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报琼瑶
◎她不曾察觉的欲念如野草蔓生,遮天蔽日。◎
叶晨晚是第一次看见墨拂歌的佩剑出鞘,但是只第一眼看见这柄剑,她就认出了这是曾经苏辞楹的佩剑霁清明。这柄名剑于两百年后归于她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这无疑是她身世最有力的证明,来自川蜀天险后那个也曾繁盛无比的家族。
“清元三年,得见苏辞楹佩剑,蔚若云霞,透若琉璃。剑出鞘,新雨初停,如流风回雪。”
“她言,此剑名为霁清明。”
“剑心清明,一如其人。”
“此剑,很衬她眼眸。”
恍惚间叶晨晚想起曾经翻阅过的叶照临的手札,上面细致地写下初见此剑的情形,言辞温柔,笔锋清丽。
很奇怪,明明这把漂亮得勾人的剑与墨拂歌周身清寂如雪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叶晨晚也没来由地觉得,这柄剑其实也与墨拂歌很相配。
剑招华丽而不臃赘,剑剑凌厉,行于生死边缘。
轻薄缱绻,连摇落紫藤都成为剑锋的点缀。
她几近要沉溺于此情此景——如果不是剑刃招招都逼向她的要害的话。
“怎么还在走神?我说了我不会留情。”墨拂歌声音浅淡,在剑刃的撞击声中清淡传到耳边。
“抱歉有几分轻敌,现在不会了。”叶晨晚回答,手中用了几分力挡下了墨拂歌的剑刃。
她在先前的确因为墨拂歌常年多病的模样低估了几分她的实力,她剑术精湛,远超常人,是难寻的对手。
又是一声清脆震鸣,剑风惊起满庭落花,又纷纷扬扬落下。
照雪庭光映着皎洁月色,她袖口银线玉兰若隐若现。
叶晨晚感受着每一次剑锋相撞的震鸣,似乎都在掌心传来滚烫的热度,似是剑刃本身都在为此而兴奋。似乎千百年前,也曾这样于花叶下剑锋相击。
明明剑招凌厉,但却让人沉浸其中,每一次交手都是拼尽全力。
她许久都未如此竭尽全力,亦是多年都未在用剑时如此愉悦。
剑光冷冽,花叶却缱绻。
黑白二色身影翩飞又交融,月色如水,倾泻满身。
直到剑光扬落满院紫藤,在翩飞的花雨间,少女执剑翩然而立,落花坠满她肩头。
墨拂歌从来苍白的面颊终于泛开几缕浅淡的薄红,让她眉眼看上去柔软许多。片刻调息后她捋顺气息,平淡道,“不错,殿下。”
面对墨拂歌惜字如金只说了两个字的肯定,叶晨晚竟然也对此习以为常,笑着反问,“只有这么两个字想说吗,阿拂。”
“自然还有些别的话要嘱咐,只是此时此刻说这些,有些辜负月色。”她抬眸瞥了眼天色,“但还是要说的。”
叶晨晚知道墨拂歌的脾性,只无奈一笑,示意她继续,“请讲。”
“留给我们的时间,比预想中更短,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她抱剑斜倚在院中紫藤花树下,“宁王府的部下中,或许都是忠于殿下母亲的,但不一定是忠于殿下的,这一点,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些事本不用我浪费口舌再多言,只是仍有二人让我不安。”她一手撑着下颌,做出沉思模样,“洛祁殊和元诩,一个都不能留。”
提起洛祁殊,叶晨晚也露出纠结的神色,“要是能动手我也早动手了,洛祁殊不是泛泛之辈,皇城和朔方都很难找到机会。要拉他下马,还要更多准备。”
“……”墨拂歌淡色唇瓣抿起,过了许久才舒缓些许,“此事不用急于一时,百密一疏,他总会有疏漏的。”
“元诩呢,你最近可是听见什么风声了?”此人最近很低调,没什么声响,不知为何会被墨拂歌盯上。
“他……也不必急于此刻。现在以他的身份,倒也不足为惧。”墨拂歌眼睫微垂,瞧不出神色,“只是若中原动乱,他是会咬人的狗,一定有所动作,对他……一定要斩草除根。”
叶晨晚蹙眉,觉得墨拂歌谈论得实在有些久远。“现在还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眼下还不好动手。”
“你记下就是。”墨拂歌皱眉,难得强硬地打断她。
而后她又絮絮说了许多,从玄朝皇室的势力,到九州各地的忧患,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外族。叶晨晚听得仔细,只觉得她考虑得近乎心思竭虑,或许将来数十年可能的隐患都考虑在内。
而她的眼睫始终低垂着,笼罩着烟云浅霭般挥之不去的忧虑。
“我都记下了,阿拂。”耐心等待着墨拂歌絮絮嘱咐完,叶晨晚终于开口,“临行前,想送你一件东西。”
“什么?”她看向叶晨晚。
叶晨晚从袖口拿出一枚白玉制的长命锁递给她,“我娘在我出生时为我打的长命锁,我觉得的确能护我平安,现在给你更好。”
白玉制的长命锁安静地躺在叶晨晚的掌心,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色泽。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还盛着天上迢迢星河,光芒流转,就似千万句欲说还休。
墨拂歌怔忪许久,才梦呓般地开口,“为什么是我?你的处境要比我危险许多,殿下。”
叶晨晚看向她苍白的肤色,薄薄一层肌肤下包裹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如若枯枝脉络,再一用力,就会被折碎。苏暮卿所说的担忧她在此刻完全能够理解,墨拂歌的状态看上去比去年这个时间要虚弱更多,如果以这样的速度衰败下去
她只能强行中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最终扬起一点勉强的笑意,“我很担心你,留一件你能随身带着的物什在你身边,也算有个念想。”
墨拂歌的面色似乎又苍白了两分,“不会的,殿下。我们的计划,都会顺利进行的。”
她这样含混地说着,避开了提及自己的状况。
“那你便当做我想送你的吧,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会,送给你做个念想。”叶晨晚如此说,依旧温柔地向她张开掌心。
良久静默后,墨拂歌终于自叶晨晚掌心接过那把长命锁,还残存着对方的体温。摩挲着上面“朝暮长安”的刻字,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勾起唇角。
如夜色下倏然绽放的清丽白昙,只一瞬就见之难忘,“殿下,这是你的贴身之物,你可知若是我在墨临城中有什么意外,被人发现了这把长命锁,我们之间的勾连就是百口莫辩了?”
“诚然。”叶晨晚的轮廓倏然贴近,温热吐息拂过面颊,声音近在耳畔,“那就要藏好它了,阿拂。”
她如此说着,右手覆盖上墨拂歌的掌心,带着她的手将这把长命锁握入掌心,像极了十指相扣的手势。
她本不该本不该容许这样暧昧的动作。
墨拂歌并不相信所谓的长命锁能保百岁平安,收下它若是被他人发现,只会让她们之间的勾结百口莫辩。若她有什么意外,至少本可以不用牵连到叶晨晚。
但她还是选择了收下这把长命锁。
毕竟,日后应当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了。能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无论如何,身安最重。”叶晨晚像是预感到什么一般,目光深长,几乎要将她所有情绪都看入眼中。
墨拂歌用掌心感受着长命锁的轮廓,嗓音清淡得几近要消散在月色中。“好。”
叶晨晚此刻离她很近,近到能清晰看见眼睫上翘的弧度,与唇瓣那点浅淡的殷红。
似轻易就能采撷下的朝露春花。
叶晨晚惊觉于自己脑海中想要亲吻的欲念,如同蓬生的藤蔓蔓延开枝叶,等到她察觉时,已然遮蔽心房。
她甚至无暇去顾及欲念从何而生,因何而起,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若擂鼓声声。
神游良久后,她收回那些翩飞的念想,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遂开口道,“这把长命锁,你先存好,等到再重逢的时候,我用一件别的礼物换回它。”
“是什么?”墨拂歌终于被勾起了一点兴趣,问道。
“到时候就知道了。”叶晨晚卖了个关子,显然不愿意多说。
墨拂歌垂下眼眸,掩住了眼底极浅淡的怅然。
她良久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锁,最后才轻声道,“殿下,等到墨临城破时,我们会再重逢的。”
声音轻得不像是一个许诺。
“好。”对方似乎全然没有怀疑她的承诺,坦然地勾过她的小指做出拉钩的手势,轻轻一点,“那我等着那一天。”
叶晨晚离开时,月光如水倾泻满地,只有簌簌花叶飘落,四周万籁皆寂。
墨拂歌良久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间漾开一点浅淡的惆怅,直到花叶落她满身也未拂去。
极浅,极淡,就如她这些年来的多数情绪,只有春雨坠湖般漾开浅淡涟漪,而后复归于更长久的平静。
面对早就知晓结局的终局,她并不会有过多悲哀,所有遗憾与失去,都是她应当去承担的代价。
那一点极浅淡的惆怅,只是几滴被不小心打翻的浓稠墨汁,滴坠入她心间沉寂湖泊。
【作者有话说】
我写感情线就是这样速度缓慢,真的非常不擅长。【我到底有什么擅长写的东西吗】
后面的一段时间的剧情回以墨拂歌的视角展开更多一点,倒也不是叶晨晚那边没得写,只是都是一些我不擅长的内容,为了藏拙还是少写好一些。
最近很喜欢的一首歌,《moonlitdream》,感兴趣的可以听一下。
122万寿宴
◎祭司大人,许久不见。◎
在叶晨晚离开没几天后,苏暮卿也因为清河城的事务不能长久无人打理,告辞离去。临走时目光忧虑,看着墨拂歌愈发单薄的身躯,欲言又止。
墨府内顿时回到了往年冷冷清清的模样,连平日里颇为聒噪的游南洲,近日都忙于研究药物,变得安静许多。
新年的时节流水般渐渐过去,承佑十六年也这样安静地走上了正轨。
今年终于不似去年那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朝臣都在暗中舒了口气,大家各怀鬼胎地混着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转眼间飞花点翠,三月暮春时节,终于迎来了件大事——万寿节帝王诞辰。
各色礼物纷至沓来送至京城,皇亲贵胄都削尖了脑袋想着怎样送礼才能博得帝王青眼。
此刻坐在皇宫夜宴桌案前的少女一袭繁复白衣,面色冷淡地注视着大殿上朝臣皇亲送上的各色珍奇贺礼,巧舌如簧地吹嘘着这是如何的祥瑞奇珍。
她坐在满殿葳蕤灯火中,自有一番白昙夜雪般的清泠气质,全然与周遭繁华划出一道遥远天堑。
墨拂歌只冷眼瞥向坐在殿内最高处的帝王,在新年时菱阳殿那场爆炸的惊吓后,玄若清就显得衰老了许多。鬓边花白更胜,身材也单薄了些许,显得身下龙椅空空荡荡。
以他知天命的年纪,身体状况本是同龄人中精神矍铄的那一批。当然,这其中服用多少取血炼制的珍奇秘药,只有他自己清楚。
玄若清最近如此憔悴,自然是因为人至晚年,几个儿子不仅不争气,还内斗不断,家丑外扬——尽管全是他一手纵容的恶果。
前些时日,玄若清午后在御花园后散心,只带了大太监李德顺伴驾。路过太液池旁,正看见禁足结束的太子在池边长吁短叹。
随侍太子的小太监面上焦急,急忙劝慰着太子,“殿下,您再在宫内这样叹气,要是被有心人发现,又不知道要如何加油添醋地参您一本了!搞不好,别人还以为咱们对宫里,对陛下有什么不满呢!”
太子不为所动,“有的没的重要吗,这些年奏折上污蔑我这么多没做的事,父皇不也信了吗,总归信谁也不会信我的。”
小太监急得团团转,不断劝他慎言,二人都没发觉远处的君王安静地听完两个人的对话,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大太监李德顺侍奉皇帝数十年,最会揣度帝王心思,见玄若清面色阴沉,又未有怒色,知晓他心情不好,只安静地躬着身子等待君王发话。
果不其然,半晌的沉默后,玄若清终于开口,“李德顺,朕这些年,真的很苛待太子吗?”
李德顺从来不在朝堂中站队,这也是玄若清能放心问他的原因。
沉浮宦海的大太监只恭敬道,“或许是近日和太子殿下交流少了一些,有些误会呢。殿下一向尊敬陛下,怎会觉得您苛待他呢?”
玄若清想着这些年对太子的确有些生疏,如今人至晚年子女不和,心生悲凉。
他如此神思恍惚着,直到身着异族服饰的使臣向前迈出一步行礼,“恭贺陛下寿辰,我朝特意千里迢迢送上贺礼一份。”
虽然这些年玄朝与魏朝冲突不断,但面子工程总是要做的,不过是用礼貌的态度说肮脏的话。
玄若清虽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还是向着魏朝使臣颔首,“有心了,那便请呈上来吧。”
魏国使臣一笑,呈上一盏盖着幕布的托盘,因为布料的遮盖,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球形状的物体,殿中人纷纷小声地议论着这究竟是件什么礼物。
只有墨拂歌微蹙起眉。
“前些时日我朝士兵在桑珠草原上无意间发现了一只猎物,想来陛下您应该会感兴趣,遂猎杀了他千里迢迢送来墨临,作为陛下您的万寿贺礼。”他如此说着,伸手揭开了托盘上的布料。
殿内霎时间发出凌乱的惊呼,在看清魏朝送来的“礼物”时,就有人控制不住咽喉泛起的恶心感,干呕出声。
托盘上赫然是一颗处理过的,死不瞑目的男人头颅,正怒目圆睁,惊恐的表情停滞在生命的最后一秒。
墨拂歌屈起指节抵在鼻梁处,似是想要掩住并不存在的血腥味。她并不熟悉这张面孔,却也能猜到头颅主人的身份。
这是边城阳和的守将李勋,面对魏人的劫掠守城不利,遂弃城投降了魏人。
“这是前些时日弃城叛逃的阳和守将李勋,想要投靠大魏,不过皇帝陛下拒绝了他的投诚,按照我们大魏的律法,弃城投降的将领按律当斩,遂派士兵斩下了他的头颅,送回玄朝。”使臣面带笑意,从容地欣赏着殿内玄朝大臣惊恐厌恶的神色,继续耀武扬威地展示着李勋的头颅。
当然,使臣这话自然意有所指,可惜座下的元诩只是面色有些难看,在这种时刻安静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反倒是他身后侍奉的宫女面色玩味,全然不似殿中人对这颗头颅又惊又惧,反而饶有兴趣地在殿内扫视。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视过殿内各色贵胄王侯,最终停在白衣少女的桌案前。
玄若清被这明目张胆的羞辱气得面色黑如焦炭,却又不好在殿上发作,只能死死按住龙椅的扶手,“如此,就多谢你们的好心了。”
“陛下,宁王殿下挂念陛下万寿,又因驻守边境,无法亲自入京朝贺,遂派臣亲自送上一份贺礼。”就在殿内氛围阴沉无比时,宁王府的使节上前行礼。
虽然不知他所谓何意,玄若清还是急于缓解此时尴尬的氛围,遂点头准许他呈上礼物。
宁王府的使节也同样呈上了一个托盘,里面盛放着一枚精致的腰牌与雕刻精美的短刀。这腰牌上刻精致蟒纹,一看就并非常人能有。
“陛下,前些时日北方边境遭贼寇劫掠,宁王殿下迎敌时,亲手击杀了贼寇的首领,可惜贼寇的尸身被他的属下拼命夺回,但殿下还是夺得了这名敌寇的贴身信物,进献给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寿与天齐。”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面色苍白的魏国使臣,“相信大魏礼仪之邦,自然也是见不惯此等野蛮之事。”
魏国使臣自然是识得盘中的信物,这样的信物显然并非寻常人能有,这是如今魏皇三叔衡王拓跋延的王族腰牌,那把短刀更是他的心爱之物,从来随身携带。
他向来骁勇,常亲自领兵与玄朝交战。此时的魏地尚还冷寒,缺少物资,他遂亲自带兵去往边境劫掠,却因遭受伏击损失惨重,本人也不幸殒命于此。
没想到连信物都被玄朝夺得。
此举无疑在大殿上给了魏国使臣几个无声的掌掴,他当然也认出了这是衡王的信物,只能咬牙勉强笑道,“那就愿两国边境和平,再无纷争。”
这下轮到玄若清扬眉吐气,座上帝王神色转霁,抚掌大笑,“不错,不错,有宁王驻守边境,何愁边境不太平!这是朕今日最满意的生辰贺礼!来人,传朕旨意,赐宁王千金,还有朕前些时日得的那把宝弓,也一并赐给宁王。”
这样的插曲就在各自的心思叵测中悄然翻篇,随着帝王举杯,群臣恭贺,万寿节就此开宴。
侍女穿梭于殿下桌案前,为宾客斟酒上菜。
当侍女端着酒壶来到墨拂歌的桌案时,她只是轻轻推开了酒杯,“不必为我斟酒。”
侍女低眉顺眼地应了声“诺”,准备起身离开,无人注意到她眼角的余光正仔细打量着墨拂歌。
正当她起身时,不知是不是脚下没有站稳,顿时失去重心跌倒。墨拂歌躲闪得及时,避开了从她手中跌落的酒壶,侍女就没有这样幸运了,酒壶倾倒,尽数洒在她身上,不仅如此,她在跌倒时还下意识地抓住了墨拂歌的手腕。
侍女当即惊恐地跪地不断叩首,“祭司大人赎罪,奴婢一时脚软,这才不小心跌倒,冲撞了祭司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墨拂歌只淡淡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腕,理好衣摆。眼见这一幕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冲撞她倒是小事,影响了帝王的寿宴就是大罪了。
她懒得将此事闹大,看着侍女被酒液打湿的凌乱衣摆,最后只摆了摆手,对着身边其他的侍女道,“不过是洒了个酒壶,无妨,赶紧打扫了。带她下去换件衣服,别这样冲撞了别人。”
“多谢祭司大人大恩!”侍女感激地又磕了个头,起身准备跟着其他人去殿外更衣。
墨拂歌注视着侍女离去的背影,却看见她的脚步明显地停滞了片刻,险些走错了方向,而后才匆忙跟上引她去往偏殿更衣的宫女。
她眼眸墨色更深,轻轻招手唤来身边侍奉的白琚,朝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颌。
白琚会意,趁着殿中人不注意时,偷偷溜出了殿内,循着她们的方向找去。
墨拂歌垂眸瞧着被侍女刚才触碰过的手腕,奇怪,她明明感觉只是在那个侍女跌倒时被虚抓了一下,却隐隐约约有些许痛感。
、
一场奢靡宫宴就这样索然无味地结束,墨拂歌在散宴时准备离开。
出去打探消息的白琚终于在此刻归来,“小姐,抱歉,奴婢一路追出去后,就跟丢了那个侍女。我去找今日负责服侍的宫人打听,她们都说不曾有这样一个侍女。只是我又仔细观察了许久,发现这个侍女后面又出现在冶怀侯元诩身边服侍似乎是冶怀侯的宫人。”
这倒真是件怪事,墨拂歌也一时没有头绪,只能颔首表示知晓。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二人身边,躬身行礼,“祭司大人,陛下有请。”
墨拂歌无奈,只能跟随着李德顺踏着月色来到了帝王所在的含元殿。
这座奢靡宫殿内依旧焚烧着龙涎香的名贵香气,这样浓郁的气息向来让她觉得不适,激起咽喉想要咳嗽的痒意。
她忍耐着不适,跟随着李德顺穿过殿堂,来到内殿。
烛火焚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隔着屏风,只能在投影的轮廓上看见君王坐在高处的主位,与另一面屏风后的人谈笑风生,他声音愉悦,时常抚掌大笑,而另一人语调平静,应和着君王的言辞。
“参见陛下。”墨拂歌来到他面前,跪地行礼。
“起来吧,赐座。”玄若清手一挥,示意她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今日唤你来,是有件事要同你相商。”
“陛下今日寿辰,还要操劳国事,实在让臣惭愧。”墨拂歌在玄若清身边向来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从不多问,只安静回应。
玄若清摆手,“并非是朕的事,其实是朕为你的事思索了许久。”
墨拂歌心中一紧。
“你父亲去得早,朕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终身大事未定,朕也是心中不安。”他呵呵笑着,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岁月如梭,转眼你也到了年纪。”
一声叹息,“瞧朕,年纪大了,总是想起些旧事。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有个人你先见一见。”
随着玄若清招手,有一人终于自屏风后缓步走出,烛火摇曳,一半*烛光照亮他侧脸,而他另一半侧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来人玉树芝兰,面如冠玉,只轻缓一笑便是倾目风姿。
他向帝王行礼后,面含笑容,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墨拂歌,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祭司大人,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注:修改了皇帝身边大太监李公公的名字为李德顺,之前的名字一直被口口…
嗯元诩本来姓拓跋,投奔玄朝后改了个汉族姓氏,之前忘提了,不过也不算特别重要。
123祁连雪
◎她只能抱着尸骸,跋涉过祁连山无边无涯的大雪。◎
她与洛祁殊,也不过是分别了两三月的时间,显然算不上许久未见。
在看见他的第一刻,墨拂歌就知道了洛祁殊打的什么主意。她本以为自上次的如此直白的拒绝后,对方应该会学会识趣,但他却将心思转到了皇帝身上。
这些思衬只在脑海中很快一过,墨拂歌面上仍然扬起礼貌的笑意,“洛大人。”
洛祁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而后相对无话。
玄若清的目光在相对而坐的二人间来回扫视,呵呵笑了起来,“怎么两个人都这么拘谨?朕瞧着你们之前见面的时候聊得不是挺好的?”
有么?墨拂歌显然不这样觉得,她已经竭力划开了和洛祁殊的界限,就怕成为洛祁殊与寄荷公主鹊桥上的拦路石。
只是自己的女儿钟意洛祁殊,玄若清当然是知晓的,现在却要当睁眼瞎来撮合自己和洛祁殊,想来也是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将洛祁殊从芜城引到京城加以控制,至于是寄荷公主还是自己,并无分别。
女儿能不能嫁给心上人,也不甚重要。
不过寄荷也算是逃过一劫——虽然公主殿下自己不会这样觉得。
墨拂歌低垂着眼眸,将声音放得轻缓,“能得洛大人垂青,拂惶恐。”
“你知书达理,性子也好,有什么好惶恐的?”玄若清面上带笑,仿佛真的是个慈爱的长辈,“能配得上你的,自然也要家世品行俱佳的,朕务必要亲自看过才会放心。”
墨拂歌心中不禁冷笑,当初也是他执意指婚,墨衍才会被迫迎娶并不喜欢的楚妍。若没有这场指婚,自己的母亲或许与他也不会走至陌路,最终刀剑相向。而现在,终究是又轮到了自己。
她收回这些不切实际的设想,面上仍是那副恭顺的模样,“有劳陛下关心。”
洛祁殊从容地坐在她对面,甚至已经端上了茶盏,饶有趣味地看着皇帝当起了牵红绳的月老。
这样近乎审视猎物的目光让墨拂歌心中微妙地不悦,但他若是认为自己是在后的黄雀,那便让他再高兴一会儿吧。
玄若清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废话,“祁殊同我说,很早之前就中意于你。朕在想,祁殊年龄,家世,都和你般配,容貌品性也都是极好的,就算是朕挑来挑去,京中这些子弟里,也未必有比他更好的。你意下如何?”
的确什么都很好,除了不知道他包藏祸心,也无人关注她的喜恶之外。
墨拂歌并未露出意料之中的不满,相反,她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在了面前,一个,洛祁殊自投罗网带来的机会。
她只需要一个借口,让洛祁殊在京城再逗留一小段时间。
“洛公子的风姿,臣自然知晓。只是我与洛大人相识的时间有限,还不算太了解。”
她这样说,玄若清自然会意,笑道,“无妨的,祁殊这次入京还要逗留好些时间,你们自然是有机会彼此多了解。”
眼看这红线算是牵好了,玄若清心中满意,示意二人可以告退。洛祁殊会意,说天色已晚,他送墨拂歌出宫。
二人并肩行在悠长宫道上,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开口,只有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夜色下。花落纷纷,宫灯将影子拉得颀长投射至地面。
“你在朔方多年经营,就甘愿如此放弃?”墨拂歌忽然开口。
需知寄荷公主还有远嫁的可能,但祭司全无可能离开墨临,只能是洛祁殊留在京城。
洛祁殊神色从容,“皇帝既然已经起了疑心,不如以退为进,还有与他在节度使一位上接任的人选有讨价还价的机会,况且若是不在京城,许多事终究是鞭长莫及。”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墨拂歌,“而且,我觉得同你连手的益处,胜过一个节度使的身份。”
墨拂歌但笑不语,灯火将她弧线精致的侧脸勾勒出温柔弧度,却照不亮那双深墨色的眼瞳。
洛祁殊自然能看懂,这种笑并不代表赞同,“祭司不这样想?”
“只是觉得,若只是想留在京城,有许多别的方式。”她淡淡回答。
洛祁殊往前多走了几步,挡住了前路,眉头蹙起,“我若说其余事情都不值一提,我本就是为你而来,你又是不信的。”
脚步停滞,她微偏着头瞧他,“为我,这就是你的方式?”
夜风吹得灯中烛焰明灭一瞬,洛祁殊的眉眼也隐没在黑暗中,只听见他含笑的嗓音,“可是,祭司大人,这世间本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若是想要得到什么,那么总是需要用些手段的。”
“”墨拂歌似乎在仔细咀嚼他的言论,最后才重新走入夜色中,“是,我认同你的言论,洛祁殊。如果想要得到什么,总会需要一些手段。”
就像,她想要他的命。
、
北境之地,即使已经是暮春时节,空气中也依旧浸没着凉意。
校场高台上的红衣女子一手撑着围栏,垂眸俯视着校场内操练的士兵。稀薄日光打在她面颊,就似浅淡春山,海棠醉日,如次第盛开的明艳扶桑。
叶晨晚这几个月来军营的次数愈发频繁,其中缘由她心中自然知晓。
与墨拂歌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要保证对燕云铁骑绝对的掌控力。
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柳问春也登上高台,向她行了一礼,“殿下,有墨临的消息。”
叶晨晚转眸瞧了她一眼,看见她面容下隐藏的淡淡倦色。
先前母亲手下有两位副将,便是柳问春与盛良安,可惜盛良安死于慕云归的算计,更多重担就落在了柳问春身上。而且自己近日拔除了更多态度不明的将领,柳问春也因此忙碌不已。
“说吧。”她语气柔和道。
“洛祁殊,最近低调回了墨临,不知是和玄帝做了什么交易,想要迎娶祭司。玄帝,答应了。”柳问春一边小心禀报,一边瞥着叶晨晚的神色变化,她知道自家殿下与祭司亲厚,应当是不乐意听见这个消息的。
果然,叶晨晚的面色阴沉下去,几乎没有掩盖面上的不悦,“祭司怎么说?”
“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拒绝,应该是默许了。”柳问春轻声道。
“怎么会”叶晨晚的手下意识抓紧了围栏,骨节因为用力泛出清白。
墨拂歌应当是最不乐意接受这门婚事的人,怎么会答应洛祁殊呢?
脑海里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开诸多荒唐设想,她最后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无论如何,洛祁殊入京后,想处理他总比他远在朔方要容易得多。墨拂歌答应这件事,应该也是想将洛祁殊留在京城,方便动手。
“我相信她有自己的打算,继续等京城那边的消息吧。”安抚好自己后,叶晨晚开口。
“还有一事,殿下您向凌云城那边讨要的那名叫贺兰霜的将领,那边准了之后,现在已经调任到燕云军了。”
“那晚些我去见她一面。”
叶晨晚颔首,二人无话,并肩看着高台下校场中士兵的操练,银白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清冷色泽。
有些在旁边休息的士兵,在看见叶晨晚后,颇为惊喜地向她招手示意。
“大家都很敬爱您。”柳问春看见这一幕,颇为欣慰地道,“这些时日里,军中有人说,殿下很像您母亲当年。也有人说您很像叶照临。”
常有人说,她像叶照临。叶晨晚知道这个评价多代表着世人的憧憬,可绛衣雪尘叶照临,终究也不是赢家。
叶晨晚良久地摩挲着栏杆,看着兵刃铠甲的冰冷光泽,恍惚间觉得像纷飞的落雪,像遮蔽天地的风雪。
“我只是”她开口时,声音干涩,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砂砾,“不想让八年前的事重演。”
听见叶晨晚提起八年前的事,柳问春神色一黯,也想起许多旧事。“殿下,我记得大家都记得。从祁连山活着回来的人,所有人,都有恨。”
八年前,她的父亲奉命出使魏国,这本是一次例行的出使,不过是就边境通商一事谈些废话,两国虽然关系紧张,但许多表面上的事还是要做做面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次例行的出使,魏国却忽然变脸,说父亲在魏国心怀不轨,意图盗窃国宝。
这显然是莫须有的栽赃!不过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扣押他,向玄朝索要大笔的钱财。父亲在魏国宁死不屈,玄朝在几次交涉无果后,却选择放弃了使臣,任由他在魏国自身自灭。
魏国见他无用,在冬日将他流放到了最冷寒的祁连山中。冬雪纷飞,万里无人,只有茫茫无边的白雪。
母亲上书,几次请战,却都石沉大海。
她无奈之下,只能亲自带兵,跋涉去往祁连山中搜寻,在无垠的大雪中,最终找到的只是父亲的尸体。
她只能带着父亲的尸体回到北境,却在路上遭遇了魏国的伏兵。
一场血战,鲜血是白雪中唯一的艳色,终于将魏国的伏兵尽数斩杀。连出兵带的马匹都被杀死作为果腹的食材,一支军队才终于走出了祁连山苍茫的雪境。
母亲只能亲手抱着自己父亲的尸体,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中,走回了玄朝的国境。
然后呢,没有赞誉,没有夸奖,有的只是私自出兵的问责,疾风骤雨般的弹劾。
她的父亲一心为国,宁死不屈,最后也只能匆匆下葬。母亲因为这次出兵被帝王忌惮,自己在墨临城中的处境也更加艰难。
更窒息的是,就是此战后,母亲因为在大雪中跋涉了太久,自此落下了寒疾。
她意气风发,明媚如火的母亲,从此后只能缠绵病榻,再不能拿起刀弓。
【作者有话说】
明明要到剧情重要转折点了,都是我很想写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难写写得这么慢【尖叫】
124鹿其微
◎终于来了。◎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临近清明,倏然雨落,亭台外杏花如雪纷坠,飘落在亭台回廊边依栏而坐的少女衣袂上。
烟青色的衣袂如云似雾,柔软的衣料轻拢在周身,让她本就清瘦的骨骼轮廓显得更加单薄,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在庭外烟雨之中。
“你要的药,已经做出来了。”游南洲穿过湖上回廊,走入湖心亭中,将手中的一个白瓷瓶抛给墨拂歌,“无色无味,易溶于水,服下后会陷入昏迷,状若假死,过一段时间后自然苏醒。”
墨拂歌拧开瓷瓶的瓶塞,里面是无色的液体,也没有气味,看上去与清水并无差别,“你已经确定了药效?”
“自然,我的药什么时候出过问题?这东西折腾了我很久,假死药好做,无色无味的要麻烦许多。”面对她的疑问,游南洲面露不屑,“我已经拿你府上的下人试过药了,那姑娘昏睡了一天然后醒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呢。”
“”她将瓷瓶收好,“那就好。”
她又拿出一瓶药丸,“这是你要的,止痛的药。并不是真的能够缓解疼痛,只是会让你暂时失去痛觉。不建议你多用,用多了可能会让你上瘾。”
墨拂歌接过药瓶,“无妨,我只需要用一次就够了。”
游南洲难得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墨拂歌。
墨拂歌难得看她露出这种表情,浅淡一笑,“怎么这副表情,我们的契约要结束了,你不该高兴么?”
“”她的眼睫颤动一瞬,最后还是如实道,“说得像我很盼着你死一样。在你府上寻各种药材都很方便,你府内也有很多佚失的医书孤本,我做研究还挺方便的。”
“那些书和药材,你都可以拿走。”墨拂歌只是用手撑着颌骨,看湖面烟波浩渺,在她眼底漾开朦胧不清的雾气。
游南洲凑近墨拂歌,偏头看她,“这么快就开始说遗言分遗产了?”
墨拂歌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皮笑肉不笑地勾着唇角,“如果我是你,应该更关心怎么和我撇清关系,劝你离开后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和我接触过。这是我对你想活命的劝告。”
“你到底”游南洲话说了一半,顺着墨拂歌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远处的天际昏暗,堆积着浓厚的阴云,沉重地压在山岚之间,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虽然墨拂歌从未和她提过自己在做什么,她们之间也默契地没有问起这个问题,一直保持着雇主与被雇者应有的自觉。但她想做什么,游南洲也是能猜到一二的。
“天下是要大乱了吗?”
“天下大势向来不过分与合,只是必经之路而已。”墨拂歌的面容没有半分波动,只继续望着浩渺烟波,再不多言。
游南洲瞧着白琚在远处张望等待了许久,知道她有事要说,最后只是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游南洲离开后,白琚才上前行礼,“小姐,我们的人最近仔细排查了冶怀侯府的下人,都没有发现那日万寿宴上看见的那名宫女。”
白琚带来的结果在意料之中,那日遇见的宫女虽有蹊跷,但终究没有对自己不利,除了手腕短暂地微痛了一下,没有任何不适,一时间让她真的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疑了,那宫女只是太过紧张,才会一时走错了路。
可白琚说看见这名宫女是冶怀侯身边侍奉的宫人时,墨拂歌又陷入了疑虑,这名宫女的身份定然可疑,现在在冶怀侯府都未寻到她更是确信了自己的看法。
尤其是她最近本能地觉得此事蹊跷,又占了一卦,为山水蒙,有困蒙之吝,确非吉事。
冶怀侯府上没寻到这个人,是她早已经离开了侯府,还是当时用了什么易容遮颜之法?
天下之大,去寻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白琚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但是也不是全无收获,小姐,我们仔细打听过,冶怀侯府内有一名客卿,是一位姓慕容的姑娘,元诩似乎对她很是客气。”
提起“慕容”二字,脑海中的思绪电光石火般串成一线,她立刻回想起几月前在邀月楼隔壁间与她竞价,直出价到二十万两拍得初霁那幅字画的女子。
墨拂歌坐直了身子,急忙追问,“她是何方人士,什么身份,有什么来头?”
白琚很少看见墨拂歌这样激动的模样,可惜她只能摇头,“多余的,我们也不知道了,连府上有许多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就连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那个侍女,问起她这位慕容客卿长什么模样,她也只是很恍惚地说只记得很漂亮,旁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墨拂歌仔细思索着白琚所言,最后作出决定,“把其微唤来,我有事找她。”
“是。”白琚离开了好一阵子后,才带来个年轻姑娘。
走入亭中的姑娘身形高挑,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却要比寻常中原人五官轮廓分明许多,是鲜卑人的长相。
鹿其微远远行了一礼,“小姐。”
“坐吧。”墨拂歌声音温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鹿其微略有拘谨地坐在她身边,就听见墨拂歌开口,“最近过得可好?有没有思念家乡?”
“来中原几年,都已经习惯了,一切都好。至于家乡,到也不说思念,那地方年年战乱,长期颗粒无收。只是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回去寻一寻我娘的下落。”她侃侃而答。
墨拂歌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瞧不出情绪,良久后才听见她开口,“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回到魏国呢?”
鹿其微一怔,显然不能明白她的用意,思衬片刻后,她起身在墨拂歌身边跪下,“小姐,其微从前说过,我的命是您救下的,如有一日您需要我,其微一定会尽力报答您的恩情。您有什么要求,都请吩咐。”
、
她只是玄魏边境的平民之女,在一次交战中被玄军俘虏,辗转中被人牙子一路倒卖到了墨临,因为性格倔强受了不少苦头。在一个雪天被打得奄奄一息丢在雪地中时,她本以为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
视线昏沉间只看见了比落雪还要皎洁的白衣,和极清淡的声音,“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还在寒冬腊月把人扔在雪地里?”
再醒来时就已经是在墨府中烧着炭火的床榻边,走入屋内的女孩一袭白衣,神色冷淡,只问她家在何处,等她伤好后可以送她回去。
而她只拼命摇头,说自己的家乡早就在战火中破败不堪,回去的后果也就是又被哪个人牙子重新卖到别家为奴为婢。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最后提起她不想再做奴婢,想认字读书。
一直安静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墨拂歌在听见她说这句话后,终于意味深长地点头,“我可以留下你,让人教你认字识文,只是若是三个月内你学不会,我也不会留你。”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抓住了这个机会,拼命习字读书,三月后已经能够基本地阅读写字,墨拂歌瞧她天资不错,又派人教她一些打理账目的技巧。
在发现她只记得自己的姓氏,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楚时,墨拂歌从手中书卷抬眼看她,“替你重新取个名字,如何?”
“你本姓阿鹿桓,许多这个姓氏的鲜卑人改汉姓则为鹿,瞧你性子安静,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素处以默,妙机其微,你便名鹿其微,可好?”
从此她便有了自己的名字,鹿其微。
鹿其微本想问该如何报答她的恩情,却听见墨拂歌淡淡道,“你现在能认字识文,也能懂些打理账目之事,此后也可自食其力,不必再为奴婢。”
她最终在墨拂歌面前再跪地,“其微无处可去,还望小姐收留,有一日能报答小姐的恩情。”
此后,她便留在墨府,管理库房账目。
、
墨拂歌看着她跪地平静的模样,最终阖上眼眸,“你还是这样聪明。”
“小姐请吩咐,其微一定竭尽全力。”她再道。
“我会托关系将你送进冶怀侯府做侍女,你是鲜卑人,元诩会放松对你的警惕。进了侯府后,你要想办法打听府内有没有一个姓慕容的客卿,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想办法去她身边服侍。有关她的消息,有多少算多少,江离会定期和你联系,务必一一转达给我。”
“他们很可能会在不久后趁机逃出京城逃回魏国,你也要同去。此去前路未定,你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潜伏在这当中,不能有任何闪失。”
听完后,鹿其微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好,我都知晓了。”
“嗯。”墨拂歌没有再做表态,只转过身重新看向湖面烟波,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鹿其微临走时再看了一眼她背影,如烟堆雪,一如当年清寂。
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墨拂歌还记得,她当初决定留下鹿其微,正是见她满身伤痕,却对自己说想要认字读书,再不用为奴为婢。可现在,还是要把她再送去冶怀侯府作为侍女。
可世间许多事,哪怕是于她而言,也并无选择的机会。
为了最后这一步,她已经一意孤行地背负着无数白骨血债行至终局,无悔,无惧,亦不回头。
墨拂歌沉闷地咳嗽着,安静地忍耐着四肢百骸蔓延的阵痛。
最近痛感已经愈发频繁,折磨得她几近不能阖眼。
“小姐”白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看着墨拂歌因痛苦而颤抖的背影,面露不忍,“有贵客来了,是傅狰。”
墨拂歌扶着围栏站起身,擦去唇角的血迹,露出一个阴恻的笑容,衬着唇角那点残余的艳色血迹,如同饮血而开的牡丹。
“终于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出自冯延巳《鹊踏枝清明》
“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出自《庄子天道》
圣人心静,不是说静好才静,而是因为万物没有能乱其心神的,所以才静。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出自《二十四诗品冲淡》意为保持心情淡薄,才能观察到一切微妙的变化。
下一章就是重要剧情点了,应该算是全文高潮要开始了。【哼歌】
125骤生变
◎这座古老宫城无数次血流成河,也是在这样一个寂静夜晚。◎
玄若清近日有些身体不适。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对,御医也瞧不出个名堂,都是些寻常的头疼脑热。
自从今年新年菱阳殿那场爆炸后,他的身体就愈发虚弱,他以为都是因为在爆炸中受惊的缘故,自然没有意识到他平时让墨拂歌所供之血里多加的那一点微末的药物。
相反,在身体不适后,他更加频繁地来向墨拂歌索血,开始怀念用她的血炼制成特殊丹药服下后那种青春焕发的感觉。
傅狰便是为此而来。
若说玄若清近日身体不适,还有一点影响便是马上要到的清明节,帝王亲自前往墨临城郊外的帝陵洒扫祭拜,但今年他显然是无法亲自前往了,须在诸皇子中指一位替他前去帝陵祭祀。
诸皇子中的人选,首当其冲就是太子。玄若清近日念着他平日里的确忽视了太子,心中动了恻隐之心,遂点了太子替他清明前往帝陵祭祀。
傅狰在白琚的带领下,穿过墨府中水榭回廊,这座府邸一如往常,在细雨中更显清寂。
正如在客房中静候的少女白衣如雪,清寂又寥落,如同刚逝去的冬日里残存的雪痕。
“傅大人。”茶盏轻提,斟出一盏新茶,墨拂歌指尖将杯盏推到他面前。
傅狰对这些风雅之事并不感兴趣,只觉得在对面清明目光的注视下几近无处遁形。作为皇帝身边的千机卫,见过无数王侯贵胄,墨拂歌显然也是这当中不易看透的一类。只是她向来少话低调,也成了让人省心的一类人。
傅狰出于礼貌,端起茶杯饮了口茶,“祭司大人,叨扰了,近日陛下身体不适,来得频繁些,相信您也能理解。”
“自然。”对方很是配合,做出了然姿态,“傅大人稍等。”
说完,她便去了里间。
傅狰坐在厅内安静地等待着,无事可做的时间内思绪飘忽些许。
虽然近日还算风平浪静,但他的本能总觉得有些不安。去年风波不歇,连慕云归也失踪了好些时日,现在都杳无音信,他很清楚,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职业,失踪就意味着消亡。
四名影卫千机使里平白折损了一位,还寻不到半分踪迹。慕云归先前做事就独来独往,不知在谋划些什么,现在他失踪了也因此寻不到半点线索。身为同僚时,他虽然与慕云归向来不睦,却也难免为此担忧。
他本是宁王身边的长史,现在莫名失踪后,宁王没有任何表示。这意味着什么,傅狰当然清楚,可宁王现在如日中天,镇守北境抵御魏人还需仰仗于她,他可没疯狂到想去找叶晨晚的麻烦。
他心中思绪纷乱如麻,等他回过神时,墨拂歌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递给他一个精巧的白瓷瓶,“傅大人。”
“多谢祭司。”傅狰收回思绪,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瓷瓶。
“无妨,替我问陛下安。”她依旧是千山月下雪的冷淡,在雨天昏沉的天色中肤色苍白如纸。
“一定。”
墨拂歌啜饮着已有些凉的茶水,悠然注视着傅狰漆黑的身影走入雨幕之中。
风吹得窗边帘幕摇摆不定,氤氲的水雾让远方光景都朦胧不清,正如这古老王朝不明的前路。
风雨欲来。
、
皇宫含元殿内,依旧是龙涎香升腾缭绕,龙盘凤绕,金碧辉煌,一扫殿外凄清雨色。
侍从无不颔首低眉,恭敬地侍奉在殿下。只有一名宫女在软榻边手拿药包,谨慎地替君王按摩。
玄若清睡在榻上,鬓边花白更甚,因为头疼蹙起的眉间积攒起深深的沟壑。
他看上去又苍老许多。
宫女战战兢兢地为他按摩,生怕帝王又因为烦躁降怒于他们。
直到大太监李公公带着人用托盘呈上一碗暗红色的液体,白玉碗中的液体暗沉,状若血液,却并没有血腥气,反而弥漫着药物清苦的辛香。
“陛下,您的药。”
玄若清只睁眼一看,就利落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秘药饮下后,不多时就感觉身体重新唤起了活力,连头痛也减轻了些许。他心中舒畅,重新躺会榻上准备闭目养神,临睡前指了指先前为他按摩的宫女,“你继续。”
宫女应声,继续在榻边按摩。
玄若清沉沉睡去,他不说停,宫女也只敢继续仔细地为他按揉,直到炉中香都燃尽了几盏,她的手腕酸痛不已,可帝王似是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鼓起勇气,仔细观察着皇帝睡眠的深浅,想趁机叫别的宫女来代替自己,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榻上的君王身体逐渐冰凉,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
“陛下,陛下……?”她小心地唤了两声,玄若清也毫无反应。
她心中大骇,几近要害怕得跪倒在地,最后还是稍微冷静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屏风外一直随侍的大太监李德顺身边,“李公公,李公公……不好了……!”
李德顺看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作甚么大呼小叫的,把陛下惊扰到了我们有几个脑袋砍的!”
“就是陛下……”宫女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衣摆,“陛下好像……没有呼吸了!”
“怎么会?”李德顺心头一跳,匆忙跑到玄若清面前伸出手指一探鼻息,果然如宫女所说没了气息。
宫女急忙辩解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陛下他是突然这样的!”
李德顺没心思再去盘问宫女,只急忙向下面的宫人喊道,“快宣太医——!”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把脉的太医身上,他皱着眉头,再三确认后,才斟酌着道,“陛下……已无生息”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人大惊失色,当即跪地慌乱地哭泣起来。
只有李德顺还算冷静地追问,“可是陛下最近一切康健,只是有些风寒,你们太医院也是每日都给陛下诊脉的。”
太医院院首不断地擦着额间冷汗,“睡梦中忽然薨逝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不过若是觉得蹊跷,也可以稍微观察一段时间。”
李德顺此刻也拿不定主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此刻陛下忽然薨逝,太子又去城郊祭祖并不在京城内,连遗诏都没有这样棘手的事怎么会落在他手上
正当他六神无主时,却响起宫人的唱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珠珞摇曳声响,楚媛已经大步走入殿中,径直穿过所有人来到太医面前,“听闻陛下龙体有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医跪地不断叩首,“皇后娘娘,陛下他龙驭宾天。还请您节哀。”
楚媛面上不可置信,却并无多少哀色,只亲自在玄若清身边确认了他的确没有生息,她还来不及有多余情绪,心中就被焦虑填满。
她目光死死地盯住李德顺,“陛下此事,可还有他人知晓?”
李德顺被她阴冷的目光看得发憷,摇头道,“此事太过突然,奴才怎敢声张。”
他心中也在打鼓,今日一事皇后这么快就听见了风声,想必宫内都是她的眼线了。
“先不要发丧,就对外称陛下一切安好,先一切如故。”衣着华贵的妇人凌厉的目光环顾一圈殿内人,周身尽是统领后宫的气势,“谁敢泄露出半点风声,本宫要你们满门抄斩!”
殿内人碍于她皇后的身份,只能颔首领命,只有李德顺觉得有些不妥,轻声道,“陛下此事若是瞒下去”
却立刻被楚媛打断,“李德顺!现在太子不在宫内,还在京城之外!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你担当得起这江山社稷断送吗!”
李德顺被她一点,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急忙道,“请皇后娘娘吩咐。”
“立刻,让陛下身边亲卫快马加鞭去皇陵那边护送太子回宫!务必小心,不可声张。”
李德顺了然,低调地退下前去安排此事。
楚媛忧心忡忡地看向殿外暗沉的天色,已至夜幕,这座古老宫城的无数次血流成河,似乎都是出现在这样的夜晚中。
、
自从菱阳殿一事后,宣王算是彻底被皇帝冷遇,只能消沉在府内继续被禁足,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