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别嫁给我大哥! 荷桃粥 23520 字 7个月前

晋国的都察院叫“五镜司”,每五年由吏部统招一回;

或是职位有空缺时,由司正镜无妄镜大人单独提拔。

这决定说得晚了些,这一年的国考迫在眉睫,林霁临时学书,自然没考过。

他便又虔心等下一个五年的国试,到了加冠之年。

加冠礼很热闹,父母请了很多京陵新认识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大家很想哭。

父亲说:“以前说好,你的表字,由白叔来取的。”

林霁的表字,最终叫“云开”。

云开雨霁,不是碰瓷《滕王阁序》。

或许是希望冤案终有一天,云开雨霁吧。

或许是希望愧疚终有一天,也云开雨霁吧。

林霁十年备考,父母也忙,导致他二十六岁还大龄未娶妻。

给林霁说亲的人很多,父母总是谈到一半就住口了。

母亲说:“以前生了你,你姨姨说她若生个女孩,你们要能互相喜欢,我们两家在一起,多好啊。”

父亲则补道:“是啊,我说给你俩定媒,你白叔称知己难得,彩礼明算。带我去他的库房,里面全是你妹妹的嫁妆,让我好好攒钱呢。”-

这十年,父亲身体有些不好,一直说想去药王谷求药王看看,却又因这样那样的奔波查探而没有时间。一拖,就拖严重了,经常在家躺着写小说。

好在母亲很坚韧,庄子里外的事情都由她接手,大家都知京陵的“新”问心山庄,女庄主是个蜀州人,很厉害。

林霁曾发现,父亲有天偷偷去晋江书局投稿小说话本,却被拒稿了。

那些书稿虽然被父亲烧了,林霁还是找着其中一页,写着《重生之回到兄弟被杀死的前一晚》

晋江书局给的评语是:文笔待改进、简纲待改进、人设不错、创新点不错、看点保留。

从此以后父亲就不再买晋江书局的书了,“晋江论谈”再开讲座时,管三与群儒对骂三百回合,他都要去跟着踩一脚。极端到给所有坏结局的悬疑话本打负分。

没想到吧,“云潮望生”是母亲这些年悟出来的,问心剑派的最后一招绝技。

她不会写《重生之回到姐妹被杀死的前一晚》,但也许无数个夜晚曾想过,若她在。

母亲握剑的手背上有道旧疤,是这绝招练成之时不小心割的。

那天的晨雾正从剑尖漫上来,将那些血衬得像朵开在苍白月光里的红梅。

后来,林霁自然也会了这剑法。

无数个夜晚的白月光下,如被云气托着升地三尺,剑尖先指天,再陡然下沉,剑气能令四周枯叶逆着风势,贴着地面向谁涌来,在脚下聚成漩涡——想托起谁。

云潮,望生。

*

终于有一天,那神秘的濯水仙舫浮出水面,跟着来的,还有震撼朝野的乌太师家丑闻!

谁都不知道,这丑闻初稿就是林霁的父亲投的。

这次没找晋江书局,而是找到一家名叫“雀神日怪”的报坊,坊主叫“烧饵块”,和有个叫“烧包谷”的坊主是兄弟,都说云南话。故而轻易过稿了。

这个秘密,是那一日,林平江与苏骊眉去陪林霁看榜发现的。

第二次的镜司国考,还是没上岸,千军万马考编制,实在太难了。

可是,他们见到了年迈的乌太师,也是传说中的天仙驸马乌颂子。

尽管他老了,有些佝偻,还是被一眼认出。

那双绝俏的柳叶桃花目,与未央姨姨无比相似。说不是亲爹,狗都不信。

有了方向,后来查下去的事就有了眉目。

再过一年,五镜司傲门照戒使赵鉴锋策划流言报。犯错被贬,职位空出。

一篇《震惊!邺城长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

牵涉邺城、昭天楼、药王谷三大派,也是相当炸裂。

司正镜无妄出没鹤州,亲自向药王赔罪。

林霁快马策鞭没日没夜赶往鹤州,路上顺带结识了邺城邺王的嫡女。

她看他见色起意,他顺路捎她一程。

多次求见等候镜大人。可他太忙了。

听说这药王谷的长乐神医中掌濒危,药王震怒,暂停义诊,陛下焦头烂额。

镜大人擦屁股——分身乏术。

直到那天,终于在鹤州珀穹湖边的第三棵柳树下。

林霁见到了镜大人,镜大人受伤了,脖子上还有道小血口。

镜大人确认他的学号,姓名,确认他的户籍,家世。

开始出考题。

林霁回顾近十年日夜背诵的《晋律疏议》《洗冤手册》,甚至《刑案冷考点与命题陷阱大全》,没想到镜大人出了一道保送题。

“林霁,你说,这世间若有一种毒蛊,能令人百毒不侵,伤病速愈,能传出去么?”

在镜大人微笑着,将一柄泛着紫光的镜子擦干净之前。

林霁想起父母紧拧多年的眉头,答道:

“中这毒蛊之人,可医天下百病,便日日有人惦记。”

“这毒蛊流于民间,贫寒百姓谁人能得恩惠续命?”

“必遭诸侯觊觎,届时九州板荡,生民涂炭,恐又回归前朝乱世……”

还没说完,镜大人就捞起衣衫,蹲在湖边石凳上亲笔写下录取敕令:

晋朝特设五镜司,执镜人称照戒使。

人心妄念有五毒:贪婪、嗔怒、痴愚、傲慢、猜疑。

太微镜照贪,紫微镜照嗔,文昌镜照痴,玉衡镜照傲,璇玑镜照疑。

义气戒贪欲,仁心戒嗔怒,智慧戒痴愚,礼节戒傲慢,信任戒猜疑。

……

最后好像觉得字写得丑又撕了,说回京赴任时给他补。

“林霁,这便是玉衡镜,以天道之衡,正人心之偏,可惜向来映照外物易,映照本心难。”

“它的前主自犯恶罪,罚没此镜。玉衡镜的归属,连陛下亦无权过问。”

“此镜以玉载德,以镜观心,石灵为引,照破迷障。”

“茫茫前路,治人心傲慢,有艰难困苦,你害怕吗?”

害怕吗?

林霁想起问心山庄的小小宗旨:

“一生但求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以诚挚之心,领岁月教诲。”

当然,这句话他没背给镜大人听。

而是背了本小红书中《镜司金典备考攻略之镜无妄语录》的一句。

“若有人犯罪,世间一定存在受害者。并非所有罪孽都可宽恕,当恶行突破底线时,处决才是对受害者最好的告慰。”

“因此,为了天下受害者,林霁不怕!”

镜大人点点头,将镜子真正给他。

“玉衡镜的新主人,你要知道。”

果然按照备考笔记说——镜大人授位每个照戒使时都要画一个大饼:

“照戒使只是暂时,镜无妄是个锁定官职,或许多年后,你就是镜无妄。”

只是,镜大人还问了,语录中从来不曾记载的问题。

“这世上有人敢两次拒绝我的镜子,还祝你求得你所想,而他求得他所愿。”

“林霁,你一生所求是什么呢?”

林霁面色沉稳,妥帖回答:“所求一生,破逆冤案,纠察五毒心,心中无所愧。”

其实还有一小愿,有关一位这世上消失已久的小白少宫主。

“愿我寻遍地狱,溯源千里,勘破万卷,终寻到你。”

*

林霁已经是镜司照戒使林大人了,位列三品,才敢传信一封回家。

于是父亲母亲那边准备好了,匿名投稿,“雀神日怪”坊主烧饵块,使京陵大瓜爆破,传遍晋国八州疆域。

烧包谷在鹤州分部也做得不错。

江湖到处,惊堂木一拍:

【乌太师早年,面如冠玉,名动京华。淑仪长公主青睐有加,亲择为婿。熟料,其与濯水仙舫舫主有露水之缘,竟诞下私生女,瞒天过海,寄养民间。未料此女及笄嫁入滇西无相陵白氏,十年前陵主自焚,其妻女同殒。

今乌太师东窗事发,此案由五镜司接手,与无相陵旧闻并查,坊间盛传“淑仪长公主察觉隐秘,暗中除患”之说。】

“所以淑仪长公主为掩盖驸马丑事,连私生女和白氏满门都除掉了?”

“乌颂子年轻时出了名的天人之姿,长公主若真一心向佛,怎会相中他?”

“教考《男德经》的人自己犯了男德!”

“他迎娶长公主,男德九品中正试是怎么过关的?”

“不就是因为你们压迫妇德,不守男德,才强制学男德经吗?怎么,我说的有错?”

堂堂太师、公主驸马,转夜声名狼藉,惨案引妇孺泣啼。

坊间很快兴起评弹,琵琶女有了新词。

秦淮河下有一船,改唱太师仙舫风云。

有人听完歌,招摇吟诗一首,好巧,原作诗人也姓白: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

——白衣,绯衣,青衫湿。

*

【晋江书局首发上半卷完结】

【彩蛋妈妈的在天之灵】

“老白宁愿相信自己是只憨斑鸠,也不肯相信林平江与他的情义是假的。

我与眉眉的情义,也不是假的。

我们两家的情义,从来都不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初恋哥番外完,还有IF线】

咱们林大人原定是男三,长公子和澈子哥的番外会在后面,随着地图展开慢慢出。

期待长公子和澈子哥更拿得出手

下半卷的炮火会很猛烈!

[加油]如果有自来水的话,请说一声,我们不拉扯,我们只走感动的笑哭路线

【京陵】贺兰澈和林霁互啄

第86章

京陵西郊外,枫桥十里,松涛坞,云栖别业。

林霁带长乐从城门口掉头倒转,要回新的问心山庄,大抵转马车半个时辰的路程,又用上轻功疾行,都有些心急焦灼。

越发要逼近了,看见一座铭为“枫桥”的挡箭碑,其中“九里”“十里”挨着,分指左右,近屋情怯,反倒让长乐拘束下来。

她突然想起在鹤州时,烧包谷好像说过一句话?

“来日若有急事,寻鸽枫桥七里一百二十六号……”

于是她沿着那石碑迁延顾步:“哥哥,这枫桥是什么来头?怎么随处都听说?”

“是鹤州与京陵都同时拥有的乡里名称吗?”

林霁展颜介绍道:“枫桥是咱们晋国的房牙营造商之名号,近年才兴起,妹妹恐怕还没听过。我说些耳熟的,你便知晓,譬如那曾有些名气的万科、华润、龙湖之类。”

他好似想起什么,觉得说了这话她会高兴,便试探道:“说来这枫桥……有一部分,还是昭天楼土象门之分管承建呢。”

果然,她点点头,再走几步,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绽出笑意,令林霁只觉心口中了一箭,无比酸楚。

最后一截青石板路,长乐跟着林霁转过半座山墙,问心山庄的朱漆大门便撞进眼帘。

两颗石碑分立门侧,左牌“问心”二字铁画银钩,右雕一只食铁兽抱竹啃噬,憨态可掬。

“少、少主回来啦!”门前垂首的小厮突然抬头,脸上绽开惊喜,忙不迭拍打衣襟又对着门内尖声吆喝,“快通知庄主!是小主人——”

话未说完被林霁抬手止住,淡笑道:“不必惊动母亲。”

小厮小跑着迎上来接过行李书箱,目光在少主身后的女子身上稍作停留,问礼后又恭恭敬敬退后半步,眼角余光却不住往那女子手中提的药箱上飘。

长乐抬眸打量着这道新府门楣,林霁想拉她的手一同进去,却被她闪开了,大抵是为了缓解尴尬,长乐将手中小药箱递给了他。

林霁嘱咐不许人跟着,进去后,穿过抄手游廊,林霁才道:“小时候,说要带妹妹一起到蜀州嘉陵的问心山庄中,可惜你还未曾来过,那边的庄子比这边要气派多了。”

长乐回道:“到底京陵地价昂贵。”

林霁欲言又止,好似也不知该说什么、从哪里说起,她便问道:“我们直接拜见伯伯与伯母吗?”

得他点头,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长乐想起来,小时候父亲不让她常说滇州话,专门请了名师教官话,但称呼林伯伯和伯母时,口语也是用方言唤“伯伯”和“嬢嬢”的。

或许是此时的生疏感太过刺人,让林霁感到生分了。

“哥哥不知,我这些在药王谷听惯了鹧鸪啼,连家乡话都要忘了呢。”长乐连忙唇角扯出一丝笑,摆出一副自然的模样靠近他,强调:“可即便称呼改了,情分是如旧的。”

林霁才怅出一口气,驻足转身,珍重地捧起她双手,这次她没有躲开:“我知道,这些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你我乍然相见,难免还有些不适应……还需要时间。”

她摇头,指尖轻轻摩挲他:“怎会,我是最信任你的。外人纵是叫得再亲,也比不得咱们从小一起长大。”

说是这么说,细节却不是这么做。她明明垂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像只怕光的蝶,装作好奇的样子环顾屋宇美景,像在记路。

再往深处走,闻到一丝正在熬的药香,涉及老本行,长乐问道:“是有人生病了吗?”

林霁点点头,问心山庄的情况实则不如林霁那晚所美化之版本。

他的父亲母亲不仅隐秘查案十年,还时常查到无关之人身上有所得罪,而厮打负伤。

因无相陵口碑不好,跟人争执时又不能拿出证据来说服对方,被人排挤,不得已搬到京陵。

父亲被气得心肺郁结,常常咳嗽,母亲便全力操持庄内外大小事。

这些年父亲彻底沦为家庭主夫,日日想为白家复仇。

只是,林霁多少还是好面子,不好同她直说,这些惨想必与她所经历……不值一提,说了免得添她心上负担。

很巧,这会儿远远看见母亲正端着药往父亲屋内走,林霁连忙招呼长乐加快脚步,跟着进去。

“蜀绣裹纤腰,绯衣破云霞。锦官城头芙蓉剑,一刃裁开星月光。”

这是世人形容的蜀州问心山庄庄主——苏骊眉女侠。

不错,长乐一眼先打量苏伯母,母亲生前最好的闺中姐妹。

她身着猩红锦缎劲装,窄袖束腕,腰间系革带。乌发低绾成髻,斜插一只太阳神鸟簪,鬓角微见银丝。

年约五十,仍体态矫健,举止如风,风韵迫人,也是极其昳丽的容貌,否则不可能生养出林霁这般姿容。

“幺儿回家啦——”她注意到有人进屋,却只顾给丈夫喂药,用乡音问道,“我们早晓得你要先回来一趟,就没去……”

林平江使眼色,苏骊眉抬头,才发现林霁提着一只小药箱,身后跟着一个人。

她抬眸先看见长乐的衣角,穿着药王谷的青裳,忙切换一副不可怠慢之色。

林霁却开口:“母亲,您看这是谁?”

长乐感受到苏伯母在细看自己的脸,目力如炬,仿如可穿杨贯虱,于是她先不回应,只做观察。

“是儿子此去鹤州,才找到药王谷的长乐神医,是滇州人,专程请来为父亲母亲看病。”

“正好,神医听说,咱们家得了一件宝物,便也想来看一看。”

或是苏骊眉感受到儿子的态度与平日不同,几度打量眼前女子后,仿佛有柄裁云裁月的剑,率先劈开了光阴的雾,让她久久愣在原地。

还是林平江先颤着手,几番有些难以置信,多回拭泪才开口:“啊,是这样啊……神医坐一下,我叫,叫后厨备些吃食,还是,还是吃甜皮鸭吗……”

苏骊眉则拍他一下:“你老糊涂了……”

往门外清退了所有人:“我正好,有些不适隐疾,要请神医,为我看看呢。你们都到大门口去守着,无令不得过来。”

她说官话时川音浓重,尾音微颤。

长乐还不知道要如何同她们问好才更合适,岂料苏骊眉直接去屋内将劫来的画卷捧出,寒暄废话也不多说。

再度走出来的苏女侠,方才凌厉干练尽数消失,此时只是一个,双肩微塌,眼角细纹有些沧桑,却无比慈祥的姨母。

长乐颤着手接过那卷画,虽是无声,却彻底印证了所有人的心照不宣。

指尖抚过卷首“濯舫仕女”题跋,画中少女十五岁模样,倚着雕花画舫的朱漆栏杆回眸,柳叶桃花目,朦胧的温柔。

乌发缠成云环髻,斜簪着流苏偏凤,粉蓝交领神仙裳,外披月白珍珠衫,吴带宫绦,飘若月娥宫仙。

纵是白芜婳再想装相,此时也不得不潸然掉泪,刚好泪就砸在这脆脆的画上,险些将她母亲的衣服洇花,她连忙擦掉。

苏伯母过去搂她入怀中:“婳儿,乖乖,你还活着就好,没事就好……”

白芜婳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她们,又觉得,看这样的反应,好像不用问,一定不是她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

她听着林伯父、苏伯母先絮絮念叨,扯些家常:

“这画是有点抢手哈……”

“当时差点争不过来……”

“好在送去宫里的那个人稍微笨点,幸好搞到了……”

“是啊,你老娘还是身手不错吧,你爹盯梢也很厉害呢。”

林霁悟过来,也赶紧拭泪,从兜兜里掏出那张女侠的抢劫通缉令递过去。

苏女侠脸色尴尬,立刻撕得粉碎,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林霁宽慰她:“母亲不必担忧,镜司如今派不出人手,儿子履职后会想办法销案,不过银子恐怕得想法补上。”

白芜婳擦擦泪,方才她打量室内,装饰清简,于是拿出银票递给众人,可没人要。

“药王叮嘱,这画像要带回药王谷去,这笔银子原是该我来出,师父给了很多。”

她一说话,是熟悉的声音。林伯伯就又在哭,像找到了走丢多年的孩子。

“老白,婳儿如今是医师了,老白……竟是你情敌把她捡走了。”

他先是小声掉泪,后呜呜啼泣,最后越来越大声,一声若老牛啼鸣的嚎,反而把周围人都搞得哭不出来了。

于是苏伯母捧上这些年查案的卷册,给白芜婳一一翻开。

原委她自己判断了大概:

灭门后,林伯父听说无相陵出事,与伯母去无相陵寻人。

无相陵满地残肢骸骨,却无人收尸。林家打扫了。

因为怕惹上杀身之祸,林霁暗自追查着。

无相陵背着污名,查白家的仇怨没有进展。

这些年林伯父奔波,受了伤,林家变卖家产,搬到江南,开始查濯水仙舫,查乌太师。

伯母在操持庄外琐事,林哥哥在考五镜司的职位,希望能查到更多。

她亦是听一句,掉一些泪,最后朝两老下跪,道了声:“多谢伯父伯母、还有哥哥,这十年不肯放弃。”

苏伯母也俯地搂过她:“孩子,你说的哪里话。我们与你父母,亲如一家人……如何能袖手旁观。”

“只不过,怕你母亲骨灰被人惦记,嬢嬢便自作主张,将她火化,骨灰带着,暂时埋在新家后山,有块无字碑……你不会介意吧……”

这话一出,白芜婳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搂住伯母拼命摇头。

林伯父颤颤地问:“你父……你父亲……他还活着吗?”

她才终于敢彻底说出来:“父亲可能没死,是我骗了哥哥,我怕是你们当年图谋那秘术,才在来路上防着他。”

林霁蹲下,她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蹭了他一胸口的眼泪鼻涕:“不是你们就好。”

本还想问问当年是谁漏出血晶煞一事,却听林伯父跪地愧疚道:“那祸事,就当是我们说的,就当是我们说的,此事是伯伯嘴欠……林家对不起你们白家,我们一直很自责……”

“对对对,这事儿你就怪我们,或许就是我们不经意聊天的时候,被听到了。”

于是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两方不再隐瞒,一对那些雀鸟,鸽子,以及镜无妄大人之词。再对无相陵灭门当晚,三个神秘人所做之禽兽恶事,家中忠仆拼死相救,父亲在慈航寺给她种蛊,寺人为之挡命,再及跳崖前,流浪后……

林平江将茶杯都摔了,苏骊眉则听得拔剑出鞘,林霁更是握拳青筋暴起,白芜婳则将林霁的袖口攥得快撕烂了。众人只恨不能立刻寻到千里观去。

千里观究竟在哪里呢?

她怒潮涌进心头,只反复恨喃:“狐木啄!狐木啄!狐木啄!!!!”

最后才不得不将声音降下来。

第87章

这一趟是真的哭累了,大家说肚子饿,拦不住林伯伯竟然要亲自下厨房。

看他突然忙活起来要去后院抓鸭子、剃毛,那鸭子才游完水回来,赤着脚脯,嘎来嘎去不停乱骂。

白芜婳赶紧劝道:“不瞒伯伯,想必是因那毒蛊,我已经没有味觉了。”

此话一出,林霁更是懂了近日那些未解的困惑。

“温感也没有。”她掌心往灯烛上迅速一掀,虽不至于烫手,却足以让人愕然。

“不必担心,我习惯了。这样也省很多麻烦。”

林伯伯嚅嗫往事:

“你爹爹不算是有文化之人,当年你出生,仍在屋中翻了三天字典,最终为你定名:芜婳。”

“却遇一归墟府老道说,这名字不好——芜婳?荒草不生的鬼魅之域,甚至可以说是取的稀巴烂。”

“但你爹爹这么自信的人,不信他,还将他赶了出去。不成想,这名字真的让你下了泥潭。”

她摇摇头:“这名字很好,虽我曾也觉得拗口不喜,如今却很亲切。只是人前,还请大家称我长乐。”

大家点点头,难得坐一起吃了顿温馨简单的饭,摆了六双碗筷。

她的隐秘,从此世间除了师父,又多了三个人知道,好像才觉得不再那么孤独。

林伯伯在饭桌上咳嗽了四五回,白芜婳便帮他把脉,小疾难愈而已。不过到底是内科之症,她拿得不算太准,只是劝道:“今后有我在,伯伯可以少费心,先养病最好。伯母也是,保重身体为先。”

桌上另外三人都摇头,苏伯母愤愤道:

“婳儿不必劝我置身事外,我与你母亲关系如此之好,定不能坐视不理,今后还是照常。”

“何况,本是林家愧对白家,便是不要这性命,也要为你家报仇。”

“你哥哥,如今已是戒使,今后……”

白芜婳打断道:“隐秘相助即可,人与人是独立的,没有谁该欠着谁,我想,爹娘更希望伯父伯母好好生活,若有余力,再说其它。”

林霁白衣之身,突然荣膺三品,根基不稳,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而她等着案卷结论,说不准要去见一见长公主和乌太师。

前路茫茫。

林平江与苏骊眉对望一眼,都惊讶于她如今的冷静,和幼时判若两人。

饭吃好了,不等明天,林霁带好一沓黄纸,一提香烛,几人心照不宣地往后山而去。

此时天色已近黑,伸手勉强能见五指之时。

先烧纸。味道是松脂混着纸灰的焦香,纸钱在火盆里蜷成黑蝶,灰烬被风卷着撞向木牌上。

果然是没有名字的小冢,但是坟头粘了一个珠钗,被融树脂团起来的,还看着晶莹透明,取下来也能打作挂饰。

苏伯母抚着珠钗:“这就是……当时你母亲身上的遗物,稍微完好一些的……当年我托那昭天楼金象门之工匠造成此物,不会风化,挂于坟外,当个引魂的信物。”

白芜婳取下这团珠钗,摩挲在手中,神情淡漠,倒是不想哭了。

苏伯母吆喝着林霁与林平江:“婳儿想自己待一会儿,我们先回吧。”

伯母还轻轻帮白芜婳整理着衣领,关切她晚间累了就回前院去休息,以后问心山庄会永远给她留一个房间,只让她一个人住。听完,她正常点点头。

众人脚步声渐远,白芜婳才觉得膝下刺骨的僵硬,就像坟茔上被钉住的木板一样。

远处有条清溪,她过去洗脸,最后一点脂粉被水流冲散时,露出她原本的眉眼,终于与那画卷上的少女有九分像了,只是多了冷刃般的狠戾。

望着溪中倒映的面容,她忽然笑出声。狐木啄们到底还是碰上了好时候,若相遇在她如今年纪,不是俱焚,也得刮他们一层皮。

再回到坟前,胸腔里翻涌的悲戚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怎么也落不下泪。

她试着唤了声:“娘,我来看你了。”

声音怪怪的,反把自己笑到。

于是她绞下一绺头发,正欲埋在这坟里,才往下挖了一段,没想到碰到个罐罐。

其实她没什么心理负担,药王谷死来死去的人太多,她手下就送走过不少。

拾起那只小小的骨灰罐子,精致漂亮,她将自己的头发轻轻缠在盖顶,分明看见盖体有个镂印。

“昭天楼金象门”

她将头发轻轻绕在罐口,重新埋好后,又磕了几个头,丧着的脸上有一点和缓。

怎么什么生意都做呢。

那个人不是问她的来处吗?在这儿呢。

埋的时候看见几只花背虫蚁,有些恶心。她便割破掌心,绕着坟滴了一圈,果然渐渐驱走不少。甲壳争先爬出,生怕晚一些命都没了。

而后她丈量坟的大小,竟发现还没有义诊堂里师父为她准备的那张床大。又不知为何,她脑中浮出个荒诞的声音:

“可以给你娘编张藤席。”

她彻底毁了这肃穆的气氛,觉得不应该在第一次找到娘的骨灰是这个反应,于是又开始想:

人生在世,纵有万千风华,死后也不过栖身于这小小方寸之间。

想起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要她好好活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柔软很多。

便搂着这坟头,静静地,很亲切。

想着母亲在里面,她在外面,不再是世间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

月光爬上来,她睡得极快。

*

云团很柔软,母亲站在未央宫门口的台阶上,朝她伸手,笑意轻浅。

母亲不说话,于是她先张嘴:“娘?”

“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梦里找我啊。”

眼前的仙娥不回答。

“我不想做噩梦了……”

她往下走了一个台阶,朝她走去。

“但如果,每晚都梦见你,做噩梦也行的。”

可是,为什么,她走一步,母亲退一步。

她又问:“那把大刀疼吗?”

这是什么破问题。她颤着往前跑了好几步,母亲又退好几步。

“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母亲笑着,冲她点点头。

“我要来找你。”

无尽的台阶。

“那下辈子还能做我的母亲吗?”

母亲没点头,她接受不了,她擦干眼泪,知道自己是做梦,强行让母亲在她的梦里点头。

她强行不让母亲退后,她强行让母亲张开怀抱,母亲的衣服就是最后一眼时穿的那样。

她扑过去,想着,如果这会儿敢出现那个鸟人,敢出现任何与仙境不搭边的五毒虫蛇,她就毁烬这个世界,拉所有人去地狱陪葬!

她扑过去了,却结结实实被抱在怀中,听见有人回应她:“婳儿?”

睁开眼,纯色的衣服。

她呜呜地哭着,抬头,以为是贺兰澈,却是林霁。

“看你一直没回屋,放心不下你。”

她抓紧他:“我不要,我不要再做噩梦了。”

她不要每天醒来都很早。

放声大哭,又怕吵醒别人家,只好把脸埋在林霁的臂弯里。

“我想回家……”

林霁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只好拍拍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的家回不去了,梦里还是梦外,谁都知道。

再也回不去了。

林霁只能找出一些实际的东西:“不只这里,等哥哥赴任、入职,还会在京中有个大园子,到时候你想改成什么样子,都依你。”

她清醒过来,大口呼吸,几回喘息,将肺腔浊气*都排出。林霁捧起她的原脸,长开了,月殿谪仙堕落凡尘,依旧摇醉天河万颗星。

从没有见过她小时候有一次哭得这么伤心破碎的,此时带着冷漠眼神要恃美行凶。

“哥哥,你知道吗?我原本想报完仇就去死。”

林霁被她的真话吓到了,一时竟然语塞,正在组织语言。

她却坚定万分,补道:

“可是如今,找到你们,又觉得,还可以活一活。”

“不止如此,我还要你们都活得好好的,一点都不能受伤,不能有人折损,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

“来”字还没说完。

嗯?她突然想起来,她给林霁投的毒还没解呢……

突然眼神心虚起来,还是不要现在说吧,太破坏气氛了。

林霁的双眼、鼻尖都悲染上一层石榴嫣红,薄薄淡淡,琥珀瞳色,眼波欲滴。

“有我在,你不要产生这样的想法。”

“明天,明天……我们就回京陵,查案子去。”

她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去,越快越好,我要见乌颂子和长公主。”

林霁:“好,哥哥到任便帮你。”

白芜婳脑子转得飞快,她要见云大师,见镜大人,她要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只要聚齐那三个主谋,她要用血晶煞弄得他们求生不行,求死不能。倘若再被她找到一点软肋,她便要将他们的软肋砍成一段一段的骨头,扔到他们眼前踩碎,让他们哭着喊着求饶。

林霁好似有种提前庆祝天光破云的喜悦:“哥哥知道了你的苦楚,今后你不要动任何离开世间的念头。今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却还想问问你,我们儿时的婚约,可还能当真?”

涉及到这个,白芜婳清醒地抽回手,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遇见了那个湛蓝衣袖,在湖边雕刻她眉眼的笨蛋。

可是,就算是他,又能如何呢。

于是她回道:“儿时戏言,不必当真。”

“是因为……别人吗?”林霁眼中换上琢磨。

白芜婳摇摇头:“你不知道,我中这毒蛊,此生已不能生育儿女,不必耽误任何人时间。”

换成贺兰澈,她也是这个答案。

“我不在乎的。”

“真的吗?即便你不惑年,知天命,花甲耄耋,身边好友儿女绕膝,你也当真没有一点遗憾?”

“年少时的快意恩仇消失,回归平淡,也不遗憾陪我断子绝孙,孑然一身吗?”

“我已经注定了,再也治不了,也不接受有别的途径。”

林霁很理智:“我提前预言不了将来的想法,只能决定此刻,此刻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不在乎。”

第88章

这个答案,已经很令她感动了。

可是她在乎,很在乎。

“哥哥,你是问心山庄的少主,是问心剑派的传人,你身后,不止有你自己。”

而她,此生都只需要管好自己了。

她很清楚,林霁不是小时候那个每天看看话本、练练剑,仗着比她年长一些,有兴致手把手教她所有新学玩物的人。

不是只会追着夸她“你在我心中天下第一美”的少年侠客。

他变得多沉稳,多缄默,有很多责任需要背负。

他即将成为林大人,成为五镜司照戒使,若再往上走走,或许会是位高权重、青史留名的朝臣。

她当然也不再是天真无邪的“小白少宫主”。如今的她,是最自私的人——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权衡利弊永远先于沉湎心软。

但她骨子里厌恶自私,更不愿有人陪她一起自私。

“所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她一锤定音。

“那就将来再说。”林霁还是温柔地捧着她的脸,比那晚在船上更看得清楚,终于真正找回了阔别多年的熟悉。

该如何形容他这些天的心情?失而复得,久别重逢,不枉费他耿耿于怀的每个夜晚。

“是哥哥问的太唐突,我们毕竟有很久没见了,今后,你给我时间,弥补这些年的缺席。”

给他机会,抚平命运生生撕裂的楚河汉界,填上横亘十年的隔阂,涣尔冰开。

*

次日一早,林霁和白芜婳简单用过早饭,同林父林母告别,约定待林霁在五镜司的事务处理妥当,便派人接二老到京陵的新宅居住。

两人说话行事一点不拖泥带水,轻云纵不分胜负,一前一后离去,又看得林父林母眼眶湿润,感慨万千。

这回再踏进京陵城,还是城门口的摩尔庄园向导们在配合京陵武侯卫,疏导各地进城的人。

顾不上先欣赏京陵风景,他们直奔五镜司。

晋国赫赫威名的五镜司总院,位于皇城外逸先路,左立刑部,右立大理寺,三衙鼎立,抓人审讯鞭打关押问斩一条龙,巍峨万分。

果然没有见到镜大人,甚至五镜司其余三位在职戒使都不在衙内。可谓镜司空巢日,歹人作奸好时机。

竟然是程不思接待的林霁,没说上几句话,二人便往门外出来了。

程不思见到长乐欣喜万分,就差原地在镜司门口跳起来跺脚,顾及到眼前的“林公子”今后便是他空降的直属上司,生生忍住雀跃的失礼。

林霁素以美名闻扬京陵,此刻与改性的长乐神医并立,端的是一对璧人。尽管他眼底眉梢笑得甜蜜,毫不掩饰对神医的缱绻之意,程不思却仍没有眼力见地当着未来上峰之面,径直向长乐开问:“贺兰公子咋没跟着来涅?”

林霁便有数了——为何镜大人调走镜司泰半精锐参与审讯,却独独剩了此人迎候自己。

倒是长乐神医脾气变得很好:“贺兰公子已回邺城。林公子是我失散多年的远房表亲,宽仁大度,至少,程大人不必担心以后有人踹你了。”

程不思不好意思地笑笑,长乐又向林霁介绍:“程大人曾被我诊治,心性顽直,拳拳孝心,有些交情。”

林霁听说过程不思“独自驱马千里,只为无证逮捕邺城长公子”以及“第一个教会乌大人立照戒令时要写备注”的光辉过往,对他展颜一笑,开怀极了。

程不思猜想,有这几层关系在,将来自己官途亨达,指日可待!

离远了,长乐低声问道:“哥哥履职办妥了么?何故如此快便出来了?”

林霁摇头:“镜大人有令,待我正式履职前,要于镜司官署廨舍闭关五日,受一回军规武训。”

怕她担心,忙宽慰道:“其实镜大人已将玉衡镜交予我手,文试面试皆已通过,武训想来是走个流程。方才程大人私下与我说,前任照戒使被没收的府第正在修,只等我过了这五日,便是诰封、迁居了。”

她喜上眉梢,恭贺又关怀:“想来以哥哥的剑法,武训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仍需当心,莫要负伤。”

林霁听着她又似从前般,一口一个“哥哥”,很是受用。心中感慨,终算是解开心结,真正亲近了。

他笑意翻涌,贝齿全露,甜得拉丝,不自觉往她身边倾靠,却不料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姐直接从中间挤开。

不影响他沉浸喜悦中:“便是我负伤又如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这话又把长乐的心虚点醒……如何不动声色骗他服下血晶煞炼的解毒丸药呢。

“只是这几日哥哥要闭关武训,怕是不能陪着你,辛苦你等等我,不要贸然行事。”

长乐便决定:既然暂时无法求见镜无妄,不如先去大觉寺,将药王的“心意”转交给云清礼大禅师。林霁放心不下,要先陪她寻得落脚之处,再回镜司廨舍。

长乐今日方知镜大人权柄之重,单凭一己之裁断三品官员去留,竟无人敢置喙。

一路遍览京陵,发现镜大人在市井民间亦是声名极盛,譬如五镜司恢弘官衙旁到处林立文房宝铺、礼品铺,满是与镜大人相关的物什。

镜大人受欢迎到,被人绣在荷包上、被做成小型立偶、甚至有些人家已经贴在了门上……

镜大人吃过饭的店铺会挂上“妄妄严选”。秦淮河旁有块地单独辟出来围做“妄江亭”,只因镜大人在这里临时签过照戒令。

甚至因镜大人逍遥超脱,不婚不娶,至今无家室,许多妇孺流行往镜司递送针线礼物,道是:“慰劳镜镜辛苦”“只是心疼镜镜”。

也怪不得镜大人平时出门要易容呢。

林霁解释道:“民众自发如此,也就是近几年之事,自从镜大人了悟逍遥派至高心法后,镜司肃清朝纲便所向披靡了。从京陵起,逐渐普及九州,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长乐却随口取笑他:“哥哥将来成了林大人,遭此‘礼遇’,指日可待。”

林霁连忙想解释,宣誓自己心如磐石,孰料又被一位挑担的大爷挤开了。

*

长乐发觉向大觉寺而去的这一路,处处透着诡异,到处都是“巧合”。

只看了一眼水果摊,摊主老奶执意拉着她,要送给她吃。

她不吃。

只路过“祥瑞布庄”,裁缝热情如火,硬邀她称“买一得二”。

她不买。

只往酒楼里望望,掌柜亲自出来迎接:“贺药王诞辰,药王弟子可以免银入住,房间任选。”

她不住。

直接奔大觉寺,长乐准备住寺庙里,林霁便去为她询问厢房,放置行李,再过来接她。

寺前歇脚,有些口燥,她不过才舔了舔唇,便有人给她端水!

她闲来无事,四处乱逛,到主殿碰运气,瞧瞧能不能寻见云大师。

只见那佛殿前,有人背对而立,悄声不出气,埋头认真烧香。

一眼玉冠华裳,银蓝广袖,像远山清隽,又像天上派下的使臣。

长乐捐完师父叮嘱的供灯,就和这人擦肩而过,觉得眼熟,立刻又退回去了。

喝住他:“贺兰澈!!!”

被叫到名字,此人转身,手腕优雅抖开折扇,从容不迫:

“咦,姑娘看起来,十分眼熟,恰似我一位故人。”

“哎呀!真是长乐神医,好巧啊!”

“你怎么也在这里烧香?”

……

长乐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扇子,差点就扇他了,贺兰澈才不开玩笑,目光灼灼,深情款款。

“才分别几日而已,我好想你。”

长乐反复握紧拳头,他把自己的叮嘱当耳旁风,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却终究只能承认——看到他,真的很开心。

“妹妹。”

身后,林霁帮她放好包袱,准备回镜司廨舍去,此时过来告别,正巧又瞧见贺兰澈。

林霁立刻沉着脸,挡在她面前:“若贺兰公子果如流言报中所说,对林霁家人纠缠不休,休怪林霁手中青霄剑不留情面了。”

贺兰澈横眉怒视,不甘示弱:“什么纠缠不休?”

“我可是她失散好几天的病人家属!”

贺兰澈心里得意极了,他既没有“跟”来,也没有来“找”她。虽知她一定会来寺庙,可这世界上那么多人都来寺庙。

怎么能怪他呢?

他还特意去京陵金象门的天工阁焚香沐浴,好好换了一身衣装,务必要符合昭天楼少主的身份,又符合她的喜好。自信再度出场在她身边,就是要万贯豪气,风流倜傥,超凡脱俗。

且碾压林霁!

“他身姿修长挺拔,一袭银蓝华裳妥帖披挂,漫天星辰织入其中,宛如月宫仙使。”

“上乘绸缎,细腻光泽,如流动银河,随他一举一动,倒映璀璨光芒。”

“腰束银色玉带,宽肩窄腰被衬得淋漓尽致。”

“面容白皙清隽,剑眉斜飞入鬓,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淡然。”

“气如玉,质温润,光晕流转,雍容华贵。”

当然,这些都是贺兰澈选衣服时,自己的幻想。

出发前,他对着天工阁最敞亮的镜子整装练习,反复对比自己容貌与林霁的区别。

务必眼睛要比他睁得大,笑得比他甜。

务必每一根头发丝都要妥帖飘在该飘的地方。

务必让长乐再见到他时——见到自己高挺的鼻梁下,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似是对世间万物抱有漫不经心的从容。

就像现在,恰如其分。

折扇开合间,阵阵香风,他绕着林霁指点道:“若只剩你们二人相处,林公子多少有些不守男德,有我一路帮忙背负骂名,谁敢指摘林公子?”

可是当绕到长乐身边时,他却说:“长乐神医,我生病了。我持着药王给的起死回生票,特意找你看病。”

“你什么毛病?”林霁冷笑怒回。

贺兰澈歪歪头,只认真凝望长乐的眼睛。

“相思。”

第89章

长乐既对他的“无赖”无可奈何,却又控制不住嘴角笑意。

贺兰澈一看见她,眼里就装不下别人。林霁的脸色却实在难看,阴阴盯着贺兰澈那只手,恨不得剁了。这目光让长乐觉察,此刻也不愿朦胧于两种关系之中。

她只好抽出手,望着林霁,认真解释道:

“药王确实为昭天楼开了单子,这不算贺兰澈纠缠不休。”

她再朗朗说给所有人听,虽然除了贺兰澈带来的侍从,就只有几个满脸写着“耳根清静”的老和尚。

“昭天楼三公子,心思纯净,一向有分寸,从未对谁纠缠不休。”

已经烘托到这个层面,不抱一下很难收场,于是在昭天楼侍从的带头鼓掌下,贺兰澈鼓起勇气凑上去,正要将他的月亮拥入怀中,却让林霁想起那天分船,也是他先趁长乐不注意而占便宜,此刻对贺兰澈恼怒至极。

林霁眼疾手快,青霄剑出鞘,带着一股劲猛剑气将他隔开,看来要动真格儿的。

周围侍从竟然不会武功!在三少主的一声令下纷纷往外退,作鸟兽散。

贺兰澈立刻引动浑天枢,推回林霁的剑锋,欲要引动偃师秘技要与问心山庄剑法博弈一把。

刚过了两招,难分胜负,连银傀都未引出。长乐袖箭一发,铛一声分开二人,她跳入阵中,亲自制止这俩傻货,眉染怒意。

“你们怎敢在佛门动手!”

“都什么时候了,争来争去,有正事可做吗?”

“我是什么值得争夺的物件?”

“林大人公务不忙?还不去镜司履职吗?”

“贺兰公子看着不像有别的病,倒像是脑子有问题。”

好了,现在两个人的称呼都被复原,都清醒了。

日头在催,林霁别无他招,只能往镜司而去,他所担心的是,自己要岗前闭关的这几日,出不去,长乐自己恐不能摆脱这家伙的贴黏!

林霁便拉着她认真叮嘱:“这些日子,有这替身替我陪你也好,他胆敢对你动手动脚,你随时报案,哥哥一定削了他。”

他又警告贺兰澈:“你若老老实实做个跟班拎包就罢了,别当我无法知晓,我会请瑞奇和杰瑞一直盯着你!”

贺兰澈疯狂点头:“你最好再叫一群杰瑞盯着我,不必等年节,我定要包下京陵最好的酒宴请他们吃饭,同他们不醉不归。”

看来那日林霁的话传给贺兰澈听到了。长乐前去提醒林霁:“哥哥,莫被他激怒而忘了正事。”

好险,她想到贺兰澈虽和林霁争斗互啄,却也从未提过镜大人先给他发镜子一事。此刻贺兰澈虽气急眼,也没有当众说出让林霁尴尬。

却听贺兰澈在身后:“哼,替身?镜大人和我……”

长乐大惊失色,赶紧劝开林霁,转身将贺兰澈拖上就走。

因长乐急匆匆地一直握着他手,穿过好几条路,不知去处,他也不说话,就甘愿一直被拖着,假意挣脱实则十指相扣,最后在寺后厢房前的凉亭下,才停下来。

长乐沉眉嗔目睨他。

贺兰澈却喜上眉梢,坐在她旁边,将她的手拉过,放在自己心口上。

蹙眉痛心:“这里病了,头也很晕,只有长乐神医能帮我开药。”

“不过几日,你变得有些无耻。”

虽是在骂,她连手都没抽走。

他又歪头眨眼睛脸红三件套:“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生病?”

“为什么?”

“我才晚到京陵半日,就听那两个蘑菇头说林霁要成婚了,还和未婚妻交换了庚帖,喜气洋洋,把我急坏了……”

贺兰澈又不敢追问太细:“可我一想,应该没有哪家好姑娘会答应得这么快的,你说对吧?”

长乐唇角微翘,戏谑看他:“事出有因。”

他眼睛里透出坚定的信任,她还没认真解释,他就庆祝:“我就知道是假的,你不会的!”

脑子还挺好使。

长乐又戳他心口道:“你没听我的话,为什么偷偷来。”

这次贺兰澈没有钻字眼,耍小聪明,就握着她的手去贴他的心窝:

“过去六年,我时常忍不住想来你身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肯放过。”

“磁石相吸,我就是忍不住被召唤。如果你不在,我就会生病,活不了多久。长乐神医受师命照看昭天楼上下,应当不会弃我性命于不顾吧?”

是个麻烦的男人。

不过,他为她花心思,花了很多很多。

“你想怎么治病。”长乐突然勾唇,笑靥狡黠,让贺兰澈后背一寒,在她想出坏招前,他赶紧提道:

“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

“不行。”

“一直待在你身边。”

“不行。”

“那就时不时待在你身边。”

长乐想想,这也不算错,等她做完要做的事,确认安全,就不怕了,勉强称得上“时不时”。

“那你答应我,今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伸出尾指,要跟贺兰澈拉钩。

贺兰澈:“包括你又要下地狱,我却不能陪吗?”

问归问,他的小指早就勾上她了。

长乐骗他:“我奉师命要去宫里给贵人治病,你知道我的脾气差,万一又得罪了贵人,我炸了皇宫,不许你来帮忙。”

“那你炸药够吗?”

贺兰澈没开玩笑,他第一瞬间想到:四叔五姑因药王庙会而在来京陵的路上。哈!有火象门主在,她就是想炸了这整个京陵,都能想想办法。

只不过没必要嘛!

长乐用他的扇子拍他的头:“我的‘事业心’很重,不要你管。”

“那我答应你。”贺兰澈不看低她,让她放心,继而得寸进尺:“咱们拉完这个钩以后,我可以升职吗?”

“什么意思?”

“就是,从病人家属升成医助,行吗?”

“我看你像医犬!”

在长乐第三次用折扇敲他的时候,他一把将折扇捏住,眸中又是那副反复排练,恰到好处,却自然流露的深情款款。

“像什么都好,只是我要重来一次,方才被他打断了,没有发挥好……”

她听贺兰澈重新说:

“才分别几日而已,我却实在好想你。”

随后,他直接抱住了她,才算这场策划收尾。而她没有推开,犹豫过后,终究叹口气,回搂了,尽管只是轻轻地将手环在他腰上。贺兰澈注意到她的变化,连忙小心地将她搂得更紧。

这下两个人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四处寂静,长乐只是心里承认:我好像也是。

“咳,”亲昵被一声权杖捶地声打断,有位长眉高僧从暗处走出,念道:“阿弥陀佛。”

二人分开,贺兰澈先行作揖赔礼,按照晋江书局话本的套路,眼前看起来很神秘的高僧定是药王前辈的至交,京陵大觉寺第一禅师,晋国第一高僧——云清礼。

“是云主持吗……”贺兰澈上前确认。

“佛门重地,施主自重,若不守清规戒律,都滚出去——”

这个主持有些凶,不过他们确实理亏,挨骂也是应该的,贺兰澈想得通。

只是方才真情流露,实在难控。让他骂自己就好了,长乐是无辜的。

最好真的把他们赶出去,这样长乐就不用住这佛院厢房了,看起来很清苦,沐浴都要换房间。他要带她去摘星阁里住,已经给她置好了最柔软的床铺!

而长乐正要上前问名,再报上来意,却不料这高僧身后又走出一高僧,那高僧与这高僧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光头,头上九个疤,长眉毛,带袈裟。

幸好,后出来那位高僧有只眼睛肿了个乌青的大包。这样就好分辨了。

“佛门重地,禁止出家人恶语伤人,若师弟不守戒律,也回去。”

这位乌青大包眼的禅师走上前来,自行报起姓名:“阿弥陀佛,想来姑娘是药王的徒弟了。老衲便是云清礼,你师父叫我等候你多时。”

“方才那位是我师弟,法号云清恶,小觉寺主持。近日有法会,只是借调过来维持秩序的,若有冒犯,还请二位……”

哎呀,云大师因为肿了一只眼睛,不慎在上亭子台阶时,踩到袈裟又摔了一跤,当场就要磕在长乐与贺兰澈跟前。

还好贺兰澈扶住了他。

这回真是如假包换的晋国第一大觉佛寺第一禅师。

云大师带着对尘世已了无眷恋的尴尬,用尽平生素养压下窘迫,聊了几句家常,才回到核心话题:“实在对不住你家师父,他所托之事,老衲未能办成。”

长乐这样冷性的人,此刻都不禁面露不忍。她知道,云大师……确实已经尽力了。

因顾及贺兰澈在,不好直说画像。这傻蛋看着痴呆,那只是在情爱上被迷得神魂颠倒,实则对外人精得不行。

于是长乐从袖中掏出一盒子及一封信,双手转交:“师父所托大师之事,机缘巧合已经办好,大师不必放在心上。我该替师父谢过您。”

长乐这样“没有礼数”的人,此时竟俯首退身对云大师郑重施了个大礼。属实惊呆贺兰澈。

她曾丢弃佛像,同大哥斗锋,同赵鉴锋对辩,甚至镜大人来时,她连谦辞都不曾用!

很难将他回忆中悖傲的映像与此时谦逊的长乐相交叠。

而云大师拆开盒子,噘嘴一笑:“你这师父,真是抠啊。”

是一盒养生金丹保健丸,排成两行八颗,像是药柜上随手取的,但长乐凑近看了看,颜色不同,应该是治各类杂症,师父已经尽力精挑细选,估摸着云大师的体质来调配了。

她为药王找补道:“临时事急,师父缺了时间准备,以后一定会为大师补上。”

云大师抚着眼上大包,又拆开信,勉强读着那些医家专有的鬼画符字体——写得跟处方似的!

他看了前两行字,觉得应该没有机密,便请长乐来读后面的,医师之间能轻易看懂,而他看着太费劲了!

“小女顽劣,性情乖戾,多望费心。若她孤身而来,望友友收留。若她身边……”

长乐咬牙切齿念完后面一句:“若她身边随一蓝衣痴儿,形容谄媚,则望友友,以厢房不足为由,撵她出去,自寻住址……以免、以免叨扰佛门清净!!!”

她回去要跟师父好好清算此事!

“出家人不收俗物,这些礼物也挺好的。”云大师听完信偷笑,“不过你家药王之命难违,老衲不得不遵照,姑娘就自决吧……近日,老衲不会出门,若有事,来此处敲三声木鱼就好。”

贺兰澈脸上的灿烂笑容就没收过,帮长乐收拾包袱,仿佛动作慢一丢丢都对不住药王的信任大礼,他嘴中甚至在乱哼小调,就是那首童谣,什么“药王真心父母心,药王康泽越古今……”

词儿都哼错了。

不过,见完云大师,贺兰澈悄悄跟长乐咬耳朵:“我听说有位高僧改妆竞拍美人图,被人发现时挨了一拳,一路溜没影儿了,不会就是……”

“闭嘴。”

长乐突然又想到,贺兰澈对外事相当机灵,万一被他猜中。

更何况,师父临出行前反复叮嘱让她“尽信云老僧”,却表里不一,算计她!

哼,那就怪不得她了。

她主动同贺兰澈分享:“不错,那美人图就是师父要买的。师父有一隐癖,收集世间各类美人画像,光我见过的就有百八十种,皆藏于密室,这幅图最为稀珍,拿不下他就吃不了饭睡不好觉。但他毕竟是药王,你可千万不要跟外人说。”

贺兰澈惊愕捂嘴,乖……怪不得!

怪不得长乐出发前被药王责备还气哭了,半夜消失。而药王前辈支支吾吾编理由瞻前顾后,此事又不托辛夷师兄过手。

一屋子美人图……贺兰澈连带着药王引他为知己!都懂了原因!

他知道了药王前辈的大秘密!

【作者有话说】

师父:我只是希望徒儿过得轻松一点我有啥错[爆哭]

(下一章高甜预警)

第90章

“你当真不知情?”

贺兰澈没听见,他才重新夺回拎包跟班的责权,只见他一脸喜色,沉浸于清扫林霁刚刚为她摆好的东西。

干脆,利落,轻快!

他不仅嫌弃林霁准备的盥洗脸盆重,还径直将新被褥都往功德箱那里捐了出去,再摇着高马尾,将身上流仙广袖一卸,留里间轻衣短打,重新恢复起田螺小子的老本行,拿起林霁买来的新帕巾,随手将这间禅房的桌子擦了一遍,最后挂在人家门上。

关门,叉腰。

一气呵成,扬眉吐气。

最后要带走的就只有长乐装衣裳的小包裹,和一只小药箱——甚至他觉得衣服都不必要,昭天楼金象门有的是,从头到脚里里外外。

路上,长乐又问他一遍:“你真没和我师父串通好?”

贺兰澈白皙的脖子瞬间蹿红到耳朵根。

“绝、绝对没有!!!”

脸红了但是没有咬下嘴唇,摸耳朵。长乐决定暂时相信他。

贺兰澈道:“总之,你是因我才住不了这儿的。你就别管了,我带你去比这禅房苦修更好数十倍的地方!”

长乐犟道:“我还可以去杨师叔家里找师娘,还可以去酒楼……”

贺兰澈拎包回头,俯身凑近提醒她:“刚刚才答应过的,你现在最紧要之事是为我治病。”

不对劲。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她觉得贺兰澈仿佛在哪进修过似的。

他此时将拎包的身影绷得笔挺,走出了赳赳架势。

弯着眼看她,虽然还是温柔,但有一些说不出的怪异。

大觉寺庙门口,天色接近傍晚,云团的颜色就像有人在里面打倒一碗金墨汁,渐次染开。

刚刚散开的昭天楼随从都在门口等他们。

贺兰澈吩咐人将行李先送回去,一身轻巧,才跟长乐说:“楼里的饭堂味道不好,我带你去别处吃。”

最终选在十里秦淮河畔,有家琴声好听的酒家。

行走江湖,才不过几日,长乐又过上了有人拖椅子,摆筷子,烫碗的日子。

他脱下那身广袖,因为服务太到位,隔壁桌竟然有客人问他还有没有多的筷子,叫他再拿一双来。

贺兰澈皱眉:“我也是来吃饭的!”

最后他自己红着脸生气,指着头顶的玉冠问长乐:“哪有小堂倌戴这么华丽的头饰?”

他的玉冠上镶着白玉髓,嵌着桃花石,不算稀世华宝,却合成了石之灵“渡人舟”,皎映得人气血极好,精神十足。

不过玉冠再华亮,对比这秦淮两岸的飞檐流辉,一河画舫灯影,还是不算出色。

临河的桌上是淮扬小菜,糕团津果,长乐陪他吃,伴着筝筝妙嗓,他们都注意起这首小词: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翻来覆去,琴歌都只吟这首《疏帘淡月》的上半阕。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贺兰澈自行补吟了下半阙,突然正色感怀:“大哥恐怕多年不曾来过京陵,我们初到鹤州时,只道其政场腐朽。想来镜大人所言甚有道理,铺开政令并非一蹴而就之事。反倒迫进这京陵风华,我才知晓近年,大姑母催我水木二象门回归之意……”

他难得正经一回,望着越燃越盛的夜景:“倘若以此京陵之貌,铺及九州,恐怕邺城……匹敌不了。”

长乐也不知如何接这话,这不是她关心在意的问题,联想起贺兰澈今天的荒唐作风,她正好借这下半阕来劝他:“你今日身边随从如云,铺张浪费,只为和林霁斗气。我知道你们昭天楼家大业大,却也不是这样玩法儿。”

“这你就冤枉我了,这些都是临时揪来的工匠,出来陪我走一趟,三倍工薪,还能放风!我本来只想点四个人,结果一招就都在报名,所以才这么多的……”

原来是这样,长乐突然也笑出声,怪不得这些人连武功都不会。

不过贺兰澈心中盘算:若此事传到金华大娘子的耳中……

其实他已经做好被整改的准备了,但愿大姑母看在她自己金口玉言“莫丢了昭天楼脸面”份上,放他一马。

长乐又问道:“你此番不回邺城,你的父母不担心吗?”

贺兰澈才转念笑吟吟的:“我给爹娘去信一封,说明近期打算,他们可支持了!还给我寄了个东西!”

“什么?”

贺兰澈眼睛一转:“先不说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

终于步入金象门设于京陵的摘星阁私府,楼尖“昭天”二字旗号高悬,五层飞檐楼阁,处在闹市与远郊刚好的位置,鹤立周遭一片三层小楼之间。

一层一旋柔光砖板铺的楼梯,他将她引入顶楼,边介绍道:“五行之象,金木水火土各有一层,顶楼便是我大姑母来京陵时暂寄的卧房,可惜临街景那间喧哗,她一直封着,正好合适与你。”

毕竟长乐喜欢吵一些、亮一些的地方,会睡得安稳。

“我已经安排过人,将顶楼点了好灯,可俯瞰莫愁湖夜景。”

门推开的刹那,暖光漫出,一整方敞亮的大卧室,青金石砖铺地,三扇连屏的衣橱浮光,柜门嵌着磨花琉璃可照人容。

这回屋中亮的琉璃灯虽然不成片,却显然被精心摆设过,且是更奢华的衔珠壁灯。

再往里去,软云似的床占了半面墙宽,床*柱悬着云纤纱,床尾垂落同色厚绒毯。

“姑母原本的帘子遮光,我让人特意换了透光的,你看……”

他转身指向长窗,整面纱帘未卷起,能见到湖岸灯火如碎钻点嵌,“这样深夜也不怕黑,说不定你更喜欢这夜景。”

贺兰澈指尖再指着案几上的白瓷果盘,碟里盛着冰镇樱桃,切好早春白桃,果味甜香混着屋中焚的安神香片。

“咦,等等。”贺兰澈忙着低头整理帘帐,他的影子被投在墙上,长乐便往那衣橱逛去。

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这比在鹤州时要费心百倍,她软着心,又软着嗓音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帐帘被重新铺齐了,贺兰澈才抬头回她:“昨日午后,比你们晚一些。”

一天时间,他就做了这么多事。

刚好打开衣橱,贺兰澈主动走过来:“不麻烦,这些当然是请人备的,我可清闲了。只是新衣裳因备得急,大致尺寸而已,要裁要修,你便唤金元元婆婆来安排,她是大姑母设在京陵的管家。”

她就挨着看柜子里的衣裳,冻白色,淡藕色,莲青色,唐茶色……都是京陵时兴。

裙、衫、袄、袍……可以用在各个场合。

他怎么知道自己以前喜欢这些颜色的?

像是怕她担心,他主动牵起一条最华贵的石榴红镶珍珠交领的花缎裙,认真地告诉她:“我想着这些衣服,你或许之后到各个场合,见任何贵人都能穿,药王谷的神医可值得所有好东西。”

长乐还是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之后林哥哥的府邸修好了,林伯父伯母来了,她是要搬过去的。

林霁如今是她的家人,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争锋相对。

直到她顺手拎起其中一条流光溢彩的幻月宵纱,突然掉出来一条……

小胸衣?

她接着再看过去,肚兜,帕腹,诃子。

全是单层!掉下来的那条绣着缠枝莲,贴胸覆腹,下摆开叉。

“流氓!”

贺兰澈颤着手看过去,“这、这、这些不是我吩咐的。”

是哪个有眼力见的干的好事!!!这是刻意要毁他男德!

单看小胸衣不算什么,主要是搭着的幻月宵纱——她想起来了,就是贺兰澈与她在旧庙赏湖时穿的同款材质,罩在他的锦袍外,会随光影幻颜色。

此时宵纱透做寝衣,配着这里任一条兜肚儿摆一起,都刚好可以露出肩头玉肌。

说是正经寝衣,完全不可能。

贺兰澈的脸已经比石榴还红了,捡也不敢捡,看也不敢看她,方才温馨的气氛变得无比尴尬,他只能咬着下唇。

岂料他楚楚闪烁的一双无辜眼睛,更让长乐狐疑,他是不是真的学坏了,带着什么坏心思才将她设计过来。

……

她主动挪到那窗景前站着,推了窗,看夜色。贺兰澈则在她身后发誓,绝对没有半分邪意。

想了片刻,她才轻声道谢,跟他说这个“残忍”的事情。

“只是之后,林霁若分府,我还是要去找他……”

她想到,大概乌太师之事结案,再过几天该有着落了。或许在结案前,能是不多的轻松时候吧。

她并非真因这些掉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怪贺兰澈,反而补解着:“当然,我找他是因……”

贺兰澈竟然没有失落,而是打断她:“是去老林家见到了熟悉的人吗?”

他今天和她相处,知道她像心中搬掉一块大石头。

长乐果然点点头,轻松惬意。

风抚开她的发,她高兴,他就高兴,贺兰澈突然在此时喃喃:“我好像知道‘乐’偶怎么做了。”

长乐没搭理他时不时会窜出来的傻话,继续和他解释道:“我好像找到家人了,应该算是家人吧。你们以后能不能和睦一些?”

她还没继续叮嘱,他就懂:

“其实老林若不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他。”

“那等他闭关出来,我陪你一起接他吧。”

“我答应你,以后不让你再为难。”

长乐轻轻点头,竟然唤他过来一起看风景。

窗前是京陵夜幕,人间万象灯火,许多人家闲坐之时。

这会儿从后往前揽住的拥抱,他不曾事先排练过,果然无论何时,面对她都会动心。他就在她身后,还没挨着她,长乐反而往后靠了靠!

他一点一点从背后搂住她,就像藤蔓攀岩,小心生长一样,直到完全搂住,她都不拒绝。

这窗风甜酿把两人都灌得不清醒,不知道她为何转身,是贺兰澈先低头,他比她高许多,才看见她嫣红的唇,垂下的眼睫,他的鼻尖已经先探路了。画梦成真一般,忍不住想吻去。

只看见她也在抬脸,两个人对视时纷纷眼波欲滴,却不知道该怎么亲,就有一个先想起了那本盘盘团团的春宫教科,另一个好像感应到了,面颊酡红,要真正亲到之前,长乐先躲回脸。

《黄楼梦》书里就是这么画的,两个人先是互喊亲亲乖乖的,抱着说话。然后就开啃,从窗边啃到桌上,啃到榻上,最后就团团圆圆的盘起来了。翻一页书就是过一日,每天都在盘,屋里盘完院里盘,秋千上盘,马车上盘,山上林子,花湖草地的树上盘。

她羞得将脸埋起来,他好像听见她在怀里迷迷糊糊说了一句“等我”,她想等什么呢?

这句话煽得他全身滚烫,越来越浓重的吐息让他意识到不妙。他反而催促小贺兰澈恢复理智,以免做错事。其实不只是男德经制约着他的礼节,他还想要给她尊重。他真的不是为了把她骗到这里来,有什么不正规的、违反男德的打算。

长乐应该是喜欢被尊重的。

虽然这才哪到哪儿,亲都没亲上,都不妨碍贺兰澈脑中跑了万里路,不知道扯哪里去了:

“我家人也要来药王庙会……他们很好相处的。”

他思路很快把三书六礼又走了一遍全流程,却不知道长乐那句忧心忡忡的“等我”。

等乌太师结案,无相陵并查的结果,是她不敢深想的绝望,要怎么斗得过呢——保全所有人的斗得过。

可是,她只要看一眼贺兰澈,就坚定一分。

只要他好好的,什么都不做,她就有盔甲。

她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callback65章经典环节,忘了的记得回顾,跳章的不要错过,哈哈哈哈哈哈哈

zjk老师,这是男女主感情大进展啊!我们是正规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