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挖心鬼(二) 白日吟诗唱和,晚上红袖……
李世民把这闹得人心惶惶的“挖心”之事交给了李淳风来调查。
据呈上来的初步调查情况来看,目前受害者共有三人,因为都是青樓女子,无人认领屍体,所以暂时都存放在义庄。
仵作验屍后报告,三具屍体都被人剖开了肚子,腸腸肚肚流了一地,胸口处还有一个大洞,心已经不在。更離奇的是,肚子上的傷口明显是被利器弄出来的,但偏偏胸口附近却有利爪的痕迹。
李淳风绕着三具屍体走了一圈,问:“所以结果是?”
侍立一旁的仵作凝重道:“不见利器痕迹,应是被徒手取走了心。”
“这就奇怪了。”还是一身猎户打扮的九師弟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一边说道,“剖开肚子用武器,挖心又徒手,这凶手到底是人是妖?”
李淳风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卤鸡心,继续问仵作:“可能是人的手吗?”
江湖上一些修炼手上功夫的高手想要徒手挖出人心也不是不可能。
仵作却摇头:“卑职確定是利爪,锋利程度应不逊于虎豹。”
李淳风颔首,示意他可以先離开了。
“師兄可是有发现?”九師弟凑过来问道,不然不会先把仵作支开。
李淳风淡淡道:“你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九師弟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人家毕竟是女子,虽然现在已经死了,但这玉体横陈的,我一个未婚男子……啧啧,这样不好、不……”
话音未落,李淳风已经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子尸首极具冲击力地撞进了两人视野。
“哎呀妈呀。”九师弟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他还是个童子啊童子,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就这么恐怖,这以后对女人不感兴趣了怎么办?
“师兄,你以后还让不让我娶媳妇儿了?不舉了你赔我啊。”
“别信口胡说,亵渎了尸体,小心人家诈尸了来找你。”李淳风冷冷说道,俯身着重查看胸口空洞周围的傷痕。
只见那伤痕里尖外宽,形似小锥,入肉一寸多深,的確不像是人的指甲能弄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那伤口周围残留着极淡的妖气。
李淳风直起身,结果身旁突然多出个毛茸茸的头来,“师兄,这伤口处有妖气呢,看来凶手是妖怪不是人。”
“既是妖怪,又有徒手挖人心的本事,那又何必多此一舉地用上武器?”李淳风闭目说道。
“这个……”的确太不合常理了,这武器法宝都是人用的,妖怪们都更依赖自己的利爪尖牙和妖术。
“会不会剖肚子的是人,挖心的是妖怪?”九师弟轉了轉眼珠,觉得自己这个解释頗有道理。
结果李淳风继续追问:“那为何要剖开肚子,又为何要挖走心?”
“妖怪挖走人心……一般来说就是为了吃掉来提高自己的道行。”九师弟看着自己手里的卤鸡心顿时没了食欲,默默把剩下的扔进角落,“至于剖开肚子……我就不太明白了,心都挖走了,何必还多次一举?而且那些肠啊肚啊什么的也没被吃掉……”
“疑点就在这里。”李淳风睁开眼睛,如果“无论凶手是一个还是两个,做这些多余的事,下手又如此凶残,与其说是殺人,不如说是,泄愤。”
“泄愤?”九师弟抖了抖肩,“这人莫非与青樓女子有仇?”
“应该是吧。”李淳风轻叹,重新将白布盖上尸体,“你去通知大理寺和刑部,即刻下令禁止平康坊里所有的青樓迎客,再让他们贴出告示让那些青樓里的姑娘轻易不要出门。”
这三具尸体几乎是同时被人发现的,但腐烂程度却不相同,说明死的时间有先后,但都被凶手保存了起来,然后在昨夜同时扔在了城西、城东和城南三个地方。
这恶意挑衅的企图很明显。
关键是还剩城北没有发现尸体,凶手完全有可能继续殺人挖心,而他的职责就是不能再让人出事。
“知道了。”听完吩咐后,九师弟先是点头,随即跳脚,“活都我干了,你去干什么?”
李淳风转身朝义庄外走去,“我去调查她们死前最后都去了哪里。”
九师弟那个气得啊,自己跑腿受累,他居然去青楼喝酒吃点心看美人。正要抗议,忽然念头一转,在他身后嘿嘿坏笑起来,这事若被嫂子知道了,我看你怎么办!
大理寺和刑部得到通知后,动作倒是麻利,立刻拟好了禁令和告示,派人跟他一起去平康坊宣布张贴。
九师弟正乐滋滋地想着该如何巧妙又不暴露自己地去通知巫箬,便见李淳风从对面青楼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頗瘦的男子。
等等,那不是……
“嫂、嫂……”九师弟震惊地連话都说不清了,因为这一身男装打扮的正是巫箬。
李淳风横了他一眼,只当没看见,对身边人说:“阿箬,我们去下一家。”
这个师兄太老奸巨猾了,一点把柄都不留给他!
九师弟心有不甘地追上去,“你们刚刚都问到什么了?”
李淳风不作声,刚刚这臭小子在他背后笑得那么嚣张,猜也猜得到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巫箬也没直接回答他,只道:“问完这最后一家再说。”
九师弟无奈,心想这两口子果然是夫唱妇随,只好跟着他们进了这家名叫“醉花阴”的青楼。
半老徐娘的老鴇一看到李淳风便激动地扑了过来,“李大人哪,您可总算是来了,我们家诗诗找到了吗?”
李淳风道:“本官正为此事而来,我们楼上谈?”
看着楼上楼下的姑娘们,老鴇点点头,把三人请到了诗诗的房间。
当她听说诗诗已经死了之后,差点没哭晕过去,拍着坐榻大嚎:“我的女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九师弟看着她眼角的泪珠不似作假,猜她哭得这么伤心大概是因为又少了一棵摇钱树吧。
巫箬则看着这房间颇为熟悉,细细回想,这不是当初連玉儿住的地方吗?
是了,听说连玉儿去年年末的时候被一位豪客赎了身,已经远嫁她乡,这沈诗诗能住她的屋子,大概是新的头牌吧。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比上玉儿的,哪个杀千刀的下这么狠的手啊……”果然,那老鴇如是嚎道。
随即突然一变脸,“是了,定是他们那些人看我‘醉花阴’不顺眼,买凶杀人!李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哪!”
好家伙,说着说着又干嚎起来。
李淳风轻咳一声,打断她道:“昨夜发现的尸体,皆已验明正身,除了沈诗诗,还有两名受害者,一个是‘明月阁’的采薇姑娘,一个是‘听雨楼’的小蝶姑娘,买凶杀人,可能性不大。”
老鴇哑然,“那、那会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她打了个哆嗦,突然想起了那些姑娘们私底下的傳言。
李淳风看出她神色不对,那模样简直和刚才‘明月阁’的老鸨一模一样,心知她们定是知道些什么,道:“你可有什么线索?”
老鸨眼神更慌,却摇了摇头。
她的遮掩太明显,连九师弟都看出她在撒谎,心想这老鸨忒可恶了些,都出人命了,还遮遮掩掩。
想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女尸,他撩起袖子,正准备上前揪住她严刑拷问,忽听旁边傳来巫箬清冷的声音:“沈姑娘似乎颇通诗赋?”
她已不知何时站在了窗边的案几旁,手里捏着一张紙,紙上撒着点点金箔,还有四列小字,似乎是一首诗。
原来青楼女子都这般……有钱?九师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李淳风亦走了过去,看着案几上摆着的笔墨纸砚,道:“澄泥砚,宣城毫,还有这金箔纸,沈姑娘不仅是精通诗赋,对文房四宝还很是讲究。”
青楼女子要成为头牌,不仅要长得美,还必须有过人之处,要么擅歌舞,要么通乐器,但对文人骚客们来说,更喜爱的还是那些懂文墨的。
白日吟诗唱和,晚上红袖添香,于是她们就脱离了皮肉生意的粗俗,上升到了知音的境界。
而她们的背后往往还带着一个可怜的身世,大家闺秀,沦落风尘,自有其他姑娘没有的风骨。
这位沈姑娘能成为头牌,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两人对视一眼后,李淳风对老鸨缓声道:“我们刚从明月阁过来,据说那位采薇姑娘也是这样一位佳人。”
“要不要让我这位师弟带你和那边的徐二娘一起去义庄见见两位姑娘的遗体?”
老鸨吓软了半边身子,连声道:“李大人息怒,李大人息怒,不是我不愿说,实在是那传言太可怕,我、我……”
“说。”李淳风眉眼一沉,房中压力陡升。
老鸨打了个寒颤,终于认命地垂下了头,“那、那传言其实是一个诅咒……”
而那诅咒是百余年前一个书生临死前发下的。
第132章 挖心鬼(三) 据说临死前,朝天诅咒,……
这世间才子佳人的故事,往往都有一个美好而相似的开头。
一个才高八斗却出生贫寒,一个貌若天仙却沦落風尘,从庙中偶遇,惊为天人,到隔樓相望,诗文诉情,其实说到底就是一个穷书生爱上了風头正盛的花魁娘子。
既爱她的貌,又敬她的才,更怜她的身世,但就是没钱赎她出来。
甚至于,他那些个卖画抄书赚来的些许铜板,連去那销金窟见她一面都不够。
但书生还是想出了办法,把给她的情诗写在風筝上,放飞到她的窗前。佳人每每看到,都会对他展颜一笑。
从未碰过女人的书生因此情根深种,以为自己找到了书中的颜如玉,月上的美嫦娥。
大约那花魁娘子也覺得这模样俊俏的傻书生有些好玩,外出的时候,也总是想办法悄悄与他见上一面。一来二去,书生便以为这是两情相悦,天造地设,于是提出两人私奔。
花魁娘子答应了,可回去后就杳无音讯。
书生以为她是找不到机会逃走,便想盡办法偷偷翻进了青樓找她,没想到却親眼看见她正在榻上使出百般武艺伺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当朝大员。
书生怒不可遏地冲进去与那大官厮打,結果自然很快被大官的随从和青楼里的护院拽了出来,狠狠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而挨打的时候,那花魁娘子就倚着当朝大官,像不认识他似的看着,只哭得梨花带雨,得来大官百般怜爱。
书生怒问她为何骗自己,花魁娘子不仅不承认,还送了他一句特别应景的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自己何时与他有过私情!
結果书生怒极攻心,又挨了打,被扔出青楼时只剩下了一口气,回去后没多久就死了。
据说临死前,朝天诅咒,死后定要化作厲鬼,親手剖开那花魁娘子的胸腹,看看她到底长了一颗怎样的心。
老鸨说到这儿,連声音都颤抖起来:“传说,没过多久,那花魁娘子真得就死在了自己房里,一颗心被人生生挖走,大家便传言是那书生的鬼魂回来报仇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九师弟听得一脸鄙夷,“既然人家都明摆着看不上你这穷书生,还纠缠什么?挨了打就更应该努力振作,等他日显赫之时,再回来报这一箭之仇,怎么就生生把自己给弄死了,还变什么厲鬼索命,没出息!”
李淳風白了他一眼,接着问老鸨,“那传言中,书生化作的厉鬼后来怎么样了?”
“这……谁也说不准。”老鸨迟疑道,“有的说是被天雷打得魂飞魄散,有的说是被道士收走了,反正没个定论,毕竟都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所以这个传言本身到底是真是假,都尚且不能确定。
李淳风看了看巫箬,见她也没什么要问的,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醉花阴,九师弟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你们刚才在前两家还问到什么别的没有?”
李淳风道:“都差不多,你回去告诉众师兄弟,分配人手去全城盯梢,另外翻查觀中典籍,看有没有一百年前镇压挖心恶鬼的记录。”
“怎么又要我跑腿!”九师弟再次跳脚,“那师兄你呢?”
李淳风淡淡扫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拉起巫箬的手扬长而去。
九师弟气得鼻子都歪了:有媳婦儿了不起啊!
走远的李淳风嘴角一扬,有媳婦就是了不起。
还问他去哪儿,一听这话就知道这辈子都甭想娶上媳妇:没看到日近黄昏,该是回去给媳妇儿做飯的时间。
自从巫箬嫁人后,这水月堂的病人就一直由巫晗代为诊治,但前几日巫晗出发前往洛水调查大夏地宫之事,他们两口子便重新搬了回来,为了过好两个人的小日子,他硬是在归一觀给小元和小音立了个牌位供奉,把两个小鬼赶去和一干师弟住。
可是他的媳妇还是忙得没空搭理他,妖兽要抓,天狼要防,这病人还不能輕易放下。
就只有这吃飯睡覺的时候能安安生生地陪着他。
“淳风,别人都看着呢。”巫箬淡淡提醒,耳根微红。
大街上,两个“男人”手牵手,怎不引人注目?
李淳风侧头看了看,却完全想到了另一边,刚才因为要去青楼,所以特地讓她换了男装,之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他家阿箬穿上这身男装,那真是……更讓人垂涎。
唇红齿白就不说了,那小腰被腰带一束,更显出后面的浑圆,与身上的男装混在一起,那真是别有一种味道。
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有些同僚喜欢让自己的家眷作男装打扮了。
巫箬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不仅不松手,反而越攥越紧了?
她却不知,她这小鹿似的无辜眼神直接点燃了李淳风腹内的那把火,眼看着前面就是家了,拉起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大门一关,甚至来不及回房,他就一把将她揉进怀里,一只大手使劲地揉捏着她身后的浑圆。
“你这是做什么……”巫箬羞得满脸通红。
李淳风不说话,只盯着她看,眼睛在漸漸暗下来的铺子里亮起奇异的光。
成亲这些日子,他是夜夜都没放过她,此刻看他这眼神,她就知道他又在想那事了。
可是……
“天还没黑呢。”她被他圈在怀里,輕声软语,像只待宰的羔羊。
所以效果自然是适得其反。
“阿箬,今天我们试一个新的吧。”李淳风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含糊地说道。
他的吻和他的手,让她的身体似有电流窜过,轻轻一抖。
前两天,这人不知从哪儿得来一本没羞没臊的书,自己个儿看得津津有味不说,还非拉着她一个一个地去试。
晚上熄了灯,什么都看不见也就罢了,可现在天还没黑,门外还有行人来往,她咬着下唇,坚决拒绝,“不行。”
李淳风抬头看她,只见那丰润的唇瓣已被她咬得发红,眼角眉梢都是情意,手上顿时更加用力:哪有人用这么诱人的表情说不行的。
于是乎,这天傍晚,李淳风在做饭之前,先把他的宝贝媳妇儿吃干抹盡了。
——
归一观藏书阁。
九师弟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里的典籍。
将李淳风的话转告给众人后,二师兄立刻带着师兄弟出去盯梢了,只留下他和那个傻愣愣的十一师弟在家翻书。
盯梢这活儿需要眼观八方耳听六路,确实不适合这只喜欢挖地的十一师弟,但问题是他怎么也被留下来了?
他这一身本事,连最狡猾的狐狸和最敏捷的鹰隼都能抓到,去盯梢不是正合适吗!
就是不给他用武之地!
狠狠地哼了一声后,九师弟没好气地把书合上,支使正满屋乱飞的小元给他换一本来。
结果话未说完,一本书便朝他直飞过来,要不是他身手敏捷,就直接砸他头上了。
“你谋财害命呢!”他豁然起身,瞪着不远處那个正翘着二郎腿晃个不停的女鬼。
前段时间,这两只小鬼搬进了归一观,师父把供奉他俩的差事交给了他。结果他一时没注意,把一支受了潮的香插在了他们的牌位前,从那以后,这叫小音的女鬼似乎就特别看不惯他,處处给他使绊子,就比如刚才那书,明显就是故意对准他的头扔过来的。
小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屑一顾:“就你,还谋财?也就只剩一条命了。”
“那也比你这没命的游魂强。”九师弟冷笑。
小音反唇相讥,“这么强,那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别老使唤我家小元。”
敢情就是为了这事,难怪孔夫子要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女鬼那真是更加难养。
九师弟觉得自己跟她一般见识那才是掉了自己的身份,哼了一声,自己把书捡起来,拍了拍,随手一翻,顿时眼睛都睁圆了。
“我勒个乖乖,还真有这事啊……”
——
可是书上记的和老鸨说的传言不太一样。
记录这件百年往事之人,用语很简洁,就一句话:“……年冬,城内现挖心妖魔,乃百年妖狐所为,追之不得。”
李淳风看着书页下方的落款,无奈一笑,“我们这位师叔祖,还真是惜字如金。”
九师弟急不可耐:“那到底挖心的凶手是厉鬼还是妖狐啊?”
“急什么。”李淳风好整以暇地拿出一张黑色符箓来,“要知道真相,当面问问不就得了。”
九师弟有些傻眼,问谁?问凶手还是问那已经羽化登仙的师叔祖?自家这位大师兄是不是成了亲后脑子都不正常了……
他正暗暗腹诽,便见李淳风静立于院中,指间符箓笔直挺立。
“泰山神君,九幽地府,阴帅鬼差,速至阳间。”
他话音刚落,那符箓上便燃起青蓝色的火焰,未及燃尽,院子里突然出现了大团雾气,铺天盖地,将整个水月堂都笼罩其中。
九师弟生生在这初夏的晚上打了个哆嗦,认出这是来自地府的九幽阴气。
这时,便听雾气中传来好似锁链在地面拖行的声音,哗啦,哗啦,从模糊到清晰,与此同时,两个身影渐渐从雾气深处走来。
只见来人是一男一女,男子黑衣道冠,面如圭玉,就是眉间各有一道浅浅的皱痕。至于旁边那女子就更好看了,一袭白衣飘飘,不似鬼差,反倒像误入凡尘的天女。
直看得那九师弟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第133章 挖心鬼(四) 之前他一直不明白,现在……
只见“天女”姐姐一路小跑到他家大师兄身邊,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淳风,你怎么成了亲就不来找人家玩了?”
什么?九师弟如遭雷擊,这话听着难道大师兄还跟她……
李淳风微微侧身,巧妙地讓她抓了个空,笑道:“还請阿阮姑娘见谅,弟子知道姑娘与师叔祖有要务在身,所以才不敢轻易打扰的。”
阿阮不笑了,哼了一声,“你这说话的口气,我怎么听着像跟你八九十岁的老祖母说话呢。”
李淳风笑:“阿阮姑娘说笑了,弟子祖母还不及……”
“够了!”阿阮委屈地转向巫箬,“巫姐姐,你也不管管你这小夫君。”
咳,这稱呼怎么听着这么别捏……
看着自家媳妇露出郁闷的表情,李淳风赶紧把话头引了回来,对着簡璃拱手道:“师叔祖,此次請您过来,其实是有一事请教。”
九师弟恍然,原来这就是那位师叔祖,原来他老人家没有羽化登仙,而是去地府当了鬼差。
这倒是怪了,修道之人毕生心願就是勘破大道、飞升仙界,就算此生不成功,那也会赶紧輪回,凭借上辈子积攒的道行和功德继续修行,从未听说还有人甘願留在地府当个鬼差的。
这位师叔祖还真是奇怪,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看样子也不像啊……他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是关于近日出现的挖心之事吧。”只见簡璃淡淡扫了一眼阿阮,后者只好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磨蹭回他身邊。
“是,”李淳风道,“弟子们在札記上看到,百余年前,师叔祖也曾遇到过类似事件。”
簡璃颔首,“那是我去幽州城之前的事。”
身侧的阿阮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
他又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目光直把她看得扭过头去,脸上莫名有些泛红。
于是他接着道:“当时城中人传言,是厲鬼回来索命,我通过尸首上残留的精血找到了那颗被挖走的心,确实被埋在书生的墓旁,但挖心的却不是厲鬼,而是一只已有四百年道行的狐妖。”
“当时正下着鹅毛大雪,那狐妖化作的少年,穿了一身白麻,正在给那书生烧纸。我问他是否凶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半分反抗的打算。”
说到这儿,简璃突然停了下来,之前他一直不明白,现在却好像能够理解了,当时那妖狐为何会面对他的鎮妖符一脸木然。
因为心已经随着墓中的那个人一起死了。
就和当初他以为阿阮会灰飞烟灭时一样。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那墓里的人大约对他很重要。”
李淳风道:“师叔祖最后并没有擒獲那只妖狐,因为有人救走了他。”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因为这太好推测出来了。
同样是一百年前,同样是救不了爱人的妖狐,这世间没有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这挖人心的妖狐,最可能的便是:稱心。
他到现在还活着,所以当年的结果也很明了。
他没有反抗,简璃更不可能放过一只害过人的妖,所以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从简璃手里救走了他。
而他现在在为“天狼”做事。
所以当初那作梗之人,定是“狼主”无疑,即便不是,至少也是“天狼”中人。
简璃点了点头,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但接下来说出的话还是讓他和巫箬有些意外,“在我动手的时候,有个黑衣女人出现了,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件很奇特的法器,威力很大,不仅将我的鎮妖符擊退,还打傷了我。”
原本还因为他对那妖狐記忆如此深刻有些不爽的阿阮听到这儿,心突地一跳,立刻扭回头看他,心绪万千。
先是心惊,当年他是带着傷来的幽州城,遇到她们后,多次出手,肯定没有及时疗伤。
随即不忿,怪不得当初见到她没有立刻动手,原来是受了伤,亏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绝代风华的气质迷了他的眼呢。
最后是怅然,如果不是受了伤,当年封印她,也不会要了他的命吧?
那如果当年没死,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
如果修道有成,活到现在应该是没问题,但一定也是个发须花白、走不动道的老头子了。
如果修道无果,现在……恐怕早已寿终正寝,赶往下一世輪回了。
无论哪个结果……好像都没有如今这样让她满意。
他还在,虽然已无温度,但依旧在原地等着她……
看着阿阮眼中变幻不定的眼神,简璃习惯性地皱了皱眉,不懂她又怎么了。
这时,便听巫箬轻声开口:“道长可还记得那法器的模样?”顿了顿,掀开自己左手的袖子,“上面是不是缀满了这样的铃铛?”
皓腕之上,一只镌刻了深奥文字的金鈴在月色下泛着古朴的光。
简璃深远的记忆中很快浮现出那法器的模样,“没错,层层疊疊像小塔一般缀在一根一尺来长的法杖顶端。”
曾经的他也算遍游天下,对于道门的各个流派,甚至佛门以及一些邪教的法术都有所了解,但从未见过这样形制的法器。
那陌生而强大的力量也让他至今记忆深刻。
不同于他当时所知的任何一派,若真要比喻,那力量有一种古老的气息,好似来自那个人、神、妖混居的遥远时代。
这种气息,再次发现,是在这个叫巫箬的女子身上。
她的姓氏,让他想起了那个早已消失在历史洪流中的古老氏族。
现在,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这时,只听李淳风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阿箬,那法器……莫非就是失踪的巫族神器?”
他曾同她一起翻阅过巫族典籍,关于巫族的一切,也在半夜静谧之时,听怀中的她缓缓道出。
她和巫晗擒獲所有的妖兽还不算完,想要完全关闭妖狱还必须用上昔日上神赐下的神器——巫鈴。
“巫”字,上下两横代表天地乾坤,所以巫者自古便是居于人间沟通天地乾坤之人。
使用的法器便是这巫铃。
只是,这神器在当年的妖兽之乱中被盗走了,仅剩下巫箬手腕上的那一个。
第134章 挖心鬼(五) 我们都以为还会有第四人……
离发现三具尸体已过了七日。
这七日,长安城全城戒严,尤其是平康坊,所有青楼全部闭门谢客。
可是,即便归一觀众弟子轮班监守,也始终未发现凶手的踪迹。
“我看那妖怪是被我们吓得不敢出来了吧?”九师弟抱着胳膊说道,面有得色。
李淳風却看着墙上的长安城地圖,拧眉不语。圖上画了三个圈,分别代表三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这几日,他总是在想,如果凶手是稱心,那他为何要将三具尸体同时扔在相隔那么遠的地方。难道僅僅是为了制造恐慌、扬武扬威?
那丢在一處,不是也能起到这样的效果?
这是其一。
其二,稱心虽心中有恨,但潜伏在长安城中多年,也未有伤过人命,怎么会现在才又突然想起当年之仇,要殺青楼女子来泄愤了?
其三,他们与称心也交过两次手了,他的妖气还算平和,可那尸体上残留的妖气中则带着丝丝戾气萦绕不去。
李淳風有种直觉,真相并非他们之前想得那么简单,而且不知为何,他一看到那地图上的三个圈,心中就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九师弟见他不理自己,凑过来也盯着那地图看,不明白这抛尸地点有什么好看的,说道:“师兄,你看这个做什么?虽然我剛才说那妖怪被我们的气势所吓不敢再动手,可你也不能这么掉以輕心。万一一个不留神,让那妖怪在我们眼皮子地下殺了人,我们还不知道,那咱们归一觀的名号不是毁了?”
他的话突然让李淳風脑中閃过一抹光亮,一把抓住他,“你剛才说什么?”
九师弟被吓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道:“怎、怎么了?”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李淳風语气急迫,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九师弟看着他要吃人的目光,再不敢怠慢,赶快拚命回忆,“我刚才就说不能让咱们归一观的名号毁了……”
“前面那一句!”
“……咱们不能掉以輕心?”
“中间,中间那一句!”
“中间……我中间说什么了呀,”九师弟快哭了,拚命挠头,“对了,我说,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妖怪杀了人我们还不知道,会砸了招牌……”
李淳风终于抓住了刚才那一閃而过的念头,一掌拍在桌上,沉声道:“我们上当了!”
九师弟不解:“上什么当了?”
“我们都以为还会有第四人遇害,所以只注意加强防备,却不曾想过,有可能那第四个人早就被杀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李淳风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城北的地方。
九师弟这才明白过来,“凶手把其他三具尸体分别暴露出来,再故意留出城北,就是为了引起恐慌,让我们以为还会有人遇害,误导我们去保护活人,从而忽略了死人!”
“其实对方根本就是在暗示我们,尸体早就埋在了城北。”
李淳风目光变幻不定,如果真是这样,这几日他们兵荒马乱地全城戒严,简直就是个笑话!
而凶手就是故意这样戏耍他们。
更有可能,趁他们将所有精力放在这上面之时,掩埋下更大的祸端。
李淳风知道自己的不安来源于何處了,拂袖出门,将众师兄弟召集起来,让他们分头到城北各处寻找尸体。
“只是大家要特别小心,因为这有可能也是陷阱。”他特别嘱咐道。
——
死者生前不仅被开膛破肚,还被生生挖去了心,尸体中定是充满了死前的怨气,凭借这一点线索,第八日晚上,第四具尸体被发现了。
没有陷阱,那就是一家普通百姓的后院,而尸体就被埋在一棵梅花树下。被挖出来时,那家人认出那正是自己被卖去大户人家做侍女的女儿。
肚子被从中间剖开,一颗心也被生生挖走了。
只是腐烂程度遠远超过前三具,死了应该有一月有余,所以这个叫春梅的女子才是第一个遇害的人。
和其他三个受害者一样的是,她的魂魄也不知所踪。
可是,她不是青楼女子,凶手又为何要对她下手?
这是个突破口,李淳风立刻派人去查当初买走春梅的人家,可是找到后,那家人却说,春梅一个月以前就跟人跑了,他们还找不到人呢。
“下人跑了,你们不去报官,不去找她家里人要人,反而一声不吭地吃下这个哑巴亏,你当本官这般好糊弄?”李淳风目光一沉,“这其中可是牵扯到了人命,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那家人听他的意思好像要把人命算到自己身上,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说了实话。原来这春梅年轻貌美,与家里的老爷勾搭在了一起,还懷了身孕,原以为可以被抬作姨娘,结果这事被当家主母知道后,主母气得叫来牙婆子,暗地里把她给卖了。因为怕老爷念念不忘,才骗说她是跟着野男人跑了。
“你是说她被卖时已经懷了身孕?”九师弟听得一惊,“可她的尸体里没孩子啊……”
他明明和师兄一起验过尸的。
李淳风心知不好,重新檢查春梅的尸体,良久,沉声道:“怪不得要剖开肚子,原来是为了取走那未成形的婴孩。”
随即立刻吩咐仵作重新檢查另外三具尸体。
结果发现那三个女子还真都是怀了身孕的。
仵作慌了,拼命解释:“大人,当时那些肠子肚子全都流了出来,又被利器切得四零八落,所以卑职也就没往那方面想……”
李淳风抬了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派人将三个老鸨都叫了来,一问才知,还真有此事,都是意外怀上的,因为怕被客人知道,砸了招牌,本准备趁腰身还看不出来时悄悄弄了红花来打掉,结果哪知道就出了事。
和那家人一样,这样的秘密她们自然也不会主动告诉来调查的李淳风等人。
“师兄,凶手取走四个未成形的孩子,不会是为了炼制什么邪术吧?”九师弟道。
李淳风沉了眸,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
“去把那牙婆子找来,问她后来把春梅卖去了什么地方。”
那三个青楼女子都是从客人家里回来时半路失的踪,眼下便只有这一条线索可查了。
第135章 挖心鬼(六) 几乎一夜之间,他对他的……
稱心躺在床上,无力地看着头顶上晃动的幔帐。
门外,似有人在求救呼喊,夹杂着脚步声、破碎声、咆哮声……
他转头,想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伏在他身上的人强硬地扳过他的脸,“稱心,你不认真。”
稱心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上已被他吻出无数的红痕,像落在雪地里的残红,帶着即将消亡前的最后艳丽。
身体被男人帶动着上下跌宕,像风暴中的小船,随时有没顶的风险。
可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疼痛,更感觉不到欢愉。
这些日子,他总是昏昏沉沉,即便偶尔清醒过来,也全身无力。
有一次,他看见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迹,却完全记不清自己到底去做了什么。
就像现在,他是在李承乾的进入中醒来的,鼻尖闻着门外传来的血腥味,茫然若失。
看他脸上又露出这样的神情,李承乾脸色一沉,动作更剧,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身体,好像要生生将他贯穿一般。
“稱心,你在看哪里,你在看谁!”他低吼着,狠狠掐住那白皙纤细的脖子。
称心被迫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張熟悉而又帶着陌生神情的脸。
混沌的脑中有个声音不停在跟他说,错了,都错了。
他要找的人不是他,那个人的脸上不会带着这样凶狠的表情,不会在屋外血流成河的时候,还想着占有他。
更不会生生挖出人心,逼他吃下。
“小狐狸,你怎么在这里?”眼前漸漸模糊,幔帐和身上的人都迅速远去,他重新遁入黑暗中,仿佛又听见那个温和的声音在耳邊响起。
“林亭……”
又是这个名字,他喊的又是这个名字!
李承乾僵硬地停下动作,看着称心已闭上眼睛,掐着他脖子的手莫名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始终想着的都是他……”
——
李承乾一向是个自负的人,他也有这个资本自负。
当他的父皇登上帝位的那天起,他便是太子。少而聪敏,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父皇看重,母后疼爱,他的未来只有坦途和荣光。
可是,如果一个人从生下来就有一切:权力、财富、女人,那这一切在他眼里便是理所当然,毫无价值。
甚至那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也讓他感到乏味。
在这乏味的人生中,唯二讓他感到兴趣的,一是训馬,尤其是突厥人的烈馬,他喜欢它们眼中的桀骜和不甘束缚的铁蹄,二是蓄娈,尤其是那种长得漂亮又自尊的少年,毕竟有身为男子的自尊,怎会甘心成为别人的玩物,所以弄起来比那只会承欢的女子有味儿多了。
他享受征服的感觉,无论是烈马还是娈童,他享受他们从反抗到順服的过程,然后再将順服后的他们弃如敝履。
可是有一天,他从一匹烈马上摔了下来,被他最喜欢的铁蹄踩断了一條腿。
大唐的太子,曾经的天之骄子,居然从此变成了一个跛子,他接受不了,他的父皇和母后也都接受不了。
一个看着他,总是面带愁容,另一个眼中则多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审视。
他好像这时才从迷梦中醒来,他的父皇不只他一个儿子,这大唐的储君可以有无数的可能。从来控制别人的他也不过是他父皇手里一颗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
几乎一夜之间,他对他的父皇,对他那些健全的兄弟全都生了恨。
他的父皇越不喜欢什么,他便越要做什么。
大唐要和突厥作战,他偏偏穿了突厥服在宫中四处行走,甚至在他的寝宫中搭建突厥可汗的大帐。
他的父皇最讲仁慈,連自己的战马死了都要厚葬,他偏偏要将那匹胆大包天的马生生剐了。
他的父皇最厌男风,他就比从前更明目張胆地蓄养娈童,甚至染指高门贵族中的子弟。
他的父皇越生气,甚至大发雷霆,他心里反而觉得越痛快。
他不是棋子,他才是下棋的那个人。
而称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
雪地里摇曳着五條尾巴的白狐在他眼前瞬间变成了人形,眉眼风流,腰肢妖冶。
“殿下,愿意收留我这只妖吗?”甚至連他的笑都带着从未见过的摄人心魂。
妖,大约也是他的父皇最防备的東西吧?不然怎么会在长安城郊外建下那么一座归一观,怎么会讓那袁天罡坐上国师之位,让那个什么李淳风奉诏观天下。
只要是他父皇不喜欢的,都是好東西呢……
李承乾仰天大笑,四肢百骸都觉得痛快,直接在雪地中要了这只妖。
慢慢地,他发现这只叫称心的妖,不仅仅是在榻上让他称心。
他还带来了一支强大的力量,一支足以与归一观抗衡、与他父皇抗衡的妖鬼之力。
不是没有人提醒李承乾,妖擅惑人,小心被他所迷。
可是李承乾看得出来,称心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和其他娈童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沉到近乎疯狂的迷恋。
他喜欢这种迷恋,享受这种迷恋,他觉得自己不仅掌控了他的身,还掌控了他的心,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
于是,他对他也渐有不同,把少有的宠爱全部倾注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从未想过,他的迷恋竟都是因为别人。
那一日,当手下人来报蓉和楼塌了的时候,连李承乾自己都觉得惊讶,他的心几乎攥在了一起,不仅立刻派人去找他,甚至还亲自出宫去看他。
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只妖早已在他的心里抹不去了。
可是当他赶到,等待他的却是赤、裸裸的真相。
神志不清的称心抱着他,叫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说:“林亭,你终于回来了。”
那一刻,李承乾突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痛,被背叛的痛。他愤怒地找到天狼的首领,从那个女人那儿得知了一切。
林亭,只是一个书生,一个贫寒到甚至连温饱都无法保障的书生。
可是称心爱他,爱到辗转百年,去寻找他的转世。
李承乾笑得歇斯底里,这才明白原来在称心眼里,他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穷书生的转世,一个替身。
真是可笑之极,荒谬之极!
报复的方法很简单。
既然你想要的林亭是那样温和善良得连妖狐都会救的人,我就做一个这世间最残忍的人。
称心醒来时,李承乾就坐在他的旁邊,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知道一切,而是在他伤势未愈之时强行要了他。
他把他折腾得奄奄一息,可是这还不够,他要一点点摧毁他心中所有的幻想。
他不是林亭,那个贫寒的书生,他是李承乾,是大唐的太子,一句话就可以予人滔天富贵或者人头落地。
他开始当着他的面殺人,不用任何的理由,称心虽静静地看着,从不曾开口阻止,但看他的眼神却是渐渐变了,虽然他还是尽全力帮他扫除障碍,可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多了茫然……与失望。
他知道,称心一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没关系,他就是要让他这么想,但他不会让他离开,他要永远把他绑在自己身邊。
——
李承乾退出称心的身体,将扔在地上的衣服緩緩穿好,眼神阴沉得像乌云蔽日的黄昏。
“称心,这是你逼我的……”他的拇指抚过那尖尖的下巴,声音低哑得可怕,“你既先招惹了我,就永远别想离开。”
他起身,打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原本整洁的院子里此刻已散落了一地的断肢残骸。
半个时辰以前,他们还是这别莊里的侍女和仆役。
而此刻,在惨白的月色下,四团黑影正扑在他们的屍体上大口地啃咬着。
李承乾拿起一张鬼王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两颗獠牙恰好缀在他的唇边。
“别吃了。”他冷冷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院中,“该去迎接客人了。”
——
“师兄,就是前面了。”探完路的九师弟从树梢上一跃而下。
李淳风点点头,“走吧。”
根据牙婆的供词,她后来将春梅卖进了郊外的一个莊子,一看就是了不得的人家,一进门,那管家就说春梅的名字太俗,怕主子听了不喜,所以立刻改了个名字,叫侍画。
只是牙婆拿了银子就走了,也不知道侍画怎么会进去不到几日,就死了。
根据她提供的位置,李淳风带着三师弟、四师弟、九师弟以及十一师弟来了这儿,其余的则留在城中保护归一观和巫箬的安全。
大约又走了一里路,几人的脸色都是一沉,因为从那庄子吹来的风中竟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离那庄子还有一段距离,血腥味已如此之重,可想而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家小心。”李淳风出声提醒,那四个被挖走的婴孩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里。
对方专门将侍画的屍体埋回她的家中,很明显,就是要引导他们找到这里,怎么可能不备下一个大大的陷阱。
几人继续往前走,不久,终于在茂密的林中看到了连绵的围墙,大约有两人来高,白墙黑瓦,确实如那牙婆所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住的地方。
他们顺着围墙很快找到了正门,两扇朱漆大门大大敞开着,黑洞洞得像那张大嘴正等人主动送上门的野兽。
门里吹来的风中,血腥味更重了,浓郁得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不过几人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屏了呼息,径直走进大门。
月色下,整个前院到处都是血迹,地上、墙上、甚至树叶上。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似乎那场屠殺刚刚结束没多久。
可是他们没有看见屍体,一具都没有,只能看到地上有被拖曳留下的血痕,一道道,全部通往二门之后的后院。
三师弟和四师弟各自抽出桃木剑,走在最前面,九师弟和十一师弟垫后,一个抽了一枚羽箭搭在弓弦上,另一个则握了一根黑棍在手。
李淳风走在中间,手上什么都没拿,凝重的目光环视四周。
他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借着月色,看见廊外的池水已被鲜血染红,旁边栽着的花也尽数枯萎。
浓郁的血腥味中混杂着肉眼看不见的阴邪之气,甚至超过了当日阿阮手下的一干女鬼。
“果然是邪术!”九师弟咬着牙道,额上青筋隐露,“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居然有如此重的怨气!被我抓到那凶手,一定将他拆皮剥骨!”
语气急躁,隐有戾气生出。
李淳风察觉到他的异常,沉声道:“静心,别被邪气扰乱了心智。”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有如一声晨钟破开晨雾,在几人耳边回响。
九师弟胸中一荡,好似什么东西被涤除了一般,猛地醒过神来,赶紧默念清心咒,阻绝那无形邪气对灵台的侵蚀。
“好厉害的邪物。”另外三人也赶紧压下那涌上胸口的杀意,“还没遇上就差点遭了道!”
李淳风则蹙起了眉头,戾气、杀意、被挖走的婴孩、消失不见的女子阴魂……难道是……
“师兄!”走在前面的四师弟突然出声道,“屍体在这儿。”
李淳风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已走进后院,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一丈多高的尸山。数不清的尸体堆叠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瞪大眼睛,凄厉地望着天,手、脚、躯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即便念了清心咒,九师弟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上,怒不可遏:“他们把整个庄子的人都杀了!”
看这尸山的高度,起码有一百多号人,全都惨死,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我们来晚了。”三师弟轻叹口气,不忍多看。
一句话让李淳风的心也微微一沉。
“他们的尸体有被咬过的痕迹。”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十一师弟的声音。
这一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蹲在尸山旁,翻看着那些尸体。
九师弟道:“怎么回事?”
十一师弟正要说话,忽然扭头看向尸山后面,缓缓起身,将手中黑棍的末端一扭,便听“咔哒”一声,黑棍的顶端弹出一根细针,随即向两侧展开,变成一个类似铲头的模样,锋利的边缘幽幽地发着寒光。
“来了。”
第136章 挖心鬼(七) 那黑影身在半空,居然张……
几人都屏住呼吸,能感受到这院子里的邪气一下重了不知多少。
十一师弟慢慢退后,准备退回队伍中,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尸山后朝他扑了过来!
他反应也快,立刻扬起手中“铁鏟”一样的武器,朝那東西猛地一挥。鋒利的边缘正对黑影扑来的方向,双方速度都很快,眼看就要将那黑影劈成两半。
可谁想,那黑影身在半空,居然張开了嘴,起码占去了臉的一半,嘴里是一排接一排的倒钩利齒。
只听“咔”的一声,那黑影一口咬住了那用寒铁制成的鏟头,还拼命甩头,似要将其咬下一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