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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嫁给我大哥! 荷桃粥 25275 字 7个月前

贺兰澈却误解为:她以为自己瞩目别的女子了,这是真不守男德!

他急忙辩解道:“我可不止瞧她,我瞧所有人!镜大人也有细节之处,你发现没?”

长乐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发现,结果却是:“镜大人装束,一派疏朗风骨,可是襟袖窄短无置物之处,他若出门,无暗兜夹层,又不佩戴香囊荷包,会将家中钥匙揣在哪里呢?我同你打个赌,他一定没有地方装手帕,待会儿饭后擦油必找小二拿巾子。”

长乐:“……”

嘴角很艰难才压下去。

“既然人齐了,那便传菜吧。”镜无妄显然察觉门外动静,抬眼吩咐。

贺兰澈不知门道,一脸轻松相,推着长乐进去了,她凝神正色,显然比方才紧绷很多。

眼前六人都在等她俩,以小辈的姿态见过礼。不知他们刚刚聊过什么,才一会儿功夫,药王就不生气了,季临渊也不夹枪带棒,此刻都颇显放松、想开饭。

只有长乐心事重重。

镜无妄手中端的不是茶盏,而是竹筒,盛了雪沫乳白的茶汤,招呼道:“方才与诸位论及古今,不亦乐乎。等二位好久,总算才来。今日不好拘座,尤其我与你师父药王,论官衔还是论德行?实在难分上下。就以我镜某为例,去了冠带拘礼,暂忘尘世,当个白衣之身,只尊长幼吧。”

长乐嗯了一声,挑了背门而坐的副宾席,撤去座位,贺兰澈推她轮椅过去,自己顺势坐她旁边。刚一坐下,他就赶紧将一盘摆在右手边、被管三虎视眈眈好久了的松针青团,端到长乐眼前。

“你一定饿了,快垫垫肚子。”

在座所有人:“……”

季临渊为他打破僵局,先行拿起一块青团道:“我这义弟向来如此,大家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至少镜无妄与药王不见怪,都笑眯眯看着二人。

桌上罗列牛乳与春茶,就是没有酒坛。

镜无妄又举起手中竹筒解释道:“所谓驾马不喝酒,喝酒不驾马,若有意饮酒的,可小酌米酒,白酒还是不要喝了。此间有牛乳和云雾茶,二位欲品哪个?”

乌席雪又起身沏盏,要为长乐与贺兰澈添茶。

长乐随便,贺兰澈便帮她选了牛乳,自己选了茶,镜无妄又推荐:“莫不如试试我这自创之法,将牛乳与云雾茶各自冲兑,成一酥酪饮,别有一番风味!这是鹤州庐山郡的云雾茶,还得是北靠长江、南倚珀穹湖的奇峰秀水之地,才能育出如此色香幽细的茶种。”

他这么一说,以贺兰澈的性子,肯定会试,当场他就冲出一杯来,啧啧称妙,又给长乐冲上一杯。

镜无妄顿时高兴极了——方才别人只夸这喝法新异,却都不肯尝,只有贺兰澈给足了情绪。

他隔空举杯与贺兰澈一碰,两人都干了一口奶茶。

菜上齐了,也是镜无妄介绍:“今日是为赔礼,也是与孙兄阔别多年重逢,提前布有鹤州当地小菜,诸位开筷吧。”

他像真饿了,分别往桌上的珀湖胖鱼头、鹤州小炒肉、藜蒿腊肉、火燎石鸡脯各挑了一筷子,又朝琥珀糖藕片、松露煨鹿筋、银丝贯月卷纷纷下手。直接将碗填满,谁也从他身上瞧不出“位极人臣”“一品大官”“五镜司司正”这样的风骨来。

但有他开了这头,大家也都不拘束了。

贺兰澈想着鱼汤浓郁可补身,惦记着给长乐添了一碗,细细将鱼颊最嫩的肉分好,骨头刺儿也都清理掉,自己才开始动筷。但他不知这些金齑玉脍此时对长乐而言,只是蜡油、冷铁、碎冰碴子的区别。

长乐有一搭没一搭的艰难吃着,与乌席雪、季临安如三座静默的灯,照着剩下五位舌灿莲花的外交达人。

管三此时轻啜一口牛乳,忽然对贺兰澈笑道:“早闻昭天楼三公子家学师承鲁班之术、墨家之理,倒叫我想起曾于书院求学之时,哈!当年我亦不过是一工科学子,只因为夫人打理书局,也学会写两首小诗,此情此景,想吟一首——”

“举盏凝眸处,珀水映玉冠。曾是校籍客,刀笔雕月寒。偶得芝兰句,推敲时惊心。今日相逢处,冰轮碾玉盘!”

镜无妄赞道:“诸位不知,管兄曾在京陵之时,与药王谷的杨药师一并被称作诗坛两大奇葩。只因两位本非文坛政客,却爱出没于儒生阵地,且于舌战群儒之术上,都各有胜场啊!”

管三谦虚道:“诶,我只是偶尔爱讲真话罢了,还是比不得杨药师——说起来今日为何不见他呢?”

药王:“是我特意不请,我那师弟若来了,恐怕你我今日无半句开口之机。”

大家都哈哈哈笑出了声。

好吧,季临渊此时也加入了静默的灯的队伍。

饭再吃到最后一半,管三像是牛乳喝醉了,此时用竹筷叩击碗沿,对贺兰澈道:“又有个不情之请,一直想向金象门巧匠求定一件宝物,不知三公子能否代为传达。”

贺兰澈很少遇到这类不先送礼而直接索要的现象,但脑筋一转,立刻答应了下来。

管三:“诸位皆知京陵宝地,众生云集,我每日从家宅往返书局,道上车马实在堵不堪言,故而,我想仿诸葛丞相木牛流马之制,造两轮代步车,便能从车道与摊贩之间夹位挤过,却不知这一设想能不能实现呢?”

【作者有话说】

架空,本文此处不设置分餐制。

镜大人希望大家坐圆桌一起吃。

第56章

“两轮车?”贺兰澈复述一声。

“正是,”管三笑得优雅,“我曾细观过木牛流马所传最广那版尺寸图,木牛之舌实为棘轮,流马肋骨暗藏曲柄。便得了一设想,若将此二者合一,铸两只飞轮,置棘轮于车辕,人力踏动时,齿轮如牛舌般咬合,车轴便如流马肋骨屈伸。或许只需将车辕改为可调节长度的结构,配上可拆卸的载货篮,两轮车便能在早市的烟火气与晚衙的暮色中自由穿行。”

贺兰澈想了想,倒是很有趣,回道:“好新颖的想法!若能实行,确实能于狭窄小道上通行,且替代脚力。不过……”

对上管三那道寄托期待的目光,贺兰澈不好意思告诉他:不过,他们是习武之人,一般脚程的路,用轻功早就快过普通人了。

独行蹬这费力的两轮车犹如穿三层裤子放屁,平时他们乘坐马车无非是看路程远、行李重,或要带上家人罢了。

他换了种不伤害麻瓜的回答:“不过,金象门恐不精于造这机枢之物,莫不如问问我二伯吧。只是木象门如今在邺城……要得我大哥的同意才行。”

“公子说的二伯,可是那位‘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闲敲先生贺兰棋?”

贺兰澈点点头:“不是闲敲棋子,而是他没事就爱捣鼓木料、闲着就在屋里敲敲打打。因此家里人都管他叫‘闲敲先生’,后来不知怎么流传出去了。”

此时,贺兰澈给季临渊递眼色,季临渊一看便懂:“是,闲敲先生如今为我邺城第一大军师,恐怕闲暇有限。管总领真想研成此物,倒也可替您递书一封,或许闲敲先生报价时,能看在阿澈的面子上有所通融。”

“啊?”管三面露难色,思索后连连摆手,“罢了罢了,公子们当我不曾说吧。原本想做这二轮车,无非是自行时能省养一车夫的月钱,若是造价太贵,我还是继续驾我那辆三蹦子就好啦。”

于是这一设想,皆当玩笑作罢。此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若是管三不抠门的话,或许比西洋早八百年就能造出自行车了。

*

这包厢位于三楼,东西两侧设有两方露台,一面临湖道,一面临街市,各有风姿。此时一阵湖风穿堂而过,将不挽发成髻的那几个人的发丝迎风催动,室内摆放的兰花也接近摧折。好半天,候在厢房外的堂倌才进来关长窗。

长窗外,是湖道上栽的满满柳树,摇漾如线。此时堂倌要将枝条推出去,它们又被湖风吹得频频往室内钻,抵挡间,就有碎叶子漏进来,往桌边惹人嫌。

贺兰澈侧身扬起半臂,替长乐挡风。等窗关好了,他左臂也沾上几条碎柳叶。

众人都在摘身上的叶子,贺兰澈先提醒堂倌,将桌上众人的餐具换一遍,却发现那鱼汤中也有。

好在大家多已吃好了,长乐更是很早就停了筷。镜无妄提议道:“难得今日春光好,又临湖畔得一佳座赏景。不如,就在此等义诊堂的医船将小绿江拉来后,咱们再散?”

“那,如何打发时间呢?”

“哎呀!我的毛不见了!”正商讨时,听见管三一声惊呼。

他顾不上许多,就往桌上桌下翻来覆去地寻,“就是、就是、就是……方才在济世堂中掉的那团毛。”

贺兰澈有印象,帮他寻着,所幸眼疾手快在东墙角找到了。

“万幸!万幸没飘出去。”管三将毛团掸掸灰,又按在鼻尖深嗅,仿佛能看见他平日里,掬起一只猫在脸上蹭来蹭去,狠狠发狂地喊着“咪咪,快让我吸一口,你真是可爱死啦”的模样。

众人看他颇为在意这团黄白交绒的猫毛,就有人问道:“管兄,何故如此珍视这一毛团呢?”

方才书册与毛团同时掉落,他也是先顾上毛团。

“这是我家小咪的腹毛!”管三说着,眼角泛起水光,“我与夫人俱爱养狸猫。共收养两只,一短毛一长毛。可惜我公务在身,多于外途奔波,不得时日陪伴它们。它们又离不开我,此次出行鹤州,小咪竟咬破窗纸追出十里地,害我又送它回去。它在车驾中掉了这团毛,我就当作长路陪伴了。”

“听起来不像是狸猫能做的事儿呢……”贺兰澈有些感动,突然想出一个好主意,“哦,我是说,管总领真是和猫猫感情深厚呢。可惜这毛团实在容易丢失,我倒有个办法。”

贺兰澈双手虚拢,借来那毛团,自己从怀中丁零当啷的拈出一缕素银丝,又去大哥的护臂上扒下来一块金片,三两下拧成一个嵌座,素手翻飞,半刻不到,便成了一个绒球挂件。

他最后要来管三腰间的铜牌,将这挂件串起,得到了众人称赞。

管三:“不愧是昭天楼三公子之偃工妙手,只是……随手便赠我一金箔?这样怕是不妥吧。”

他虽然抠,却也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何况君子爱财,无功不受禄。

季临渊沉着脸笑:“管总领不必挂怀,就当我兄弟三人初次见面,恍未备礼,能助管总领一解思猫之情,最是荣幸。小小金片而已,我邺城虽地小,金子却多!”

他到底是为邺城多年会盟的老狐狸了,觉得方才的话不够周密,又补一句:“不过,邺城近年再是通商繁茂,也不及管总领之晋江商盟,在晋国遍地开花,涉足广泛呢。”

“在下不过是为夫人打理一二,说不上是我的,”管三谦虚笑着,推托再三,最终越看这挂件越喜欢,竟然也表示,“不过今日有幸与二位公子相识,今后若有需要,晋江书局、月石钱庄、锁章当铺、甚至于那抄纸局,报在下之名,亦是尽可优惠!”

他们素知管三美名,倒也对那一文两文的优惠不太在意,故而没将他这番客套放在心上。

只是此时长乐十分有兴致,难得开口:“早听说晋江商盟旗下十二大处,尽涉三十六行,我却始终没有搞清楚,是哪十二大呢?”

贺兰澈回到了她身边:“晋江书局,还有咱们去过的那处晋江汤泉,唔……还有十处,还乞管总领示其奇!”

管三信手拈来:“晋江书局含报坊,晋江抄纸局,月石钱庄,锁章当铺,此四行乃我晋江商盟支柱产业,主要归我照管。”

“那之前在济世堂门口摆摊的管心心,也是旗下管理员?”

“不错,心心是我的小舅子。”管三继续道:“我另一大舅哥,管冰冰,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他总领旗下晋江汤泉、同人糖作坊、土笋冻食肆,鸽王养殖坊,这四大行当。”

长乐记得管冰冰——与贺兰澈在朱雀街那个官营澡堂子中见过的挂画。

“晋江还有四处,正在亏损,也不太为人所知。分别是晋江客栈、晋江穿书局、晋江避雷司、晋江猫苑,往后么……或许等管心心独当一面时,会交给他打理吧。”

管三提到这四处,则面露难色。

“晋江客栈?”

“不错,这回药王谷义诊,诸客栈一房难求之景象,在下已经下定决心!回去便要好好扩张这晋江客栈,不止如此,将来还要培训堂倌,个个能充当说书人!”

长乐心想:倒是有趣。猫苑她已经听贺兰澈说过了,嘴上又接着问:“那避雷司,晋江穿书局又是什么?”

“说起这避雷司嘛,原是我灵光一现的念头。主要源于夫人购物时总苦于踩坑——不是货不对板,便是夸大其词!我便想着专设个机构,测评天下货物,但凡发现劣品,即刻发布避雷指南。如今虽已正式挂牌运营,却尚未理清该如何打理呢。”

“至于穿书局——诸位皆知本朝驿道如蛛网密布,其中泰半还是前魏为传递政令军情临时修筑的。近年来邮驿之风渐盛,本朝虽初设后曾荒废过些时日,但我见这些驿传正被重新启用,便顺势投资兴建了几处站点,将来可承‘快穿速递’业务,也不知药王、贺兰公子、季公子三位可有意入股呢?哈哈哈哈!”

这三人中,药王不置可否,贺兰澈则在思考那“避雷司”,只剩季临渊对这穿书局倒有些兴趣,只是他平日不爱看晋江书局的话本,自然对“快穿”还不太懂。

镜无妄让堂倌送来了一副叶子牌,一副七国军棋,又冲出一杯云雾牛乳茶,品咂之间,笑得眯眼。

“诸位谈得高兴,不如选些席间助兴之物边玩边谈?镜某偶居宫内,每每饭后,陛下便缠着要耍作一番。就先选这叶子牌可好?”

到这环节,长乐就意兴阑珊了,这席间,她总难忘自己的要事,万分谨慎观察镜无妄的一言一行,所幸一顿饭下来,他似乎又没了异常。这会儿估摸着大家要放松,她便示意贺兰澈将她推到东窗露台,准备落个清净。

“长乐神医不玩么?”

管三不明所以,问道。

药王点点头:“小女向来是这样的。饭后要午休小憩,随她去吧。老夫今日见这几位少年朝气蓬勃,一时兴起,来陪大家玩个畅快!”

他既这么说了,季临渊有意与药王示好,便也响应。镜无妄钦点了乌席雪,也不能离席。此时贺兰澈有些犹豫,但见长乐已在露台边起寐,不忍搅了她,于是也拉着二哥参战。

“既如此——”管三点了点此间还剩下的人,“一共七位,镜大人,你这叶子牌老套过时,我倒有一新玩法!乃我书局下小文客自创,名曰‘管三催更阵’。”

“管三催更阵?这玩法有趣,镜某从未听过呢。”

只见管三从袖笼中拿出一币,正面刻有隶文“日更三千”,反面刻“下次一定”。

“很简单!若连翻三次‘下次一定’者,需捧‘断更耻辱杯’,绕场三周——边喝边喊‘咕咕咕’。”

除长乐以外的所有人:“……”

“管总领,您这断更耻辱杯,既是行酒令,则要有酒。可惜镜某向来不爱饮酒,不如大家一同与我尝尝新让堂倌送上来的‘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雾茶’,如何?”

“不了不了,我宁肯喝二斤牛乳也不喝这个。”

“试试嘛!镜某却与诸位打一赌,千年之后,酒肆大多将改弦易辙,少年少女喜爱以这甜茶酬酢宾朋呢。”

……

长乐就在众人的纷攘喧哗中,闭眼睡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注: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雾茶——出自《金瓶梅》

以下荷桃自创:

本书中晋江商盟商业版图正式揭秘

旗下十二处,分设管理员,小心翼翼,正得发邪一有风吹草动,便进行整改。

[让我康康]有哪十二处?

1晋江书局

2晋江抄纸局

3晋江月石钱庄

4晋江锁章当铺

——负责大管事:管三

[比心]

5晋江汤泉(引用清水,承接泡澡搓澡业务)

6晋江鸽王养殖坊(培育鸽子王,咕咕咕咕的叫)

7晋江绣娘阁(主卖绣品:“霸道侯爷”招牌肚兜)

8晋江同人糖作坊(糖画模具全是晋江小说人物,吃完还能抽姻缘签

——负责大管事:管冰冰

[比心]

正在发展的剩下四处

9晋江猫苑(管三要把作者关起来人手一只猫)

10晋江客栈(店小二兼职说书人)

11晋江穿书局(物流,承接“快穿速递”业务,马车插“系统零零零号”旌旗)

12晋江避雷司(反向拔草,避雷全天下的测评中心)

[撒花]

本章内容提要感谢读者之前的评论~

第57章

长乐向来是,身边活人气儿闹得越足,她睡得越安稳。

只是再醒来,得感恩程不思那大块头噔噔噔又上了三楼。明明是轻轻推开包厢门,却仍听到“砰”地一声,吓得室内所有人都正眼瞧他。

长乐猛地清醒,只听程不思结结巴巴地:“司正大人,呃……卑职有要事儿禀报,唔……是直接说,还是您出来?”

此时众人还是玩上了叶子牌,镜无妄那张脸贴满了输家才有的纸条,他从纸条中露出难以描述的神情,上下打量着程不思,叹道:“你直说吧!”

“那位公子又来求见了。”

镜无妄知道是谁,默不作声。

片刻后,他似乎用眼神扫了扫脸上一根贴条都没有的贺兰澈,才吩咐:“知道了!你转告他,本官明日给他答复,叫他一早到这湖边的第三棵柳树下等着吧。”

程不思答声是,又如雷震一般咚咚咚地下楼去了,直逼得镜大人抓耳挠腮抠脑壳。

但咚咚咚去而复返,像是多问上两句,会显得自己学会了周密谨慎一般:“大人,若是他问我,为什么是第三棵柳树,我该怎么答呢?”

镜大人掷出最后一张牌:“因为只有第三棵柳树下面有石墩可坐——你就不能自己先看看嘛!”

众人往那西露台边一瞧,还真是。

叶子牌也不打了,镜无妄和药王摘下脸上贴纸,贺兰澈则去东露台接长乐。

“你被他吵醒了吗?”

长乐微怔,还在醒神,注意到室内只剩了三个人。

“管总领和乌大人去接船,大哥陪二哥回去歇着了,就剩我陪两位前辈玩一会儿。你是没看到大哥只玩了一把‘管三催更阵’,不巧就抽中三回‘下次一定’,那脸拧得快要挤出水来,你能想象他说‘咕咕咕’时的表情吗,哈哈哈哈哈。所以这游戏只玩了一把就被叫停了,大哥是逃着走的。”

那个威势凛然的长公子,玩游戏输了的滑稽相?

长乐正处于神醒好了——很想伸个懒腰,撑撑筋骨,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又碍于面前站了个人,一时间抹不开面。正巧脑海中闯入季临渊黑着脸落荒而逃的模样,也觉得有趣,差点就真的要笑出声了。

“贺兰澈,你转过去。”

“啊?”贺兰澈不明白,但还是照做。

长乐赶紧伸长手臂舒展筋骨,这几天真是在轮椅上都快坐退化了。

“咦,季雨芙?”贺兰澈突然踮脚张望,“她在等谁?”

长乐顺着贺兰澈目光望去。

只见季雨芙身着鹅黄襦裙,站在对街檐下。她手中捧着一盒现炸的萝卜饼,在阳光下蒸腾起袅袅热气。

她正等着这食府楼下,一处伫立的失意身影。

那人看着正是方才求见镜无妄被拒的书生,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

青石板上,斑驳日影下,那人施礼谢过程不思后,迈着失意的步子走了。

那人行至季雨芙的跟前,又朝她作一深揖,两人错身时不知说了什么,那人转身又往人声鼎沸中隐去了。

长乐瞥向渐行渐远的背影,衣袂翻飞,颀长轮廓,有些眼熟,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见贺兰澈盯着人家一直看,便问:“你认识?”

贺兰澈:“我瞧他的衣裳颜色甚是特别,浅青瓷——我以后也调这个色。”

他显然对人家的俊秀模样十分肯定:“竹节簪篦发,云曲领襕衫,芝兰玉树,走路带风啊,这般人物竟也会被镜大人拒之门外。”

长乐再望了一眼,一个好看的书生、有事相求的公子,没什么特别,倒是贺兰澈特别——逢人就评鉴人家的骨相和衣饰。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总是这一身药王谷的青衣,好像没怎么被他点评过。贺兰澈每日换一身不同的蓝色,和他大哥一样臭讲究。

不想了,还有要紧事。

“你推我去找镜无妄。”

*

此时阳光正好漫洒西露台,湖风刮得不大了,柳叶却还拂枝如浪。药王和镜大人正摆好一局棋,才弈了两三颗。

棋盘上纵横的光影忽被轮椅碾碎,镜无妄拈着白子笑道:“孙兄,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却还有两件事没落定。”

药王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催他道:“那你快办吧。”

镜无妄估摸着,这会儿正是好时候,不相干的人都走光了,他也不再拐弯,当着贺兰澈与长乐的面,从袖笼中拿出一枚镜囊,正准备摘。

但显然不相干的人还漏算了一个,那咚咚咚的声音传到三楼时,镜无妄深叹一口气,扶额再等着。

还是程不思。

且他跑得太急,在大家面前刹立时,喉咙里爆出个惊天动地的嗝——这声响儿活像被施了连环嗝咒,是他今天吃那堆老母鸡腿给的福报,之后更是一下接一下地往外蹦。

大家都看着他,都很尴尬。

“那位公子走了?你就是想说这个。”

程不思狠狠点头。

于是镜无妄将程不思晾在一旁,径自拆出那枚镜子。

他慢悠悠转向众人,开口道:“镜司创设之初,因机缘得获‘天地鉴心镜’,此刻正悬于我身……”

“嗝!”

“我分设五镜,托大觉寺第一禅师云清礼为其念诵开光。从此,照贪门持太微镜,照嗔门掌紫微镜,照痴门用文昌镜,照傲门执玉衡镜,照疑门守璇玑镜……”

“嗝!”

“世人皆知五门戒使威风凛凛,却不知他们常因职司琐事吵作一团。争执不下,吵到我面前评判时,我总笑他们‘都以为自己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嗝!”

斜阳之下,镜无妄托起那枚镜子向众人展示:昆仑暖玉为胎,温润通透,直径盈尺,边缘微弧如满月。

“这便是玉衡镜,以天道之衡,正人心之偏,可惜映照外物易,映照本心难。如今因傲门戒使自犯恶罪,此镜被罚没,今日我要为它寻个新主人。”

程不思立在当场,只觉心跳如擂鼓,喉头发紧,捏着一个嗝出不来,这都没把自己赶走——难道这镜缘真要落在自己身上?

镜无妄忽而转向他,笑意温煦如春风:“小程啊,你与诸位说说,镜司选拔戒使一般如何招考?”

“五镜司若有职位空缺,选拔仅有两途:一是五年一度的国考会试……嗝!二则是司正大人亲授法镜。如今国考刚过,这玉衡镜的归属,连陛下亦无权过问。嗝!”

“不错,”镜无妄轻抚镜面,“傲门执玉衡,最忌持镜者自矜身份。你的前主曾勘破千般妄念,却勘不破骨子里的傲慢。此镜以玉载德,以镜观心,以星为引,照破迷障。来路上我一直都在思量新的照戒使——”

镜无妄最终看向的,是贺兰澈。

“贺兰公子,将来若能除去一腔痴傻,不仅能接任玉衡镜,甚至可堪当五镜司下任司正的人选。”

“嗝!!!”

好吧,程不思的心凉了,这是最后一嗝,打完就停了。

“我?”贺兰澈有些意外,即便方才玩叶子牌时,他一把也没放水,给两位长辈贴了一脸的符纸,也还能得到如此高的赞誉?

贺兰澈伸手欲借这宝镜一观,镜无妄却打趣道:“哎——你们昭天楼素来巧夺天工,你若不答应做这照戒使,看了这玉衡镜,难保不仿制出盗版。要支持正版啊!”

贺兰澈刚要调侃:“司正大人你小气”,镜无妄却已将镜子递来:“罢了,你一片冰心,拨观照影,是不会这么做的。”

温润镜面,流转清辉。

镜中之人,净无瑕秽。

贺兰澈问:“五镜司照戒世人贪嗔痴慢疑,难道仅靠一面镜子?”

“所谓‘照’破虚妄,‘戒’断恶根。譬如傲慢者观此玉衡镜,面容会随心念扭曲,暴露出目中无人、刻薄寡恩等习气,此为‘着相’。所谓相由心生,非死刑犯关押期间,照戒使都会亲往,让他们看清受五毒心魔侵蚀的鬼样子……”

镜无妄忽然收势冷笑,“最后再狠狠打一顿,这就是照、戒的流程!”

……

贺兰澈又问:“那罪孽滔天,穷凶极恶,定了死罪之人还需要照镜吗?”

镜无妄眺望珀穹湖,给出肯定的答案:

“一人犯罪,必然存在受害者。这世间并非所有罪孽都可宽恕,当恶行突破底线时,处决才是对受害者最好的告慰。”

药王此时面色凝重,长乐更是心事重重。

有些罪孽,合该永堕无间。

“其实,镜某观察贺兰公子整日,公子并非着相之人,此时可见到镜中的丰神俊朗?”

贺兰澈不为所动:“既然镜大人都说我痴傻,我还不着相吗?”

镜无妄直接点破:“你追了她这么多年未果,可曾强迫她做过不愿之事?这便是答案。”

贺兰澈脸红透到耳根,嗫喏道:“怎……怎么凭空扯到这事!”

谁料镜无妄乘势将玉衡镜转向长乐:“神医姑娘可愿一照,看这花容之下,是否更藏有月貌?”

长乐心怦怦跳,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于她而言*,不知是敌是友。

好在贺兰澈早知她易容,她与药王对视一眼,药王点点头,示意她安心,她才接过镜子。

咻地一下,镜中弹出一张大脸,将长乐拉得细长无比,活像被珀穹湖的水怪拖过湖面。

长乐皱紧了眉头。

贺兰澈替她解围:“方才我把玩之后发现,这镜子有玄机,你瞧——按一下,就会变脸。”

他眼疾手快按回机关,镜面恢复正常,长乐的脸也变得端正了。

原来是哈哈镜之流,这镜面并非平整,而由机关操控,若切换凸面,发散光线,成像缩小且向外弯曲,则让人面显瘦长。若切换凸面,则汇聚光线,成像放大且向内凹陷,照得人肥胖。更通过组合凹曲,实现局部拉伸或压缩,头部放大、身体缩小,夸张变形。

贺兰澈将镜子还给镜无妄:“那些沾染五毒恶习之穷徒,牢狱末路之下,骤然被这镜子一吓,当然痛哭流涕。这镜子该不会是从昭天楼进货的吧?”

镜无妄尬笑三声:“……贺兰公子属实聪明,这就破解真相了,镜某果然没看错。”

“镜大人,在下确实一身痴情傻气,却乐得自在,这照戒使怕是难当。不过方才听您说五门戒使常起争执,倒有个主意:每月轮值主持‘明镜台’,由镜司其余部下匿名评判。累计差评过半者,闭关三月如何?”

程不思只见贺兰澈拒绝了这镜子,镜大人又有些尴尬,于是下定决心,举手示意,争取捡漏。

镜无妄眼光一亮,决定给程不思一次机会:“这小子也是我当初破格提拔上来的,虽说不算聪慧,却很是实在,我想着给他些历练机会,将来必成大器。此时发声,定是受贺兰公子启发,也有些好主意要说。”

程不思灵机一闪:“卑职确实有一启发!想将这‘照戒使’从此改名为‘照镜使’,免得世人老是嘴瓢念错字……”

话音未落就差点被飞来的一颗棋子砸中脑门。

镜无妄咬紧下唇,轻晃食指,指他三下,都气结巴了:“哈哈!程不思,哈哈……本座看你是皮痒使,先滚出去吧!无令都不要再进来了。”

……

药王解围道:“见镜兄教部下,我也想起药王谷那帮孽徒,过几年他们要被放出去了,虽不至于让我在医术界声名狼藉,却足以让我在教育界被人耻笑。”

镜无妄十分共鸣:“嗐!孙兄啊,如今你我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药王下套:“那若是将来我有事求你,你帮不帮?”

镜无妄不假思索,痛快极了:“看在当年你给我的枣子份上,只要不违良知,对家国无碍,什么都帮!”

药王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桩事没办成,镜无妄也不再下棋了,他决定办最后一桩。

“珀穹湖景正好,孙兄与贺兰公子不妨去走走。长乐神医,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药王还未答话,长乐便轻笑:“我亦是有困惑,要单独请镜大人为我解惑。”

这些人磨磨唧唧叽叽歪歪一下午,她等了一下午。

第58章

贺兰澈扶着药王下楼后,三楼只剩下镜无妄与长乐二人。

镜无妄刻意起身环顾四周,绕着整个西露台兜了两圈,似乎在确认什么,才重新落座棋盘对面,换去了黑子那一方。

长乐不动,静坐轮椅上,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深不可测的镜大人。

没想到镜无妄将白子推至她手边,直说敞亮话:“白姑娘,伤都好了,就不必在镜某面前装啦。周围没有死鸟在飞,你不必怕。”

很多年,都被叫长乐,尽管她不喜欢。此刻猛地听见自己的本姓,还是从后背升起一股不习惯。

白芜婳不语,目光上下剐着这位镜大人,不停在袖中摸着自己的两只飞刀,一把银针。

“白姑娘易容改妆的手段虽妙,怎知镜某平时不易容呢?”他执棋先落黑子,还挺骄傲,“不必小瞧我的专业能力。”

见她不接棋子,反而开始打量他的脸,镜无妄又捡起白子,左右手交替落子,自己和自己下了起来。

“别看镜某平日威风,呵,身为五镜司司正,树敌众多,易容改面,家常便饭。”镜无妄继续在作死的边缘试探:“白姑娘不肯坦诚相对,镜某亦能体谅——毕竟身中血晶煞这般秘术,又怎敢明晃晃示人呢。”

白芜婳眼中已经泛着杀意了。

镜无妄忽觉不妥,轻嘶一声:“不过今日,镜某当真是来道歉的,此时是原皮……”

他的原皮,四十出头的模样,却仍保有少年般的丰神俊逸,面如冠玉,整齐干净,只有眼尾微垂,似能洞察人心。看起来聪明有礼貌,温润如玉又不失机锋,与贺兰澈多少有些神似。

她终于说话了,挑眉反问:“镜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镜无妄正色道:“我与你那老师父,十来岁就认识,恰好知道些彼此的童年糗事。他少年痴心于濯水仙舫的魅者,孑然一身到中年,何故多出个养女儿,偏偏与无相陵的少主同岁?”

“那濯水仙舫的魅者,曾嫁与无相陵陵主白阔为妻,后来无相陵就改叫了万妖宫,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叫白无语,这在江湖中不是秘密吧?”

白芜婳都要气笑了,那镜大人还在她面前显示自己聪明极了。

“何况,午饭前,我只是诈你一下,你却很紧张。”他指尖轻叩棋盘,“你来之前,我又诈了你那师父一下,他更紧张,紧张得都变回了三十年前那个沉默鲁钝的孙逸化了呢。”

西露台外,一株古柳长势已过了三楼,枝干探入栏杆。

白芜婳轻吐一口气,凭栏而坐,衣袂随柳枝飘动:“镜大人究竟要说什么?”

“白姑娘不要担心。镜某辖管五镜司,作为司正,掌天下隐秘,却也只知血晶煞奇异的传闻,知道它让人生了歹心,致使无相陵满门被灭。却也和世人一样不知——这血晶煞究竟奇异在哪里。”

“血晶煞?我也不知。”

“好吧,看来白姑娘是不肯说,也不肯信任我。”

“信任镜大人?镜大人倒是给我一个信的理由。”

“我,哦,不,本官身为五镜司正,以天地鉴心镜的名义向你保证,无相陵之灭门,与五镜司毫无关系。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告诉我,血晶煞有什么用处,我告诉你,与无相陵灭门有关的其它消息。”

白芜婳此时犹豫了。

当初因这秘术而来的,横刀立马的三个凶恶仇人,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无相陵,究竟有没有血晶煞?

无相陵灭门,至今悬案一桩,江湖上几多传闻,却没有答案。

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人管。

五镜司,真没有牵涉其中么?镜无妄,说的话可以信任么?

她沉默考虑时,镜无妄又退让一步。

“或者再简单一些,白姑娘只需告诉我,你中了那战魂烈掌,心肺却未尽断,是因血晶煞有护体之效?”

他压低声音:

“还是因血晶煞这秘术,真有起死回生之能?”

她很想辟谣:血晶煞不是秘术,是蛊毒,中蛊之人,百毒不侵,伤病速愈。剩下的延年益寿、美容养颜不过是顺带。正因为它是蛊毒,天下再没有比它更毒之物了,它让五感中的味觉痛觉都被麻痹,更会让染了血晶的寻常人,血凝如胶,肺腑崩摧。

她终于决定赌一把。

“镜大人想得到血晶煞,打算做什么?”

镜无妄长叹:“错了!我不想得到血晶煞。我的意图很简单,非要搞那么复杂——”

“本官做这镜无妄,说是照戒五毒心性?纯粹是个爱好罢了,陛下深信我,就是因为知晓我这个爱好。”

“爱好?”

谁料镜无妄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分别对准自己的两只眼睛,嘴一撇,眉头拧紧,颇显严肃,示意让她正视自己:

“没错,爱好。镜某爱好和平,爱好哪里不平哪有我。再说通俗些,我爱好看着老百姓将日子好好过,过得红火,过得蒸腾,这本该是朝廷养一帮家伙的本分。而镜司的本分,镜无妄的本分,就是将这些不好好过日子的人,揪出来。”

“世上万事万物总有自己的法则保持平衡,如果有坏种打破平衡,就像熬的一锅汤里落了蚂蚁,会让镜某难以接受。”

棋盘上白子落到第五颗,刚好连成了一条线。黑子反而沿着棋盘外围零落二三,像被孤立了。

他眸中泛着悲悯:

“血晶煞若真如传说中,具百毒不侵、起死回生之异能。镜某当是世间最不希望此术外传第一人。”

“白姑娘行医数载,应当比我体悟更甚。中这血煞之人,若能治百病,就如同行走的血包,日日有人盯着看着养着——病入膏肓之徒,为求续命,有何恶事做不出来?”

“可是血晶煞流于市井,贫寒百姓谁人能得恩惠续命?无非便宜高官强权,不出三载,血晶煞必被垄断,届时群雄逐鹿,生灵涂炭,恐又是一番乱世景象。”

白芜婳亦是这么想的,以血晶煞之能力,救人害人,无非用者一念之间罢了。

“白姑娘,你家灭门的原因,镜某已道破,该你了。我要知道血晶煞具体能做什么,将来镜司好做防备。”

“不过白姑娘,流离半生,恨人性至毒,不肯尽信任何人,镜某也不奢望,一日之内能让姑娘想通。只盼望镜某明日动身之前,能得到一个答案。”

镜无妄放下棋子,觉得口干,想去室内取茶,才往内室走了不到五步。

一枚飞叶抬手而过,擦过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

他脸色一变,因为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闪躲。

他做这正一品级司正,翻排命格,屠尽恶鬼,当然不能真靠一面镜子。武功不说问鼎天下,却也勘破逍遥派至高心法,一身逍遥游,保他在世间自在横行,一手雷火无妄,保他稳坐高位,覆立乾坤。

可暗器居然是一枚柳叶,实在太轻太小太寻常,与风无异,连他都没有注意。

她从轮椅之上走下,此时面色红润,嚣张狂傲,中气十足:“我信镜大人。凭今日之交情,若大人他日遭逢奇毒,随时寻我。天下毒物于我不过蚊虫扰骥,我确保大人性命无忧。”

“可倘若今日所谈,大人不够守口如瓶,从此生活在世间,拈花飞叶,都要小心。”

不必等明日,这就是答案。

镜无妄点点头,不计较那枚柳叶、那句威胁,甚至称赞道:“遇到高手了。”

当了这么多年司正,罩着那么多人,很久没尝过被人罩着的滋味。

“白姑娘潜藏如此之深,不愁大仇难报。其实无相陵的事,镜司知道一些,不如问我。”

他笑容和煦,尽量感化她,满脸都写着——快问呀,快问我呀!

白芜婳看着镜大人脖子上这道血痕,伤口实在浅,她练了数年,知道多大力度划多深的口子。

可惜,可惜,可惜,不知道究竟找谁索命。

她真问了,听镜无妄说:

“镜司要照戒苍生,自然要掌一手情报,这朝堂内除了我们五镜司的暗探得力,江湖第一当属千里观了。哦,千里观,你们一定没听说过。毕竟真正的情报司,可不像话本中写的,宣扬得天下皆知其址。”

“不过姑娘勿需心急,此次药王来了鹤州,今日又与镜某会面,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镜无妄开始整理棋具,收摊:“不下了,一个人下棋无趣。”

白芜婳反而来了兴致,她亲手冲了一杯牛乳兑云雾茶,端到镜无妄眼前。

“镜大人,千里观观主姓什么,姓胡么?”

“不错,姓狐,爱养些鸟儿。”镜无妄抿口茶,点头吟道:“狐主驭灵禽,木巢栖异羽。啄秘遍九州,千里观天机……这是他家的口号,我应该没背错。”

狐木啄……

狐木啄。

狐木啄!

白芜婳念了三遍这鸟人的真名,此时右掌骨节被她捏得咯咯作响,指尖微颤。

“请镜大人指教,我该何处寻他?”

“你寻不见他,此人向来只会自己寻买家。近年来,他家养的鸽子传信十分好用,往往江湖名流,都爱求购,这明心书院、大觉寺、绝命斋,乃至邺城,都在用。甚至镜司都买过不少,向来是狐观主突然天降,亲自上门,不留任何联系方法。”

怪不得。

她脑中嗡嗡作响,头皮发麻,身体发抖,口舌发干,想笑,更想哭。

“想来鸽子迟早会找你家师父的,你也不必心急,多出去走走吧。”

可是还有两个人。

“那镜大人可知,无相陵灭门那日,实则有三个人在当场?”

“咦!”镜无妄挺直了背,不像装的,“我真不知。”

“你也知道,你家……口碑在江湖上有些不好。”

其实说委婉了,口碑那是相当差。

“江湖多传言你家灭门乃因陵主发疯自焚,倒是血晶煞一事,因当年狐木啄座下羽师犯事,才让镜某得知。唉,镜司费了些功夫才擒住那羽师,可也不成气候,狐观主却愿以血晶煞秘闻相换——他言明探访无相陵证实传言非虚,只求放归羽师。”

“其他人,镜司属实不知,得靠你自己了。”

镜无妄已不知是第多少声叹息,告诫她:“只是,万恶到头终有报,寻仇者需要警惕,莫让仇恨吞噬本心。”

她眼中全是眼泪,血炽盈盈,欲泣时,咬着牙根化作一声嗤笑:“镜大人说,万恶到头终有报?我便是他们的报。”

可深仇难报,深仇亦是难劝。

“白姑娘,执念太深便成魔障,相由心生,你有些着相了。”

她轻笑,抹去眼泪,猩红眼尾眺望远湖:“无妨,既然,苍天弃吾,吾宁成魔……镜大人,何谓着相,我不在乎。”

“过于相信自己对事物的感受,从而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便是着相。或许万恶有万因,万因有其果,你查到最后,未必接受得了。”

他言尽于此。

看天色,群船归航,一叶乌蓬医船摇摇晃晃,破江靠岸。

看码头,贺兰澈和吊着手臂的药王,乌席雪和管三,都在那里等着接小绿江了。

贺兰澈一袭蓝衣,依旧与天空同温,外罩那层幻月绡纱,流光溢彩,十分显眼。

他在码头回眸,朝着这楼挥手,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似的。

白芜婳一看见贺兰澈,就悄然消失了,此时只有长乐在,长乐是不会招手回应他的。

镜无妄笑道:“世间事,若都能坦诚以待,能少多少冤债?说到这儿,贺兰澈此人真心罕见。可惜,古来今往,赞颂情爱的诗词,将那爱字换成恨,亦能通用。姑娘切记,情天亦是恨海,莫辜负他才好。”

长乐很想说,她知道的,贺兰澈一定会为她披荆斩棘。

最终喃喃道:“可将无关之人卷入我的血恨中,将来贺兰澈的安危,镜大人担保么?”

“唔……镜某当然是保不了。”镜无妄瞬间投降,“姑娘心智坚决,镜某钦佩,若你哪日觉得贺兰澈累赘,不如劝他来我这儿试试,找个班上!”

长乐:“……”

镜大人依然念念不忘自己未办成的第三桩事。

【作者有话说】

镜大人:boss直聘

第59章

“我们去找他们吧。”镜无妄说。

他本来都要下楼了,却被长乐叫住。

“多谢镜大人,将我也推下去。”

少女又恢复成那虚弱无力的模样,坐回轮椅之上。

镜无妄脸色一变,直接用逍遥游轻功从三楼蹿离,很快,又带着贺兰澈与程不思复返。

这活儿还得他们来。

终于,今日濒临黄昏日落,药王谷那艘医船正如一叶在珀穹湖上飘飘荡荡,此刻落绳靠岸。

辛夷师兄和药王谷的其它医师,将正昏厥中的小绿江抬回去了,看来路上又抽风了,管三和细桶跟在后面。

镜无妄突然向大家辞别。

“镜大人要去哪?”贺兰澈问道。

镜无妄叹气:“我要去买船票,赶最后一班船回湖东住。不瞒你们,我也没抢到这湖西的客房。”

“镜大人为何不去鹤州府衙内住呢?”

“本官这种身份,去了就有很多人叨扰,络绎不绝,还是不去为妙。”

“啊?”药王回头,“你早说,济世堂给你开一间不就得了。最近清了很多留院病人,床位多多。”

镜无妄摇摇头:“罢了,我的羁绊还在湖东呢。”

“难道镜大人这两日都是往返坐船么?”

镜无妄默认,叮嘱乌席雪:“明日,本座会坐最早一班船,再来此处,你早点在湖畔第六棵柳树下候着,同本座一路回京!”

乌席雪惑然:“老师,邺……我不再查么。”

“顺意流转,无为而为,随他们去吧。你今晚回提刑司将手中事都归档,明日同我回京,马上有一桩大案等着你!”

乌席雪不明所以:“马上?”

镜无妄只有在交差事时,才能看出那正一品大官的模样,又是话里有话,指着乌席雪,叫长乐好好看看她。

“你二人生得如此凤姿花容,天生一对,此生不做姐妹,真是可惜。”

长乐心道,镜大人难道曾见过自己长什么样。

大概只因她和乌大人,一个姓白,一个姓乌吧。

莫名其妙的。

乌大人礼貌性与长乐对视两眼,都无话好说,镜无妄想了想,指挥程不思去为他买客船票,还特意嘱咐:“不要插队。”

买完票,乌席雪、程不思一前一后策马回府衙了。

药王嘈镜无妄道:“哼,发达了,这把年纪有官船不躺,偏要坐民船。”

“一路上有人聊聊天,有趣些。”

药王领着长乐与贺兰澈:“明早就不来了,我们一起送送镜大人。”

晚霞果然将湖面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暮鼓声,惊起鹳鹤,桅杆上悬挂的渔火次第亮起,点燃一片。

镜无妄再次掏出玉衡镜,将贺兰澈单独唤到身边,颇有些骄傲。

“本座提拔人,向来只问一次,却问了你两次。你好好想想,是否有意做个照戒使?”

不等贺兰澈拒绝。

“你要知道,照戒使只是暂时,镜无妄是个锁定官职,或许多年后,你就是镜无妄。”

为了表示自己诚意十足,镜无妄再道:“你瞧好了,这玉衡镜泛紫光,镜边镶嵌的是什么?”

贺兰澈其实第一次捧镜就看出来了:“有六颗石头,珊瑚、偶泊本不稀奇,不过有日长、青金、慕君、昆吾,四大稀宝同在,嵌了‘悟则圣’!”

混江湖的武林中人,酷爱为衣服甲胄武器打孔,镶宝石、琢纹饰,既使防具更耐用,提升战力,且托显华贵,此习惯被统称为“石之灵”。

譬如他大哥季临渊那日与赵鉴锋对招时,内甲上镶有一套“皆虚幻”,三颗坚硬石头有护心之效。

留在邺城的长枪之上嵌了一套“天眼通”,月长石在正,日长石在尾,临战可以闪瞎敌军双眼。

“你接了这玉衡镜,昆吾慕君,青金日长,皆可为你所用,本座再赠予你一套‘自在天’,嵌你偃甲之中。好么?”

贺兰澈一点都没有犹豫,带着笑意回绝了。

“自在天”不过是将低级珠宝换成东陵玉而已,他家昭天楼有一大把,要不是爷爷立训:悄声发财别声张——他甚至可以倒送镜大人一套。

“镜大人,我的浑天枢嵌有‘知足乐’,已经够用了。”

镜无妄实在遗憾:

“这玉衡镜,你当真不要?我可给别人了。”

贺兰澈看着那柄玉衡,真心说道:“祝他求得他所想,我亦求得我所愿。”

他望向珀穹湖:“除了在家的日子,除了在她身边……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与我大哥二哥一起。我知那人素来志向,龙骧虎视,既然他偏要往风波之中闯,八拜之交,一腔情义,我岂可失约。”

“小屁孩谈什么此生,”镜无妄笑道,“他翻船你也陪他?”

贺兰澈不答。

“想当年,季洵大将军,黄土残阳,一杆长枪,匡扶百姓,无人不慕其英姿。他应该想不到今日吧……也不知邺城如今气象,究竟飞龙在天,还是潜龙在渊?”

贺兰澈将话推回:“镜大人不要下套,晚辈在邺城不交国秘,也不在晋土——谈论邺城。”

“你想好,你是晋国人,长乐也是晋国人,邺城兵力繁盛不假,我晋国高瑜大将军的‘却月阵’亦不可小觑,倘若将来开战,你何去何从?”

贺兰澈笑回:“我们尽力,不要有这一天。”

镜无妄点点头,不再强求少年心性,祝他道:

“那,镜某祝愿贺兰公子,将来承昭天楼前人之志,雕造人世,拆条去框。一生只逍遥五行之外,只在天心我心之间,从喜欢里得到力量,而不是耗尽力量去喜欢。”

此时一艘大船正缓缓起锚,客船的铜锣声响起,船夫们开始放缆。

“镜某祝长乐姑娘早日康复,既修苦行,习寂定,了生死,证涅槃。能迷则凡,破我执,五蕴空,平常心;最后,无念行,观自在……”

贺兰澈问:“镜大人嘀嘀咕咕念一串石之灵的名字做什么?”

依照江湖隐士高人指点晚辈,必然送装备的规矩,镜无妄从袖中抠出一颗日长石,送给长乐:“日长日长,来日方长,镜某今日得解迷惑,赠你一颗宝石,祝你以后的路走得顺些。”

“再祝孙兄,药王谷门庭冷落,药柜生尘,全都卖不出。”

镜无转身踏上跳板,负手立于船尾,听船夫渔歌奏鹤州方言:

“珀湖九十九道湾,湾湾都有白浪翻。舵公心有北斗明,哪怕风浪高如山。”

镜无妄回首再望时,他的身边换了挑担的货郎、挎篮的村妇,都在与亲友挥手作别。

岸上三人已成剪影,一蓝衣守着轮椅上的青衣女子,一青衣老头翘胡子。

此时,药王确定镜无妄听不见了,才朝湖岸挥手道:“旺旺,再见。”

转头向长乐示范伤感:“这就是为师与儿时好友的分别之情,半生未见,下半生未必还能再见。”

长乐心道:师父与他半生未见,镜无妄无处不在,未必对师父也半生不见。

嘴上却说:“师父,他明早还要坐船回来,你要是舍不得,还可以来。”

药王:“……”

长风,夕阳,最后划破湖光山际,穿过长乐,终于将今日一腔愤恨熨烫抚平,扔进湖面,化成褶皱波光。

天地万刻,此刻最动人。

贺兰澈将长乐推回去时,在她身后偷笑。

“我赢了。”

“什么你赢了。”

“饭后,镜大人曾偷偷找我借帕子用,我和你的赌约,我赢了!”

要踏进义诊堂前,贺兰澈又想出明天送她什么了。

“镜大人真抠门,日长石不算稀奇,明日我就拿一颗青金,为你造一顶‘观自在’!”

*

暮色浸染的义诊堂檐角亮着两盏灯笼,有一位着锦衣,挽妇人发髻的老太太,牵着个雪玉可爱的小女童,正在门口等人。

她俩还没转身,贺兰澈惊喜地大喊了一声:“宝宝婆婆!”

这一声将药王与长乐都震惊坏了。

那位老太太牵着小女童转过身来,看见贺兰澈,亦是惊喜。

“三少主。”

贺兰澈并没丢下手中的轮椅,而是稳稳将长乐也推了过去,介绍她们认识。

“这位是帮我大姑母打理金象门的大管家——金宝宝,金婆婆。还有……”

眼前小女童只有十一二岁,满身华翠,扎着两髫小辫子,眼睛溜圆,颇为沉静地介绍自己:“童工,我是昭天楼的童工,已无颜再做他正牌表妹了。你就是报上所说,与邺城公子情投意合,却被他纠缠不休的姐姐吧,你怎么坐轮椅?”

金婆婆想捂住她的嘴,贺兰澈想弯腰去捶她的头:“贺兰豆,你不要看乱七八糟的流言胡说。”

长乐今天心情好,向小女童点点头,甚至笑了笑,不敷衍也不热络,就当打过招呼了。

她竟然帮贺兰澈解释道:“你哥哥并没有纠缠不休哦。”

贺兰豆十分正式的,从袖中掏出一串绿柱石水晶手链,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她说话虽带稚气,却十分得体:“这是我代表昭天楼的一点心意,还请姐姐多多考虑他,我们全家都支持这桩婚事的。”

长乐并没有收下手链,露出她左臂的那串九音摄魂铃,笑道:“我已经戴不下了,不过谢谢你。”

贺兰豆也不强求,只将手链收回,对贺兰澈道:“情况不乐观,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贺兰澈腾地一下脸烧红了,分开她们,本想正式介绍,这位是受伤的药王前辈和受伤的长乐医师。药王轻咳一声也打了招呼,像是有话要与长乐说,吊着单臂,推长乐回去了,甚至在偷笑。

他们走远了,贺兰澈正好问金婆婆。

“大姑母派您亲自来,也是要见药王与镜大人吗?可惜镜大人已经回去了。”

金婆婆:“那倒不是。”她从怀中拿出两个大红包裹,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厚了至少五倍。

贺兰豆幽幽开口:“我娘说了,今年你们都没回家过年。最近她只能从各种小报上看见哥哥,十分为你羞耻。所以送来两个红包。”

金婆婆交到贺兰澈手中时,补充道:“老太太、老主人,全都听说了公子的流言。故而大娘子拨出六万两银票,其中五万两让公子交到药王手中,作为昭天楼的义诊援金,剩下一万两是单独给公子用的,大娘子说……”

贺兰豆学着她娘的口气,将原话念出:“还请你以后追求姑娘,务必出手大方些,不要失了昭天楼的脸面。”

贺兰澈:“……”

他还不够大方吗!

贺兰豆继续严肃盘问贺兰澈:“什么时候会回家?”

这模样,这口吻,真是活脱脱金华大娘子附体,让贺兰澈想起从小被大姑母支配的恐惧,半晌才答道:“快了吧。”

“你好菜呀,成功之前,不要对外说我们是亲戚。”

她交代了这件事,就和金婆婆走了。贺兰澈本来还想解释,但顾虑此处是诊堂,也不好留人。

这死丫头!

他气得脸通红,最后将怒火都烧到小报纸上,看吧,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作者有话说】

[好运莲莲]

“那我就祝你,以后能像昭天楼的前辈们那样,在这人世间打造出自己的天地,把老规矩旧框架都打破。活得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像跳出五行之外的神仙一样,心里只装着自己的想法和天理。祝你从喜欢的事情里获得力量,而不是为了迎合别人,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

[好运莲莲]

“也祝你,以前吃过的苦、流过的眼泪、参透的生死,都能变成平常心。找到内心平静,打破固执想法,看透世间纷扰,偶尔犯点小迷糊也没关系。多关注自己的内心感受,别被杂念困住……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让我康康]

注:本章石之灵来源于《新倩女幽魂ol》,以及佛偈、心经。

彩蛋:倩女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澈子哥的含金量有多高~

第60章

另一边,药王推着长乐的轮椅往后院缓行,灯影婆娑间唯余师徒二人,说话也方便了。

长乐正自沉吟日间诸事,忽闻师父低声总结:“这季临渊舌灿莲花,处世圆融,可若论之良配,为师选贺兰澈。”

“师父您在说什么?”长乐偏头。

药王不语。

“师父,午膳定座,您为何也同意坐那三楼?”

明知道她行动不便。

药王依旧不语。

“师父,不喜欢季长公子?”

“那倒没有。”

从砸金子援助药王谷义诊的施主行为来说,药王还是很喜欢季临渊一家的。

“师父……今日镜无妄认出我了。”只是,她颇有惕意地打量四周,并没有把真正要紧的名词说出口。

“起先为师不知其来意,颇有些紧张,还以为他借赔礼之机和谈,别有用心,会棨戟而临,摆摆官架子呢。谁知竟然是旧识。”

“你们曾经关系要好么?”

药王摇摇头:“你祖师爷一辈子救过那么多人,人面匆匆如流水,我哪能个个都与之要好。只是孩童不谙心防,他养伤时,我陪他玩过几日,那段日子是……很好的。且你母亲当时也在。想来不会对你有恶意,不必慌张。”

原来如此。

长乐忽感这世上,与她过去还有连接的人多了那么一个,愁楚飘荡到湖东,觉得镜大人亲切了一些。

“镜大人与我母亲也熟识么?”

“他们不熟,见过而已,可是你母亲的美貌,见过又怎么能忘。”

师父平时不多谈母亲的,寥寥几句就以沉默代替。画像上的美人常年挂于密室中,他裁去画轴边角,埋于衣冠冢内,是清明上元,寄托思念的唯一去处。

自己不曾易容改妆的时候,师父总看着她的脸无声伤怀,后来易了容才好些。

长乐此时心尖往上蔓延到眼眶,都酸酸的,想来师父也是。

师父推着她继续走,继续聊:“第一眼见到她时,人是词穷的。或许就像贺兰澈形容你的话吧,其实更适合她——女娲娘娘造泥人时停下来,特意为她捏了轮廓。单说她的美貌也就罢了,她善良,明朗,一点邪气都不沾,和你性格截然相反……”

药王说的这些,她当然知道,她又不是生下来就没有母亲了。

她不必从外人的描述中触及母亲,因为她本就拥有过。

她本可以一直拥有的,如果不曾被剥夺。

有一点不对——母亲也并非一点邪气都不沾,譬如和父亲吵架时,她可算诡计多端。打从记事起,就没见父亲赢过一回,*每回都傻傻落网,她总有法子拿捏。两人生气从不隔夜,常常母亲赌气说当晚陪她睡,夜半迷迷糊糊间父亲就把她抱回了,被子都忘记给自己盖……感情实在要好。

哦,母亲这一面,可不能跟师父分享,怕他听了破防。

“师父,镜大人告诉了我其中一个人是谁——”长乐重新面带愠色。

此话一出,药王顿足。

“他如何得知?消息确真么?是谁?”

“不会有错,那一日,我曾亲耳听见他的姓,是那个鸟人,不会有错。”

长乐受够了夜枭盘旋的监视,不肯直说。也仍在犹豫,到了这一步,能不能保全药王谷。

他们练的那点梢子棍算什么,正经内力都攒不够一壶。

长乐更不是武功凌绝天下的高人,若非心里没底,哪会蛰伏这许多年。

出谷前,一腔恶戾不管不顾。出谷后,许多牵绊无可避免。若成功,自然好。若失败,惟她一人而已。

“是谁?”药王执意要问。

“说来很巧,我曾见长公子往邺城传家书,信鸽可一日之内速归,那时我便有意询问信鸽来处,奈何一直耽搁。后来辛夷师兄托贺兰澈去问,也因我中掌而暂搁。镜大人便是从那观主无意透露时猜出,且他笃定,这些人三日内要来找师父——师父只需为我留意,若有人亲自携信鸽上门,即刻唤我。”

“嘶——”药王皱眉,突然想起来了,不知当不当说。

千里观啊。

好几年前,就有人曾来药王谷,问他买不买信鸽……天价信鸽!抵三十名肺痨病人一年的补药钱,这不是讹人嘛!药王谷攒业不易,纵是家底丰厚,那也是要精打细算的!

何况平时传信,三日五日区别不大,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师父难道认识?”长乐见他半晌不说话,追问。

“没,为师心中有数了!”

药王恰好将长乐推到后院,在一片亮着火烛的病房中,可见辛夷师兄在其中一间忙碌。小绿江正安置此处,想来已被初步诊过,此时又恢复了神智,管三带着系统,一人端着一碗药汤。

师徒俩整理好脸色,正要进去,却听得身后贺兰澈留人:“且慢!”

他正揣着大红包,赶上来了。

药王看他那副模样,心中略微猜出,拍拍他肩膀:“一会儿单独说吧,正事儿要紧。”

他们一齐进了内室,此前说好是归长乐管,就由长乐去搭脉。

长乐净手后,指尖轻颤着搭在少女腕间。三指次第落下,中指定关,再以食指寻寸,最后用无名指按尺。

诊了半天,得出结论:脉象如珠走盘,沉取有力——如果不是没病,那就是装病。

长乐忽闻咕咕轻响,此名唤小绿江的书童轻轻打了个哈欠:“饿了。”

方才她被辛夷叮嘱,等诊脉前要空腹。

管三挠挠头,忙不迭吩咐另一名叫小细桶的书童,将一碟糖糕端到小绿江面前。这态度果真不似对待书童,真是如亲闺女!

小绿江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碧绿小裙,看着清醒得很。

长乐也不好妄下定论,只往辛夷师兄处递去一个眼神,凭多年默契,辛夷立时会意:“确实是发病过,今日返程时在医船上,一路都好好的,行至江心,突然发作,我亲眼所见。”

“具体何状呢?”

“直似中邪一般。歇斯底里喊些奇怪的话,却口齿不清。僵立如尸,双臂前伸欲夺船桨,把人吓坏了,我往她脖子后面扎了一针,就晕了过去。”

“这次说的是什么。”长乐问。

辛夷没听懂,小细桶倒听了个真切:“妹妹这次一直大叫‘为何还不改导航!’”

支支吾吾犹豫着:“还、还说了……”

得了管三允许“但说无妨”后,才敢道:“还说‘晋江书局导航是屎’”

“我……我真是全无印象。”小绿江还是一脸迷茫。

“惨了!发病抽风越来越频繁了!”管三痛心疾首,跺脚长叹:“京中有名的大夫大多都请过,都说什么病都没有,若此时连药王谷的医师也这么说,那……”

那就不是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事儿了!

众人都在等着长乐判断。

长乐不好直说,其实论起来,这病算内科,不归她管。拦下这金刚钻,无非是因为私心好奇管三……但下午得知狐木啄之名号后,这些小小的好奇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突然,她有一个馊主意!

此刻能断定不是中毒,那就让小绿江中毒!再用血晶煞化的丸子给她服下去,连带陈疾都给治一治……说不定瞎猫碰死耗子,就好了呢。

有些缺德,所以长乐神医只是心头蠢蠢欲动。最终说道:“先开住院方,住下,等我见到她发病时再说。”

管三又将目光移至药王处求助,药王挥挥自己摔断的半根手臂示意道:“那就如此。”

这几天济世堂没有重新开义诊,病房多多,这一整间屋子就留给小绿江和细桶住了。另外给管三安排了一处单间。

*

药王招呼长乐、辛夷、贺兰澈三人一并到前院中堂。待贺兰澈将一包昭天楼的“心意”转交后,药王望着那五张钤盖户部官印,竖书“凭票即付足色纹银壹万两整”的桑皮纸——

心中更觉得贺兰公子比之砸金子的邺城施主,更算得上良配了。

经过五个回合象征性推辞后,药王收下了这五万银票,致谢道:“我药王谷渡尽世间沉疴,亏不得如昭天楼般义士援手。只是,我药王谷却不知道回些什么礼才好。”

贺兰澈温和地笑笑:“昭天楼造些奇巧,忝列江湖门席,不需什么回礼,这些钱比起神医们济救苍生,不过是滴水入海的诚意。”

“不行,老夫非要回礼呢,且就要你代昭天楼收下,你说!”

贺兰澈细思半晌后给了个好主意:“那就请前辈,也回我五张‘票’!”

“票?”

贺兰澈找来五张纸,在每张之上,都动笔写下几个大字,一段小字。

“起死回生票——昭天楼嫡系子孙凭此券,可于药王谷门下各分院享无限期诊疗,药费全免。”

药王本以为他要提些和长乐有关的事,岂料少年能想出这招。行事既周全又体贴,既精明,又不失赤子之心。于是欣然同意:“再加两张,为你祖父祖母添寿。”

各执印鉴,于骑缝处钤下朱印。

明明是夸贺兰澈,眼神却盯着长乐:“聪明!孝顺!可爱到极致!今后我若不在了,辛夷,长乐——你们不得怠慢。”

长乐在旁边睨这二人,总觉得师父的意图,过于明显……且离谱。

今日紧紧凑凑实在很多事儿,星月早已挂在夜幕,能听堂外有更夫将戌时梆子敲出三声,于是药王催促大家回去休息。

贺兰澈自然想继续接下“推长乐回后院”这活儿,嘿嘿,又能独处片刻。

岂料济世堂门口的又有人找他,这好事自然只能辛夷师兄办了。

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等着济世堂义诊开门的病人实在太多。

原来是贺兰豆与金婆婆去又复返——很明显,湖西剩的客栈酒楼住房紧俏,她们出去兜了一圈,也没抢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