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女傀,能认出是化过名的长公主、濯水仙舫舫主,还有……她母亲!
甚至还有一个小女傀是以她为原型!贴牌名为“白无语”!
长乐冷不丁被气到了,脸色发青却又不能让贺兰澈看出异样。
半晌才压下火气,只觉得头晕眼花,她主动拉起贺兰澈:“吵得有些头疼,走吧。”
贺兰澈忽然想起什么,拽着长乐的袖角往许愿树方向偏去,那边算是安静,只有一个管木牌的书生坐在树下。
“我金象门的许愿树最是灵验,你且试试。”
贺兰澈说着便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币,指尖捻着一枚递到她掌心,自己先抛了一枚进去。
井水应声泛起细响,井栏上的“昭世天工”四字突然漫出光,随涟漪荡开时,竟有木座托着个巴掌大的锦囊从井底浮上来。
贺兰澈笑着去接,锦囊落地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拆开便是枚小愿牌,呈玉兰花瓣模样。
长乐捏着铜币驻足井边,看水面倒映着两人的影子,指尖一松,铜币也“叮”地坠入,盛出朵虞美人花状的小愿牌。
管笔的书生适时递上狼毫,用一口不知来自何处的方言自我介绍:“我姓别,‘别龙马’的别,公纸、菇凉姓什么?”
贺兰澈见他不认识自己,便低声向长乐介绍道:“看来这伙计是‘外包’的,你若不想提,便别理他。”
长乐的笑耐人寻味,没接书生的话茬,却虚眯眼睛夸赞:“你的姓真好听,我也想姓这个。”
书生又说:“许愿需要写名字、生辰才灵验喔。”
她接过笔:“我今日就暂时姓这个吧”,提笔在木牌上落下一个“白”字。
贺兰澈那边的愿望很快写好,递过来想与她的绑在一起,不出所料,他写的是:“长乐,常乐。”
长乐踌躇半晌,迟迟不落笔。
只是侧目望向贺兰澈,见光影在他肩头上流淌,突然觉得他比天工阁中任何华宝都要璀璨。
她便留了两个字:“平安。”
是愿他平安,永远都平安。
白龙马又开口道:“菇凉要写生辰才行哦,不然不灵。”
贺兰澈心砰砰跳,他还不知道长乐的生辰,尽管每一年都为她准备了礼物,也想了很多法子从信中或辛夷师兄口中套取,却始终问不出。
此时长乐凝思,提笔在木牌上工整写下“四月初二”,却未留年份。
贺兰澈有些惊讶:“那岂不是在鹤州,你昏迷的那些日子,竟迷迷糊糊把生辰过了。”
她有些落寞,淡淡一笑:“我不过生辰,以后也别为我庆祝。”
贺兰澈的小牌上却留了:“六月初六。”
她记住了,便说:“以后一起庆祝你的就好。”
这话令贺兰澈立刻笑开。
白龙马接过两人愿牌,念起吉言:“四月初二,菀蘼芜与菌若兮,渐藁本于洿渎。命带木灵,腕底藏春,你是从谷雨的风里,带着满树花香来的喔!”
又念贺兰澈的:“六月初六,月魄为骨,湖光作衣。月蟹使者,肩负平衡人间爱意的使命喔!你注定要与心上之人相锁前世、今生、来世!”
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了,贺兰澈立刻回夸一句世间文人都最爱听、毕生追求的话:“你文笔真好!”
白龙马摆摆手:“诶,夸我一句话,不如送我一笔钱。”
贺兰澈冷不丁愣住,却仍将钱袋往白龙马案上一搁:“小意思,权当沾你吉言的彩头。”
白龙马接着道:“那槐花香膏,月柳草汁,公纸菇凉要不要带点走?搓澡浴盆放一些,很香哦!”
长乐摆摆手,赶紧将贺兰澈拉走了。
第97章
再逛至二楼三楼,铺子数量比楼下少些,却间间更为宽敞。此处多是华宝、家具、百器高奢的商号,可见偃工与画魂在此设计器物图样。
长乐为送林霁礼物挑拣许久,最后在一件名为“传世翠玉白菜”的玉雕与“柴窑雨过天晴”的酒器之间犯了难。
翠玉白菜半白半绿,造型十分可爱,恰好可摆放在林霁书房的博古架上。柴窑觚则更具实用性,作为饮酒礼器,将来对林霁的身份彰显或有助益,且“雨过天晴”的寓意亦佳。
掌柜的自然想售出柴窑觚,于是极力推荐道:“论及瓷器,必提‘柴、汝、官、哥、定’五大名窑,柴窑居诸窑之首。所谓‘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此觚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长乐本想下定决心买下,无奈这觚的价格竟比翠玉白菜贵出十倍。正犹豫不决时,贺兰澈开口道:“我……”
“闭嘴,”长乐早知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我送东西,你一文钱都不许出。”
贺兰澈转而问掌柜:“除去利润,这觚的成本价是多少?”
即便按成本价算,仍比翠玉白菜贵了五倍。
贺兰澈争取:“何苦绕这一道周折?还要上税,你付了钱,我也能支取出来。不如我直接调……”
还好掌柜制止他:“三少主,您这样不合规,大娘子恐会整改你……”
长乐让贺兰澈把话吞回肚中,坚持自己付了钱。她想,这也算是十年来送给林霁的第一份贺礼,值得。
贺兰澈帮她拎着包好的觚,手肘撞她:“如何,神医这下后悔看诊不收诊费了吧?药王给你的银子还够花么?”
这倒是长乐从前不问俗事时未曾考虑过的。小时候在陵中、谷中,用度皆不需她操心,行走江湖一趟,才知道柴米油盐等日常开销都需银钱维系。此刻,她心中又对师父多了几分感恩。
该贺兰澈挑礼物了,这最犯难——寻常物件,林霁必定不肯收他的。
路过家具坊时,他朝一道“白狐绣屏”投去一眼,立刻被长乐责骂。
最终他灵机一动,在工造铺选了一只紫色的“六合护心镜”,不算贵重,约好林霁不要,便给长乐用。
这倒是妥善的法子,长乐心想,自己或许真能用得上。
两人竟在天工阁里混了一日,只因三楼有家“豢灵居”,整整占了一半铺面,从犬猫鱼鸟到蟋蟀乌龟,应有尽有。
长乐一钻进去就出不来了,贺兰澈这才信了林霁所言“她幼时能在园子里遛动物整整一下午”非虚。
早知道她如此痴迷,他早带她去京陵最大的花鸟仙圃逛逛了!
寻到她心无旁骛的时候难得,只可惜待林霁出关,恐怕没这机会……
在豢灵居里,长乐足足玩了两个时辰!看伙计给一只拂林犬剃毛,给每只小猫投喂鱼鳅,抱着兔子逗弄,甚至与一只雪猪对视良久。
她对灵兽如数家珍,识得之种类竟比他这三少主还多。
可惜这些小宠物养起来都太麻烦,长乐感叹:“还是锦锦好带。”
贺兰澈认同:“锦锦吃了睡、睡了吃。自己出去找茅房,不用频繁洗澡,长得还招人疼,能抓老鼠,驱赶虫蚁……”
甚至爪子带毒,危机关头还能做个自动兵器。除了爱偷香蕉、早上强制叫他起床,也没什么别的坏处。
“注意,她如今叫贺兰锦锦,可别再说错了。你想把她要回去?那可不行。”贺兰澈自顾自念叨:“咦——锦锦的名字,竟还对上了金象门?只是阿贝贝的名字格式,与爷爷一个辈分。”
……
偶然逛到爬宠区,贺兰澈远远见到蛇柜,想引长乐出来,不料还是被她撞见,伙计已经捞出一条小黑蛇,来不及了——
长乐眉头微蹙,却见那蛇生得格外别致:通体墨黑如缎,一条白线自颈部蜿蜒至尾,再无半分杂色,盘在伙计手腕上宛如一只墨玉镯。
她竟难得没有害怕,反而看得入神。
贺兰澈暗自戒备,随时准备将她拉到身后:“你不是最怕蛇么?”
伙计先解释道:“少主,这是南洋坐船回来的玉米蛇,叫‘月穆’,无毒不咬人,听话又温驯,养在书房主打一个陪伴!您要送给神医的话,我还能做主多送一个琉璃缸。”
“你想要?”贺兰澈问道。
长乐摇摇头:“第一回见到蛇也有长得可爱的……”
但转念又心生感伤,父亲从未集齐过这类灵物。况且若灵蛇虫谷的花吻尖蝮都这般可爱,她或许也不会如此惧怕蛇类了。
她努力记住这条蛇的模样,甚至主动从伙计手中接过月穆,想记住它盘旋的触感,心道:但愿往后梦魇中出现的,都换成你,总比带花纹的巨蟒要好。
可惜月穆只在她手上盘了半圈,或许是嗅到什么气味,突然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吓得周围人纷纷闪避。它往人多的地方钻去,惹得众人惊声怪叫。
豢灵居的伙计花了好长时间才在暗处把它拎出来,再去安抚客人。长乐原本的兴致变得自责,与贺兰澈出去了,靠在一块童稚区的假树后。
无人,清净。
她怕贺兰澈起疑,赶紧解释:“许是我出门时擦的香膏不好,它不喜欢……”
贺兰澈见她失落的模样,眼底尽是心疼,一声叹息后,单手将她搂进怀中,什么也没说。
她将面颊偎在他肩窝,两人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很甜腻,像蜂蜜酿成的蜂糖,混着整个天工阁的杏仁奶香,带股檀木味一直萦绕。让人很想沉溺其中,永远沉溺其中。
慢慢地,长乐抬头,望见贺兰澈温柔眸光,两人心尖皆是一颤,又有一个人的鼻尖先凑近,不由自主,温热的吐息拍在脸上,即将交织。
“娘!这有两人要亲嘴了!”
不合时宜的孩童叫嚷,惊得两人猛地分开。
幸好,这小孩呼唤的娘没过来。贺兰澈咬唇,脸气通红,叉腰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在哪所学堂念书?夫子叫什么名字?今日正值行课日,为何你不去上学?”
不料小孩半点没被吓住,反而理直气壮道:“我叫壮壮,今日告假休学!你踩了我的木马,还来问罪?”
长乐冷静下来,果真差点踩了他的木马玩具,擦干净递还给这小孩,拉走贺兰澈。
小孩眼尖嘴快:“高马尾?未篦发?你成婚了吗?你就不守男……”
贺兰澈赶紧捂住他嘴,带去玩物铺买了一大包玩具才摆平。
岂料没走多远,壮壮又跟在身后大叫:“我娘丢了!我找不到我娘了!”
好吧,身为昭天楼的三少主,贺兰澈只好回去负责,将知客娘子和传讯童工都召来,帮这个壮壮找娘。
隔了好久,才在一楼的池子边寻到“疑似”壮壮娘特征的妇人,原来是陪壮壮在童稚区玩时,听见楼下傀儡戏开场演《太师仙舫风云》,在那嗑瓜子入迷把壮壮忘了。
*
贺兰澈鼓着腮,吩咐阁工将今日采买的物件送回摘星阁,又与长乐沿着河畔缓步往回走。
黄昏晚风把小河岸灌得盈满。
长乐鼓起勇气问他:“你喜欢小孩子吗?”
贺兰澈:“往日还行,但今日不喜欢。”
他似是陷入某种畅想:“若是像贺兰豆那样,就很好。”
“我们男子学的经中说‘同哺亲生儿,非妻一人职,不推诿于妻,不托辞于忙’,母亲独自照料稚童,难免有所疏忽,但凡今日那孩子的父亲在旁协助,或许……”
或许就不会被撞见了。
他面皮微烫:“我以后可不会这样。”
长乐低头轻叹:“你家里一定很幸福。”
想起家中亲人,贺兰澈笑意粲然,目光坚定地望向长乐。却在触及她眼底翻涌的失落与为难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追问道:“你不喜欢小孩吗?”
这个问题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她踌躇良久,最终下定决心:“有件事本应提前告知你,其实我……”
然而沉默蔓延数息,长乐仍未说出口。
她望着河面上摇曳的灯影出神——他一人能做多少主呢?今日所见便知,他身后有偌大的家业、众多族亲。不必多想也知贺兰澈会如何回应,可他此刻的承诺,在现实面前又能维系多久?
“我想说,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及时行乐。”
长乐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却不是她的真心话。
这几日有些忘形。
若是有一天,她死了,他怎么办?
前路的云雾含混不清,将来又没有结局,他成了一尾被自己享受后却漏放的鱼,他怎么办?
倘若没法对他负责,怎么能轻易毁他清白。
晋国女子都不欢迎二手机的。
淮河畔一条拨弄琵琶的小画舫正演得热烈,众客叫好,二人驻足只望了一眼,贺兰澈便道:“又是太师仙舫的评弹,这几日各类戏种都在演,根本演不腻。”
世人都喜欢看三角恋,两男一女,两女一男,分不出谁更受欢迎,这曲琵琶词是新谱。
“咦?好像这首要特别些,唱的濯水仙舫呢。”
或许是这句话让长乐感兴趣了,也抬眸怔怔听一听。
【第一叠,魅舫见:
濯水烟空,正桃汛、漫过雕栏。舫主轻揭云鬟,美目幻铃音。
算曾是,乌衣年少事。双桨裁春,向荷心深处藏誓。惊起一滩鸥鹭,颂银河星子。
君说尽,情深似海,却哪堪,凤诏催急。便把铃音抛却,绿波空逝。】
满座叫好,词隐喻是仙舫舫主与乌颂子之旧情,因公主而断。
【第二叠,驸马宴:
紫殿金炉,正燃尽、廿四明月。金枝玉叶卸朱冠,纤指扣钗篦。
谁道是,鸾胶再续,算终负,濯水兰芷。镜里朱颜,灯前粉泪,都负瑶筝。
忽一日,青鸟衔笺,道生魅种,冷笑劈妆奁。问君要、前缘还是?问殿下、怎做醋汁?】
满座唏嘘,词隐喻的是公主得知乌颂子与仙舫主有位私生女后,吃醋生气。
【第三叠,风云散:
琵琶恨难诉,卅载红尘梦纸。犹记仙舫题诗,墨痕尚新紫。
仙舫主,埋香冢畔。老驸马,众叛亲离死。唯有金枝,年年长夜,独捞碎月。
私生辜女,魂归峰岭,道是三心从来误人计。剩得青史斑斑,载薄情姓名。
休再问,前尘是幻。风卷残棋,无人收子】
满座激愤,都说三心二意不可取,倒害了无辜小女。
……
无聊的薄情书生痴情少女,真心错付的戏码。
长乐望着河道里被琵琶拨断的月亮,听两个外来听琴客用方言聊得热络:
“魅者?这舫主是做什么的?舞姬?”
“母鸡?”
“是舞姬!”
“哎呀,还是说魅者吧!”
贺兰澈问道:“什么是魅者?”
长乐不动声色将袖中的九音铃铛往臂内推了推,不让它露出来,才回道:“反正不是舞姬。”便抿唇不再言语。
“方才那首词谱得妙,琵琶声也清越。”贺兰澈寻找别的话题,“倒叫我想起小时候在邺城,二哥还没生病时,我们逃了课业去街市玩,偏遇着暴雨。便躲在蓬里听艺人弹琵琶解闷。”
他又接着说下去:“邺城王宫名为金阙台,逢年节总演大雅之颂,二哥哥一听民间婉约的琵琶便很入迷,总说要来京陵看看。”
“后来呢?”长乐问道。
“后来……”贺兰澈也不知该讲哪个后来,“那日暴雨如注,是大哥策马闯雨寻到我们,到底还是被王上责备。其实是我贪玩撺掇二哥,王上不好罚我,二哥替我担责,受罚的却是大哥。父王怪他没尽好长兄之责,他却半句不辩。”
长乐又懂了,怪不得辛夷师兄总夸季长公子,原来有些背锅天赋是与生俱来的,锅锅相惜。
她恐怕也让辛夷师兄这些年……真是不容易。
其实还有另一个后来——后来京陵齐物义讲,他们三人同来,季临安也在这秦淮河畔听过琵琶。可自那之后,季临安便再没气力偷跑出府了。
“二哥常年卧病,大哥曾对他说,他若有一日为王,定要遍设‘听音台’,邀天下曲艺人奏乐给二哥听。还要让天下百姓,在暴雨中都有瓦遮头,有曲可听!”
这番形容,令长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季临渊穿着鹤氅,展开翅根,庇护苍生的模样,一下想笑,便夸道:“哼,他倒是志向远大。”
贺兰澈真心想念他:“是啊,我常耽于小事,虽被他嘲笑,他却总替我周全,从不让我卷入那些棘手之事。”
“你想他们了,何时再回邺城?”
二人胡乱谈着,走回摘星阁门口,抬头,见未佩戴璇玑镜的乌席雪负手而立,见了他二人,立刻迎上招呼。
长乐见是她,立时来了精神,戒备却有意讨好,只当乌席雪上钩了。
乌席雪却说:“长乐神医,我代镜大人传话:镜大人身体不适,明日午后想劳烦神医看诊。”
镜大人?!长乐心头一震。
“镜大人还叮嘱,案子刚结,他心力交瘁,想落个清净,请神医独自前往。”
“案子结了?”贺兰澈先讶异出声。
“不错。已具结画押,只剩复核通告了。”乌席雪倒是一副轻快的模样,像心底落下一块巨石。
贺兰澈表面恭贺乌席雪复职在望,心里却道:镜大人特意叮嘱不请他去,难不成记恨自己拒他?还是有了林霁这替身,竟对自己这么冷漠?
哼!他转念又想:这样也好!后日林霁出关,他正想趁长乐不在时,去办一件大事!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点比较多,和第一卷有呼应。
亲嘴!!亲嘴!!我比他们还急!!
第98章
长乐也不知是如何捱过昨夜的。她回房本想直接睡下,贺兰澈却似有不舍,找了几个借口邀她共赏月亮。
她就带着既不想毁他清白,又恐与他相处时日无多的反复纠结,与他并肩而坐。好在天公作美,一场夜雨忽至,两人不得不各自回房。
互道过晚安。次日午后,镜司的官轿准时来接长乐。贺兰澈送她上轿后,转身朝另一条街道走去。
时隔二十余日,长乐再次见到镜无妄,竟是在他的私宅中。
那是一处镜室,四面墙壁皆嵌琉璃镜,连屋顶也是镜面,中央设一方桌台,能映出五方人影。好在室内光影明亮洁白,虽被四周镜像晃得头晕,却不昏暗。
镜大人近日显然憔悴不少,下颌冒出胡茬,想来自鹤州返回后,衣不解带多日。
长乐最欣赏镜大人的一点,便是他说目的时,从不废话。
今日镜大人一如往常般开门见山,连寒暄也免了。
第一句,还是语气亲切如春风拂面:“本座没病,只是拈算白姑娘来了京陵,定得一见。”
第二句:“见过林霁了吧?”
第三句则是:“属实遗憾,这轰轰烈烈的事情已有个定论——无相陵的案子,与乌太师无关。”
“亦与长公主无关。”
……
实则这几句话,每一句都弹于五方镜面,再被反射驳回,同一句话,长乐要听五遍!
她被最后一句话搅得心绪不宁,终于开口问道:“镜大人的话,有几分为真?”
镜大人负手立于桌案前,指节敲了敲椅子:“若有一分掺假,这镜无妄之位,让你来坐。”
“这镜无妄之位让你来坐。”
“之位让你来坐。”
“让你来坐。”
“来坐。”
话音落,镜室中五声回应层层叠叠,声浪震撼,让人耳膜发颤。
镜大人开门向外招手道:“先将声效关了。”
这下终于清净,不再有回音了。
“这几日,镜司精锐尽出。若仅是乌颂子私生女一事,本不足以倾巢出动,奈何事关上百门生,兹事体大。何况牵涉无相陵近百条人命的旧案。”镜无妄一副愁容,沉沉叹气。
“可这些小报毫无底线——那刻报坊主已尽数交代,诱骗门生是为引起噱头,按律当判罚。至于乌太师与长公主的秘辛,却是问心山庄一手策划。”
长乐立刻毛骨悚然,明日便是林霁封诰之期,若牵扯了他……
镜无妄却忽然阴恻恻笑了,气场与那日在鹤州向药王道歉时截然不同。此刻若再说他曾勾天雷地火劈死绝命斋前斋主,长乐必定深信不疑。
但镜无妄没有接着聊林霁之事:“白芜婳,你外祖父乌颂子亲自招供的原录卷册,呈圣之前,你要先瞧一眼么?”
他未叫错她的名字,显然已将一切查得清清楚楚。
白芜婳听及此处,有些发颤地捧起那份私生外公亲口交代的画押口供,以及数十卷往年卷宗,还有镜大人的结语手册。
本子太多了,白芜婳翻了翻,最后以镜大人的总结本为准——
镜无妄提前声明:“陛下爱看话本,因而这本单呈于陛下的结案词便按话本笔法呈递。”
*
水泽灵修,画舫为舟。
濯水仙舫肇始于吴越水网,以雕花画舫为根基,终年沿长江、运河漂泊,谓“以水为脉,以魅为引,渡人心魔”。
舫中弟子多着月白羽衣,腰系水蓝丝绦,发间簪淡水珍珠,往来市井时自称“魅者”。
不修武功,专研心象灵修术,以音律、铃声、言语为刃,潜人入梦断执念、治失眠,亦能以“琴音”为饵,探听隐秘。
濯水仙舫舫主,摇筝。
十五岁接掌仙舫,善以“梦河幻境”替人解心结。天生美貌,雪肤胜月。明眸善睐,能窥人七情流转,眉尾藏一颗朱砂痣,笑时若春水破冰。
其与乌颂子相遇于扬州湖,彼时乌颂子尚是未及第的寒门书生,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可惜空有美名,时运不济,总难于仕途上有所突破。
一日听琴,摇筝对其“皮囊”一见钟情,强留画舫三月,却在相处中,互相动了真心*。
乌颂子为入仕途,刻意接近微服出巡的长公主,被摇筝撞破。
他坦言“贪恋权柄胜过风月”,称“生得这副容貌,若不借此平步青云,便是暴殄天物”。
摇筝怒极反笑,倒也痛快断绝关系,只是觉得,既然此生要生养子女,为何不选个世间最貌美的男子。
他不义,她不仁,便趁其醉后以魅香迷晕,取其精血,进行过好几番操作,自此怀下一胎,生下女儿后,自己带孩子,远走他乡。
乌颂子尙长公主后,果然平步青云,历任明心书院山长、礼部尚书,致仕后更膺太师之位。
温润如玉,野心滔天,深谙“色相亦是权谋”,却对摇筝怀有复杂情愫——既恨其强留之辱,又念旧情。
昔日恋人再见,一个已是巍巍太师,受男德九诫,深谙朝堂倾轧之苦;
一个仍是魅者舫主,虽病体支离,却不改飒爽本色。
因摇筝身患绝症,知大限将至。临终前,将及笄女儿身世托付与乌颂子知晓。
乌颂子唯恐长公主察觉,暗中派心腹将未央送往药王谷,托言“友人之女中了寒毒”,求药王收留。
摇筝病逝前,最后与亲女见过一面,便自行航船于东瀛,东渡途中,沉没画舫。
*
“本座怕你不信,已做主请了云大师前来。”
他招手,大觉寺云清礼大师便自西侧镜面推开虚掩的门,缓步走入,他眼上的乌青大包终于消退了许多。
这册子的信息量太过庞杂,白芜婳只觉脑内似有乱麻缠绕,一时难以梳理。
要她立时相信这一切,实在太过艰难。
昨日听坊间传说,还以为是薄情郎、痴情女的戏码。
谁知外祖父负了外祖母,而外祖母手段更绝!
原来她的私生外公竟是个……是个“大种马”!
她思来想去,撑在镜大人的桌案上干笑数声,却想不出比这更荒诞的笑话。
“乌颂子会如何处置?”
“门生之事既为伪造,驸马犯男德,自当归男德司论处,府宅罚没。具体如何量刑,需陛下定夺——陛下不过都依长公主之意……”
是啊,淑仪长公主,她是陛下的亲姑姑。
白芜婳又发疯,将一卷册在桌案上当着这和尚与镜大人,敲得“梆梆”响:
“如何?那又如何?!他一言之词,自然摘干净自己,如何说明长公主真与灭我白家满门之事无干?”
云大师开口道:“当年先皇因怜惜淑仪长公主心性单纯,爱慕美色,恐其为人所骗,故特颁《男德经》。这些年,长公主一心修斋念佛,心慈仁善,贫僧可为其作保。”
镜无妄接话:“无相陵旧址,贪门与嗔门两大戒使已亲往勘验,并无任何证据指向长公主。你若不信,本座可代为引见淑仪长公主,待林霁封诰之后,你自可当面向她问个明白。”
“那我家呢?我白家的案子呢?难道维持十多年前‘发疯自焚’的定论?”
“镜大人也要看我白家满门,当真永远背负‘疯子自毁’的污名?”
“镜司,既称‘照戒五毒心性’,为何,从不普渡无相陵?”
她擦干眼泪,字字泣血。
不对……当朝能取血晶煞之人,隐无踪迹,还有哪个人能做得到?
“当然不会,本座担保。”
镜无妄携着怜悯的光朝她走来,轻抚着手中“天地鉴心镜”,动作温柔而细致,但镜面上反射的冷光与室内长镜反射,晃得她睁不开眼。
是掠过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你家的案子,按旧卷宗看,早已盖棺定论。”
“除非有人首告——你要告么?”
“若你以无相陵遗孤身份,向天下人揭露事实起因,自然可作人证。”
“自此,查狐木啄,便可顺藤摸瓜。”
镜无妄循循诱问:“依此查法,你可愿首告?”
“当然,若你愿亲自状告,需先交由滇州府提刑司受理。”
白芜婳皱眉反问:“那五镜司存在的意义在何处?如此大案竟不并查?”
“如今长公主与乌颂子已洗脱嫌疑,凡事需讲规程。镜司督查百官,而无相陵无官无职,终究属于民事纠纷。”
镜无妄缓声宽慰:“还有一法,除非林霁以照戒使身份介入——他若首告,镜司自当彻查。”
白芜婳瞳孔微微收缩,不想再将问心山庄扯下水:
“那日我所见虎体熊腰的壮汉,九尺神力,能生撕麋鹿,却瞧不出门派路数。”
“镜大人,暗处敌人虎视眈眈,林霁明处查案,能敌得过么?”
镜无妄眼神冷凝:“哼,本座届时自然亲力督办,为你保驾护航,他们还未必有这般胆子。”
不过,这几人心里清楚,无论谁来首告,要交代事实起因,必将牵扯血晶煞现世。
“你须想好:若以孤女身份告官,陛下定要先行索取血晶煞。而本座,也必会替他取来。”
“不可能,我绝不交出。”她眼底恨意翻涌,字字如刀:“宁死,绝不交出。”
世上只有她一人有法子,便是自尽,也绝不交出。
这是她爹爹死都要守着的东西。
“你若不交,圣上自会威逼药王。再不然,便要翻覆无相陵旧址,与你接触者皆要受审——”镜大人再次强调:“林家、昭天楼,一个都逃不掉。而负责审案的人,定是本座。”
“事涉秘术,百毒不侵、伤病速愈,始皇亦求。届时,济世情面、伦理道义,都不管用。”
五面天镜晃得她头痛欲裂,无论站、跪、抬头,只因哪个方位,都看见自己的失态、癫狂、狼狈之相。
她不知冷暖,却知晓后背沁出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镜大人,你有别的意见?”
——他曾说过,自己是世上最不愿血煞隐秘外传之人。
她又道:“若我只字不提血煞,只以其他缘由状告呢?”
镜无妄一笑,讳莫如深:
“五镜司立足之本,在于清明。本座若居镜无妄之位,定从无虚言,若要查案,必当掘地三尺。便是林霁家策流言、劫画相这般小事,亦要彻查到底。你明白吗?”
接着,镜大人亲切地扶起她,再也不称“本座”。
“不过,还有一个法子。便是不告,你自查狐木啄,而我——我,就仅仅是你师父药王之友,我不必向陛下述职,行踪言行不入百官起居注,如何?”
她的心才安定下来:“那林霁明日封诰之事呢?那些画像与流言又如何解决?”
镜大人哈哈一笑:
“门生之事,本乃报坊为博眼,添油加醋所为。至于乌太师与长公主的秘辛本就属实,林霁受命查案,自然有功。”
“画像被劫?原告都已撤诉,林霁乃本座亲自提拔正三品照戒使,光风霁月,家世清白,与这些事有何关系?”
他也不逼她:“不过,你回去,好好想几日再做决定。”
云大师适时走出:“昨晚淑仪长公主夜访大觉寺,心内不安,供了盏灯,将此信托付。是为濯水仙舫舫主亲手所书,当年交给你母亲,乌太师送她去药王谷时,自己留下了。”
云大师拿出信来,交给她。
白芜婳展信:
“情丝作缆,画舫为牢;我困他皮囊,他困我心相。”
“我强留他,却困不住他的野心。”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情可渡人,亦可溺人。”
“我的女儿,你不必困在任何人的梦中。”
……
歇了一会儿,她整理好容色,回道:“不必再想几日了。师父叫我在京陵要尽信二位大人。若镜大人信守承诺,就依镜大人所说。”
镜无妄递给她一只锦囊:“以后避开官路,可联系的法子。”
“不过,我还是要见一面淑仪长公主与乌……”
“我为你安排。”
于是,她走了,一句再见也没说。
*
镜无妄与云清礼同立于镜室二楼,目送她出府的背影。
镜无妄:“魅者果然天性凉薄。”
他转身向云清礼解释:“魅者之魅,在一颦一笑一挥手间,却能摄人七魄,拟唱声声词牌,谁知有情无情?”
云清礼叹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头回骗人,竟是为你的谋算破了例。”
“愿她上道。”镜无妄冷面含霜:“这也是本座第一回包庇嫌犯,当偿还欠她的吧。”
云清礼双手合十:“有人种如是因,有人得如是果。”
“曲则全,枉则正。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镜无妄却接道。
云清礼摇头:“听不懂。你们道家之术,老僧不修。”
“殊途同归就好。”
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镜大人才转身笑意满满。
“老云,还有一事,药王那边,我可不敢再惹他,以后就托你转达了?”
“阿米托福。”云大师无奈颔首。
最后云大师指着那结案手册提了一个要求:“那你要将陛下吃完姑父大瓜的反应告诉贫僧。”
二人摇摇手,相视大笑。
【作者有话说】
【彩蛋告别】
舫主:“娘要死了,药王也救不了我。你不用想我,也不用想你那个爹。以后的日子,自己好好过。”
未央:“好。”
“明天去见那少年吧,”舫主最后和女儿告别,理了理她的乱发,“用你的眼睛看他,用你的耳朵听他,若他爱的只是你的表相……”
未央:“我就摇响铃铛,让他看看真正的魅者。”
[玫瑰]
“我的女儿,你不必困在任何人的梦中。”
[猫爪]
1.注意镜大人称“本座”和“我”的时候
2.本荷桃也不知道镜大人好坏
3.可以回顾镜大人来鹤州道歉的时候
4.等结局就晓得了
5.外婆真离谱啊——
第99章
京陵,归墟府。
归墟府坐落在京陵城西北的“紫仙坡”上,说是坡,不过是个黄土堆成的小山包,每逢初一十五,山包上便支起青布幡,幡上“天师传人”“茅山正版”的字样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城隍庙前算卦瞎子的幌子。
据说是“灵气汇聚之地”,贺兰澈以前从来不信,只是上回被算了一卦,如今倒觉得不妨试着信一信。
只因药王谷不喜归墟府,贺兰澈便趁长乐不在时,偷偷来了这里。
这山包脚下立着块斑驳的木牌,上书“归墟府”三个大字,“墟”字缺了半边,露出底下“虚”字的旧痕——据说是被识破骗局的百姓砸的。
他沿着土坡往上,五步一幡、十步一棚,竹棚里摆着香案,“天师”左手执拂尘,右手却攥着串铜钱,油光满面,倒像个富态的账房先生。
最顶上的主棚,檐下挂着串核桃大的灯,灯油早该添了,却只浮着层薄油,灯芯焦黑,照得“通灵克符”四个金字泛着鬼气。
居中而坐的老道自称“张半仙”,他摇着破扇子,见有人来,立刻换上哭丧脸:“这位少侠印堂发黑,可是遇着脏东西了?我这有‘平安符’,乃贫道闭关七七四十九日,采日月精华所制——”
贺兰澈皱眉,林霁也不算“脏东西”,他本意不是如此,因而老道第一句话就让他想回去了。
“你们归墟府,就这?”
他打量了一眼,在邺城时,王上最是信奉的“天师观”,没想到在京陵是这副鬼样子。
老道也不和他生气:“我们节省门面,京陵分府而已,这边信佛多,实则西南总府那叫一个辉煌!”
见老道桌上摆着三叠符纸,都不干净,贺兰澈揣着手端详了一番。
作为一个正版的偃师,他认得“平安符”,用糯米浆掺黄表纸,晒干后用红茶水染成土黄色,受潮后会显出血字——特殊颜料,遇水即现。
他再看“招财符”,暗藏磁铁碎屑,若贴在铁皮柜上,能微微颤动,实则是在柜中偷偷有磁铁引动。
“去病符”,最是缺德,用锅底灰混香灰,号称“以毒攻毒”,若有人用后腹泻,老道便会说“排出体内邪气”。
归墟府的骗术从来不是秘密,可总有人愿意信。譬如贺兰澈就算看穿了这些把戏,这些日子也总想着鹤州那个老道士的话:“小心名字之中带霁之人。”
因而他觉得——事关重大,不得不迷信。
哪怕求个安慰也好。
他也不废话,拍上一锭银子,“有没有保姻缘顺遂的符?”
就这四个字,足以让经验凝练的老道看穿他了。
老道掐指一算:“这位公子,定是在求亲时碰了壁。你要从实说来,老道才能帮你。”
见贺兰澈还在怀疑,老道又补充道:“若是佳人心意不明,则用‘驭符’,若是有旁人作祟,那自然是‘克符’。”
贺兰澈便凝神思索,长乐属于哪种——
心意不明?
这倒不是。他这六年为长乐寄信,都当是她回的,因此满怀热忱。自从辛夷师兄穿帮之后,才算明白她一直在拒绝自己。
可自从她中掌之后,脾性温和许多,即便他非要来京陵,她也不撵他。
在京陵,她心意更是明朗,她抱他,给他升成‘医助’的身份!还想亲他。
好几次!
那就是旁人作祟。
“旁人多吗?”老道又问。
贺兰澈细细盘算她身边所有人:
辛夷师兄?不算,他是恩人。
药王?不算,他简直伟大。
大哥?当然不算,长乐就没理过他。
二哥?镜大人?程不思?管三?
很显然,事端是从季雨芙开始的。
她先沾上林霁,又因自己失察放他入船,才将长乐身边单纯的关系搅进了“婚约”。
如今林霁出关,长乐要搬回林府,往后的局面还未可知。
季雨芙的“季”!林霁的“霁”!
其实真要算起来,大哥和二哥也算在内——大哥的流言报、二哥的病,都曾让他为此分心。
于是他坚定道:“多!”
“唔,难办。”老道磨磨蹭蹭的。
“你要银子就直说,再废话,我走了。”贺兰澈催促。
老道这才捧出一张新纸,瞄了贺兰澈一眼,解释道:“向来姻缘符,都是求忠犬天师庇佑。”
说罢,他用朱笔在符纸中间画了只小狗,让贺兰澈自己填字:“写上你想克之邪祟相关的字。”
贺兰澈立刻在其中添上“霁”字。
黄封红绳一编,便成了个小巧的挂饰,老道再拿到卦台去焚香念词叨叨个不停。
“好了,这就是十大克霁符,至少能克十个,够你用了。有此符庇佑,忠犬天师定保你姻缘顺遂。”
克霁?符?
……
于是,今日暮色漫过黄土坡,老道数钱的笑纹里映着不少与贺兰澈同路的归人,来自万家灯火。
不知有多少人正捧着符纸,做着改天换命的梦。
包括贺兰澈,他将这克霁符绑在他腰间,和“长乐神医”专属的玉牌绑定,下坡走路都带风。
明日便是林大人诰封仪典,游花街……
哼,林霁……
收你来了!!!
*
贺兰澈刚回摘星楼不久,便见到长乐回来,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吓得他赶紧将符藏了藏。
“镜大人病得重吗?”
长乐只顾着上楼,也没回话,直至两人一起到了楼顶。四下无人时,她突然说:“不重,小毛病。”
随后,她踮脚抱住了他。
她手臂环搂住他脖颈,脸贴在他胸膛中,感受到那不带绣纹的纯色缎面衣料果然如此,光滑柔软,不咯脸。
贺兰澈脑袋上仿佛有花开了,心跳“咚咚咚”敲起来:这符刚拿到手就这么管用?
可见,有时玄学还是很有些说法在身上的。
长乐抱了他很久:“你说,计划明日,和享受今日,哪个更重要?”
她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又自顾自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享受今日的资格。”
“因为我想要的,总是那么难得到。”
贺兰澈察觉到她的异样,却又摸不着头绪。他本想问:你要计划什么?想得到什么?你又要下地狱吗?我能不能帮你?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感慨,让你伤心?
脑海中思绪翻涌半天,最后只化作一句最紧要的:“镜大人……得了不治之症?他要死了?”
“唉……”长乐深深叹口气后,在他怀里笑了。
破功,抬眸,一脸遗憾地望着他,望了好半天——所谓好的爱人可以减轻一半人间疾苦,有些人只要呆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这些话很不错,原来就是形容他的。
“贺兰澈。”她指着露台边的软榻,“我今天被吵得头晕,困倦、疲力,你抱我过去。”
他其实更喜欢听明确指令,不擅长猜测心意。于是依言照做,捞起她时,浅青长裙的衣袂轻扬。不费什么力气便盈了满怀。他格外珍惜这几步路,更小心地将她放下,顺便拎来一只软枕垫在她腰间。
长乐其实头不疼,但贺兰澈嘴里念叨一句“冒犯了”,便将手指颤巍巍地搭在她额间,轻轻帮她按着:“这样会不会放松些?”
于是她闭着眼睛,任由他难得的舒心檀木香气将自己包裹,恍若儿时雨夜,在小床上用厚厚棉被堆出个洞穴,蜷缩其中,满是安全感。
“你知道吗?我今日在镜大人那里提前听到大八卦。”
长乐语气悠然,神色淡然,仿佛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是全天下人都还不知道的大瓜,可笑得很,和我们昨晚听的评弹故事都不一样。”
贺兰澈来了兴致:“我想听。”
平日里都是他话多,长乐很少主动讲故事。
她贴紧他,闭着眼睛道:“据说——乌太师真是大骗子,那舫主也不无辜,他们联手辜负了长公主,盛传灭门私生女的长公主却是最无辜的。可笑吧?”
“那些门生当真受害了吗?”
“门生之事是有人诬陷他的。这是他的报应。”
“都是镜大人亲自审的?”
“镜大人是如此总结的。”
“那就不会出错,镜大人手下还从未出过错案呢。”
贺兰澈倒是松了口气,既像是庆幸自己仍有识人眼光,又像是庆幸至少许多人未遭灾祸。
他不曾落井下石,甚至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据说长辈们就是这样,思想保守,行事却荒唐。若不是门生那件事,恐怕这点八卦还盖不过咱们的流言报呢。”
“我祖父常说,许多文人空有一腔鸿鹄之志报国,却连身边小家里的两三口人都料理不清,让我们引以为戒。”
长乐点头,睁开眼道:“你说,他们的孩子是不是很倒霉?不是自己选择来这世上,命却没了。”
“这要问她们自己才知道。”贺兰澈认真思索她的话,“人无法选择出身。我见过许多人出身差,却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见过许多人出身好,日子却糟糕透顶。这如何能一概而论呢?只是忍不住可怜那些因外力而薄命的人,所以世间才提倡竭力劝人向善……”
话太多,长乐却只听见第一句话。
问她们自己么?
原来母亲从来不对自己谈她的家乡,是这个原因。
她望着天上的云,这世上只剩她最清楚。
她的爹娘曾是这世间最相爱的人。
她的小脾气有人纵容,他的犯傻有人托举。
起码,母亲该是过上了外祖母没过上的日子。
而她自己,每一年生日,父母都会说:“小白是因为爱才出生的。”
……
她的眼睛忽然被糊住了,一头埋进贺兰澈怀里,把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仅限今天,她突然不想再想那么多“往后”。
这些仇人总像断了线的风筝,追着追着就没了踪迹,耽误她好些日子。反正横竖难找,还不如放自己一马?
何况今天意外得知这些母亲从未和她提过的人、事。
外祖母有了母亲,母亲又有了她。
因而她身负的,不只是血海深仇,还有替她们把未竟的人生遗憾,都活一遍。
鉴于外祖母轰轰烈烈的手段——她也因此有了新的启发。
于是她抬眸,准备郑重地吻贺兰澈一下,什么男德?
既然此生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永远别想再跑掉了!
此时此刻,夜暮浅淡,月色溶溶,他的侧脸轮廓如明珠生晕,一点嫣粉色在他的眼角鼻尖唇峰。
听他的声音清浅温柔,继续开导着自己。
她准备要给他一个奖赏,慰劳他这许多年的纯净,以后要正式将他占住。
到底是都没亲过人,她抬起脸,示意了半天。
再度睁眼时,贺兰澈还在那叭叭叭:
“我知晓这人世间有一万种人情,总把人困得缄默。”
“世俗的眼光确实难逃离。”
“方才你说,计划明日和享受今日哪个更重要,我知道你总把事想得长远,才自寻苦处。”
“我不愿你为人情流言为难,这些日子,我该以礼相待,不该总让你误会我骗你到这儿是有所图谋。”
“或许今日我用了些奇怪手段,让你这么反常的温柔,但我定要坚守本心,明媒正娶与你成婚,从此才能……”
长乐皱眉打断他:“我倒不是这个意——”
目光却移到他腰间多出来的符咒,“这是什么?”
“归墟府的?”
他颤着手,“你怎么知道是?上面也没写……”
长乐一把扯下,丢在他身上:“十大克符!和义诊前送到我师父手里的一样!足有三万张!”
第100章
今晨算是个万人空巷的好日子。
长乐昨晚的念头,经一夜毒虫、鸟人、梦魇“三件套”的教训后,成功恢复了清醒。
只因醒来时,她正掐着自己脖子。
她不明白,梦魇究竟从何而来。
总之,贺兰澈如愿以偿地迎来了她冷若冰霜的一面。
好在这回不同,至少他有权抚开她的眉心,而她不会再骂他。
贺兰澈失落的嗓音带着黏腻的委屈:“真要搬去林府吗?”
这话让她骤然回神,犹豫起来。她倒不会因旁人说“药王谷神医与昭天楼三公子日夜厮混”而动怒——毕竟昨日骂她、今日求她救命的例子太多了。
终归因有许多事要与林霁商量。何况母亲的遗骸暂由伯母照看。
贺兰澈却耍赖,紧紧揽住她:“真的要搬走吗?我舍不得你。”
他又不忍让她为难,便想了个折中法子:“或者,你邀请我也去!”
长乐:“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请你滚回邺城。”
不过经历昨日外祖母、外祖父的事,她也有些警醒——最好不要牵扯进三人纠葛中,容易吞噬自身。
“你记住,我与林霁没有婚约。若之后时机合适,我愿意见你的家人。”
这简直是贺兰澈六年来笑得最开怀的一次,他乖巧点头。
已经说明一切了!
为此他舍弃了要压林霁一头的打算,穿得并不喧宾夺主,反而很有气度。收拾妥当后,陪她一起来到长街上。
*
“封诰”象征着获得朝廷正式封赏的荣耀,林霁今日将骑马游街、受百官朝贺。
依例新任照戒使需“簪花披红、跨马游街”,绕城展示天子钦任的殊荣。
御赐的金鞍白马踏着晨曦,锦旗猎猎作响。自宫门而出,经京陵各主道巡游,沿途百姓夹道围观,官府设宴相迎,这般场景正是无数士大夫毕生所求。
三通画角高亢入云,十六名武侯卫骑乘黑马列于街道两侧,手中钺斧在朝阳下划出冷冽弧光。“噼啪”一声,为首的卫尉马鞭往地上一磕。
马蹄扬起不羁风,林霁便身着簇新的三品武禽补子官服而出,紫袍绣虎,宝冠华彩,周身萦绕着石之灵的辉光,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出青白之色,捧玉衡镜的手稳如磐石,连皇帝亲编的丝绦在白马上都不见分毫晃动。
随从捧着黄绫诰命卷轴紧随其后,朱批御笔在薄曦中光耀流动。
贺兰澈踏上长街前,虽与长乐约定不与他相较,却仍忍不住拆解起这身行头。待林霁踏花而来时,他脱口而出的竟是:“他栓腰带了耶。”
从此以后穿官袍,再也不可能不栓腰带了!
不得不承认林霁择色的眼光堪称绝妙,先前鹤州那袭浅青瓷色已让贺兰澈惊为天人,今日这身应急赶制的补服更是别致——淡紫近藕荷色的圆领袍上,云虎宝象团花纹尽显宫廷织造之精妙,映得玉衡镜紫气流转,独享照戒使的威仪。
他终是告别了那衣袂飘飘的风流做派,令贺兰澈欣慰不已!
只是林霁额角被风吹得垂落的两绺碎发,被路人赞作“我见犹怜”——贺兰澈便往他额头看去……盘冠戴簪,还是莲花玉冠,为何不用幞头?
哈!你个负责审问拷人的照戒使长什么美人尖!
想到这儿,贺兰澈摸了摸自己的美人尖,好险,还好他也有……
长乐看得专注,噙着浅笑,是真心为林霁的今日而高兴。
而贺兰澈却偏要指着那身三品官服追问:“他衣裳是暗纹,算不得纯色了吧?”
“你讨骂!”
……
陛下御赐林霁的白骏马离他们越近,漫天花瓣扬得越盛,耳畔碎碎的夸赞声越来越响:
“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朗月清风世无双。”
“林大人比去年的探花郎还好看!”
“单论美貌,林大人与咱们女官乌大人竟也不分上下!”
“镜无妄眼光真好,好会招人,镜司果然个顶个的美貌!”
还有姐姐们当场宣布:
“镜镜不香了!”
“是啊,镜大人年纪到底大,我墙头从此只粉小林一个!”
“小林!姐姐爱你!!!”
男人群中,则有些人偷偷嘀咕:“有男德经制约的世道真是太黑暗了……”
“可不是么,但凡我们敢喊一声乌大人,立马就被她抓走。”
更有清醒的文人只顾搜集市井言论,打算登报:
“上次瑞奇不是说林大人已经定亲了吗?好像女方还是药王谷的青衣呢!”
贺兰澈脸色一变,赶紧挤去辟谣:“没有的事!瑞奇乱说!”
另一坨人群却议论:
“听说林大人亲口承认,若能娶到药王之女,他便是京陵最有福气之人!”
“咦?是长乐神医么?她不是已有了邺城长公子和昭天楼三公子?”
“啊?她还要收下林大人啊!”
贺兰澈脸色更难看了,飞奔过去强行插话:“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却被人怼:“你有没有看过那篇报?”
“是啊!我还希望长乐神医和长公子是一对呢!求她放过林大人,把林大人分给姐妹们。”
“长乐神医确实与长公子绝配,唉,可惜是对苦命鸳鸯。她会不会因国别差异而知难而退,转而选择林大人?”
贺兰澈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到一个支持自己的粉头。
他只好亲自下场,中气十足道:“大家都知道长乐神医喜欢昭天楼少主的。
又被人怼:“你别再造谣!”
长乐破开人群,走来找他,有人注意到她的青衣,就问:“你也是药王谷医师吧,你知道内幕么?”
长乐点点头,正要说话,偏生林霁路过她,一眼锁定,投来甜甜笑意,下颌轻点,示意待会儿见。
她那句“他不是造谣……”瞬间被淹没在人群喝声之中。
“天啊!!!林大人一笑,这世上最生气的女人都要消气。”
“谁家照戒使笑得这么甜啊!!!”
“看来瑞奇说的是真的!林大人连看到穿青衣服的人都笑!”
“我从此只为小林穿青衣!”
在被众人认出这就是长乐神医之前,贺兰澈扣着她的手就走了。
独剩林霁僵在马上,被人群簇拥着,望着他们的背影,笑容凝固,脸色渐沉。
*
贺兰澈背靠斑驳巷墙,一脸惆怅望着她:
“我就不明白,我的口碑就这么差?人憎鬼厌?可他们明明都很爱买昭天楼的东西。”
人缘这种东西很难说得准,长乐温声道:“识你的人,都知道你老少咸宜。不识你的人,雾里观花,自然有偏见。”
她顺便在心里想:就像不识季长公子的都夸他是“话本绝世男主”,而靠近过的都知道他最擅搅弄风云,而且……煽动性强呢。
见贺兰澈还是惆怅,长乐又添了句:“旧庙那些被你请吃过羊肉的人,都替你说话的。”
是是是,贺兰澈想起来了——他们说,祝他有朝一日“或许有望”能胜过大哥。
凭什么?付出型的就没有光明未来吗?
“总之,要抱抱。”
“嗯?”
长乐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贺兰澈拉进怀里,檀香氤氲,他的袖风完全裹住她,下颌埋进她发间:“得到一个伤心的安慰。”
他遮住了长乐,却没遮住自己的高马尾玉冠,骤然有人看见了角落里的他们,响起叱喝:“居然又有没篦发的男人在不守男德!”
“速报男德司拿人!抓他呀!”
贺兰澈脸色一变,耳尖霎时染霞,攥紧长乐一起跑:“我真服了!我要回邺城!我再也不想呆在京陵了!”
跑累了,两人也不敢直接回摘星楼,生怕坐实身份。他们绕了一圈,用轻功甩开众人,最后从后门进了林府。
林霁踏马游街后,还有许多流程要走,脱不开身。此时林府中正由父亲林平江和母亲苏骊眉在清点礼物。照戒使不重财货,重雅物,都是同席之间互赠的贽礼,以做恭贺象征,如笔墨、折扇。点起来倒很容易。
林平江先看见她们,口中那声“婳”字还没喊完全,肩膀上就挨了苏骊眉一记巴掌,连忙改口道:“哗地一下就来了呀~”
“他是昭天楼三公子贺兰澈。”长乐介绍的话音未落,苏骊眉便笑得格外热切,一把拉住她的手。而林平江的目光则落在贺兰澈身上,眼尾眯起弧度与林霁如初一辙:“这小崽子,咱们是在哪见过?”
这下贺兰澈便想起来了:“伯伯与我四叔……”
话头戛然而止。
苏骊眉:“原来你们认识?”
贺兰澈咬紧下唇没说话,听林伯父自行圆场:“啊——眉眉啊!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天水小鲁班之玄孙,贺兰焰的小侄儿,如今竟长成这般玉树临风的模样了!”
苏骊眉“哦”了一声,准备晚上关了*门再找夫君算账。
贺兰澈想起许多年前来京陵时,四叔难得见他,那段时日便与他难舍难分,时常带他出门。
只是四叔沉迷于蜀州麻将,四人牌局桌上,必定有这位伯伯!
而这位伯伯除了擅长问心剑派的轻功外,还从此悟出独门身法“狐步嘘声”,总能于半夜偷偷溜出家门,找四叔搓麻到天亮。
……
长乐回林府是要将近日与镜无妄达成的协议,悉数讲给林家听。
既然心中坚定了心意,便不想让关系处于朦胧之中,更不想让贺兰澈被误解,便特意转向二老,态度明朗:“近年我求学药王谷,便是他一直助我,如今师父派我来京陵,也托他一道。贺兰公子心性单纯,是正人君子。以后我也需要他陪我协理医案。”
长乐意思坚决,但大家都看过贺兰澈的流言报……苏骊眉点头同意时仍紧搂着她,坚持用方言道:“白天可以,只是幺儿……入夜后还是要回家里来住。”
贺兰澈家中族亲多,打理长辈关系是他的擅长。
他闻言后,从容行至二位长辈面前,执晚辈礼,右手虚握,左手覆于其上,躬身时脊背仍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却又真挚诚恳:“晚辈如今有幸为长乐神医的医助,唯愿为她分忧解难,余生尽得轻松自在。”
抬眼望向长乐时目光清澈,似春溪映日。
这下才让苏骊眉相信他确实正直磊落,并不太像市井流言形容,便掩唇道:“乐儿是我姐妹的孩子,儿时与我家林霁定了婚约,我们……”
“做不得数!”贺兰澈眉头急蹙,耳后已泛起薄红。
他属实在意此事,才出言急切,眼中又因打断了长辈话头而惭愧,便又行个大礼。她过去把他拽起来。
见他二人黏得拉丝,苏骊眉心下了然,便补道:“看来三公子是个实诚的孩子。不像我家林霁,方才人都在传,游街时对着一个姑娘笑出小梨涡……既然如此,我们以后不提这些玩笑话了。”
长乐差点被茶水呛到,便说要去逛会儿园子,等林霁回来。
林平江望着他两人离开这场景,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苏骊眉肘击他腰间:“叹什么气?没瞧见咱们婳儿看他的眼神?”
林平江叹气更深了,“老白若知道……不知作何感想。”
他这么一说,妻子的眼睛也红了。
大约歇到酉时,院外才传来马蹄声。
林霁勒马庭前,带着一日事毕后的微喘,披风挟着怒姿,随暮色卷入中庭。
踏进院里,林平江正要上前迎接,却被苏骊眉按在圈椅上。
“年轻人的纠葛,何须你我掺和?等他们自己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