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面条熟了,她用笊篱把面条均匀的捞进大面碗里,再每一碗添一勺汤,最后再码上提前炒好的青椒炒肉,就叫家里人吃饭了。
家里吃饭的圆桌前,棠棠拾起筷子把炝锅面和铺在面上的青椒炒肉给拌均匀,这一碗满满当当的,她拌面的过程中咽了好几*下口水,总算把面给拌好了,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口面条。
“唔唔,娘这手擀的加了鸡蛋的面条也太香了。”棠棠含糊不清的道,每一根面条都吸饱了汤汁,轻轻一咬,面条带着十足的韧劲在齿尖弹动。
棠棠又夹起一块五花肉,肥油都被炒出来了,吃起来焦香焦香的一点都不腻,那青椒也好吃,咬一口脆生生的,还有点微微的辣味,辣得刚刚好。
棠棠她爹苏会民有很多书,但有些书他不给小孩看,有些书他会主动拿给他们看。
吃完晚饭后,棠棠帮着把几只碗给刷洗干净了,简单擦过澡后躺在了床上看书,她手里的书叫《宝葫芦的秘密》,主要讲了一个叫王葆的男孩在得到宝葫芦之后的故事,这个故事充满奇妙又新鲜,看起来特别有意思,起初棠棠也羡慕王葆有宝葫芦能够轻易就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后来各种麻烦事的出现,也让她明白了不劳而获不可取。
“棠棠。”喻娟芳敲门后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套粉色的新衣裳。
“这衣服做好了,你给试试合不合身,我看看给改。”
棠棠听到这话,把手里的书给放了下来,身上的厚棉袄给脱了,换上新做的粉色棉袄,这衣服上边还绣着牡丹花,看起来可精致漂亮了。
这已经是分家后喻娟芳给她做的第二套新衣服了,前两年她都是捡的瓦妮的旧衣服穿,自从分家后手里喻娟芳自己攒了钱,就没再要于亚红给的旧衣裳了,直接给棠棠做新的。
“正好合适,明年就是春节了,穿上新衣裳过新年。”喻娟芳满意的点了点头,理了理那棉袄,棠棠这几年个头窜高了不少,不像前几年刚来老苏家的时候又瘦又小一个,一转眼她来老苏家也四年了。
棠棠是个有灵性的闺女,聪明贴心,虽然一开始收养她不是喻娟芳的本意,但这几年时间相处下来,喻娟芳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娘,谢谢你。”棠棠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喻娟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话,大概是临近新年,心里也充满了各种温暖和感激。
“傻孩子,你是我闺女我对你好是应当的,以后好好上学,争取学出个样来。”
棠棠认真的点头,把她的话都给记下来了。
“娘,咱们明年还做卤肉卖吗?”棠棠觉得她娘一边做卤肉一边生产队出工太累了,过去一年完全是靠着想要快点攒够盖房子的钱,拼着一口气在做的。
而且那黑市的营生风险也不小,现在他们一家子住进了新房子,也不缺粮缺钱,就没必要再去冒那个风险了。
喻娟芳想了下,“明年不做了,生产队那边白天要出工,你大哥二哥都上中学了,你和觉胜现在应该也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你爹的工资已经够养活咱们一家六口了。”
喻娟芳盖完房子手里还剩下了一百多块钱呢,这年头做什么都得有票证,发到大家手里的票就那么多,流通的物资就那么点,攒那么多钱也没用。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落在耳里,棠棠一下子就醒过来了,她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搓了搓手,外面又下起了绵绵的小雪,她在窗户上吹了一口气,马上就凝结成雾了。
棠棠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把那窗户上的雾气给擦去了,然后穿上鞋袜,换上昨天喻娟芳给她做好的新衣裳,再用手指把头发梳梳柔顺,扎成两条小辫儿。
去年喻娟芳在供销社给棠棠买的粉色绢花头绳,她平时都舍不得戴,今天刚好用来搭这身衣服了,看着就漂亮,喜气洋洋的。
今年的年夜饭尤为丰盛,一大早喻娟芳就让苏会民从鸡圈里抓了一只鸡,割喉放血的事苏会民不敢干,只能让喻娟芳来,她把这鸡给放完血后,厨房里的水也烧开了,她用开水把鸡给烫了一遍,拔毛的事情就交给几个孩子处理了。
年夜饭是鸡肉炖土豆,这炖了一个多小时的鸡肉软烂入味了,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还炸了红薯糖饼,外边炸得酥酥脆脆的,里边包的红糖馅化开了感觉能甜到心坎里去,炒了一个醋溜白菜丝,白玉萝卜糕,还有一道青菜蛋花汤,四菜一汤满满当当,主食是洁白喷香的白面馍。
苏会民看着眼前这一顿饭,心里许多感慨,没想到只是分了个家,生活有了这样大的改善,过去十几年都在原地踏步,他现在觉得其实当时摔断腿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不是他摔断了腿,这个家哪里有这么快能成功分开。
他喉咙有些哽咽,最后选择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满上,举起了酒杯。
棠棠他们喝不了酒,喝的是从供销社买的橘子水。
“娟芳,谢谢你。”
喻娟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千言万语尽都在这一杯酒里了。
苏觉生很有风度的站起来,“爹,我们一家人干一个吧。”
“好好好,咱们一家人是该干一个。”苏觉生的这个提议得到了苏会民的赞同。
棠棠开心的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跟爹娘还有哥哥碰了杯,那橘子水真好喝,酸酸甜甜的。
吃过年夜饭,棠棠和苏觉胜缠着苏觉生给他们讲原林县城和原林中学是什么样的,他们还从来没有去过县城这样的大地方嘞。
苏觉生已经在原林公社上了一学期的学,一个月才回家一趟,他知道弟弟妹妹肯定对县城感兴趣,就趁着周末把城里的大街小巷都逛遍了。
“原林高中差不多有四百多名学生,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有操场,上课的教室,还有宿舍,我们一般是12个人住一间寝室,各个公社的都有,可能会有一两个家里条件出挑的,但基本上都是来自农村的普通人家的子弟。”
“至于那县城就比中学有看点的多了,从学校后门出来沿着路走上一二里地,那里就是各个机关单位的所在地了,那县委机关可气派了,道路干净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好几栋复古的楼房,门口还立着石狮子,听说里边还有开会的大礼堂。”
“县里还有图书馆,办了借书证之后能免费去看书,各种各样的故事书,课本,想看啥都有。”
“县城人很多,到处都能见到人,那商店门口摆着卖布的摊子,花花绿绿的布比咱们过年的新衣裳颜色还多。”
棠棠听得入神,“我将来一定要去县城上学,到时候我就去图书馆把里边所有的好看的书都借来看上一遍。”
苏觉胜也托着下巴,眼神向往,“我也要去!哥,等我长大了也像你一样去县城读书。”
苏觉生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只要你们将来好好学习,以后肯定能去县城,说不定还能去更大的地方呢。”
27
第27章
◎红色指甲油◎
三房一家搬到村西头的新房子后,原本他们一家住的南屋就空置了下来。
张桂香转弯抹角的试探了一下喻娟芳的口风,想知道她要怎么处理南屋。
他们家现在也是一家四口住在东屋,张桂香盘算着,要是能把南屋要过来,让铁蛋和狗剩搬到南屋去住,这样他们就宽敞多了。
“老三媳妇,我刚从自留地里摘了几个茄子,可新鲜了,要不要送点给你拿回去烧菜?”张桂香腆着脸笑道,全然忘记了她之前跟喻娟芳之间的嫌隙。
“老三媳妇,浇地呢?我刚才还看到棠棠这丫头去河边洗衣服了,还是你命好,白得这么孝顺贴心的一个闺女,觉生也有出息,都到县城上学去了,以前只有旧社会的先生才能到城里去上学哩!”
喻娟芳实在烦了,干脆抽出时间找了一趟于亚红。
于亚红看着喻娟芳递过来的钥匙,“这是?”
“南屋的钥匙。”
于亚红看着这意外之喜,震惊了好一会,说实话那南屋她也想要,但是一直不好意思张口,没想到喻娟芳竟然主动把钥匙给她了,于亚红接过钥匙,脸上的喜色怎么都掩不住。
“这房子你让瓦妮和满丫这俩姑娘去住,俩闺女都大了,再跟男孩挤一块不好。”
喻娟芳这个想法跟于亚红的给对上一块了,她家瓦妮今年也12岁了,确实不适合再跟他们睡一张炕上了,她脸上露出笑容来,“好嘞,我也正是这样想的!我今晚就让这俩丫头给搬到南屋去住,还是你这当婶娘的对这俩闺女好。”
张桂香没闺女,这南屋的便宜她是一点都没沾着,她想到自己巴结了老三媳妇那么多天,喻娟芳理都没理转头就把钥匙给了老二媳妇,张桂香气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心里的账又记上了一笔。
……
从生产队下工回来后,张桂香剥了颗葱炒了一大盘饭,又早上吃剩的酱炒土豆片给拿出来热了热,苏老大干了一天活,脸上都是汗迹,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哪怕是在家里话也不多,闷不做声的往嘴里扒饭。
吃过晚饭后,苏老大把碗筷一甩,在院子里抽了两管旱烟,简单用凉水冲了个澡,就在炕上躺下了。
“我那侄女来咱们家住的事情,你到底同不同意嘛?”张桂香的侄女张春妮今年18岁,去年拿到初中毕业证后就没有再继续念书了,在家里干了一年农活,说在家里待着憋闷,想到老苏家来住一段时间换换心情,她娘家人的意思是想让她这个当姑姑的顺带在榆槐村给瞧个对象。
张桂香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现在在老苏家孤立无援,不就是因为她没个亲戚帮手吗?要是她侄女嫁到了榆槐村,以后就不用愁吵架没人帮她了。
“来了住哪?总不能跟咱们夫妻俩挤一个炕上吧?”苏老大心里不太情愿,家里粮食就那么点,这年头家家户户谁家口粮充足能再养一个闲人的?而且也不说住多久,这住个三两天还好,要是住上个两三个月的。
“那老三媳妇的南屋不是给瓦妮和满丫住了吗?就让春妮再去跟她们挤挤呗,反正都是姑娘家。”
苏老大一时也想不着用什么理由拒绝,他无奈的翻了个身,“随你便吧。”
张桂香听到丈夫的话,总算是眉开眼笑起来。
张桂香第二天就亲自回了趟娘家把她侄女张春妮给接了过来。
张春妮长得跟她姑姑张桂香有五六分相似,一张精明的长相,眉骨微微凸起,两弯细细的吊梢眉斜飞入鬓,总带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眼睛细长,眼尾上挑,看人时总爱微微眯起。
晚上瓦妮、满丫、张春妮三人睡一张炕上。
瓦妮现在在红旗公社上初一,满丫比她小一级。
瓦妮除了上学外还要帮家里干活,已经很困了,偏偏张春妮还喋喋不休的拉着她俩说话,“你俩长大后都想做啥?”
黑暗中,满丫的肚子咕噜叫了一下,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幸好已经熄了灯不至于看见她猪肝一样红的脸色,满丫咽了下口水,眼睛发光道,“我以后想吃一大堆好吃的,红烧猪蹄、红烧肉、烤鸡、大鸭腿、熏鱼、排骨面……”
“你可真是个吃货,天天就想着吃吃吃。”张春妮听她报了一长串菜名,感觉没劲的撇了撇嘴角,转头兴致勃勃的问起了瓦妮,“那你呢瓦妮?”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那么远的事。”黑暗中,瓦妮睁开了眼睛,看着屋顶黑漆漆的房梁。
瓦妮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但是她觉得自己说出来后会招来其他人的嘲笑。
瓦妮想要去更大的世界,而不是整日在榆槐村里,每天看见的不是黄土就是连绵不断的群山。
“春妮姐姐,那你以后想做什么?”满丫问。
“我啊,我想嫁一个高大英俊,又有钱的的白马王子。”
满丫咬着手指,“白马王子是什么?”
“哎呀,你真笨,白马王子就像电影里那些穿长袍戴礼帽的阔少爷,皮鞋擦得锃亮,往白马背上一跨,缰绳一甩,哒哒哒地就来了!”张春妮说着,忍不住羞红了脸,她复读了一年才拿到初中毕业证,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早已经到了能嫁人的年纪。
她每天都憧憬着家里人会给她寻个什么样的对象。
但家里找的那些,不是长相一般的歪瓜裂枣,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村后生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一点情调都没有,她才看不上呢。
说着,张春妮突然窸窸窣窣的从炕上爬起来,她把油灯给点亮了,给瓦妮和满丫看自己的指甲,“你们瞧,好不好看?”
张春妮圆润的指甲上涂了红艳艳的指甲油。
“这是啥?咋指甲还上色了?”满丫瞪大了眼睛。
“这叫指甲油,是城里只有的时兴玩意。”张春妮从包袱里掏出一小瓶红色的指甲油,“可贵了,这一小瓶就要一块多,我攒了好久的钱才托人买到的,你想不想试试?你涂上这红指甲肯定好看……”
满丫激动的点了点头,“想,我想试。”
“睡觉,你不怕明天你娘骂你就试试,上次阿秀姐涂了红指甲干活,被她爹追着骂了三条街。”瓦妮把被子一拉,盖住了脑袋。
在庄稼人眼里,只有旧社会地主家的姨太太才会涂红指甲这玩意。
满丫听到瓦妮的话,原本跃跃欲试的心也变得踌躇了下来,她犹豫了好一会,把指甲油推回了张春妮的手里,“春妮姐,我还是不涂了。”
“真不试啦?”张春妮挑了挑眉,把指甲油在手里晃了晃,瓶身折射出诱人的红光。
“嗯。”满丫脑海中浮现她爹娘皱着眉头,满脸怒容的样子,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把所有的期待和忐忑都闷进了被窝里。
“切,没劲,怎么你俩也跟村里人似的那么迂腐。”张春妮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看她俩不试,只能把那指甲油又给收回去了。
……
四月份,大地开始解冻,正是春耕开始的重要时间,苏觉生他们所在的县高中要开展为期一周的学农活动,活动地点正好落在了榆槐村。
棠棠他们上课的榆槐村小学到了晚上就成了外村学生晚上住宿的地方,他们把桌椅拼在一处,再铺上自己带来的铺盖,这就成了一个简单的床铺,白天的时候再把铺盖给收拾起来,叠放在一个堆放杂物的空教室里。
当然这只能住一部分学生,剩下的部分就安置到了有空余屋舍的村民家里。
苏觉生家就在本村,白天学农活动结束后他便回自己家里住了,晚饭时喻娟芳蒸了高粱米饭,炒了一碟子青菜,还有早上吃剩的腌咸菜丝,苏觉生扒了两口米饭。
“爹,娘,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我想让我的一个同学也住到咱们家里来。”
棠棠听到这话有些好奇,“大哥的同学?也是在原林中学上学的吗?”
“嗯,他是我同班同学,还住在一个宿舍,跟我关系特好。”
苏觉生刚说完,喻娟芳就笑着点了点头,“行啊!都是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咱们能帮衬就帮衬。”
苏会民也点头,“难得听你说起学校的同学,到时候住到家里来,也能让棠棠觉胜他们认识认识,把炕拾掇拾掇,晚上烧得热乎些,可别冻着了人家孩子。”
棠棠眼神亮晶晶的,“大哥,你同学啥时候来呀?到时候我把咱们家给收拾得更敞亮些。”
苏觉胜也兴奋的凑过来,“咱们家好久没客人上门了,娘这下肯定得做顿好吃的招待大哥的同学,这下我们也能沾上光了。”
喻娟芳听到苏觉胜的话忍不住笑了,“正好家里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吃肉了,明天我去村口肉摊割两斤五花肉回来,做我拿手的红烧肉。”
苏觉生没想到喻觉芳和苏会民这么爽快就同意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来,“既然爹娘同意了,我明天就让他过来咱们家住!”
28
第28章
◎君住长江头◎
第二天学农活动结束后,苏觉生就把他的同学给领回了家。
已近傍晚,天色昏黄,眼前的少年十几岁的年纪,个头比苏觉生略高些,穿着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手腕上戴着块手表,领口和袖口不染纤尘,笑起来的模样很温润,带着几分书卷气。
“叔叔阿姨好,我是周舒年,叨扰了。”
“你就是小周,早就听觉生这娃娃说你在中学时常光照他嘞!总算到家里来了,快进屋里来,别见外就当是自家里,阿姨做了好几道拿手菜,一定要好好尝尝!”喻娟芳热络的招呼人往家里走,一边让棠棠他们接过他铺盖和行李往屋里拿。
棠棠和苏觉胜在门口迎人,“舒年哥哥好。”
“这是我三弟觉胜,我小妹棠棠,我还有个二弟在红旗公社中学,只有周末才回来。”苏觉生给他介绍。
“弟弟妹妹好。”
周舒年看向眼前的两个小孩,男孩的个头看起来比女孩要矮一些,男孩穿着一件蓝色条纹的短袖,肤色有些黑,女孩穿着的是一件草绿色白圆点的长袖衫,扎着两条乌黑的羊角辫儿,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周舒年从口袋里掏出几块没舍得吃的巧克力,蹲下身把巧克力分别塞到两个娃儿的手里,“这是我之前在城里买的,尝尝看!”
棠棠看着手里方方正正的糖块,这跟他们以前吃过的糖果都不一样,外边是一层黄色的纸质糖纸,印着“幸福牌巧克力”几个大字,里边的糖块是黑色的。
棠棠剥开糖纸后咬了一口,巧克力接触到舌尖的时候她忍不住眼睛一亮,这个糖跟以前家里买的水果硬糖都不一样,含在嘴里就化开了,有一股很香浓的醇香,丝丝浓郁里还带着一点点焦苦。
喻娟芳早把晚饭给做好了,这顿饭无疑是按照他们家年夜饭的规格来做的,一道凉拌三丝,用胡萝卜丝、黄瓜丝和粉丝加上油醋汁给拌成的,茄子炒番茄,土豆烧粉条,青菜蛋花汤。
其中最显眼的当属那碗红亮诱人的红烧肉了,砂锅里的肉被炖得颤巍巍的,肉皮被烧得晶莹透亮,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快趁热吃!”喻娟芳先给周舒年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舒年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这红烧肉软糯中又带着一丝弹性,轻轻一抿就化开了,浓郁醇厚的酱汁香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甜味和咸味恰到好处,肥的部分吃起来没有一点油腻的感觉,而是满满的油脂香味,瘦的部分也一点都不柴,鲜嫩多汁。
“阿姨烧的红烧肉真好吃,比饭馆大厨的手艺还要好。”
“我哪有国营食堂大厨的手艺,多吃点,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千万别拘束。”喻娟芳听到这话,眉眼带了笑意,显然也是自己的手艺感到骄傲的。
“舒年哥哥尝尝这个,这个黄瓜和胡萝卜还是我去地里摘回来的。”苏觉胜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
棠棠给周舒年盛了一碗青菜蛋花汤,“舒年哥哥多吃点。”
吃过晚饭,棠棠给他端来一盆洗脚水。
因为周舒年是苏觉生的朋友,棠棠便自然而然的也把他当成哥哥般看待了,“我娘说,烫个脚睡觉更舒服。”
周舒年原本会以为感到拘束,但这一家人的态度就像春日里融化冻土的暖阳,令人感到温润和舒适,“谢谢你,棠棠妹妹。”
棠棠听到他的话,眼睛里满是笑意,“舒年哥哥,你直接叫我棠棠就行。”
他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深了两分,“谢谢你,棠棠。”
……
学农活动开展得热火朝天,白天学生们到地里田间去帮助村民和向村民学习春耕,晚上大伙就聚在一块围着篝火唱歌、讲故事,青春气息浓烈,离开学校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是这样广阔。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苏觉胜急着回去玩弹珠,跑得飞快,棠棠背着书包在后面追,“觉胜哥哥,三哥,你等等我呀……”
没注意脚下一绊,棠棠便摔倒在了地上,书包里的课本也掉了出来。
周舒年正好从山外回来,见状忙把手上的农具塞给了旁边的同学,上前把她扶起来,再帮她把课本给装回书包里,“没事吧?”
棠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他扬起一抹笑容,辫梢的粉绢花头绳晃出细碎的光影,“没事,谢谢舒年哥哥,我一点都没摔着。”
“舒年哥哥,我先回去了,我还得回去写作业呢。”
“行。”
这一幕正巧落进张春妮眼底。
她挎着的竹篮里盛着刚摘的蕨菜,秸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只见张春妮朝棠棠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春妮姐,你找我有啥事?”
张春妮往周舒年离开的方向又看了好几眼,直到那道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土坯墙拐角,她收回了目光,红着脸向她打探道,“棠棠,刚才那个男生是谁啊?”
“噢,那是周舒年哥哥,是大哥在原林中学的同学,到咱们榆槐村学农来的。”
原林中学的学生到榆槐村学农的事张春妮也听说了,她暗悄悄观察过几波背着铺盖卷进村的学生,衣裳打着补丁,鞋头磨得发白,一股畏畏缩缩的土气,一看就是农村普通人家的子弟,估计高中毕业后还是要回到地里刨食,她才看不上嘞。
但刚才和棠棠搭话的这个男生,气质明显就不一样。
“哎哎,是高中生啊,他爹娘都是做什么的?看他不像农村人家的子弟,反倒像是城里干部的子女嘞。”张春妮想到自己在跟一个小姑娘打听这些,难以掩饰脸上的羞怯。
棠棠认真的回忆了一下,昨天在闲聊的时候听苏会民问过一嘴,“我听说他爹是在县委机关里工作的,好像是什么书记的职务,应该是个大干部,娘是普通妇女,在照顾家里。”
“那岂不就是高干家庭了?”张春妮听到她的话满心欢喜,刚才看到周舒年腕上的手表还有脚上的皮鞋,那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棠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她有些奇怪的看了张春妮一眼,“或许是吧。”
……
前段时间,苏会民已经把家里的菜地给垦出来,喻娟芳在菜地里撒了黄瓜种子,这几日已经冒出嫩黄的芽尖来。
黄瓜是他们家夏天最受欢迎的蔬菜,黄瓜凉拌,做酱菜,还有炒鸡蛋都很好吃,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老苏家墙根下的土壤不适合种黄瓜,每年要不是存活率极低,就是结出来的瓜又小又畸形,今年换了新的菜地,喻娟芳便想着再试一试。
棠棠现在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菜地浇水和检查有没有虫子,如果有虫子来咬,她就把虫子给捉下来喂鸡,她从井边提了一桶水去浇菜,顺便把今天上课老师讲到的古诗给再背一遍,“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待到一日发大水,共做长江鬼!”苏觉胜扮了个鬼脸。
“苏觉胜!”棠棠被他这一打岔,剩下的都忘记了,气得她哐当甩下手里的水瓢,满院子追着苏觉胜撵。
兄妹俩正在院里胡闹,就看到张春妮把鬓角的头发给挽到耳后,“棠棠,我听瓦妮说,她做针黹的花样是你给她画的,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份让我回去描?”
张春妮特意打扮过,身上一件绿白格子的上衣,棕灰色的裤子,特意在头发上抹了一点头油,用胭脂纸把嘴唇给晕染红了。
棠棠看见有人过来,便停了下来,先短暂放过了欠揍的苏觉胜,“好啊,春妮姐你等我一下,我这就进去给你拿。”
她爹苏会民有很多书,这年头的书籍不便宜,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搜罗来的,棠棠有一天翻一本地理书籍的时候发现里边的一些书页竟然附上了插画,那些插画虽然是黑白的,但是特别漂亮精美。
棠棠就用一张白纸把那些插画给描着画下来了,再用彩铅给上了色给贴在墙上或夹在课本里,有天瓦妮看见了,就问棠棠要了两张拿回去描了绣在手帕上。
棠棠进屋后,苏觉胜也跑出去外边玩了,院子里只剩下了墙根下修理自行车链子的周舒年,他修车时,那手表就解了放在旁边的板凳上。
少年鼻梁高挺,微微凌乱的短发晃过精致的眉眼。
张春妮抬起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微微红了脸,“我是棠棠和苏觉胜的表姐,我们应该年纪差不多,你可以直接叫我春妮。”
听到这话,周舒年才抬起头来,“你好,我是周舒年。”
他手上都是自行车链条的油污,一时半会洗不干净,所以他只是微微颔首,就当是记住了。
张春妮顺势在他旁边蹲下,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臂宽的距离,她感觉似乎能闻到男生身上若有若无的草木皂香气,看到他搁在板凳上的手表,拿起来打量了一下,“这表可真气派,这是什么牌子的表?”
周舒年的手指顿了顿,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就是普通的上海牌。”
他声音冷淡,连目光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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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请你喝汽水◎
张春妮还想再搭几句话,但棠棠已经拿着花样子出来了。
“春妮姐,我给你拿了五张,你看着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描上就成。”
张春妮有些气恼棠棠不合时宜的出现坏了自己的好事,勉强扯出个笑接过花样子,“哟,画得可真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恋恋不舍的扫了眼地上的少年,再看棠棠已经拿起了水瓢打算继续浇菜,咬了咬牙还是开口问道,“你能教我画花样子不?”
张春妮根本对这些花样子不感兴趣,更不稀罕学画什么花样子。
她只是想多找机会接触周舒年。
棠棠想了下,很爽快的点了点头,“可以呀春妮姐,等我晚上把我爹的书本都给找出来,我再教你怎么画。”
“那我晚上再来找你。”
张春妮得到了满意的回复,脸上终于露出笑来,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
吃过晚饭后,棠棠洗了个澡,又找出好几幅还没描过的插画,听到敲门声后,她迫不及待的跑去开门,“春妮姐。”
“阿嚏——”闻到张春妮身上刺鼻的香味,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吃过了。”张春妮挎着个小篮子扭着身子往屋里走,刚进门忍不住眼前一亮,角落里是一张做工精致的木床,还有深棕色的立柜,窗前的书桌上摆着一束山里摘来的紫色马兰花,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明亮,温馨,整洁的气息,这可比老苏家老宅好多了。
她暗自咂舌,她听说棠棠是六岁时她亲娘不要了,苏老三和喻娟芳捡回来养的,没想到一个捡回来的孩子,这夫妻俩都能对她这么好。
不过她又有些遗憾,要是她姑姑张桂香没跟三房分家,这房子苏家大房也能有一份了,这样阔气的房子在榆槐村也没几户人家能盖起来。
棠棠让张春妮在桌前坐下,她把抽屉里的铅笔和白纸给拿出来,“我们今天先描这一幅蝴蝶戏牡丹的花样子吧。”
“先不着急画花样子。”
张春妮从衣领抽出一个白色石头的挂坠,“你瞧,这是我爹从河边捡了给我打磨的石头挂坠,上边的红绳子是我娘给我编的,你娘也会对你这么好吗?”
棠棠认真的点了点头,眼尾笑出月牙湾,“我娘对我也挺好的,她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给我做新衣裳,还带我去国营面馆吃面嘞。”
棠棠每次想起喻娟芳,都感觉心里暖呼呼的。
“我不是说的你的养娘,我问的是你瓦罐村的亲娘。”
突然再听到这个名字,棠棠脸色不可避免的开始发白。
她抿了抿唇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感觉连煤油灯燃烧的声音都开始变得刺耳起来,半晌,棠棠才咽了咽喉咙,“我没有亲娘,我只有我娘,会抱着我纳凉,会给我缝补衣裳,会蹬着自行车载我去公社的娘。”
在棠棠心里,早已经把苏家当成了她唯一的家,在听到张春妮用养娘这两个字形容喻娟芳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抵触情绪。
“你的亲娘是不是对你不好?”张春妮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咋对你不好了?她是不是不给你饭吃,还打你?”
张春妮有些洋洋得意,脸上带着一层若有似无的优越感,感觉自己像是拿捏住了棠棠的什么把柄,就算棠棠现在穿着一身不错的新衣裳,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养父是个公社干部,那也不过就是个被亲爹亲娘抛弃的可怜虫。
张春妮享受这种俯视带着窥探的快意,看到棠棠低着头一言不发,她不满的催促她,“快跟我说说,你亲娘到底是怎么对你的?”
棠棠咬紧了下唇,半晌,她才开口道,“她会用手腕那么粗的藤条打我,有一年,我喂鸡喂迟了,她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火棍,上边的炭火溅到了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很明显的烫疤。”
“疤在哪只手?让我瞧瞧……”
棠棠看她一眼,把自己的左边衣袖给撩了起来,露出了一道醋碟那么大的烫疤,被灼伤过的皮肤就像是被火舌反复舔舐过的树皮,边缘处还泛着暗红,这道疤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从面积和这道疤痕的形状深浅来看,当初被烫伤时一定是很惨烈。
她啧啧两声,“这疤比铁匠铺的烙铁印还吓人,这当初得疼成啥样?那你现在在苏家可一定要勤快干活,不然到时候你养爹养娘不要你了,把你送回你亲娘家,那可就有苦头吃了。”
棠棠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我娘不会不要我的。*”
“你傻啊,血缘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牢靠的东西,我在家里,我是我爹娘亲生的,我能朝他们撒娇发脾气,因为我知道我是他们亲生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把我赶出去,可你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你养爹养娘还有三个儿子,你这个养女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可有可无,你啊,可长点心吧。”说完,她还用红指甲戳了下棠棠的脑门。
棠棠被戳得往后一仰,胳膊上的烫伤已经痊愈多年,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火辣辣的。
张春妮的窥探欲得到了满足,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屋子,这可比老苏家那个狭窄破旧的南屋好多了,心里有了主意,“棠棠,我搬过来跟你一块住咋样?咱俩有个伴,我平时也能照顾你,咱们都是亲戚,你还叫我一声姐,你不会拒绝吧?”
“这恐怕不行。”棠棠这下也看出来了,张春妮这趟过来不是为了跟她学画花样子的,她把手从张春妮手里抽了出来,“我娘跟大伯母吵过好几次架,她不会同意让你住过来的。”
棠棠直接搬出了喻娟芳,张春妮想到她姑跟棠棠她娘的那些龃龉,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
张春妮打量了好几圈,终于想起来自己这一趟的目的,“你哥哥和周舒年他们不在吗?”
“噢噢,哥哥他们学生群体在举办篝火活动,应该很晚才会回来。”
张春妮瞬间没了兴致,她撇了撇嘴角,淡淡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其他事,就先回去了,我改天再来找你学画花样子。”
……
张春妮走后,棠棠把从苏会民那拿出来的书本都放回了原位,脱了鞋后就躺床上睡觉了。
四月份天气已经回温,身上盖着的还是冬天的大厚棉被,她把两条腿从被窝里伸出来降降温,大概是心里不舒服,翻来覆去了好一会都没睡着。
她将被子掀开,在身上套了件蓝色的衫子,打算去趟茅房。
刚出房门,正好碰见了已经从篝火活动回来的周舒年,手里拿了牙刷和被子,看起来正要去洗漱。
她叫了人,“舒年哥哥。”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周舒年一眼就察觉出了她情绪的低落。
棠棠确实心里不太舒服,但她下意识的否认了,“没有。”
“你想喝汽水吗?”
棠棠睁大了眼睛,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名词,“汽水?汽水是什么?”
“汽水是一种有汽的水果味的糖水,喝起来冰冰凉凉的很舒爽。”
“糖水?”没有小孩不喜欢吃糖,棠棠也不例外,糖水也一样,夏天的时候要是能喝上一碗绿豆糖水,别提有多舒服了,但这年头的糖供应有限,喻娟芳上个月跑了好几趟供销社都没买到糖。
“那说好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喝汽水。”
……
晚饭是榆钱蒸高粱米饭和炒南瓜丝,周舒年这个客人不在,喻娟芳就按着平时的伙食规格烧饭了。
苏家现在日常还是吃粗粮为主。
苏会民每个月工资三十元,苏觉生在原林中学念高中,每个学期学费十五元,每个月伙食费十元,苏觉孝在红旗公社读初中,每学期学费八元,每个月伙食费五元,棠棠和苏觉胜不用伙食费,平时在家里吃喝,每学期光交学费三元,偶尔添置点文具,买点零零碎碎的东西,这家里要供四个学生,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压力。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大头就是买粮,喻娟芳在生产队出工,年底的分的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吃,只能想办法再从别处买补给了。
自打上了高中后,体会到了家里的压力,连原本不爱读书的苏觉生都打起了精神学习,立志要拿到高中毕业证。
吃过晚饭,棠棠抢着帮收拾碗筷,“娘,我帮你刷碗。”
“用不着你,你出去玩吧!”喻娟芳把她推出了厨房。
棠棠被推出了厨房,苏觉胜正拿着棍子把鸡给赶回宿舍,苏会民在堂屋看报纸,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胸腔里又涌上了刚来老苏家那时的情绪。
茫然,无措。
棠棠也不知道做什么,干脆就走到了院门口,看着草丛里的几只萤火虫在飞来飞去。
周舒年正从榆槐村小学回来。
“舒年哥哥。”
周舒年把书包打开,拿出一瓶汽水递给她,“喏,昨晚说了要请你喝汽水。”
棠棠目光落在眼前被玻璃瓶装着的黄色液体里,玻璃壁印着“北冰洋”三个大字,周舒年把汽水瓶盖给撬开了递给她。
棠棠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
她眼睛“刷”的亮起来,细密的气泡在齿缝中滋滋作响,清甜的滋味裹着冰凉的爽意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咕噜咕噜的冒汽,甜滋滋的,冰冰凉凉,很浓郁的果汁味。
这可真是太好喝了!棠棠第一次喝这个叫“汽水”的东西,忍不住幸福的喟叹一口气。
一大一小就在那青石板上坐着,眼前是一片广阔的田野,萤火虫在周围飞舞。
“现在可以告诉我,昨天为什么不开心了吗?”
棠棠垂眸,“舒年哥哥,你说,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东西吗?”
周舒年认真思考了一番,摇了摇头,“当然不是,父子反目,兄弟反目,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人与人之间真挚炽热的情感,才是维系一段亲缘关系的关键。”
尽管面对的是棠棠这个上四年级的小朋友,周舒年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敷衍,反而是更加认真的思考。
“人与人之间真挚炽热的情感,才是维系一段亲缘关系的关键”她脑海中又重复了一遍周舒年的话。
棠棠感觉心底的阴霾一下子便被驱散了,她想到如果血缘真的那么牢固,大伯父他们也不会在她爹腿伤的时候要求把他们三房一家给分出去。
村里老李家的俩儿子为了多抢那一分的自留地,打得头破血流,老王家的儿子为了抢老宅把亲爹都给气吐血了。
她娘会给她做很多好吃的,给她做新衣裳,还带她去国营面馆吃面,这比什么血缘珍贵多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舒年哥哥!”棠棠脸上终于又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她咕噜咕噜又喝了一大口汽水,积在心里的阴霾也一并消散了,豁然开朗。
30
第30章
◎放电影啦◎
下午五点,锅里咕噜咕噜的绿豆汤滚着,喻娟芳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绿豆都熬得开花了,满屋子都是绿豆汤的香味,她把橱柜里的糖罐子给取了出来,往里边加了两大块冰片糖,搅和融化后盛了出来,搁在装满井水的水桶上边降温。
晚上七点,苏家的席片炕上,棠棠聚精会神的在算着一道应用题,苏觉胜在脚地磨着一把小木剑,整个堂屋都是他磨木剑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苏会民走进来正好看见这幅画面,不由得皱进了眉头,“觉胜,不要打扰妹妹写作业。”
“噢。”苏觉胜看了他爹一眼,心虚的把手里的小木剑给收起来了。
堂屋里突然没了磨剑声,棠棠抬起头来,“爹,没事的,这声音也不影响我,而且我马上就算好了。”
其实棠棠的房间也有一盏煤油灯,但为了节省灯油,她平时都在堂屋写作业更多些。
“你看看你妹妹多让着你,你就不知道换位思考一下。”
“你不是跟你妹妹一个班吗?咋从来没见你写过作业,每天放学回来不是满世界疯跑就是在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苏会民皱眉。
“我写完了,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写完了。”
幸好苏会民没说要检查,苏觉胜长松了一口气。
“舒年哥,你在看什么?这还是彩色的嘞,好多种类的植物。”苏觉胜看见周舒年手里拿着本册子在看,睁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这上面的花草都好逼真啊!”
他们平时看的课文、画本都是黑白的,彩色的印刷品很少,周舒年手里的这本册子不仅色彩丰富,印刷还很精美,是他们平时难以接触的。
“这是植物图鉴,上面都是生活中的一些常见植物。”周舒年看他感兴趣,干脆把手里的植物图鉴递给了他看。
“植物图鉴?”棠棠也凑了个脑袋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舒年哥哥,这上面有海棠的图鉴吗?”
棠棠记得她爹苏会民说过,苏新棠,就是春日里的海棠的意思。
她喜欢这个名字,自然也对海棠这种花存在天然的好感,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海棠花嘞。
“海棠?”周舒年听到她的话,便翻了翻手上的植物图鉴,但没找到,遗憾的摇了摇头,“这上边没有海棠。”
棠棠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她叹了口气,“太可惜了,我还没有看过海棠花呢。”
周舒年拍了拍她的脑袋,脸上带了安慰的笑意,“以后一定有机会能看到的。”
“喝绿豆汤了。”喻娟芳端着绿豆汤进了屋,苏觉生跟在后边捧着碗筷。
喻娟芳一人给他们盛了一碗。
“谢谢喻阿姨。”
棠棠也跟着,“谢谢娘。”
喻娟芳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绿豆汤已经用井水里冰镇了三个小时,喝起来凉凉的特别甜,绿豆熬得沙沙的,咽下之后忍不住让人再喝一大口。
“舒年哥,棠棠,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大队明天晚上要放电影了!”苏觉胜喝着绿豆汤,顺便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他们听。
“放电影?”棠棠哇了一声,“那咱们明天又有电影能看了。”
今天是学农活动的最后一天,有这群学生的帮忙,春耕比往年的进展快了一大截,加上村子里也很久没有放过电影了,村支书大手一挥,从大队里拨出了一笔经费请了专门的电影放映人员来给大伙放电影。
棠棠他们放学后又去山里捡回来了一筐干柴,就听见村里的小孩们在奔跑欢呼,“放电影了,放电影了!今晚咱们大队要放电影!”
村口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一块白色的幕布,请来的两个放映员被请到村长家吃饭去了。
苏觉胜听到这话激动得不行,“走,咱们也快点回家去帮着做饭,这样也能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兄妹俩回到家后,把那干柴往灶膛前倒了,喻娟芳在切着一颗老南瓜,棠棠帮着洗番茄,苏觉胜把灶膛里的灰给掏了,这样待会烧火更旺更省柴。
高粱米饭已经焖好了。
炒菜的锅起锅烧热后,喻娟芳划下一小块猪油,加入蒜米爆香,再把切成片的老南瓜给倒进锅里炒,翻炒几下后加了点水,盖上盖子焖一会,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这南瓜就做好了。
接下来做西红柿汤,切成丁的番茄加点盐炒出汁水,然后往里加了一瓢水,水开后再打进一颗鸡蛋搅散,做了满满一大盆番茄蛋花汤。
下午六点,棠棠一家四口就开始吃饭了,这老南瓜吃起来特别的香甜软糯,满嘴都是醇厚的南瓜香味,番茄蛋花汤酸酸的喝起来很清爽,苏觉生和周舒年他们在榆槐村小学最后一次活动聚餐,晚上不回来吃饭,边吃饭,苏觉胜还不停往外抻脖子,生怕错过了一点。
喻娟芳看他坐没坐相的,忍不住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好好吃饭,我回来时打听了,放的片子是南征北战,这片子都你们都看过多少回了。”
听到南征北战,苏觉胜短暂的失落了一秒钟,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兴奋的状态,“南征北战我也爱看,只要是放电影,我都爱看!”
喻娟芳拿他没办法,白了一眼后干脆低头扒饭了,眼不见心不烦。
在六十年代的农村,娱乐活动相当匮乏的年代,露天电影对村民们来说是一种简单又神奇的娱乐方式,太阳下山之后,村民们下工了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家,匆匆吃喝过一点饭菜后,便拖家带口的往村口放电影的地方赶过去,占一个最有利于观影的位置,生怕误了一点看电影。
棠棠和苏觉胜到村口放电影的空地时,已经站满了人,苏觉生远远的朝他们招手,“棠棠,觉胜,我给你们占了个位置。”
苏觉生给他们占的位置就在前排,旁边就是原林中学的学生们了,相比后面叽叽喳喳的村民,这群学生显得有素质许多,棠棠兄妹俩在小板凳上坐下后,看着那调试员开始调试放映设备。
“怎么还不开始啊,不是说七点就开始放电影吗?这都七点二十了!”有一部分村民六点刚过就在这里等着了,喂了一个小时蚊子,看着那放映员磨磨蹭蹭半天,不满地嘟囔道。
“这龟速哟,比生产队养殖室的老黄牛犁地还慢,早知道还不如在家里多纳两双鞋底!”
“到底放不放啊?人都要喂饱蚊子了。”那妇女说着,手啪的一下打死了一只蚊子,鲜红的血液黏在巴掌上。
也有小孩子开口,“叔叔,快点儿啊,再慢打死的蚊子都要数不过来了!”
放映员频频擦着头上的汗水,他又调试了两遍,但那幕布上边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怎么会这样,明明下午还能正常放映的。”
“都怪你干的好事,我下午就说了再试一遍,结果你不听非说肯定没问题,这下好了,咱们怎么跟大伙交代?”同行的放映员焦急地来回踱步。
“以前就没出现过这样的问题,我怎么会知道这样不赶巧?你与其在这里埋怨,不如想想怎么处理现在棘手的情况!搞不好咱俩都得挨通报批评,说不定工作都得丢!”
“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放映电影的问题没解决,两个放映员倒是先闹起了内讧。
“让我试试吧。”周舒年站了出来。
“你能行吗?”放映员的目光落在眼前十几岁的少年的身上,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怀疑,这么一个小年轻人,能修好这么复杂的设施?
周舒年挠了挠被蚊子咬的手臂,“不一定,但我能试试,总比瞎捣鼓越搞越砸好。”
“让他试。”放映员挪开了位置。
周舒年虽然在家里修过手电筒、录音机之类的小件,但这种放映电影的大机器他还从来没接触过,他脑海中拼命回忆了一遍自己学过的物理知识,掀开机盖后,才发现是一截胶片卡在齿轮裂缝里,边缘已经被磨得毛糙卷曲,“胶片缠进齿轮了。”
他用夹子把缠进齿轮的胶片给一点点扯了出来,把齿轮上边的油污给清理干净,重新把胶片给安装到位,又检查了发电机和喇叭,“再开下电源试试。”
放映机发出的光束从头顶射过去,在空气中映出无数细致的灰尘飞舞,那光束稳稳落在了幕布上,幕布上开始有黑白画面出现。
人群中爆发一声欢呼。
“看电影了!看电影了!”那些村民现在也不叽叽喳喳的讨论了,目光都被幕布上的电影吸引。
今晚放的电影是《南征北战》。
影片改编自话剧《战线》,主要讲述了在1947年初,解放军华东部队苏北七战七捷之后进行战略转移,面对敌人二十五个师的南北夹击,我军在司令员的指挥下,制定正确作战策略,从南到北击溃敌人,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
周舒年原本的位置被其他人站了,这片子他已经看过多遍,早已经不感兴趣,干脆就从人群里站到了旁边去。
“舒年哥,给你。”棠棠把清凉油递给他。
周舒年今天穿了件短袖衫,手臂上都是喂蚊子的痕迹,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来了递枕头,他把清凉油的盖子打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油的清新气息。
“这蚊子就知道逮着外乡人咬。”
棠棠小声地反驳他,“其实也不是的,这蚊子连本乡人也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