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有长乐,她这性子就不会管闲事。
林霁知趣,正想寻由告辞,岂料长乐清咳一声开口:“一路吧。”
季临渊斜目道:“船舱已经住满了,怎么住?”
“不妨事,八个精御卫住两间么?让他们住一间去。”
在左右两船舷打火把的精御卫们,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自家三小姐说出来的“人话”。
好在长公子体恤属下,直接拒绝:“你休想。”
季雨芙毛了,就是挨骂也要意志坚决:“那你就住你结拜兄弟房间去!要不然,云开哥哥和你住、和我住、和长乐姐姐住……”
贺兰澈慌忙拦道:“诶诶诶,绝无此种可能。”
第76章
贺兰澈见林霁是个面善之人,风流倜傥,很是欣赏,不想置他于尴尬的境地。
便不好意思地邀请林霁:“若林兄不嫌弃,可与我们二人挤一间。”
他指了指自己与季临安,季临安带着一副有些精神的病容,点点头。
林霁是真想告辞的,又属实害怕误了去京陵的时机,若非不急,他也不会自驾一叶扁舟,准备在入江口用上轻功疾行。
最终还是长乐神医发话,解了围:“他中毒了,只能留下。”
长乐转头又对季雨芙道:“你来与我住。”
这本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可惜季临渊见无人懂他苦心,只好长叹一声,咬牙道:“季雨芙,从此你与我住——精御卫听着,无本公子喻令,胆敢任三小姐半夜出房门试试!”
还不等季雨芙狡辩男女有别时,如父长兄便让精御卫去搬东西。底舱抬出的屏风很快被布进了长公子的房间,隔出两张床来。即便季雨芙向二哥哥投去求援眼神,二哥哥也只是淡定回笑,于是季雨芙闹道:“没想到,你们整船人都是他季临渊的走狗!!!”
此时正适合解贺兰澈多年忍让之苦,他微笑目送季雨芙,轻道一声:“汪。”
事情就这么定下,林霁谢过后,想要回小舟取一趟包袱。
贺兰澈甚至颇为体贴:“林兄有伤不便,我替你去吧。”
大船靠近烂小舟,还有一段距离,贺兰澈已使出幻形引路先纵身而去,此轻功虚实相生,行步间残影叠叠,恍若化身千重。
亦将林霁看得十分入神,直夸道不愧是昭天楼的偃师。
季临渊沉着脸,只对他左扬眉毛,勾起半个嘴角的敷衍,不肯接话。
趁此空隙间,正好由长乐给林霁把脉。
都听见这神医的声音夹里夹气:“掌心朝上。”
林霁乖乖照做。
长乐正式将三指搭在他左手脉前,仍是有些迟疑。搭上后,两人的手都轻抖了一下,此时天色淡墨,烛影明灭,二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林霁的掌心都是剑茧,腕上还有两条痊愈后的旧疤。他轻微气滞,肝郁,有气结……不过总体来看,倒是胃气充足,神形俱健。
最后确认那毒箭与伤口后,有个坏消息:林霁确实中毒了。
好消息:比菌子中毒还轻一些。
林霁此人,生来不耐受牛肝菌。
牛肝菌又名“见手青”,去滇州之人,大多是要尝尝这道热炒菌子的美味。而生食此菌有毒,会产生幻觉。
可不管这菌子如何热制,林霁吃了以后都会遍身起红疙瘩,呼吸气促。因此便与这美味无缘了。
正要下诊断时,贺兰澈已经回来了,长乐想了想,终究没有选择说实话。
她特意叫来贺兰澈耳语,代为宣布这结论:
“林兄中的这毒很邪,虽表面看着只起红疹,实则毒素侵体,会慢慢侵蚀周身经脉,不出三月,恐会衰竭而亡……”
众人皆为惊讶,突然重新怀疑其为绝命斋所为,是否需要去寻解药之时。长乐又让贺兰澈代为宣布:“巧得是,这些毒对药王谷而言,不过蝼蚁绊马,很好治。”
……
贺兰澈为长乐搬来她房间中的小药箱,他像个真正的医助一般,将银针、病历、药瓶,为长乐一一摆开,整整齐齐。尤其药瓶,还是按高矮、颜色而分类排开的。
长乐皱眉,让他把药瓶全都收回去!贺兰澈“哦”了一声,照做。
长乐便提笔按模板登记病历。
“姓名。”
“林霁。”
“性别。”
“……男。”
“职业。”
“就暂记,‘官身待任’吧。”
于是长乐空了这行,又问道:“年龄。婚史。籍贯。”
“二十六。未婚。蜀州嘉陵人。”
长乐手有些停顿,只听贺兰澈问道:“林兄如此年纪,竟也不曾娶妻?”
林霁还没来得及回答,季临渊重咳一声,拧着眉心。
贺兰澈想起还有这位被传“大龄未婚恐有不举”的大哥在场,当即撤回:“当我没问!”
于是长乐又问:“住址。”
“京陵。”
长乐皱眉:“精确些。”
“京陵西郊外枫桥十里松涛坞云栖别业。”
她有些怔忡,试探道:“方才不是说问心山庄么?”
“这些年,举家已徙居京陵,不住在蜀州了。”
长乐便不再多话,剩下的病状就差不多在乱写胡编,只是装作与他无心闲聊。
“为何不住蜀州了?”
“因为住到京陵了。”
长乐:“……”
“云开?你一直叫这个?”
“不是,加冠礼时,家父为我取的表字。”
她便再不问了,只闷头开药。
是啊,十年是可以发生很多变化的。
曾经再熟悉的人又怎样呢,也会远的。
“林霁——云开雨霁。”贺兰澈却突然赞道,“令尊起的小字真妙!”
林霁闻声道谢后,又问:“见诸位也已加冠,何故没有表字呢?”
季临渊清呛:“邺城不兴起这些,将来也不会兴。”
贺兰澈则不好意思说,他们偃师家,说得亲切就是木匠,不称表字,倒是有很多外号别称。
比如他爷爷外号“天水小鲁班”这事,全天下都知道了。而爷爷给他父亲一辈起的小号,就叫什么大娃子二娃子三娃的……
成年后长辈们又有了新外号,都是有来历的。
比如大姑母的外号很好听,她掌金象门又非珠光华宝之衣不穿,便号“金华”。
二伯掌木象门啊,没事就闲着敲敲打打,故号“闲敲”嘛。
而贺兰澈他爹在昭天楼内部浑名叫“水娃”,近些年因对他母亲悉心呵护,更是走哪儿都随身挂个葫芦装温水,外号……
唉,不提也罢。
再轮到他自己的……
与林霁一对比,贺兰澈决定此生绝不能让长乐知晓他的外号!
贺兰澈突然羡慕起林霁有个好听的表字,他想,自己若要取字——“澈,心明水澈。”
那么他的表字就叫“心明”。
……还是算了,传回家里,按爷爷的口音,会给他念成小明的。
贺兰澈便觉得没有表字也行。
可惜不知大哥是否有意要报复他,此时故意提起:“阿澈无字,却在家中有个别号,澈二——”
“子!”
贺兰澈变了脸色,慌忙截住季临渊口中最后一字。
“我昭天楼祖上圣师有墨子、冶子、公输子,没错,我的别号就是澈子!”
“……”
众人“噗嗤”一声,连长乐都笑了。好吧,也算他值了。
船又行了一歇时候,天色几乎不再看得清,月光却越来越洁白明亮。
船也不太似白日一般平稳,倒像是起了风浪,时有颠簸。
长乐最终下定决心,想好后计,便给林霁包扎了伤口,又开了几丸药,称可暂缓毒发。
实则却是开的甘遂附子。这两味药散开吃各有医效,但不能合吃,当年师父测她体质时,加了血晶来试炼,便成了一味慢毒,服之,约莫能过十余天的时间才毒发。
这毒才能真正使人经络粘连,全身痉挛,最后器官衰竭而亡,却又能被血晶煞轻而易举地化解。
她终究盯着林霁吃了。他丝毫不作怀疑。
这密闭的房内突然起了一阵白雾,季临安咳呛一声,季临渊便起身四处打量。
“咦,有烟味儿。”
贺兰澈发现了烟的来源,便冲着那老舵手叫嚷道:“老人家,有病人在,能熄了烟袋吗?”
晋国有条很好的风俗,于不通风处、妇孺老弱病患者处肆意点烟袋——犯法,若追究可杖责。
实则江湖起风了,浪也变大,那老舵手只能听见贺兰澈嘴里叭叭,断断续续,却没空回应。
还是另外打杂的年轻船工解释道:“公子!没人抽烟!那白沙洲停不了了,咱们只能先过魔鬼礁,赶紧找下一处停,这里葬过好多水鬼呢!照规矩过路要祭香!”
听完解释后,众人便不再坐这露台餐房,到那甲板露台上散风,都惊觉那老舵手十分安静,好半天没怼人。
才过一道湾,风浪终于显了真形。
明明夜里天气极好,可接近赣江入长江前几十里,那湍流就难以想象了。
可见这世间能引渠治水开运河之人有多伟大。
贺兰澈不禁有些想念他爹,看来水象门门主也不是只会追着夫人要抱抱的。
……
“都把稳喽!”
听到那老舵手终于说话了,众人才感到安心些。
魔鬼礁,隐礁多,还是夜里。
老舵手指挥船工降半帆,船工执长篙分立舷侧,不停用篙头敲击水面,听声辨位。
贺兰澈探出头,看了一眼此时的湖,水色从白日的碧绿渐成墨绿,深处泛着铁灰色,像谁打翻了灶台上的铁锅。
不知是哪个有文化的大聪明说了声:“都说湖月最是无常,晴时照人归,阴时引魂溺。”
贺兰澈抬头,先前皎洁的月光也变得惨白。
正想感叹这话还挺有意境,却听那老舵手又开始骂骂咧咧:“谁在放不吉利的屁!快自呸三声,否则莫怪老子抽他丫的!”
说是这么说,却又听老舵手急道:“叫他们按‘压载法’坐!”
便有急急船工过来请,在季长公子的配合下,这几人不得不分成平均,移坐左右舷来平衡船体。
这露台上有五个人,贺兰澈当然想拉着长乐坐一边,却不得不顾着二哥哥的身体。可是他们仨坐一边,那大哥和林霁便要在一边……
难为他危急关头还能想到这些人际关系的屁事。金骏马吓得长嘶,季长公子已经“腾”地站起来了,顾不了想这些,随手只能抓到最近的季临安,往长乐那里一丢,他便自己引马,站在中间,握着桅杆压阵。
风浪湍急,大船迎潮而上,但季临渊似乎站得很稳。
贺兰澈最终和林霁坐了一边,见每次危急关头大哥那十分靠得住的模样,不禁也很为他骄傲。
林霁或是觉得贺兰澈这人有趣,亦或是船上为数不多的温柔人。便与他闲聊道:“我一直有个唐突之惑,十分想问,不知……”
贺兰澈回道:“你是想问,你那位前任照戒使,所策划的流言报真伪吧?”
林霁点点头:“那报上说,长公子与神医是天生一对。我本来不信,今日一见……”
贺兰澈立刻有些生气了,但想到世人只知那流言报乱讲,也不会关注看过辟谣——也怪不得他误会。
贺兰澈只得耐心向林霁解释来龙去脉,分别将季临渊与长乐天花乱坠夸上一通,总之是将大哥与长乐的关系都摘干净了。
最后风浪里,贺兰澈也不知林霁有没有听清,只听他夸赞自己道:
“你的胸襟真如大海一般开阔。”
……
谁料,这夜潮实在是猛,浪头裹着江心的漩涡,正对着船头撞来,露台栏板“轰”地溅满水花。
藏在水夜里的暗礁,挟着泥沙的狂澜,哪管你是簪缨世族的公子,还是航浪为生的船夫,一概用冰冷的水花扇着耳光,教你知道天地苍茫,人力微末。
船身猛地腾空,等再落地慢慢平稳时,贺兰攥着船舷的手突然收紧,只觉胃里像灌了半壶滚油,喉间泛起酸苦。
他们晕船了。
老舵手带船乘风破浪,躲过三重礁石,反而开怀了,干脆放声大唱:“天旋地转,星斗倒灌银汉。倏然间,回还——”
“大爷!大爷!你别唱了,别唱了!”
“哈哈哈,公子们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受不住彭蠡的夜潮?”老舵手爽朗大笑。
“再坚持些时刻,再过十道急湾!就好了!你们不是要半夜赶路吗!哈哈哈哈哈!”
贺兰澈因出身水象门的缘故,晕船比他们轻一些,关键时刻想起辛夷师兄给的酸梅干,连忙取来分吃了——不管用。
这些邺城人从山陵平原来,不适水性。于是先有一个精御卫吐了,那股味儿太呛,令季临安闻到,脸色惨白,率先不好,也吐了。
而撑着桅杆的季临渊步履开始踉跄,看得出来,他也晕船,却仍要顶着,不肯挪步。
“大哥!你莫要忍着……”
贺兰澈去拍拍季临渊的肩膀,想将他换下。却见大哥铁青着脸,只是硬生生忍着,可这身体反应如何忍得住?
可这么多年,季长公子也不差忍这一些了,只说:“你不必管我,回去扶好!”
季长公子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颤,指腹掐进掌心——不能吐,不能让人看见季氏在风浪里失了仪度。便开始运用内力,宁可自封穴位,也不肯退。
他本想招呼大家都回船舱去,可惜当人晕船时,会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即使有些东西实际上是静止的。
此时走动反而比抓紧围栏更危险。
反倒是长乐与林霁,好似一点事都没有!
见林霁此时伤着手,有些不便。
“乐儿……”贺兰澈便喊道。
在这关头,也顾不上避嫌了,抓起心里的名字直呼:“乐儿!我、我有些不好,托你去将辛夷师兄给的晕船……药取来。在青色包袱第二层一个白色瓶……”
长乐听前半句就已经起身了,只笑他啰嗦。只是,她本打算用轻功从二楼翻下时,望见林霁却迟疑了,硬生生摇摇晃晃走楼梯下去,便耽误了一些时间。
她拿起辛夷师兄给的晕船药,闻了闻——洋花膏,就是洋金花炼的白花花的膏,泛着几丝黄。
洋金花,也是蒙汗药的成分——好啊,原来辛夷师兄是这么治晕船的!她回去后要跟师父告他!
不过此时恰如神助,长乐望着已经趴下一大半的精御卫,想到自己正好实施计划,转眼就笑得邪性极了,很快叫船工冲出十几碗温水。
她自己亲自来下药,放的药量比平时都大!
【作者有话说】
“天旋地转,星斗倒灌银汉。倏然间,回还。”
注:参考自歌词《春日呓语》,太应景啦。听这首歌看这张会效果翻倍,哈哈哈。
[撒花]
再问问大家,三选一,选谁呀~~~
【友情提醒,下一章,请备好纸巾】
【能不能多来点段评!营养液,呜呜呜求求求[加油]】
第77章
这洋花膏冲出的药,先被端到露台之上。
林霁只是伤着手臂,仍在风浪之中站得很稳,他不用喝药,于是帮忙分递。
季临渊站着晕、又吐不出来,最难受,此时顾不上许多,一大碗全喝光。
季临安吐过了,只觉得真在天旋地转,身子飘薄,脸色苍白,小口小口,才喝完。
贺兰澈要轻一些,便只喝过半碗,还不小心洒了些药出去。
想吐的感觉被药压住,却没能压住恍若置身巨型摇篮的飘摇感。
这时,老舵手声音传来:“不行就回舱里去吧,一层没那么晃荡!”
“老人家,刚不是说要按压载法坐么?”
“你们几个人压得到个球!老子是嫌你们聚一起聒聒,说一些触霉头的屁话!让你们分开坐而已。”
……
长乐则在照顾下面的人,先是让房里猛生气的季雨芙喝药,她也吐过,还特意吐到她大哥的床边,难为有晕船的精御卫要进来收拾打扫。
而后,长乐盯着精御卫喝药,这八个人里晕了七个。晨风大统领本身没怎么晕船,只是被强压着:“喝了可以以防万一。”
他看着自家长公子的苦相,也郑重点头,跟着便喝了一大碗!
这下好了。
慢慢地,等这船闯出魔鬼礁,再过彭郎矶后,靠岸泊到一处有些荒凉的小镇,渡口边几乎没有别的船,只野野地长着一片芦苇,四月正是芦苇发芽不开花的季节。
“这地儿是废弃的,今晚只能将就着住了。”
船工们都比较烦心,若不是白沙洲闹那么一出,还能下岸到白沙镇去吃点儿好的东西,犒劳下一整日的殚精竭力。而这处地方只有鸟在拉屎,他们只好在船上吃些便饭,回舱内好好休息了。
那洋花膏的药效,也就差不多到了。
晕船时的天旋地转慢慢消停,众人都回到各自的船舱内。只是,林霁好似没有困意,只自己在船舱内呆了一会儿,便拆出本书,点上渔灯,在船尾的亭内自己坐着。
长乐此时没有功夫先去会他,因为贺兰澈不舒服,在说胡话。
别人很快都迷迷糊糊晕过去了,就他药没喝够,既不能睡晕过去,却又发汗脸红。
还好,叫他不要乱动,他就乖乖地趴在桌子上。
长乐的心软没有持续太久,又给他冲来一碗洋花膏。
喝完,就把他搀到他的小床上,同样,他的床也与季临安隔了一扇屏风。
准备走时,贺兰澈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嘴里嘟囔着:“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害怕。”
长乐怔了一怔,还是转身回去,俯身悄悄问:“害怕什么?”
贺兰澈鼻尖、眉角、眼尾、两颊,全是红红的,药效又上来,让眼神都迷蒙。
“我害怕……
大哥是金风,你是玉露。
你们一相逢,就胜却人间无数。”
长乐:“……”
好气又好笑,停顿半天后问:“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讨厌那个流言报,我不要做男二。”
长乐凝神,看来这流言与周围人的看法,还是使他阴影挺大的,尽管他平时开开心心傻乐,只顾着解决问题,什么也不抱怨、纠结,却还是藏在心里不安。
长乐的安慰要脱口而出,忽然换了种说法,她希望贺兰澈听得懂:
“你以后不要穿你大哥的衣服了,我不喜欢任何有花纹的衣服,我只喜欢纯色。”
也不知道此时贺兰澈是真说胡话还是故意钓她——看着他没心眼儿吧,又很机灵。
“是白色的衣服吗?我见那小林公子的皮相,是好绝的模样。我惆怅,我自愧弗如。你一直瞧他,你说,是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长乐无奈:“你别作诗了。快睡会儿,睡会儿就不晕……”
贺兰澈双眼迷离,双颊绯红,还真像是被辛夷师兄的药给闹麻了。
“我想听。”
长乐只有趁他傻乎乎,脑子不清明的时候,才愿意凑近逗他:
“我可不像你呀。皮相不可贪恋,我只喜欢心好看的。”
贺兰澈没悟出来,还以为是夸他更好看。
他还在“嗯嗯”点头呢,放心一笑,睡晕过去了,睡之前还抱着被角,像是准备做个美梦。
长乐将见他说睡着就睡着,很是羡慕。
她困于梦魇时,也曾喝过蒙汗药,可惜没用,管睡不管醒,过不了几个时辰,照旧是蛇蝎鸟人在梦里将她喊起来,一顿乱捅,醒来身上没有哪块地方不紧绷着。
长乐给贺兰澈盖好被子,发现这人十分有趣。他不舒服的时候,你叫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么,让他趴着就趴着,让他喝光一碗药,绝对不会剩一口。就算晕着,你跟他悄悄说“平躺”,他缓一缓都会自己翻过去。
这会儿的傻样,她又被逗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走了一圈,像学他雕刻似的,去描他的额头,眉角,双颊,唇角……记住他睡着的样子。
长乐再等了一刻,见那林霁还在凉亭里坐着,她才重新沉下脸,壮着胆子要出去了。
出去后,长乐先是沿着整个船走了一圈,往各人的船舱各敲了三下,确定舱里的人都睡懵了,连带精御卫也没人清醒。
那些船工开船累了一天,更是鼾声如牛。
但她依旧不放心,摩挲着手腕上的铃铛,在船工的舱门口低声喊了几句,也没人应答,万分警惕才终究抚平。
最终长乐整理好衣襟,朝船尾那边走了过去。
*
一步一步,她又借着渔灯的暖光,细细打量一回林霁。
他不去睡觉,那把三尺长的青霄剑守在左侧,他右手提着一卷书,笔直地坐靠船尾凉亭。
背影清瘦,一身白衣。
只有衣摆处似有绣几朵鸿雁,针脚细密,绣工极好。
夜风轻轻拂过,吹起他那白色的衣角,衣袂翩翩,整个人仿佛要乘风而去,让周围遍布的芦苇蒹葭都沦为了陪衬,他自成一道风景,任谁见了,都会被他的风姿所折服。
可惜,十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林霁。
会摘桃花给她别发的少年剑侠,变成衣袂生香、举手投足皆有仪度的贵公子后,剑招里混着书卷气,此刻都在专注地看书,没发现她走过来时一直望着他。
而长乐只是望着他,看不出悲,看不出喜。
“不休息么?”
听见神医说话,林霁摇摇头,手指拂过手上书卷,又翻了一页。
才答:“习惯晚睡,此时也睡不着。”
长乐在他面前站住,伸出食指勾了一下这书的封皮。
——《晋国刑案汇览:校注备考版》
长乐:“?”
她愣了一下又问:“林大人已有官身,怎么还看这个?”
“往年求取功名,看习惯了。未曾想这一趟被镜大人提拔,这卷书才看到一半,此时拿来打发时间,以免前面所付光阴浪费。”
“不爱看话本了吗?”
“也看,只最近没时间了。”
林霁回完话,才发现这问题不对:“神医怎知……”
毕竟隔了十年夤夜,此时相望不相见。
长乐扯起唇角轻嘲:“之前,你说我面熟,此时,我说与你并非一见如故。”
林霁不明所以。
“你瞧,这季节,芦苇还不会开花,旁边倒有一丛不知什么花,你等我摘来看看。”
她决定好,便直接蹬着船尾,从这宝船往远处浅滩飘零而下。
林霁先是觉得她身法眼熟,看清后惊讶,继而惊恐。
“轻云纵……”
像被风卷起的小叶,恍若真有云气托着,衣袂带起的风竟未惊散水面的月影。纵似惊鸿踏雪泥,去留无痕身自轻。
她破开正萌花芽的芦苇从,伸手于湖心捞出一朵花。折返,将花丢到林霁的脚边。
“林哥哥,你曾说学会这身法,将来与我遨游天地,还作数吗?”
她试探他,明明笑得阴恻恻的。
却震得林霁说不出话。
林霁以为自己幻觉了,举袖揉揉眼睛。
“长乐神医,你……”
“你叫我什么?神医?你看清楚我是谁,你不记得我了?连你也不记得白芜婳么?”
“婳儿?你说……你是婳儿?”
“怎么,我像鬼吗?”
林霁怔怔地望着她,难以置信。慢慢回过神后,忽然向她而来,一步一步,通身白衣,令月亮光晕似乎是为他洇开的墨。
他走到白芜婳的面前,仔细凝望她的样子,举起手,手指颤抖,寻找那个在无相陵时,身着羽衣,美若仙娥,开朗明媚的小白的影子。
“林哥哥,我易了容。”
听到这句话,林霁顿悟,他眼角都红了,难掩激动,好像在感恩万物。先像要哭出来了,而后又释怀地笑了,于是他的眼睛又笑眯成月牙儿,甜到人心里去。
“是轻云纵……是你、是你的声音,不会错!婳儿,你还活着!”
丢开剑,丢开书卷,他捧起她的脸,抚开她脸上的冷意。
曾经清冷疏离的剑侠客,向来眉眼细腻淡薄,此时哭得眉尾和鬓角处浮出一道青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母亲和我,听说你家出了事情,连夜赶去……断壁残垣,全是尸体……我们,我们找到了你母亲,埋了她们,在尸山中疯狂找你与白世叔,却找不到……这些年你们去了哪里?白世叔呢?!”
他的话,白芜婳此时只信三分,于是故作轻松地望着他,唇角勾起浅笑。
“我爹死了,我身中血晶煞,却活了下来。”
她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霁面上划过一丝伤感,继而问道:“血晶煞?”
“是,百毒不侵,伤病速愈,大家都在找的血晶煞,我此生都不怕再中毒、受伤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白芜婳借来他的剑,轻轻在自己手掌上拉出一条非常浅的口子,连血为线,血片刻而凝,似珠子一般,被她随手丢在了湖心,惊起一声微弱不可闻的“扑通”。
岂料林霁再度哭出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你一定受了很多苦……都怪我,都怪我们没有早点找到你……都怪我们那段时间不在你身边。”
“这些年,父亲母亲总不肯算了。”林霁想要止住眼泪,眼泪却还是滑落下来。“幸好……幸好他们是对的,我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开心!婳儿,我们先回家,见过父亲母亲……”
林霁脸都哭皱了,眉头紧锁的痕迹,让白芜婳不由得为他抚开。
她的神色恢复两分淡漠,不知道还该问什么。
按理说,林家世伯是无相陵灭门前,父亲唯一告诉过血晶煞隐秘之人。
此时究竟有几分真呢。
“林哥哥,你不知道血晶煞吗?”
“我知道是本秘术,你伯伯却不肯告诉我。”
“你们找了我们十年?”
“是,这十年,我们怕有仇家追杀,不得已隐下密查,江湖上传无相陵……名声不好,父亲母亲一路追究下去,始终未得线索。近些年又从你母亲身世查去,有些进展。还有、还有!母亲叫我争取考入镜司,能调案卷。因而问心山庄搬离了嘉州,如今在京陵外的另一处小镇安顿。可惜……可惜哥哥没用,考了两次也未过国试,好在近期!终于让我等到机会,是镜大人给了我这一机会!”
林霁颇为振奋:“婳儿!如今又让我找到你,你放心,我今后是镜司戒使,有我在,我会为你查下去,你不必再怕了!”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害怕与他们有关,又不敢信与他们无关。反而沉默了。
她很想赌一把,赌一把,这些情谊是真的。
她不想再靠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间,早晨夜晚,恨着所有。
当林霁开始追问她这些年的经历后,她才回应:“千言万语一时说不尽,且请你答应我,明日与任何外人,都不要提到我的身世。尤其是无相陵。若有圆不过去的,便说,多年前我们从药王谷认识。”
林霁开心地笑着:“好!婳儿如今是医师了……药王对你好么?”
白芜婳点点头。
林霁又道:“问心山庄新址,就在京陵近郊外的一处山上,是入城必经之路。到时,咱们先回家一趟如何?”
他自己又推翻了:“不行,你可知晓另一件事,此番我急着乘舟还京,一是为履职,二便是听了密报……京陵有一卷你娘亲的画像,我要前去买下。”
提到此事,白芜婳陡然有了反应:“你也知道此事?实则,我也是为画像而去。”
林霁郑重点头,对她道:“只怕发告那画像之人有蹊跷,你且不要露面!我替你去。”
见他这样子,白芜婳终于信了七八分,此时望着月亮,才觉得心中告慰许多。
林霁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什么,好多句都如过耳云烟,她只是祈祷:“不是他们,不要是他们。”
突然,她听得船舱内似乎有脚步声响动,便有些担心,与林霁分开。她重新整理容貌,想要再次叮嘱他,却见林霁了然于胸,又切换了林公子的神态,对她微微点头,拱手大声道:“多谢长乐神医解惑。”
见来人是贺兰澈,长乐才松口气,往他身边迎去。
“你还晕船吗?”
贺兰澈点点头,步履跌绊:“我好像听见有人哭,担心会是你。”
“一定是你晕晕的,听错了。”
确实不是她在哭。
长乐见贺兰澈脚步虚软,扯着他袖子,想将他扶到船边的观景椅中,一波浪涌来,贺兰澈踉跄一步,险些就能摔倒在长乐怀里,不巧他被林霁飞身而来夺走了。
“多谢。”
林霁将贺兰澈稳稳放在船边坐下。此时他再看贺兰澈的神色,与白日再不一样了。
他带上几分探究,像书院山长要考察学生。
【作者有话说】
[托腮]还记得镜司国考五年一次吧,林霁考了两次,今年终于上岸了。
[狗头]澈子哥,是你自己拒绝镜大人的哦
第78章
江湖上沸沸扬扬在传的昭天楼三公子是个痴人,苦恋药王谷的长乐神医长达六年。
而季雨芙所述的贺兰澈更是痴汉,没皮没脸,在家里刻一屋子的美人木雕,简直与变态无异。
这些风闻,若发生在别人身上,林霁一笑而过。
何况,通过半日相处,他觉得贺兰澈像个心思纯净之人。
可是,风闻换成他的婳儿妹妹,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倘若婳儿对此人当真无意,他却仍要纠缠不休……
林霁看向自己的青霄剑——不介意让他死得很有层次。
此时。
“为何还不休息?又梦魇了吗?”贺兰澈懵着脸关心长乐。
长乐摇头,去舱内拿来一袋酸梅干,先让他含一颗在嘴里,又去打一杯温水。
趁此空隙,林霁便伸出五指在贺兰澈眼前晃晃,问他:“贺兰兄,神医与你是何关系?”
贺兰澈想也不想就回道:“医师与病人家属呀!她说的。”
林霁便了然了。
将贺兰澈又送回船舱后,为确保不冤枉他,林霁又问她一遍。
长乐想了一下,却坚定得很:“他是个好人,可我不愿他同我涉入京中,置他于险*境。”
只是个好人?林霁便更了然了。
顾忌蒙汗药的药效不会太长,长乐就不再与林霁交谈无相陵之事。
她知道,易容前被贺兰澈刻过木雕的原貌,众人都看过,何况还有轻云纵在身,既然与林霁相认,这些事是瞒不住贺兰澈的,倒不如编一个圆满的谎话。
她与林霁对了一些与身世有关的小细节,以后还是按“长乐”来称呼,且说好,同路前往京陵将画像买下后,再到京郊外的家中见一见林家人。
真相究竟如何,她自己会判断。
*
次日一早,贺兰澈醒来便收到通知。
“你说他像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哥?”
长乐严肃地点点头:“对,我之后打算去他家中一趟。”
贺兰澈红温了,他学到个道理:倘若女人说皮相美色当不得真,那一定是她说的话假!
不过昏天黑地睡一夜,变天了。
今日的林霁,一直与长乐靠在左船舷聊天,不知聊什么,林霁时不时开怀一笑,笑得又甜又腻人,引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注视他的美貌!
他好不容易凑过去,林霁便像“凑巧”一般,引长乐往右船舷看风景。这人随时弯着个小葡萄干似的眼睛,望向长乐的眼神情意绵绵,看得他非常窝火!
昨日,长乐身边还能围着他与大哥,三人干聊,今日他和大哥都挤不进去了。
更甚的是,林霁换了身湛蓝的交领锻袍——纯色的!
于是乎,昨日贺兰澈夸过林霁那行若流云般的身姿,今日——就因为他不栓腰带,外袍才会衣袂飘飘。他真是!不守男德!
贺兰澈怄气,忍不住要造一条腰带狠狠勒死他。
季临渊却只顾沉脸喝热茶,偶尔与贺兰澈对视一眼,扬眉抿唇冷笑:“是你自己把‘云开哥哥’留下的,怎么?不开心吗。”
而季雨芙一早醒来就惨白个脸,身体不舒服又讳莫如深,谁问话都骂,更是不会将林霁拉开。
还不到午饭,大哥二哥又不舒服了,都窝回船舱内,留他自己孤立无援。
贺兰澈咬牙将他俩交谈的背影看到午后,得出一个结论——狐狸精!
据说狐狸精化形,最爱幻成绝顶容貌,他已决意认为:林霁或许有什么阴谋!
他得想个法子,将长乐叫过来。
那些装腔作势的矫情伎俩,自诩正人君子的贺兰澈是不肯用的。可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来转去,越来越着急。
眼见他们在露台上聊到——长乐轻笑第六回的时候。
贺兰澈不得不扶着那小亭子蹲下,嚎道:“哎、哎呀!头好晕啊!”
此计虽丢人,却有用。
果然,长乐与林霁都赶了过来。
却不料林霁抢着扶起他:“贺兰兄若晕船,还是回去躺着,再喝一回药?”
贺兰澈心道:可去你的吧。他只想趁乱和长乐单独待会儿,他要好好问问来龙去脉。
可是,怎么才能单独呆呢!
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急道:“不行,林公子,你衣摆飘飘,我看着头晕……乐儿,我有话想与你单独说。”
长乐答应,林霁便连忙道:“贺兰兄,我去为你兑药!”
他去了,贺兰澈抬头望见长乐关切的眼神,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也是医师与病人的关系?”
换平时,长乐就要骂他了。此刻看他的晕相,长乐小声哄着:“你别闹,刚才和你说过原因。你再坚持坚持,下船就不说疯话了……”
她只是很想去京陵的“新”问心山庄一探究竟。
可惜贺兰澈此时有了紧迫感,失了分寸,他想起来那老道士说:“小心名字中与‘记’字同音之人。”
彼时还以为在影射他大哥,谁曾料不过两日,这林霁出现,果然全乱了!
更悔的,还是自己轻视,不听老道言,也没听大哥的话……
他非要扭着长乐:“我想起来,我曾替你算过命,那道士说,要你远离名中带‘霁’之人,否则会倒霉的!”
长乐知道贺兰澈从来不撒谎,除非他在咬下嘴唇、摸耳朵。
她追问:“你怎么为我算的命?你有我的生辰八字?别信那些道士的话,否则这一船的人,除了你,谁都犯了个‘季’字。”
“总之,总之……”贺兰澈结巴了,他已经看见林霁端着洋花膏,哦不,蒙汗药过来了。
他提快语速:“好好儿的,怎么又不要先去京陵?要先去他家?这可不行,他安的什么坏心思,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单纯,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很容易被骗的!”
这句话倒是让长乐怔了一下,贺兰澈觉得有用,趁热追击:
“听说,这世间有很多人,冒充美男子,看着风度翩翩,实则要将你孤身骗去,拐卖你!”
“你想想,就你一个人和他到那山庄里,若他一家都是歹人,你如何脱身?”
可是,长乐不以为意的态度,令贺兰澈彻底心寒。
“我们先去京陵,再去他家。骗不骗的,去了不就知道?你放心吧,那山庄我肯定要去一回。”
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若真如林霁昨夜所说,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若不是,林霁身上还有她下的毒呢,他们——都要死。
好在,有个晕乎乎的精御卫此时来请长乐:“神医……长公子与三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大哥!
那碗药刚一端过来,长乐就走了。于是林霁接手了贺兰澈。
贺兰澈立刻坐直身子,不要他扶,叫林霁在这望风亭好生坐下。
“你们真是亲戚?”他拷问道。
林霁点点头:“不瞒你,还是有婚约的亲……”
“不可能!”贺兰澈气得快要跺脚,勉强保持最后一丝理智:“我认识她六年,与她师父更是熟识,药王可从没向我提过这些。”
林霁见他果然不信,搬出与她商量好的说辞:“她母亲与我母亲是姐妹,只是走得早。十年前蜀山地震,流民多,她不慎走失了,这才辗转流浪到药王谷的。你算时间,不就对得上么?”
若换在地面,贺兰澈真会去翻十年前的灾异典籍,可惜此时在船上,他无计可施。
贺兰澈又打听道:“那她原名是什么,生辰何时,有什么特征,你凭什么说是她?”
林霁叹口气:“我不敢说名字生辰,你自己问她吧,她不喜欢提,一提就伤心,你应该知道。”
这倒是真的,贺兰澈在旧庙吃过亏,从此还沦落为医师与病人家属的关系。
但不代表他就要算了:“那你说她小时候的事,我自有判断。”
林霁压低声音:“你知道的,她从前不长这样,是张绝世美人的脸……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此话一出,贺兰澈真的慌了。
林霁脸上竟浮出一种“溯源千秋,终寻到你”的释怀表情,陷入回忆中:
“小时候,她爱穿粉白色的轻纱羽衣,蹦蹦跳跳地笑着。她像一只小白兔,总牵着一匹小花鹿,到处扑小蝴蝶,追得头上的珠钗叮当作响,裙子在艳阳下发光,娇俏又明媚。开心时还会旋转着朝你跑来。有回她踩到裙子摔倒,也不爬肯起来,就躺在草甸里。我拿块糕点作势要喂她……”
这画面很生动,立刻浮现贺兰澈脑海,他想听又不敢听,打断道:
“她小时候,常常笑吗?”
林霁:“笑啊,她每天都很开心,不知道在傻乐什么。教她下棋还经常悔棋,笑得眉眼弯弯。”
——这说的是长乐吗?
贺兰澈坚持道:“我不信……”
林霁:“贺兰兄,我知晓你与她的流言报,因而你不信,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贺兰澈咬着下唇:“你先接着说。”
“那时候,我们一起看话本,看过一屋子的话本。我教她轻功,她送我剑穗,你看这把青霄剑上的小鹿——便是她学着编的,与她养的珍兽一模一样。她最喜欢的珍兽就是一只小鹿!”
贺兰澈失神。
话本?长乐和他也看的……原来和林霁也看吗,那有没有一起看过那种涨姿势的?
他摇摇头,强行拒绝这段。
拎起林霁递来的剑穗挂饰,真是个旧得不行的小鹿,他咬牙说出半句话:“我曾送过她八百件礼物……”
后半句他自己都难过:她好像没送过什么给我。
不对!贺兰澈想起来了:“她如今最喜欢的是一只雪腓貂,还将锦锦托付给了我养。”
哼,要不是锦锦这会儿在长乐的船舱中,贺兰澈一定去将锦锦掏出来给他看!
可是轻功,他们的轻功,就是一派啊,抵赖不得。
等贺兰澈回神时,林霁已经叭叭叭地说到:“……那年,我错吃山菌中毒,喘气急促,她催着家里人去寻郎中,一直等到后半夜,我退了烧还看见她在哭。”
贺兰澈又呆呆念了半句话:“她对我亦是很不错……”
后半句是:可她好像一直都在拒绝我。
突然,林霁止住话,好似也在伤感。
他记忆里的婳儿,原本就是会拉着自己喋喋不休,将家中白管家缠得脑袋变大,将好脾气的娘气得拧她腮帮,将动物苑里撵得猫飞狗跳的小白少宫主。
现在,冷心冷性,冷静冷漠。到底吃过多少苦头?
林霁:“贺兰兄,你若听着难受,我便不说了。”
实则贺兰澈已经气得要死,抽搐着脸,还要故作轻松:
“啊,无妨啊~她从未和我提过这些与你的过往呢~我听来也是很有趣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和今天这章连着[狗头]巨!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9章
季临渊与季雨芙的船舱中。
长乐先为不舒服的季雨芙把脉,隔着一道屏风,听季临渊嗓音低沉嘱咐:“她晕船后肚子疼,还烦请神医费心。”
把脉没事,只见季雨芙支支吾吾的模样,叫长乐凑近她,才肯说:“姐姐,我来了葵水,小腹拧着疼……”
葵水?她说的应该是癸水吧。
长乐便懂了,只是她身中血晶煞后,与月信绝交,很久也不曾体会痛经的感觉。
她只能勉强回忆,以往母亲月信之时,父亲是会陪着忌生冷,吩咐厨房熬益母草来喝的。
船上没有这些,只能多用热水汤敷一敷。
这间船舱拥挤,于是她向季临渊征求:“让你妹妹到我房中去住吧,有独立盥洗处。以免长公子也憋屈。”
季临渊好死不死地撞上风暴:“什么毛病要独立盥洗?隔壁就能洗,别惯她,这些日子无法无……”
气得季雨芙直接凶他:“你是在讨论一件你不太了解的事——老娘葵水到了,害怕霉到你!”
于是季长公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只能闭嘴同意。
终于住进长乐那间宽阔美丽的主宾船舱后,季雨芙抱怨道:“神医姐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怪病,可以让人不来葵水?”
“是癸水,”长乐一边调药一边纠正她:“或许有吧,能让人不来月信,就不用生孩子,容颜也不老,你渴望吗?”
“还能有这种好事?”
好事……长乐心想:你以为都是我用什么换来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不要这些,只要像小时候一样就好。
她看着季雨芙,这是邺王的掌上明珠,有着家人为她撑腰的底气,有着独属于少女的骄纵明媚。
很像她梦回不去的儿时。
她便摇摇头:“好事也会是坏事,你别动这样的心思,得了这种怪病,无法逆转,只能慢慢接受,要将血肉二次缝合,比打断骨头都疼——从接受,再到骨血愈合,是一个很痛很痛的过程。”
怪她多嘴吧,她最近是有点爱管闲事了,她又说:“其实你大哥也还好,很关心你,只是……”
“只是用错手段。”季雨芙接话道。
“我知道大哥为我好,可我们三兄妹,从小就没了娘,我父王娶了新王妃,新王妃比大哥还小,也不会管我们。而大哥此人缺乏母爱,不会与女子相处,曾定过亲事,也被他自己搅黄了……不过你可别误会,我大哥没有像流言所说的不举,他只是更习惯和男人混在一起……”
“等等——”长乐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将季临渊描得越来越黑,赶紧叫停。
原来季长公子也没有母亲么,怪不得他曾说,他与她是同一种人。
没有母亲,他便很在意父亲。可预言说他弟弟才是“天命王相”,父亲一门心思爱他的弟弟,风里来雨里去,把他当倭瓜使唤。
这是什么恐怖话本。
“神医姐姐,听说你从小就是孤儿。”
来不及心疼季临渊,他妹便“咻”地射来一支心箭,扎穿长乐的灵魂,她咽下口血,颤着脸回刺:“我不是,我父母双全的。只不过……”
“哦,”季雨芙倒是没有恶意,仅仅有条比季临渊更锋利的毒舌,“那有娘亲是什么滋味?我问身边的奴才,都不敢告诉我。”
娘亲……
长乐想说,娘亲是一种安稳的气息,是馥郁香味的怀抱,是散人长夜的安抚,是她对世事最初与最终的认识,是她的来处,她的眼泪,她的肋骨。
可她的肋骨,被一把大刀横劈斩断了。那把大刀还不知在何方,她要将这杂种找出来,一片片地刮了,偿还万倍痛苦,才能不终日惶惶。
长乐又焦虑紧绷起来了,只好换个舒服的话题:“你们为何没有娘?”
“生下我不久,母妃便病死了。不怕你知晓,父王说,是晋国皇室干的,他们忌惮邺城与晋国名门联姻。哼,没几年,我二哥便也中了毒,险些要死,是你们救了他,既如此,你不和我一同讨厌贺兰澈那蠢蛋,我也不怪你。”
她扯得有点多,长乐只能一句句理清:“你母妃是晋国人?”
“不,是魏国人,我们都是魏人!晋国人也是魏人,不过捡了大辽的漏子。我家老祖宗一杆长枪使大辽寂灭,若非晋国运好,哪轮到容氏……”
她声音越来越大,后来顾忌到在晋国土内,便熄音了,可想到整船除林霁与船工外,其它人也都算“自己人”。
她又复提道:“总之,你喜欢林霁,还是贺兰澈呢?这很关键。”
“你怎么问这个……”长乐很难回答。
她对晋国魏国都没什么感情,没人来得及教她这些家国大义。谁能助她复仇,谁便是好人。
季雨芙笑容险恶:“你不知晓我的苦心,云开哥哥虽风华绝代,却已入镜司,将来会是重臣,我这可是虚情假意的招数,将云开哥哥招引成我的人脉,为我邺城所用……”
她们一齐望向船舱外,显然,林霁正与贺兰澈相谈甚欢,关系甚好,咦——贺兰澈激动地都捶桌子了。
“总之,我也是为大哥着想,可他却心胸狭隘,从昨日开始就屡坏我计策。神医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外面这两人好似都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你究竟选谁?”
长乐套她话:“你希望我选谁?”
“父王很尊重药王谷的,也重视贺兰澈那傻蛋的家世。”季雨芙嫌弃道:“以大局为重,你该选我大哥。以私心来论,你更该选我大哥,从女子角度嘛——我若是你,我全都要!”
季雨芙将那“画舫择人”理论为长乐说了一遍,生怕她学不会似的:
“我大哥雄踞一方,你可尊他为正室!而云开哥哥,身为镜司重臣,听说与你青梅竹马,感情应当要好,可策为平夫——哦不行,我大哥素来心性狭隘,肯定不能接受,你还需多多劝解他。
而贺兰澈,除了巧手天工,一无是处!哼,他不是会雕造世间万物么?既为你神魂颠倒、执迷不悟、毫无底线,你便将他安在侧室,命他时刻为你们打扫床铺,服务于人——”
这一安排,可令季雨芙太舒爽了,越说越起劲。
“甚至,从繁育后嗣之角度,你先选我大哥,生下嫡系后,便不愁千里江山后继无人。此后,你就挑云开哥哥,他最貌美,你们多生一些漂亮的孩儿看着欢心。贺兰澈么!正好让他日夜照看你们的孩子!!!”
长乐头都要炸开了,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痛恨贺兰澈么?”
“当然,谁叫他敢当众拒我父王婚事?哼,本来我就一直反对的,还轮得着他来拒么?”
不过,她自己又惋惜道:“唉,我知道,这在你们晋国行不通的,尽管你们有了《男德经》,却仍有人一夫一妻多妾,怎么就不先进到让女子也一夫多郎?”
“不如!你带药王谷都搬来我们邺城吧,大哥若霸业能成,我为你说服他,开万世一夫多郎制!”
长乐感叹,季雨芙果然是聪明的,拐着弯同她大哥一条心,为了邺城尽心竭力,峰回路转原来都在此处等她呢。
可惜她的壮志,只能随口笑笑,目前还不是女尊的天下,别说实行了,连晋江书局这一关都过不了。
发出去,也会被整改的。
长乐觉得有必要为贺兰澈说句公道话:“若有人将你娶为正妻,再纳两名美妾,将你三人玩弄鼓掌,你会如何?”
季雨芙不假思索:“老娘可是邺王嫡女,我杀了他。”
“这便对了。你看这三人,谁是平庸之辈么。咱们想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该是多年来见惯男子霸权欺凌妻妾的。我们也这样对他们,与这些男人又有何异。”
“管他呢,开心就行!”季雨芙回道。
长乐认同又似不认同地点点头,或许是与这小女孩的经历不同。一个人若没有体会过被暴戾剥夺一切的痛,便很难珍视良善之人的宝贵。
她好像突然想通了,这世间有人,真诚在乎,直接厌恶,无比坦荡,还只坚定选择她,明确爱着她。
有个人看见她一笑,天都亮了。
没错,这人就是贺兰澈!
“所以你会选谁?”季雨芙没有忘记一开始的问题。
就算神医姐姐不选大哥,至少不能选林霁吧,否则会让邺城很麻烦的。
可是若贺兰澈那痴汉如愿以偿,更是令季小姐的天都塌了。
长乐的心思不在这里。她的前路迷茫、危险,什么绵延后代,都已不必考量。
她从船舱里注目林霁的背影。那时候太小,情谊多过于情爱,相信他也是这样。
家里的书,都是父亲从晋江书局买的,全是清水,他从没有买过海棠书局的话本。
有些话本,真的只和贺兰澈一起看过。有些领悟,也只和贺兰澈拥有过。
“如果,你和云开哥哥这些年都在一起,你会选他吗?”
“会。”长乐斩钉截铁。
父亲母亲极其珍视林伯父和苏伯母的情义,她与林霁应当会遵照父母之言,两姓联姻,彻底亲如一家。
她想过无数回,如果爹娘和无相陵都还在。
可是没有如果了,家人不在了,她和林霁走丢了。
而贺兰澈,这六年,真实出现在她生命中,是唯一的光啊。
……
季雨芙显然只听懂——神医可能会选云开哥哥。那只要贺兰澈落单,也算好事一件吧。
这些答案要跟大哥汇报的,她此刻不过是为了邺城,与这神医虚情假意而已。
今后要催促大哥努力,若他夺娶神医,父王大喜,邺城大喜,她也大喜。而晋国大悲,贺兰澈更是大悲大痛,伏地哭晕!
天啊,季雨芙激动得要押着她与大哥拜堂了。
实施!立刻就实施!
“神医姐姐,我同你讲个秘密吧。自前段日子你为我大哥中掌之后,他对你欲罢不能,常常深夜里来咱们女院中闲逛,只为看你一眼。”
长乐:“……”
“奈何,大哥不忍伤贺兰澈之心,只肯压抑自己。可是,你要好好考虑,他贺兰澈终究身为臣狗,哪及得上我大哥风仪?”
接下来,季雨芙滔滔不绝地将季临渊之隐秘展开分享了一遍。
“我大哥,人间王侯,柱石之姿,武艺高强。你定没见过他脱衣之后吧,实则,他若肯弃了广袖宽袍,你便能瞧见他的宽肩窄腰……呃,总之他身高八尺二寸,腰围二尺二寸,手臂强劲有力,腰亦稳如磐石,曾让路过的侍女都红着脸跑开。”
“当然,他洁身自好,从不肯让侍女近身服侍的。历来只由精御卫伺候……呃,也不是这么说,总之,他有一座城池!你若选他,他当拱手山河讨你欢心!”
……
不过,季雨芙同长乐废话半天,也是枉然。
长乐此时心思还放在——期望林霁对血晶煞不知情上。
倘若林伯父却与之有关呢。
问她会选谁,还不如问她:“你会为了情爱搁置寻仇吗?”
不会,任是林霁还是贺兰澈,亦或他人,再喜欢,也绝无此种可能。
情爱于她,永远是,最次要之事。
【作者有话说】
[好运莲莲]
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给林哥哥和长公子一个IF线呢。
澈子哥:你敢,我炸了你。
(最近写文动力就是发完之后看评论,感谢麦老师、瘦老师、9246老师、松松老师和雪璟老师嘿嘿!超级超级开心![撒花]欢迎其它悄悄看文的老师们闪现!会超级开心[撒花])
第80章
既然要和季雨芙同住大船舱,而季雨芙不喜欢“耗子”,长乐也怕锦锦抓她。便将锦锦这只雪腓貂装进小笼子,提往甲板。正好看见贺兰澈与林霁背对众人,还在船尾聊天。
她正要过去,季临渊却不知何时出现在舱门口,抱臂而立。
季临渊语气冷静:“若这丫头找事闹你,立刻告诉我,将她送回来。”
“无妨。”长乐转念问道:“你方才听见她说什么了?”
“她又骂我?”季临渊面露狐疑,看来他确实没听见。
“没骂你,她夸你呢。”
听到这答案,季临渊冷笑出声,继而压低声音:“你来一趟,我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他一直想在回邺城前,就结盟之事单独嘱咐她几句,谁料船上人越来越多,个个如狗皮膏药般贴黏她,争相缠作她的挂件,根本没有风度。
不料长乐此时正提着鼠笼急着出去,回绝道:“晚些吧,我此时不得空。”
“站住。”
敢拒绝季长公子的人提着耗子转过头,听见长公子冷声盘查:“手上是何物?”
“贺兰澈的宠物,你要看,一会儿自己叫他吧。”
长乐没打算站住,免得锦锦抓伤高贵的季长公子,又得她来开药!
哈,这些女人。季临渊胸腔又闷了一口气!
*
很显然,今日刮的顺风,行得很快,能速速缩短去京陵的路途。老船工开心,林霁开心,贺兰澈不开心。
林霁今日一身深蓝锦袍,广袖流仙。而贺兰澈一身浅蓝云衣,与天空同温。
他们正对着涌动的江潮劈掌斗武,看起来像两只孔雀文斗完以后,要亮些武力,比试开屏。
男人大多都是这样的,谁也不能幸免。
长乐还没凑近那两人,就闻到一股火药味。
听贺兰澈道:“今后怕是不好称呼您表字,因我突然想起件事,您叫‘云开’,而我昭天楼偃师门,正有一招‘破云开’!”
他短打袖口襻着麒麟臂,微微抬拳,喝一声:“破!”
一阵罡气蹿入江心,推掀一串湖浪,却不是用内力发的,而是他手中浑天枢里的炸药。
一声猛炸,掀起水中波澜,水面起了个大泡泡然后爆破,最后剩一团烟,再消散。若是往上打在云层之中,果真能破云开。
“非我故意取这名字冒犯,这在偃师门的典籍中是可查的,只是这招威力一般,不是突然冒出来,我都想不起来。”
贺兰澈一脸报复的模样,就差摆在明面上。
林霁能自己考上镜司照戒使,应当还是有些手段的,绝不是只有美貌。
至少他问的问题一针见血:“你知道,你为什么总也追不到她吗?”
他问了才开始秀展功夫,轻轻一捏剑鞘,青霄剑脱出,十影流云剑气便顺风而去,将那湖心的硝烟驱散得连渣都不剩。
果然,贺兰澈马上忘记方才的恩怨,就问:“为什么?”
林霁看着他,自信一笑,鼻梁高挺如削玉,唇色似染早春桃花,笑时梨涡浅现,明明是很甜的眯起眼,却格外欠揍:“因为你人太好。”
贺兰澈呆愣住的双眼皮都感到惊愕:“干嘛!干嘛夸我。”
这和他多年追不到人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舍不得让你当替身。”
林霁说完这句话就跑了,贺兰澈悟过来,他的意思是,自己是他的替身?
“……”贺兰澈又气得顶腮,整张脸通红。
长乐就在他俩身后,昨夜说好了要换掉彼此熟悉的称呼,与林霁对视一眼,林霁唤她:“乐儿。”
长乐点点头,挤出来三个字:“霁哥哥。”
此称呼一出,贺兰澈与已经在船尾小亭坐下“透透风”的季临渊都险些摔了一跤。
她突然悟过来,只不过不想顶着如今身份喊儿时的昵称,更不想叫什么“云开哥哥”,便只剩这个了。但显然忘记那边还有一位真正的“季”长公子。
贺兰澈对林霁的态度,则不过经历一个半夜、一个早晨,翻天覆地。经过他痛彻心扉的自责之后,幡然悔悟,称呼也从“林公子、林大人、林兄”变成了“您”。
实则,没直接称他“有阴谋的狐狸精”,已经是贺兰澈人生之中,非常不坦率的一面了。
果然,贺兰澈还是憋不住心中想法的,他很吃味,直接叫停:“乐、乐儿!你不能这么叫他!”
眼前二人都投来“那叫什么”的表情。
“这‘霁’字不好,容易与大哥混淆,”贺兰澈先过来拥走长乐,顺手想帮她提过锦锦,“重不重?”
长乐竟然将装锦锦的笼子递给他,他仿佛得了人撑腰,心里暗道一声:大哥,对不住了!
抬眸就追击道:“不如随我一起,叫老林吧。”
“……”
此时正是贺兰澈试探长乐态度,宣誓主权,打压狐狸精的好时候。
青梅竹马?失散多年的表哥?有什么用,十年没见了。
而这六年,他可是、可是与长乐——真正最亲近的辛夷大师兄,有无数书信往来的!
婚约?谁信啊?谁能证明?无婚书便敢造谣,可算他不守男德!
他可是有长乐——真正的师父、养父、药王老前辈亲笔签名的“起死回生票”呢。
整整七张!整个昭天楼要看病,药王谷弟子是永远不可怠慢的。林霁有吗?
懂不懂含金量啊?哪怕将来长乐不理他了,爷爷奶奶、大姑二伯父亲母亲、四叔小姑小姑父,乃至贺兰豆!有个头疼脑热,他都是可以“病人家属”之身份去见长乐的。
……
长乐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将笼子递了过去。这三人凑在一处烦得很,活像狗皮膏药似的,一个比一个病得不轻。
无人搭理贺兰澈那句“老林”,而老林则引祸水东流:“论齿序、论身份,此处皆应以长公子为尊。林霁不敢忝列,若要犯长公子名讳亦不妥当,乐儿妹妹还是唤我姓氏,像咱们小时候那样吧。”
林霁竟然也瞎掺和,长乐正要开口骂这三人,贺兰澈又赶忙转走局势。
“哎哎,乐儿,你来瞧这湖水!”贺兰澈叫长乐看向船尾亭子外,“瞧出趣味了吗?”
长乐与他意见相同、心情不错时,向来都是贺兰澈说了算的——这点贺兰澈十分有自知之明。于是长乐瞥了眼湖水,骂他:“哪里有趣?我看不如你脑子有趣。”
“你瞧,咱们往前走,水流便往后退。这船下湖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终会载我们到该去的地方!”
他也学老林笑眯眯地望向长乐,只不过是双眼皮,眸子如水灵灵的葡萄般透亮,“往前走,别往后看,世事也会更辽阔的。”
季长公子徐徐喝下口茶,哑涩嗓音,果然婉拒林霁:“林大人此番赴京,敕封镜司三品官阶。季某虽为邺王长子,未封世子,代行少城主,算来不敢与林大人同位。”
他这话是纯谦虚了,代行少城主,而邺王早已多年不出面亲政,季临安又体弱多病。季长公子要做什么,调兵符、取金印只是个流程,只差金册金宝封诰天下罢了。
只是他自己乐意困在父爱旋涡里面,邺城人都知道,长公子出了名的孝顺王父,照拂弟妹,以及……大龄单身!
季临渊又道:“先前镜司乌大人——哦,林大人未来的同僚,亦曾在阵前当面责斥于我。林大人但凭心意,不必客套。至于阿澈,他是我结拜义弟,称一声‘肝胆相照,生死可托’也不算夸大。算起来,他在我们之中年纪最小,虽心思痴缠却知分寸,林大人可不要与他计较。”
大哥这是在给他撑腰!大哥向来煽风点火,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流,贺兰澈心底格外畅快。
他望向季临渊,眼底尽是笑意:“没错,大哥是我亲自选定的家人。”
家人。
完了,贺兰澈得意忘形后立刻想撤回这个词。
长乐望着远方,她再也没有家人了。曾经,林霁一家与自己一家,也亲如自择的家人。
若林霁没有骗她,那她或许又有了家人;可若林霁骗了她……
长乐瞪了三人各一眼,最后将脾气撒向贺兰澈:“往后锦锦就送你做家人了,她不方便陪我四处奔波,你带她回邺城享享荣华富贵,找点正事儿做。”
长乐阴阳怪气也是有一套的,不输大哥。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
林霁向来理性睿智,朝这两兄弟云云拱手,甜甜一笑,欲随长乐同去。
长乐却对他露出带几分客套与疏远的笑意:“哥哥,我想午休了,向来不爱待在人群中。你既然昨晚伤着了,也好好歇息吧。”
林霁回舱房前,理解地点头:“妹妹今日说了许多话,累着了,好好睡会儿。*想要做什么叫我就行。”
贺兰澈的牙齿和茶杯都要一同碎了,这是他的活儿!!!
季临渊正想要问问,这耗子到底是什么品种,却不料贺兰澈“腾”地站起身,带着锦锦钻进自己舱房,翻出工具箱,开始叮叮当当地闲敲。既然长乐让他干正事,他非要做点“手工”送人不可。
*
很快到了傍晚,今日午休只有套在桅杆上的金骏马能被允许陪在长乐身边,第一是它话不多,第二是它无处可去。
夕阳晚霞,在江湖水面拾起一弯浮光跃金。
长乐醒来,撑腮卧船舷,观望彼岸。
要真正出珀穹湖了吧?这破湖真的很大,再美的景色也看腻了。
都说豫章故郡,曾“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这大船什么时候行过滕王阁的呢?也没人注意。
只看见落霞,没看见孤鹜齐飞。不过此时四月,没有秋,江水还是与长天一色。
倒是老船工又在唱晚,他的渔歌是真的多,一辈子航在江上,攒了诗歌百篇吧?
应该已经驶出鹤州了,这地方人杰地灵,临时找来的老船工也不像等闲之辈,是颇有文化的,这几日唱的词也都能赏一赏。
于是长乐细细听来:
“嘿哟嘿哟收网忙,八爪鱼缠住我的裆!
船底漏了怎么办?掏出烧酒灌三缸!
喝完晕乎谁怕浪?抱个豚豚当婆娘!”
“……”
罢了。
长乐忘记这句低俗又不守男德的词儿,揪住金骏马的耳朵,借它的力,站起身。
居然又看见那三个有毛病的男人凑在一起!!!
只是没人敢说话,仅仅是凑在一起而已。那季临渊负手眺望远江岸,林霁则又捧着本书,倚剑凭栏闲读。
而贺兰澈——
贺兰澈最先发现她醒了,生怕抢不到先机,“噌”地一下蹿她身边,遥遥领先。
如辛夷师兄语录:“师妹儿午觉睡醒,脾气会变好。”
此时长乐已消了气,这一船人本都是异乡客,能有三个还算重要的人有缘聚在船上、相伴身侧,已是难得之事。
她往好处想:
今后到了京陵,有季临渊手中的权柄,办事应当会顺利些。
而林霁,好歹知晓她的来处、肯定她的过往,是令人眷恋的存在。
当然,若所有事都能妥善理清,或许她就不必一次又一次撵走贺兰澈了。
“饿了吗?”贺兰澈得到今日来之不易的机会,又问她这个问题。“我们等你用饭呢。”
长乐同意后,他便往身后比个手势。林霁不看书了,季临渊也回头,精御卫随即将季雨芙、季临安请来。
大家整整齐齐地聚在了船舫二楼的餐厅。
……
往那边走时,长乐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还能在船上待多少天?”
贺兰澈道:“这问题,我每天缠着船工问三遍,他们一会儿一个答案,或许距离陪你换船,也就两三日了吧。”
这顿晚饭本应还算和谐——若不是快吃完时,贺兰澈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根腰带。
腰带做工有些粗糙,像是临时赶制的,总之不是他素日水平。
贺兰澈竟然直接递给林霁。
“这是?”林霁不明他意图,先接过去。
贺兰澈用比狐狸精笑眯眯时还甜的表情,开口铺垫:“不瞒各位,我近日,与林兄一见如故,不知林兄可曾学《男德经》么?”
他在桌下踢了大哥一脚,季临渊心领神会,帮道:“就是……听闻晋国高门世家的男子,都要学学《男德经》?”
林霁点头:“自然,我在明心书院求学时,曾全卷修习过。”
贺兰澈道:“啊,那就好……这是特意送你的,不要推辞。”
季临渊补道:“林大人不必见外,我这义弟向来如此。他若愿与你交好,定会送你礼物,长乐神医知道——”
林霁望向长乐,只见她正怒视着这兄弟俩。
不过,她竟没有阻止,只淡淡道:“认识贺兰澈的人都知道,你抓住他倒着抖上一抖,能乒铃乓啷掉出不少东西……收不收,哥哥自己拿主意吧。”
林霁不知有诈,便收下了。为免让长乐为难,自己整理好了外袍,身姿立刻周正起来,不再行如松风,衣袂飘飘。
此时!
贺兰澈终于报复般笑出声:“林兄,望你从此要随时拴好腰带!以免不守男德!”
【作者有话说】
[撒花]下一章,是长公子挖墙脚名场面[黄心]很正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