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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嫁给我大哥! 荷桃粥 18277 字 7个月前

好的,其实每一卷画风都会随着剧情有些差别。

本卷是温柔缱绻的,小白冰山塌陷之路。

下一章澈子哥的小福利[撒花]

第46章

这段噩梦,起先并不凶恶,没有五毒蛇虫,也没有人追杀。

她好像梦见了父亲,只是比较冷漠,好像多年未见,疏离许多。有一大堆话要和父亲讲,父亲却不停脚,四处奔走,她说话,父亲不搭理,与他走到一座小茅草屋面前,父亲突然回头,像变了个人,梳着那仇家的鸟人发型,面如僵尸般阴邪。

她再要走,走不动,双脚像被定住。她捡起身边所有能拿的东西,朝父亲扔去,都砸不中,被抛回来反砸着她。渐渐的,父亲面容愈发乌青,浮出黑紫色,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像是要掐她,又像是要绕开她。

在父亲向她而来这一段路,就已经开始啜泣,大口大口喘气。

以往梦到毒蛇恶虫,邪祟仇敌,是满腔恨意。梦到父亲,却只能一口一口“爹爹”的唤着,只希望他别这样。在左右顾盼求助的梦里,最后竟想叫贺兰澈的名字。

直至父亲要掐上她,躯体一僵,捂着自己脖子醒来,逐渐想起她现在叫长乐——长乐近日正沉迷装晕。

一身冷汗,四周无人,只剩白昼下还明亮不熄的成片琉璃灯。多日休眠并未让人神清气爽,此时赫然直坐,还留了半条魂在梦中和父亲周旋,双目怔怔。

正巧,贺兰澈抱着一把藤丝进屋,也不知想做什么,见到她竟然坐起来了,还在哭喘,便立刻将藤一抛,跑向她。

那身淡蓝色的衣袍过来扶住她,散着丝缕松香,顿时安心,不自禁扑到他怀里,环手紧搂,眼泪都蹭在他腰上。

“你醒了!”

贺兰澈亦是激动难耐,这会儿只觉得气血上涌,手心潮汗,身上发软,微微俯身回搂她,好像两个久别之人重逢倚偎,又好像大狗狗安抚一只躲在怀里的小兔子。

晨阳朝霞透窗,将怀拥剪影投在地上,十分亲密。

片刻后,她醒了神松了手,他亦觉得不好非礼,只好同时分开。

就这一相拥,贺兰澈腾地烧红了脸,这很不符合当朝世家高门要为家中弱冠之年男子选修的《男德经》所言,于是默默念颂以清心中杂念:

“未婚则守身如玉,坚修男德方得善佑……一不可与异性单独相处易失身不洁,二不可惹是生非调戏言轻浮不稳重。三不可……”

可惜没什么用,他一边默背,一边将提亲纳定请期迎婚的流程都想清楚了。忽而觉得应该尽早写封信给父亲母亲禀明近期打算。

“……”

随着长乐惧意逐渐消散,神思回归主位,她也像湖水一点一点冰冻,变回了独立又冷性的样子,变回了他熟悉的高山雪。

“你这是要做什么?”

长乐看向他扔在地上的藤条,才浣洗过,还残留了一些湿味。

没回复。贺兰澈还沉浸在方才的逾矩之中,见他耳尖微红,神思飘飘,咬着下唇轻轻笑,长乐便猜他又在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

长乐给自己找理由:方才是面对救命稻草时的下意识反应,若辛夷师兄芜华师姐杨师叔乌大人站在面前,她可能也会突然扑过去的,从躲避求援心态来看,抱一下人跟抱一下树桩,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想清楚了,清清嗓,又开口道:“我……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还作数,你我是有界限的,我是医师,你是病人家属。”

只是此话一出,他站在床边,她坐在床上,远处铜盆温水、药包草汤都好像不认可。

唉……算了,越描越黑。

贺兰澈也醒了过来,忙忙认可:“对,你说得对。你此时感觉身体怎么样?我去请辛夷师兄。”

她迷糊了好几日,大抵是因血晶煞这蛊毒的缘故,她的身子在一段段熟睡中速愈,能感到背心钝感,起先像是在挤压心肺,而后往脖颈儿处游走,再到后几日,背心脖颈都轻松了,钝感又到头皮——本是一直松着发髻,却像时刻紧绷着。

此刻,她假意在自己腕脉上按了下,并未按满听脉应足够的时间,便仓惶说道:“不必惊动他,我……咳咳咳咳咳,我自己便能看外伤。”

见贺兰澈狐疑的眼神,她深喘一口气,又躺了下去,靠住背枕,假装很晕,“忽然又觉得不太好,可能,还要再躺些日子。贺兰澈,你帮我倒水……”

贺兰澈忙着心疼,转身添水,一边用热水烫冷杯,往花草中泼去,一边碎碎念:“你真是命大,师兄说,你天生背胛骨比常人厚重些,万幸那掌没有伤中你肺腑。”

长乐心想,辛夷师兄为了找合理解释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但愿师父早些到,这样才可尽快瞒得过去。

贺兰澈将水递过去,见她可以自行吞咽,才放心了。

“这几天,你昏迷着,辛夷师兄每天会熬一碗药汤,所幸你还算听话,那些药汤慢慢沿着唇口喂,你都吞下去了,也没呛着,想是因此才好得快。”

长乐又心想,可不是吗,要装晕,还要恰到好处配合吞药,也是要花些功夫的。

“哎呀!等我。”贺兰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疾如风般冲出去,没过半刻钟,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粥又回来。

一碗山药红枣粥,贺兰澈用勺子沿着碗壁搅动,热气儿们正小心地蒸空。

“你睡了这么多天,应当饿了。不过才苏醒的病人脾胃虚弱,最好先喝些粥,来,不烫了,啊——”

朴素的木勺盛起块白玉似的山药,不薄不稠裹着米汤。

他想喂她。

他双眼中倒映着她的呆滞。

到底谁是医师?他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一笑,“以前我娘生病的时候,我爹就是这样照顾她的。所以我也学会了……”

谁问他这些了。

贺兰澈轻咬下唇,重新答卷:“二哥哥近些年犯病,王上不放心别的侍婢,换得很勤,他昏了又醒,多是我在照顾的。我知道你们昏厥久了的人,醒来要口苦,你先喝些粥,我还备了一些竹叶汤,待会儿漱漱口会很清爽。”

长乐盯着那碗粥,以这细腻程度,大概不是饭堂大锅能熬出来的,一定是隔壁在煨火养病人,被贺兰澈蹭来的。

她将这碗粥接过,并没有打算让他喂。

贺兰澈瞧她也不怕烫着,速速喝下一大口,这人秀美得像月宫天仙,吃饭却狼吞虎咽。山药在她口中嚼了三嚼,鼓鼓地将她两腮撑成一团,在他眼里更化成月宫小兔子。

小兔子喝光了粥又将碗递给他,“你兄长眩晕咳喘,胸腹灼热,我将他之前药方的温补换成清热,这山药红枣虽然益气,但还是太滋补了。尽量让他少喝。”

“二哥哥也没喝这个,是我……嗯,是辛夷师兄嘱咐我,说你指不定哪天就醒了,时时预备一些粥,比如山药红枣适合体质虚弱的,补气血。还让我掺些小米,这样味儿更甜,免得你口苦。”

长乐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在撒谎。他撒谎的时候会咬下嘴唇,摸耳朵,说话变得慢,交代一大堆无人在意的解释。

辛夷师兄知道她没有味觉,才不会叫他熬山药红枣粥,还怕她苦。

曾为测试她味觉究竟消失到什么程度,辛夷师兄还特意和师父煮渝州热锅,特辣特麻的那种。最后她吃得面不改色,师兄和师父拉两天肚子。

不过这是好意,长乐心领了。她又想撵他出去,那句“我可以自理了,你就回去吧,别总呆在这儿,对大家都好”浮在她牙关,就是说不出来。总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软软的,话说出来会变硬似的。

贺兰澈见她没有忽冷忽热,此刻正是得意忘形,什么医师和病人家属的边界线,全都抛在脑后——不让他待在她身边,难受,能挨几时算几时。

他这才收拾起那一大堆被抛弃的藤条,就坐在离她床不算远的床下,开始梳理。

方才长乐就问了他一遍,抱着这堆藤条要做什么,此时不好意思再问,不过依此人呆性,不问他,憋不住会自己说的。

“给你编凉簟。”

只见他先拿起三条干藤起篾,再以六条穿插,十指如飞,灵活万分。

“之前你昏着,辛夷师兄说你发热低烧排汗,怕你热得难受,就说要将你的褥子换成簟子。”

“买一张便是了,何必自己做。”

贺兰澈笑笑,手中编打动作却不停,“我……和辛夷师兄去瞧了一圈,西市铺子都只有竹编簟子,那个材质太粗糙,睡觉怕是要夹头发,他说,不如用藤的,虽不是最凉快的,但是柔软。况且现在早春,也用不上冰丝的。”

“你不必总栽赃辛夷师兄。”

长乐隐隐似有笑意,他却不知为什么。

手里编得很快,至少初模底子打好了,后面只顾照着编,不用再动脑子,他编到一半,向长乐征询意见。

“长乐医师?”

叫长乐太冰冷,叫乐儿她不愿意,他赌气一样唤了声她的职称,按照她之前的要求,倒惹得她又是一愣。

“我能过来再量量你的床围吗?”

长乐想起自己在扮演一个虚弱垂危的病人,也不好太过强硬,将死之人的心态应该是——爱咋地咋地吧。

于是她同意了。抓着小薄被,往里面挪动了一些,露出床沿。

贺兰澈伸手隔空大致比划了下,就确定:“床宽五尺,长八尺五寸,标准的。”

“你瞧一眼就能知道尺寸?”

他听见她问了,不禁得意起来,左眉一挑,露出少年的骄矜与自豪,“那自然,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床1.2米×2米,架空魏晋尺寸。

第47章

床围量好了,贺兰澈知礼地回到窗桌旁,继续缠绕已编出两寸的藤席。

长乐有些好奇,便撑着腮看他如何编织。

那修长的手指停不下来,嘴也停不下来,发现她在看,索性讲解道:“市面上卖的竹编藤簟编法简单,斜纹或一挑一的比较常见。我选的藤软,就用‘三角孔法’来编,这样要快些,能让你今晚就用上。”

贺兰澈手中总共抓了九根藤,根根都梳理清楚不迷路,一根穿过起始藤的下方,然后从右边绕到上方,再从左下方穿出,换一根,如此反复,动作一气呵成。每个交叉处用力拉紧,确保不留缝隙。

“不急。”

其实用或不用都行,长乐对温度早已感知不强了,他又是瞎忙活一场。

不过她偷偷嗅嗅自己的衣领,这几日发汗多,幸好衣物每天都换,衣角皂叶香味还在,床褥确实换了席子会更透气些。

捂出气味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

她难得给出肯定:“这藤席麻烦,多谢你费心了。”

被感激的贺兰澈突然一愣。没有被拒绝,还收了好话,心情被振奋,手中拉结就更快了。

“不算麻烦,这手艺算是我昭天楼木象门之技,最基础最入门那一类而已。有一年,我娘喊热,我爹就去二叔那学了来,他看了看技法,初次编就编得不错,可见不算很难。”

“要说麻烦,你知道象牙玉簟吗?”

偏头用余光瞧瞧打量着她,晨间光影正透在她脸上,侧躺着,手轻轻托着半张脸,双眸微阖。琼颌线成了光与影的分割,泛出一道玉弧。袖角微微滑落,露出小腕如羊脂玉般细腻,能看见那只她常戴的银铃。再接着看下去就是腰肢了。

“不知道,象牙怎么做席簟……”长乐嗓音淡淡的,带上几分慵懒。

她闭眼没发现,他却为自己的这一眼而羞赧,回过神又觉得耳根在发烫。

“象牙……”他声有些颤,深呼吸,“先锯成板片,再制成长条,劈成极薄极细的篾条,然后要磨平,抛光,再用各种法子编成席簟,最后用丝绸来包边。象牙制成的整张玉簟只和四张宣纸一般厚,轻得比竹簟、藤席都更易收卷。”

“且象牙簟子丝滑冰凉,平整光洁,润如玉色……”

那种玉色就像她的手臂一样——该死,脑子里全是她的玉腕。

“象牙这么硬,如何能做成篾条?”

长乐有一搭没一搭地接道。

“是啊……故而说是麻烦在制象牙上,需要先用冰蚀酸水软化才能成篾。可惜一只象牙未必能成几条篾,多数都耗损了。这席簟我也不曾见过,只听说当年太爷爷为北魏后主制过一次,不知他们从哪里打了三十多根象牙送来昭天楼,我家太爷爷觉得残忍,以后就不肯再制了。宫里这些年也来昭天楼定过,只听说他们试着用牛角替代,始终比不上象牙玉簟那般华美。”

“贵人好奢,大抵如此。以稀世象牙,施繁复工艺,制寻常之物。”长乐缓缓道。

“你想要吗?你若想要……”

贺兰澈没说完的后半句是,我愿为你也制一张。

她在他心中,该配上世上所有珍宝,但他又怕她答应,象牙玉簟有些残忍。

一时之间,这话就有点难问。

“我不要。象牙还是该在象身上,才是最美的,”长乐抬眼,“何况你做的藤席就很好了。”

她见到贺兰澈的耳尖又红透了,这人动不动就这样。

夸一句,他就能红好一会儿不接话,手中动作加快,神情亢奋。

谁知道他心中窃喜之事:长乐从鬼门关醒来,好似中邪了,今天夸他两回。

“贺兰澈。”

“嗯……”

“你再给我讲讲最近的事吧。”

也不怪长乐今日话多,实在是装晕好几天。虽然平时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却都不得不跟病人交代一堆话,这几日只能听,不能说,别人在耳畔喃喃叨叨,她也不能回复,真憋够了。

“最近?”

最近就是在照顾她,其实也不算照顾——毕竟药是辛夷师兄喂的,换衣裳擦身子是黄裳女医弄的。

他除了忧心摧肝怕她死了,就是当个守门通传的护卫。顺便做做手工,打发焦虑。

比如他见辛夷师兄的捣药石杵用太久了,石头还长得丑——若要配上长乐的手,应该用玉杵合适。

比如辛夷师兄的背挂药箱,磨旧了,里面的分隔他只瞧了一眼,就觉得还有更好的收纳法,这样的箱子外出采药装不了什么东西,还很沉,不够方便——长乐万万值得更好的。应该给她造一个坚固又美观的小药箱,用胡桃木吧,细腻有质感,带些香味。香樟木也不错,光滑能防虫,还轻巧。

只不过要做这两样,他就想流泪,他实在怕她醒不过来,怕做好了她却不能用,被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

于是他这几天,就给锦锦这只小雪腓貂造了一个华丽的竹编玲珑巢,打算等之后有时间,再给锦锦造一个乌木榫卯的貂堡。

对了!锦锦!

贺兰澈突然想起来,今早还没喂它!

“等我!”

贺兰澈又像风一样的刮出去了,第二回。

长乐无奈地摇摇头,揉揉眉心,嘴角慢慢上扬,溢出一声轻笑。

“这人真是……”

见他再回来时,左手拿着一根蕉,右手拎着一个外形精巧的竹编手提小笼,锦锦就在里面。

既然长乐是醒着的,他便要先申请:“我过来了?”

长乐点点头,从床上坐了起来,尽量装作虚弱而没有力气。

贺兰澈将装雪貂的竹编笼摆在窗前,又将笼中的盒子抽出,里面有一块绒绒的棉花毯子,锦锦就团成一团睡在里面,被挪过来也懒得动,只砸了下尾巴。

“这么多天了,它好像也不想你。”

“嗯,她习惯了。”

长乐将锦锦从棉垫子中捞出来,这小雪腓貂明明很硌手,却瘫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要不是尾巴还在晃,就像死了一样。

换到床上,锦锦慵慵伸了个懒腰,倒下就睡。

长乐问道:“她没咬人吧?”

“上次你说她爪子有毒,我便不曾带去人前,每天她要睡十个时辰似的,除了睡便是吃。不过,我看她挺乖巧的,并不会轻易伤人。”

贺兰澈剥开那根很小的蕉,皮儿还有些青色,脆脆的,锦锦闻到了味道,就不再睡了,凑过来舔着。

“她……”长乐哭笑不得,“平时吃生鸡肉,你怎么喂果子?”

“啊?”

贺兰澈将手中的蕉撤回,“我不知怎么喂,想着鼠类会偷米面,我拿去她不吃,又试过生菜和南瓜,也不要。刚好看到厨房有蕉,给她,果然吃得很开心。”

长乐望着锦锦,凝眸,其实锦锦爱吃的是生鸡心,或是鸡胸脯,再泡上她的掌心血最好了……

乖巧的锦锦,年少时可是毒死过一条三尺的赤链蛇,活撕过老鼠,将毒蝎子拆开抛着玩的……

“或许是她年纪大了,就开始嗜睡。小时候顽皮些,爱抓人吧。”

“锦锦多大了?”

“十岁,生下来,她娘就不要她了。”

贺兰澈将锦锦搂过,锦锦还盯着他左手的蕉。

“哎呀,好可怜的小雪腓貂,你娘不要你了,怪不得你这么瘦。”

锦锦砸了一下尾巴。

他征询地问:“你再给我养一个月,一定还你只真正的‘肥’貂。”

长乐点点头,同意了,“你一定要小心她的爪子,如果被抓了,可以来找我,或者你让她舔你的伤口,让它把毒给你吸出来。”

她忍不住伸手去戳锦锦的头,锦锦就一边赖在贺兰澈的怀里打滚儿,一边伸脸来回蹭她的手指。

贺兰澈满脑子只有那句“可以来找我。”

他又笑得呆呆的,眼神都放空了,半晌缓过神来,才问道:“为什么锦锦有毒?她明明这样可爱。”

长乐没有很快回答,情绪肉眼可见的开始低落,不知是不是伤口疼了,还是想到了不愉快的往事。总之不像方才一样有活气。

“雪腓兽食五毒虫,吸五毒血,爪子亦蕴着毒。它们身藏剧毒,却又有解毒之能,我在……药王谷外捡到她的,那边是灵蛇虫谷,想来雪腓兽喜欢栖息在那周边吧。”

“你去过灵蛇虫谷?”贺兰澈惊讶道,“那里阴森诡谲,毒物横行,你没被吓到吧?”

他第一反应是担心。那不是个好地方,晋国长大的孩子都被家长吓唬过:不听话的小孩会被卖到灵蛇虫谷,那里的巫祝大人最喜欢用坏孩子喂蛇。

盛传灵蛇虫谷附属古滇国,咒盟人祭,吊活人俑,以养灵蛇。大蛇天蜕后足有三丈,蜕出的蛇皮能滋养蛇树,蛇树结浆果,又能滋养百毒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古滇国湿热,植被茂密,各类腐体积攒千年,与各种菌菇奇花滋生瘴气,弥漫虫谷之中,人进即死。

因此很多嫌犯往虫谷藏匿,或是朝廷查不明的案子,一律推给虫谷。

无论传说还是现实,那都是个极可怕的地界。

这话便彻底又让长乐周身都焦虑紧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肚子的怨气化作脸上的冰冷。

这样的反复,在贺兰澈眼里便是“她总忽冷忽热”。

她将话题转回带锦锦过来之前,“我方才是想问你,外面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义诊重开了吗?”

算上躺的这七八日,在鹤州的日子已近两旬,一无所获,什么进展都没有。

“贺兰澈,”她语气坚决,“我不想再躺着了,我要出门。”

“可是……”

“我无大碍,不剧烈活动就行,你不要拦着我。”

贺兰澈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虚弱的人一下子精气回来了,她既然不愿说,他亦不问,他愿意等。

他那双乌黑眼珠忽的一亮,灵光一闪,想出一道两全之策。

“我有办法,等我!”

他再次如风一般刮出去了,第三回。

第48章

这一趟,贺兰澈去了有些时候。约莫两刻钟后,才见他那高束的马尾辫从窗前飘过。

少年意气风发,纵使推着东西,也难掩神采飞扬。他身后跟着的季临渊则揣着手,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长乐立刻佯装虚弱,想躺下又觉过于被动,便找了靠垫半倚在床头。等人进来,才发现贺兰澈推的是轮椅,轮椅上坐着季临安。

经典三人组中,季临渊率先开口问,语气里掺着几分优雅、几分关心,还有几分惊讶:“长乐医师觉着如何了?”

“死不了。”

长乐本因血晶煞肤质过于白皙,此刻一脸虚乏地吐出字,倒真像个重症初愈的病患。

“我们忧心不已,听阿澈说你醒了,特意过来看看。”

“多谢。”

季临渊左眉微挑,扬过脸,属实有些难以置信与贺兰澈交换眼神:她这是转性了?

从鬼门关出来,都变得有了礼数。

“既是伤着了,何必要急着出去?近日来义诊辛劳,神医不如再歇息几日。”

长乐没接他的客套,只问贺兰澈:“你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贺兰澈笑眯眯地俯身,对那轮椅上的弱公子道:“二哥哥,你起来。”

季临安:“……”

在贺兰澈春风般的“鼓励”下,他一脸无奈地站起身,让出了轮椅。

贺兰澈将轮椅推到长乐床前,“这轮椅好用,可惜只有一把,近来二哥哥身体逐日康健,每日都能自行活动,我便同他商量,把轮椅借来给你用。”

他同两位哥哥挤眉弄眼的,“他们一听是你要用,感念你尽心尽力救人、药到病除的恩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季临渊、季临安:“……”

长乐打量了一下季临安的气色,确实红润许多,虽然站着仍有些背腹佝偻,却像是能跑动了。

“药还吃着么?”

“每日四次,按时服着。辛夷堂主每隔两日会来为我点针。”

“好。近日我没能尽到责任,幸而辛夷师兄医术精妙。你照常听他医嘱即可,我开的方子可以减服,每日两次就行,不拘饭前饭后。只是切记不要剧烈劳作,别试剑动武,也别乱吃补物。”

她心里清楚,先前开的药渣本就是掩人耳目,又苦又腥只为遮掩血粉,他能好转全在意料之中,就不必再整他了。

看来只是小毒而已,在血晶煞这贱蛊面前,都得俯首帖耳。

“季长公子的创口呢?”

她不提,季临渊都快忘记自己受过伤,“早好了。长乐神医不愧为药王谷外伤圣手,用药精准,我那伤口在你们还在旧庙时就已痊愈。”

“你过来,脱了衣服,我再瞧瞧。”

“……”

长乐没想那么多,她行医多年,对人身早已视若无睹,这是句套话,每个外伤复诊的人都要听。

却不知这话落在眼前三个男子耳中,竟如平地惊雷。季临渊环视身边二人,犹豫道:“这……不好吧。”

季临渊近日总琢磨着,她刻意为自己挡一掌的原因,再加之流言愈演愈烈,她为他中掌晕厥,又被贺兰澈抱走,报上不仅坐实传闻,还添了后续。

至于她究竟为谁挡掌,他与贺兰澈心照不宣,见面从不提及。

他暗自揣度,她许是对自己真有几分意思,多日未见,这是忍不住要拉近关系?

“你们扭扭捏捏做什么?”长乐不解。

难道是不好意思?这三人不是八拜之交么,还拘这些虚礼。

于是她指挥道:“你们俩,先出去等着。”

季临渊心中咯噔一跳,只好硬着头皮往床边走,下定决心后掀开左肩头衣领,别过脸,皱着眉,感受着身后贺兰澈有无异常。

阿澈好像没什么动静……

他常年习武的身躯肌理分明,肩背线条流畅劲挺,腰侧隐约可见紧实的八块腹肌轮廓,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常年锤炼的力量感。

可是,长乐只淡淡扫了一眼,就让他走了。他那被星链锤刮擦的深口创伤确实已经痊愈,清创很到位,血粉又速效,肩头肌肤已经平滑如初。

长乐望着他整理衣衫的背影,暗自思忖:季临安逐日康健,这长公子的创口完全康复,他们该要回邺城了吧?贺兰澈没了留下的借口,也该离开了。

这样也好,免得她分神。

三人都在外面等着,长乐自己挪到轮椅上,够不着脚踏时还暗自用力挪了挪椅子。做戏要做足,她又找来一条小锦被搭在胸口,学着那些垂危病人摆好“体虚乏力”的模样,才往窗外唤道。

“贺兰澈。”

“我在呢!”

“过来……”

她不知轮椅机关该如何操动,贺兰澈便理直气壮、笑吟雀跃、欣然前往。

“我要到前堂去,有劳了。”

“你要到哪里去,都可以。”

贺兰澈笑着,熟练地推着轮椅,路过院中站着的二人,接受他们目送。

坐别人的椅子,她倒是得很稳当。

他的鬓发被风吹乱,一晃一荡的马尾笑得甚是恣意。

春逢暖意,他一身窄袖锦袍,湛蓝流光,动如水色,护搂着轮椅上他的月亮。

季临安:“阿澈得偿所愿,开心坏了。”

季临渊指着他们背影摇摇头,“傻子。”

四人刚迈出到堂前的路上,迎面险些撞了手提花篮的少女。长乐抬眸一瞧,丹腮衔霞,娇目焕彩,好一个漂亮又娇俏的妹妹。

再细看那眉眼轮廓,不用问都知道,和季临渊季临安二人都是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

“哥,我找你们好久,看我买来的……花。”

她仿佛没瞧见贺兰澈似的,视他与空气无二,从他身边蹭过,先将一篮子菱花递到大哥的眼前,又捧起一把花朵给二哥细瞧。

那大哥二哥都在为她的花捧场,她仿佛才瞧见贺兰澈正要支四轮车过台阶离去,开口道:“等等。”

贺兰澈停下,却不回头,站得直直,像被定住的僵尸。

“雨芙,见礼。这位是长乐医师,济世堂的行医副堂主,药王谷中外伤圣手,替你兄长们诊伤诊病的。”

长乐淡淡地仰脸,硬挤出一副虚弱而得体的回视。

季雨芙,邺城主的幺女,眼前两位季姓公子的胞妹。长乐在偷偷拆他信时、偷听他三人谈话时就知道——贺兰澈先前拒婚的,应当是这位了。

他们却以为长乐不认识,同样引见道:“这位是舍妹雨芙,年方及笄,自小被宠坏了些,行事随心所欲。”

一边说,季临渊一边嗔视小妹:“前些日子与家中不辞而别,竟敢孤身赁马上千里路,随从都不带的寻来此处,不知天高地厚。今后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长乐医师海涵。”

季雨芙回以他一个鬼脸,不及长乐开口,便将花篮从大哥怀中抢来,拎着裙尾走到长乐身边,绕着她走了一圈。

贺兰澈还是不说话,将手中轮椅捏得紧紧的,绕开她打量的眼神。她往左边看,贺兰澈就往右边转,她向右边侧头,贺兰澈就将轮椅往左移。

“别转了。”长乐叫停,她依旧只是抬眼,不冷也不热地点头,想尽早往前堂而去。

“贺兰公子若是有旧友要招待,劳烦将我放在前院,换别的师姐接我即可。”

见到长乐对贺兰澈态度冷冷的,季雨芙反倒笑了,她这才执袂起势,走到长乐面前,微微倾身。

她将花篮往前一递,道:“我久闻姐姐大名,有人称姐姐貌若天仙,似珈蓝神女转世,今日一见,深以为然,这些菱花是我路过珀穹湖边买来的,送给你。”

“是伽蓝,伽蓝神女。”贺兰澈回道。

“嘁。”季雨芙白了他一眼,“茄蓝珈蓝的,区别不大,反正有些人痴心妄想。姐姐不知道吧,当时有人振振有声,从哪里抄来的‘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附写画中,还当着众人念出来,牙都酸掉了。”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她会当场揭发拒婚当日的糗事给长乐听,再加之不想让长乐平白卷入无端事非,便回了句“莫名其妙”,就要走。

谁料季雨芙早有预判,他要躲,她就提前迈步到长乐身边,死死按住轮椅,争执之间,菱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半在长乐裙角。

“贺兰澈,我还没向长乐姐姐见礼呢,你敢走?以往我只配在邺城膜拜、瞻仰姐姐的玉像傀儡,哎呀,那一座座的,可算得某人‘岩彩精描,琢石问心’。今日见到长乐姐姐,却发现姐姐是个开了眼的,不枉我在屋里向菩萨真人许愿:仙女千万别瞎了眼看上他。”

她嘴上在向长乐说,实际一双凌厉的眸子还是盯着贺兰澈。

“雨芙,不得无礼。”

季临渊上前叫止,其实他这小妹对贺兰澈并无男女之情,奈何父王有意要与昭天楼结亲,主动提出婚事,眼见着就要商定。

谁能料贺兰澈敢当场拒绝,还说自己发了宏愿,此生若非娶他意中人,便出家为僧,长修佛庙。他的父亲也不制止,只打圆场,说尊重两个孩子意愿。见话说到这个份上,父王是不会得罪昭天楼的,便称玩笑作罢了。

只是此事伤了自家小妹的面子,嚷嚷道:要拒婚也该她来,哪轮得到贺兰澈,显得她想倒贴*一般。

以往还能和和气气见面,从此不再给贺兰澈好脸色。

贺兰澈自知理亏,也让着她,避着她,尽量不提她、不谈论她。

“我哪里无礼了?我正要向长乐姐姐行礼——姐姐,这是邺城拜见大礼‘拂云三叠揖’,一拜,祝姐姐远离笨蛋;二拜,祝姐姐双目清明;三拜,祝姐姐被笨蛋甜言蜜语招惹时万万三思。”

她双手于小腹交叠,指尖轻触自己衣袖,袖口垂落若行云舒展。又后退半步右足,身体如柳枝微斜,左手前划,似拂去无形尘埃。

只是最后一拜,她站着,长乐坐着,目光未能平视,一仰一俯。

长乐坐在轮椅上十分被动,对这小妹妹冷也不是,热也不是,如坐针毡,都想自己站起来走了……又要佯装身体虚弱,也很是着急,盼望着有什么突发事情来救救场。

否则她又要用上对待同门那招了:已听不回,没有礼数。

【作者有话说】

[摸头]据小道消息称,芙姐每次听见贺兰澈碰壁,都会暗爽很久哈哈哈哈哈。

第49章

“季雨芙,既然全了礼数,就回你的厢房去。若是闲得慌,西角门外还有胭脂铺子,你自己去找点正事儿。”

季临渊又止她一次。

“大哥,你又是怎么回事?”

少女心思不加掩饰,正是口齿伶俐,思路清晰的年纪,一搭上话便如妙语连珠。

“长乐姐姐自是治伤圣手,怎么受的伤?哦~还坐着咱们家的椅子,二哥反倒站着。大哥你也处处护着,莫不是那坊间野书流言为真?你当真和这傻子共……”

“三姑娘慎言,”贺兰澈纵然再避着,此刻不得不开口,微有愠怒,“你说我就好了,何苦牵扯他人,何况是这样捕风捉影、毁人清誉之事。”

长乐脸色冷极了:“如诸位所见,我治外伤,今却遭外伤,重创不愈,不便还礼,甚是可笑。今日算见过季姑娘了。只是我承师命诊治季二公子,与诸君不过是医者与病者之谊——尤其是与贺兰公子,还望别再提这些虚无缥缈的笑话。”

季雨芙扬扬眉毛,倒也认同,就此止口,不再损敌八百自伤一千,那骄矜之色却与季临渊如一个模子刻出。

接着,她笑得得意,目含挑衅地挤走贺兰澈:“我果然也喜欢姐姐的眼睛,姐姐眼神明亮,比某些人画出来、雕出来好看多了,我送姐姐过去吧。”

“有劳。”

季雨芙抢过轮椅,往前堂推着。贺兰澈只好跟在身后与兄长们并肩。

这三人都揣着手,无可奈何地瞧着前头两个倔人。

贺兰澈悄悄嘀咕:“这下好了,我又变回了贺兰公子。”

季临渊指责季临安:“果然是你妹,几句话就能将阿澈这些天的当牛做马打回原形。”

季临安:“那也是你妹。”

众人送长乐到前堂还差一个拐角,这会儿接近午饭时分,看冷清的模样,今日又没开义诊。能听见外围有张头张脑的人想望院内探头,应该是慕名而来求医却失了时机的焦急病人。

长乐没想到自己中掌昏迷能给义诊堂带来这么大的影响,突然觉得肩头好像还扛了责任,不禁坐姿都端正了些。

辛夷师兄刚好从堂口踏出,微微躬身行礼送三个人到门口。

前后脚走出,长乐只看他们背影便认得,其中两个是老熟人,乌席雪大人和赵鉴锋。他二人未配兵刃,亦未着官服,尤其乌大人,一身寻常的绮罗锦袍连暗纹都没有。

剩下一人走在他俩前头,看着约莫四十出头,唯着素棉直裰,外罩一层朦胧月纱。他腰间坠了一柄木镜,再无其它装饰。一派不显山露水的气度,要不是看到平日颐指气使的两个三品大官跟在他后面甚是恭敬,只会当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师兄。”

“师妹,你醒了哇?”

辛夷见长乐清醒着,不算很惊讶。但见她坐在别人的四轮椅上,身后又跟着三男一女,反倒突然吓一跳。

看辛夷想说什么,又顾及此时人多不好开口的模样。季临安率先意会,“大哥,让芙儿陪我出去逛逛吧。”

季临渊点头同意,他将手下精御卫晨风大统领唤来,“护着二公子和三小姐。”

季雨芙见大哥容色甚是凝重,也不敢再耍娇,几人一并走了。

贺兰澈自是又理直气壮地夺回轮椅把手,小心翼翼观察长乐的脸色,所幸她只是摆着臭脸,但没有拒绝。

几人被辛夷师兄进内堂,刚关上门,辛夷就道:“没想到吧,刚刚出去那人,是镜无妄。”

“啊?”贺兰澈十分震惊,“这是五镜司司正?不可能吧。”

“据传贵国五镜司司正,正一品级超品衔,管门下五门照戒使,监察百官,督办大案要案……”季临渊道。

辛夷师兄点点头,“不止如此,镜大人深得陛下信任,仅对陛下一人述职。持有‘天地鉴心镜’,可直闯任何官署;大案不决,他可调动六部印信、先斩后奏;最厉害的是——他,行踪、言行皆不入百官起居注。”

“这岂能说是信任……陛下亲儿子都没有这待遇。”贺兰澈啧啧惊叹,“怪不得叫镜无妄。”

众人不敢说的话还有,一个人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能让一国之君托付全身心,给这么大的权力不猜忌。

像下降头。

“我以为这样的大官,至少也要像那些话本中写的……什么鹰钩鼻配丹凤眼,或是身材魁梧如铁塔,唔,执笔如刀,鼻孔朝天,常年锦衣夜行,只露一双寒潭般的眼珠吧。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就是个穿着普通长衫的中年人,出门时迈台阶都规规矩矩地左脚跟右脚。

长乐问道:“他们又来做什么。赔礼?”

辛夷:“正是。镜大人言谈很是礼貌,带着乌大人和赵大人来找师父,说要亲自向药王谷赔罪。他甚至还说,师父该今日到的,看样子路上遇到事耽误了,他们明日再来。按师父几天前的回信,确实近日该到,但他怎么晓得就是明日?真是神通广大!”

辛夷想起什么来,特意从桌上拿过一盒糕点,交到季临渊手中:“哦对,镜大人嘱托我,明日务必请季长公子,最好二公子一齐也来。他想一并赔礼,顺便拜谈。”

“给我们赔礼?”季临渊摩挲手中素牛皮纸封包的花糕,普通得像是从菜市随手买来的。

“长公子放心,方才我看镜大人的意思,很是诚恳,说请与长公子一见,言清误会。”

季临渊心中不信,很是诚恳?这招他也爱用,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明日需要凝神才行。

“那我呢?”贺兰澈问。

“自然免不了你啦,我接着要说呢,”辛夷笑笑,“镜大人还着重提了,说贺兰公子‘仗义出手制止五镜司酿下大错’,他要当面道谢的。”

“看来这镜大人很是明察秋毫嘛!”贺兰澈正要得意,却被长乐打断。

“师兄,我还有些不舒服,你将他二人撵出去,替我看看。”

长乐从在后院开始,就一副虚弱死气,此时臭着脸,毫不客气。

见她定是有话要单独和辛夷师兄说,贺兰澈很知趣,拉上季临渊,“我想起来,藤席还有一半没编好,大哥哥,你来帮我搭把手。”

他路过她身边时,不死心道:“一会儿我掐着时间来接你……”

“不必,辛夷师兄会送我回去的。今后我已能自理,就不再劳烦贺兰公子,这些日子公子费心了,最好回东院好生歇息,以免落人口舌。”

贺兰澈想说他也住西院的,就住辛夷师兄旁边,近得很,不麻烦。但怕再说下去,她连藤席也不要了。他赶紧拉人遁走,被季临渊推了一回合,推脱不了他那双尴尬发紧的爪子,只好陪他去做手工了,留长乐独自在辛夷这儿。

辛夷将他两兄弟送出门口,附耳季临渊道歉:“刚醒的病人,心情不好,有点少教,长公子莫要见怪哈。”

堂门再次关上,辛夷熟稔地替长乐切脉,一边道:“师父怕有其它人去药王谷求医不得,便只带了糜侯桃过来,其余人留守。先前师父回信,叫我将邺城与王宫的药材都照收不误,不用顾虑。说来也巧,有五镜司干涉,五日前鹤州府就备齐了药材,虽说质量不佳,但和邺城送来的一起用,只要这痘疫不扩散,足够坚持月余。”

“旧庙那边也很好,州府派了够多的人手,加修一半院墙,条件改好了,至少咱们医师有了漱洗之地。这几日师叔在那边住习惯了,还没回来过。”

“那日,州府抢着将药材和邺城调来的同时送到了,也算他们尽心。师叔当着众百姓的面,你家收一斤,他家就收一斤,很是公平。既不伤面子,又为民众谋得实在。这件事算是解决得两全了。”

长乐点点头,这些年相处的默契,师兄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这几日没开义诊,但我也让签官帮忙留意,外面的人,若有你想找的那几类,便立刻来报我。可惜没有。”

长乐垂眸,“还有两个月呢,不急……”她虽是这么说,却凝神道:“师兄,义诊什么时候能再开?”

“今日我从镜大人口中听得,你中这掌是赵鉴锋的战魂烈阵——‘折威斩’,纯凭内力而发,很是罡猛。镜大人说,若有必要,愿为你输送真气辅疗。”

“你拒绝了吗?”

“对,我说师父自有办法就不需他们操心了,怕糊弄不了,我又说贺兰澈……哦,贺兰公子已经为你注过内力,晚些时候记得要跟他打声招呼,免得穿帮。”

长乐便知道答案了,这几日镜无妄的人密切关注她,这伤势不能好太快。她坐不了诊,只能期望痘疫尽快结束,人手回聚诊堂之内,才能重新开诊。

“但也有个好消息。”辛夷见她失落不已,便尝试着说道:“这几日,江湖上听说镜无妄与咱们师父同时往鹤州而来,都觉得机会难得,一时之间,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都有意来拜会。有病没病的,怕都想跟咱们拉拉关系呢。”

这消息确实让长乐振奋了一些,是啊,药王谷深隐五台山之中,平时要求见药王一面,跋山涉水,非虔心难赴。药王谷设义诊堂开在鹤州,她和师兄负责,吸引力属实不如药王亲临有效。

五镜司司正更是一种传说般的存在,如今二人都在交通四平八达的鹤州,能来一起拜会,好处甚多,又不必费太多功夫。

长乐此时才从胸腔中叹出一声长气:“但愿,那些人能来吧……那我中这一掌可就太值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放过这个镜大人啊[撒花]

第50章

这一日,长乐在前堂一直呆到午后,接近傍晚太阳掉下去时,鹤州城又下了雨。

辛夷师兄有很多事要忙,同她谈完要紧事,便拿了一本账册在清算。长乐怕此时回西院又有许多人,要装虚弱,很不得自在,索性内堂,她好几天没站起来了,走来走去就没消停过。

“你今日倒有精神。”辛夷眼角余光瞥见少女正踮脚够屋檐下被雨打湿的辟疫草,淡青色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雨后泥湿清香。

“近日一直睡,断断续续地睡,补足了觉。”

“没有梦魇么?”

长乐凝思道:“有……但不知什么缘故,比往日要少,梦魇时间更短,能睡得久一些。”

暮色渐浓时,雨愈发大。济世堂落锁的大门突然被拍得山响。

辛夷师兄皱眉去开门,却见一个老头站在风雨里,左手吊在胸前,一身直袍下摆沾满泥泞,鬓角还挂着几串水珠。

“师父?!”

药王顾不上答话,目光越过辛夷直往西厢房去。堂中灯笼映着他已渐青灰的鬓角,四十余岁的人倒像老了十岁。

“长乐!”药王踉跄着跨过门槛,带起的风掀翻了院子洼积的泥雨。

辛夷连忙从墙边抓起一把伞,撑得半开就忙着去追师父:“师父,跑反了!您慢些,师妹好生生的在内堂!”

药王腰间装药的葫芦歪歪扭扭,追逐堂室内忽明忽暗的烛火,他仍在喊道:“长乐!”

“为师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少女同样从内室里奔出来迎接,健步如飞,哪里像个病弱之人?

落后一大截路才赶到的糜侯桃师兄也到了院中,迷茫双眼四处张望,辛夷适时拿伞为他遮住,两人一同进了内室,低头忍住笑,目光落在师父摔得淤青的手腕上。

手腕上缠着的白布像是草草裹的,可见有多着急。

“师父这手……”长乐的声音中气十足。

药王这才惊觉狼狈,慌忙用完好的右手理了理衣服:“不妨事,不过是来的路上,被绊了一跤,已经包扎了。”

“什么呀!是我们来的路上师父一直嚷嚷着官道大路太慢,非逼着人家赁马行的车夫转栈道抄小路。人家车夫当晚要在馆驿里住,师父又不干,让人家连夜走。结果半夜尿急,在野地里被石头绊……”

药王忙用没缠的那只手去捂徒弟的嘴:“糜侯桃!你就是丢不了你嘴里的漏勺。”

他不敢看徒儿们的眼睛,目光去找长乐的左手,一把抓过来切脉。

长乐道:“师父,您和师兄衣服都湿了,先去换衣服吧。”

“为师没事,就是下马这段路突然下雨,我先看看你的伤……”

药王给了辛夷一个眼神,辛夷适时将糜侯桃去后院找房间。

他们两个走远了,药王号完脉才深吸一口气,“但凡听你中了毒,为师都不怕。知道是那照傲门的厉掌,辛夷这臭小子又不写明白,信里扔句‘危在旦夕’,吓得为师只能匆匆赶来。所幸你没事。”

长乐找来一张干帕子,考虑到师父缠手不方便,替他擦着鬓发上的水珠,药王反倒有些不适应:“你……你中邪了?你是长乐?”

长乐故意不说话,只无奈撇撇嘴。冷冰冰的,药王这才觉得熟悉了,开始笑:“幸好,幸好。我还说出来几天,谁把我徒儿换了。”

“你自己感觉怎样?”

“我中掌之后,没有痛感,只觉是谁往我背上丢了东西,心肺挤压,气血翻涌,吐了口血要舒爽些。或许有血晶煞这蛊护着心脉,养得很快。前几日还觉得肺腑不畅,这几日感觉尽消,只头上还有些闷闷的,不太畅快,但这不畅也越来越轻。”

药王:“你自己重触下膻中穴。”

长乐照做了,没什么反应。药王怕她是痛觉已失,查不出来才难办。于是找出银针,在炙火罐里烧了烧,放凉了又给她。

长乐背过身去,狠着心将其中一针刺入膻中,半针入脯,运功调息。药王心疼极了:“若有感觉,则气滞血瘀,还需要……”

话未说完,长乐突觉钝感又袭来,一时憋不住,喉间一阵腥锈味尽涌而出,猛吐出一口血,喷在几案上。

“吐了就好,吐了就好……”

药王盯着那血等了一刻,深红血滩中有冰晶状的血痂混在其中,泛着星星点光。那点光逐渐汇聚,铺散,如春蚕吐丝织补破布,又如冬湖结冰循循蔓延,最终凝血如晶。

长乐拿过一鼎药炉,将血晶放在铜盘上火炙片刻,拿起来还有些软,能捏合成任何形状。她将血晶团成一团,装进瓷瓶,说道:“再吐一口,和那日的硬晶一起熬了,就又能研磨两瓶血粉。”

她看向药王:“师父你这手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药王连忙摆摆剩下那只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咳,为师还是喜欢自然痊愈。”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师父,用我的药只要十日。”

“不了不了。”药王转头又道:“不是嫌弃你的意思嗷……话说回来,那镜司要与邺城打,等他们打就是,你为何参战?是查到了什么?”

长乐摇头,低落:“徒儿没用,这些时日,白费功夫。”

“哦……”药王暗自寻思,看来路上听的那些流言有一半是真的,这邺城长公子恐怕是有些狐媚本事在身上,否则也不会勾引得他这冷性的爱徒为其挡招了。

“不怕,为师既然来了,牛鬼蛇神定要来的。钓不到人,那就主动找。这些年,我每每想到你母亲,夜不能寐……”

他登时就红了眼眶,反复提气,身上发抖,一拳砸在腿上:“老子一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对得起人也对得起鬼。就这一桩事过不去,这回老子定要卖了这张老脸,到阎王爷面前,让他们血债血偿!”

长乐经历这些天,心境有些转变:“师父,药王谷基业难得,你真要……”

“你不管这些,你每天够累,想得够多了。师父想清楚了,这些都是虚妄浮名,不要紧的。你祖师爷就不是在乎浮名的人,你且去做你想做的事,千万莫有负担。”

接着,药王话锋一转:“为了报仇,师父可没闲着——这梢子棍,你们每天早上都练吗?”

“没有啊。”长乐一脸懵。

话一出口,她就醒悟过来,辛夷师兄没跟她串供,失言了。

“这狗辛夷又骗我,哼!”药王站起身来,“一会儿让你师兄通知下去,从明日起,每日晨练不能漏。至少将来打起来,同门可得自保。还是让你师兄站最前头,亲自带练。”

“算了。你回去歇着,为师这就去找他说。”

长乐:“……”

药王吊着一只手臂,风风火火往后院而去,这义诊堂的选址构造图纸本就是他决定的,因此熟门熟路。不多一会儿,辛夷师兄就回来了,惦记着长乐需要继续假装虚力,推她回房间。

看他面相苦瓜,长乐向他道歉:“师兄,你别难过……其实你练那梢子棍时挺飒的。”

辛夷:“我倒没得事,斗怕通知别个的时候把大家整得不好受。”

他仰天长啸:“造孽啊——”

长乐被送进房门,辛夷师兄便走了。她自己下了轮椅,环顾屋内。

屋内已被收拾干净,盥盆中打好新水,锦帕叠得方正,搭在架子上。纱帐床中的铺被叠得齐整,藤席也已铺好,好像燃了安神香片,此时半烬,整个室内被熏得刚刚好。

“这人难不成是属田螺的?”

长乐自语一句,走到桌案前,贺兰澈的所有东西都被他收走了——虽然他也只是在桌上放一个小垫子当枕头。不过记得他这些日还带了些工具在桌前敲敲打打,锯锯描描的,如今工具也都不见。

案头书册被摆得整整齐齐,只压着一张笺,字里行间裹着墨香:

“锦锦暂由吾携归照料,望卿勿念,祝眠安。”

她冷嘁一声,漱洗后回到床榻上,仔细抚摸那张新制好的藤席,比早上出门时大了三倍多,床头那段齐整平滑,床尾那段却潦草。

她将脸颊贴在藤纹上,恍惚间,仿佛看见两人争执的剪影:贺兰澈攥着半成品不放,指指点点,季临渊的手青筋微凸,紧锁眉心被迫拆了又织。

就好笑。

长乐掀开枕头,又顺利摸到另一张笺:

“晨起勿忧,望携粥候卿,同至前堂,若允,留西窗虚掩。”

长乐指尖摩挲着笺角“澈”字,忽觉耳根微热。

……若她能觉得热,那就是极烫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咔嗒”一声将窗户扣上,一点儿不带犹豫,锁得紧紧的。

谁料那窗口竟然还掉下来一张!

长乐真的服了。

“夜来风急,添衣避寒,若欲起夜,已备鹅绒衾一领,可披之。药石初愈,尤忌风冷。”

空话多!

……

子时三刻,长乐突然从鹅绒薄被里弹起来,额间又被冷汗浸透。梦里五毒蛇虫卷土重来,那鸟人的短刀穿透自己心口。

赤脚踢翻脚踏,西窗上的铜环扣得死紧,她却鬼使神差地摸向窗栓。

“吱呀——”

推开西窗的刹那,檐角残雨乘夜风潜入,顺着木窗沿潸潸而流。

透透气~

师兄们住的院子,离她这里隔了一道月洞门,能望见那边一片漆黑,应该都睡得很熟。

尤其是有些人,应该多日未能好好睡过整觉了,今日应当也睡得很沉吧。

后半夜,长乐又失眠了,看着满屋亮如白昼的琉璃灯,在藤席上滚来滚去。

更漏还长,足够想清楚很多事情,白日里,镜无妄说药王今日该到,果真晚上就到了。此人神通广大,不知是敌是友,会面还需万分警惕才行。

于是她霍然起身,坐到铜镜前,易容所需之物其实很简单,鱼鳔胶、砗磲粉,将二者置于青瓷盏中隔水相煎,待胶质融融如蜜时,以银匙挑起塑形。冷却则定型如白玉,可垫高颧骨线条或重塑下颌轮廓。

塑形完毕,她取来两色面脂。先用深色檀木粉打底,再取铅白色粉,交替晕染。依次扫过眼角、眉弓、鼻翼、下颌与两鬓。这手法以光影错叠重塑骨相,与时下流行的“三白妆”刚好相反。

按照她的习惯,还要蘸取茜色胭脂,在颧骨处扫上两层红。

突然想起自己是带病之身,折腾得气血良好做什么,应该画得更苍白枯槁才是,于是又重新洗脸……

她一边改妆,一边责怪自己与贺兰澈呆久了,都变成笨蛋了。

如此折腾一番才到天亮,窗外传来三声叩门,接着听见那个熟悉的笨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有callback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