年,还能解开大巫的封印,而且还会使幽冥火,不知为何,对巫族的人有敌意。

第二种可能是,给她传递消息的人是称心,在她身上埋下幽冥火种的人也是他,因为这世上会使幽冥火的人少之又少,同时又很想出掉他和巫箬的,目前来看只有称心,而称心与当初放妺喜出来的人,关系不浅,所以能取得妺喜的信任。

李淳风更偏向于第二种,甚至因此想到了更可怕的可能性。

现在需要的就是求证。

——

大雾渐渐散去,前方终于出现了那片竹林。

他刚踏入一步,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了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月色下,可以清晰看见,他们的肩上都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我要见首领。”外表纤弱的少年瞳孔深处却跳跃着莹莹碧光。

黑衣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带着他走了进去。

竹林尽头,是悬崖峭壁,对面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那山峰之上,赫然是一座巍峨的宫殿,一片片汉瓦和一階階白玉石阶在月色中闪着寒光。

黑衣人默念咒语,半空中出现了一块块石板,正好搭成通往宫殿的石梯。

走过石梯,来到白玉阶下,称心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首领。”

玉阶上,站着的人缓缓转过身来,却是一个穿着墨色深衣的女子,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琥珀似的光。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称心垂首道:“妺喜死了。”

(《妆奁婆》完)

第120章 天狼(一) 门轰然关上,三个男人早就……

“死了?”女子的声音微微扬起。

稱心忙道:“她要将夏桀后人的身份告诉巫箬,所以我引燃了她身上事先埋下的幽冥火种。”

“那的确该死。”女子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分情感。

“为防万一,是否要去除掉那夏桀后人?”

“不必。”女子却道,“她身上的血很重要。”

稱心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她的血当真能解紫云棺的妖毒?”

女子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的转世你不是已经找到了?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过去,而是想尽办法助你的心上人顺利登基。总之,我要她好好活着。”

称心垂眸,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身为太子的他,自己又怎么会归顺她的麾下?口中却道:“狼主说的是,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把这个交给那个女人,告诉她这药能达成她的心愿。”

白色的玉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称心手里。

“这是……恒公子新炼的药?”

女子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是啊,正好讓我看看,恒儿他成长到什么程度了。”

长安城,妙衣阁。

烛光在铜镜中靜靜跳跃,端坐其前的女子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

出现在镜中的是一張美丽不可方物的脸,眉若远山,唇如涂朱,只是望上一眼,便能讓人再难忘怀。

輕抚脸颊,她的眼中浮上欣喜,如果他看到现在的她,一定不会再漠视了吧。

可是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

她悚然回头,只见窗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精致的眉眼甚至比她镜中的脸还要妖娆。

“你是谁?”

看到女子惊慌失态的样子,称心眼中的不屑更甚,抬手将玉瓶扔到了她的脚邊,“样子變得再好看,又如何?只要巫箬还在,李淳风就不会多看你一眼。”

——

年初的倒春寒一过,这长安城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巫箬这些日子一直在想那天妺喜说的话。

她说,夏桀后人就在他们身边,可是这个“身边”的范围太不确定了。

是亲密的朋友,还是认识的人,或者只是与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巫箬想不出谁有这个可能,也没有验证的办法,所以这些天一直心事重重。

李淳风为了逗她开心,便专门邀她去看最近剛来长安城表演的胡人傀儡戏。

晌午过后,她关了铺子去赴约,结果剛走到半路,迎面突然走来一个女子。

“巫大夫。”女子虽然蒙着脸,但声音却有些熟悉。

她愣了一会儿,方才想起,“你是……青荷?”

女子点点头,露在外面的眼睛向上翘出美丽的弧度,和巫箬印象中却不太一样,此刻莫名地泛着水气。

“巫大夫,我、我遇到了一件事,不知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帮帮我?”青荷的声音很恐懼,連手都在微微颤抖。

巫箬知道这个女子命途多舛,之前的遭遇也是可怜,此刻又如此无助,便道:“别害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荷呜咽了一下,看上去更加可怜,“巫大夫,你听说过之前城里那个妆奁婆的事吗?”

“听说过,怎么了?”

青荷惊惶地看着她:“那妆奁婆之前找过我!”

一听她的话,巫箬顿时身形一僵,隨即緊張地抓住她的胳膊,“她找你做什么?”

青荷看了看四周,拉起她的手,道:“我们去旁边的巷子好吗?我怕被别人听到。”

巫箬不疑有他,加上心中焦急,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狭长阴暗,尽头似乎有间荒废的破屋,青荷推了推门,见能打开,便示意她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角落里全是蜘蛛结的网,阳光从几扇破烂不堪的窗户投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尘土在光线中上下飛扬。

“这里应该没人会听见了,你快说她找你做什么。”巫箬的脸上是没有掩饰的焦急。

青荷转过身来看着她,神情却很平静,仿佛剛才那个害怕恐懼的人不是她一样。她没有直接回答巫箬的话,反而慢慢摘下脸上的面纱。

呈现在巫箬面前的是一张妩媚动人但绝不会是青荷的脸。

巫箬几乎在一瞬间明白过来,“她给你的这张脸?”

青荷点点头,輕轻抚摸着自己娇嫩的脸庞,“她说我身为她的后人,怎么可以比别人难看,所以给了我这张脸。”

原来青荷就是妺喜说的那个人,巫箬心中顿时欣喜万分,这下巫晗有救了!

她上前抓住青荷的两臂,連声音都急促起来,“青荷,若你真是妺喜的后人,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你的血,去救一个人!”

原本她以为青荷听说要取血会害怕,正准备给她解释不会需要太多,她也一定会报答她,不料青荷却突然轻笑一声,“你这是在求我吗?”

笑中满是嘲讽和得意。

巫箬愣在当场,蹙眉看着她,抓着她的手缓缓滑了下来。

青荷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再也不能让她羡慕嫉妒的脸,缓缓又重复了一遍:“你这是,在求我吗?若你说求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眼前这个脸上满是飛扬之色的女人还是那个拉着李淳风袖子畏畏縮縮的可怜女子吗?

想必她刚才的恐惧与颤抖也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引自己来这儿。

巫箬顿时警惕起来,可是这个屋子一览无余,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青荷身上,干脆地道:“你想要什么?”

青荷心中浮起一丝恨意,她凭什么这么心高气傲,连求都不肯求她一下!

当下敛了笑意,冷冷道:“李淳风。”

“原来如此。”巫箬唇角轻勾,“看来他是救错了人。”

青荷被她的笑弄得心头火起,只觉她看自己的目光,跟妙衣阁那些人一样,都带着同情和看不起。

他们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就因为她出身贫寒,就因为她从妓寮中出来的。

青荷眼中浮出嫉恨和不甘,道:“怎么,舍不得?你不是要救人吗!”

她的话,正中巫箬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巫晗忽明忽暗的身形。

她心中很清楚,没有紫云棺,他撑不了多久。

眼前这个女人是唯一的希望。

看着巫箬眼中出现的犹豫,青荷脸上浮出胜利的笑,她突然很想让李淳风看看这一幕,这个他那般珍重的人,还不是会因为私心,放弃他!

只有她全心全意地喜欢他,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付出一切。

过了很久,终于巫箬抬起眼眸,直视青荷。

“他不是货品,我给不了。”

清冷的声音瞬间冻结了青荷脸上的笑。

“你!”

巫箬不想再和她多言,转身便走。因为她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直接冲上去将她放血。

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为巫族的尊严不允许她做这样卑劣的事。

“你站住!”青荷伸手来抓她。

巫箬抬手欲挡,可是体内的灵力突然乱窜起来,让她浑身一麻,竟动弹不得。

下一刻,青荷很轻松地将她推倒在地,头重重撞在了柱子上。

看她委顿在地,青荷爆发出一阵大笑,“堂堂巫族,看来也不过如此。”

后脑传来一阵剧痛,巫箬眼前发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中了招。

“巫族的事,”她的身体越发无力,好似连呼吸都變得困难起来,“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问我问题?”青荷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

巫箬顿时痛得蜷缩成一团。

看着这个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女人现在像狗一样蜷缩在自己脚下,青荷只觉心中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兴奋,朝着她的胸口和肋骨又是几脚踹去。

嘴里泛起腥甜的味道,巫箬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愣是一声未吭。

她才不会让对手因为她的痛苦而得意。

也不知踢了多久,青荷将心中积郁已久的怒火全部发泄在她身上后,才终于喘着气停了下来。

可是一抬眼,就看见那女人倔强地咬着唇,眼神里没有屈服,没有求饶,更没有恐惧。

青荷气得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隨即狠狠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遇到和我一样的事,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镇静!”

说罢,将巫箬重重摔在地上,起身出了破屋,没过一会儿,便带着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看到巫箬的脸,三人脸上都露出□□来,“哟,还是个美人儿呢。”

随即不用青荷多说,便搓着手,挽起袖,向巫箬走了过去。

“着什么急!”青荷喝住他们,走过去将她腰间的香囊扯了下来,她听妙衣说过,这是李夫人给李家媳妇儿准备的东西。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配拥有它了。

青荷狞笑着退出屋子,“你们慢慢享用吧。”

门轰然关上,三个男人早就等不及了,同时伸手去扯巫箬的衣服。

“滚开!”巫箬低吼,刚刚就悄悄握在手里的木簪狠狠朝一个男人刺去。

男人捂着自己的手臂惨叫一声,其他两人为之一愣,她随即抓起地上的稻草朝他们扔去。

扬起的尘土迷了三人的眼,她趁机用积蓄了许久的力气撑起身体,往门口跑去。

可是,门已经从外面被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