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精心挑选的,千机算尽的,最满意的一步落子。
她亲眼看着她一步步要走向这至高无上的位置。
直到她落下的这一枚棋子,成为束缚她自己的囚网。
“阿拂,回避可不在选择范围内。”叶晨晚放在她领口处的手指充满暗示性地拨了一下,“虽说我有足够的时间,不代表我有足够的耐心。”
墨拂歌伸手将她的手拂开,“殿下,这件事不是你想或者我想这么简单就可以完成的。你有你的路要走,你的前路光明坦荡,为什么要将一切都赌在我的身上?”
“确实。”叶晨晚反握住她的手,“但对你而言,只用做到相信我就好。其他的,可以交给我。”
墨拂歌的掌心却一直是冰凉的,“殿下,你说的对。你不是叶照临,我也不是苏辞楹。”她唇角勾了一下,笑意浅薄,语调苍凉,“如果我是苏辞楹,也许便应允了。”
叶晨晚并没有听懂这句话,只能任由墨拂歌清冷的声音飘散在无边夜色中。
灯火摇曳,在墨拂歌如雪白衣上晕开一片浮动光影。她轻声叹气,泄了力般睡入了床面上,“放我走吧。”
叶晨晚只是用力与她十指相扣,“阿拂,我说过,你只有一个选择。”她俯下身凑到墨拂歌耳畔,恶意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贴在她耳边缓声道,“我诚然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但你应该最清楚,我是怎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叶晨晚,这样对盲人不好吧?【那种语气】
哈哈,嬷得好爽。
156困樊笼
◎为笼中鸟,为俎上鱼肉而已。◎
墨拂歌苏醒的消息被隐瞒得很好,知晓已经是叶晨晚的笼中鸟,她的反应也格外平静,除去偶尔练剑之外,每日只会让苏暮卿或是白琚念书给她听。
只这样安静地度日,皇宫外汹涌的风波似乎也全然不曾听闻。
燕矜也是隔了许久才得知墨拂歌的消息,她同叶晨晚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见墨拂歌一面,顺便问她为什么墨拂歌苏醒了这么久也不告诉自己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叶晨晚的神色露出一种微妙的警觉,最后才终于点了头,准许了她入宫去看望墨拂歌。
等到她急匆匆往皇宫赶去时,连秋日也走到了尾声,木樨花簌簌摇落,在地面如碎金铺陈,满庭香气扑面而来。
回廊口随意依靠的少女身披宽大的外袍,衣袖领口处金线细密地绣出银杏纹样,有不少桂花都落在她怀袖中。
燕矜脚步匆匆,墨拂歌自然很容易从脚步声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只是她虽然气势汹汹,但疾步走到墨拂歌面前后,又是面面相觑,两相无言。
她本来是想质问墨拂歌的,但面对面时又顿觉无话可说,先前憋在心中许多质问的话语,在对上墨拂歌蒙在眼上的纱布时,最后也变作粗粝的砂石哽在咽喉。
大概是看墨拂歌这副寂寞模样,自己的质问也会显得咄咄逼人。
沉默良久,反而是墨拂歌先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算一算我们应该有半年时间没见过了。”
因为与叶晨晚相熟的关系,以及在宁昭之变中的汗马功劳,燕矜无疑是一步登天,炙手可热,也成为叶晨晚在朝中最信任的人。
“还能怎么样?”燕矜一开口,说话也颇为呛人,“替她杀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事,自然也是上了贼船走不掉了。”
墨拂歌眉眼微垂,淡淡道,“无法,以世人的角度来看,这的确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她自然也知道燕矜生性桀骜,不喜欢被他人指手画脚,更不喜欢被他人安排命运。但燕矜从小与她和叶晨晚亲厚,这是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的事,她和叶晨晚反叛,必然会拖累燕矜受到猜忌。她不得不替燕矜准备好后路,权衡再三,这也是她能想到最稳妥的方法。
只是昔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墨临城破的那一日,是以用的手段未免激进了些,却没想到反倒是侥幸活了下来,现在再见时,难免分外尴尬。
“墨拂歌,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燕矜却回以嗤笑,“自作主张地去掌控别人的命运。”
“那我又当如何呢?”墨拂歌的嗓音很轻,并未有何恼怒,只是轻声反问,“命运多数时候,并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
燕矜看着她双眼被轻纱蒙住,早不复当年眸色清明,心中诸多情绪翻涌,最终还是收回了怨怼的话语。毕竟在这件事上,墨拂歌显然也算不上赢家。
“你总是大道理一堆,我是辩不过你的。”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件事上同墨拂歌争个输赢,“那你又如何?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求得的结果?”
燕矜斜睨着眼瞳,唇角勾着三分微妙的戏谑。
可惜墨拂歌看不清她的神情,手中折扇一张,绘着泼墨桃花的扇面接住飘落桂花,“如你所见,求死不得,求自由亦不得,为笼中鸟,为俎上鱼肉而已。”
燕矜在听她如此说时,还是皱起了眉头,“墨拂歌,不要这样说,没有什么会比性命更重要。死后万事皆空,无论爱恨都不会再有。”
墨拂歌轻笑,扇面一覆,倏然抖落满扇碎花,飘零着如同纷纭命数。
“那是世人如此想,于我,凡尘事了,自然也了无牵挂。”
“瞧你这说得,跟要出家了一样,要出家可以现在就去,没人拦着你”她这样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叶晨晚不准你走的?”
墨拂歌难得露出怅然神色,并未回答。
她虽未回答,但一想皇宫城破那一日,叶晨晚甚至不顾局势汹涌,满脑子都是去寻找墨拂歌的下落,等她抱着浑身是血的墨拂歌出现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模样,燕矜也不至于迟钝到还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三个人好歹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就
以前似乎也没见这两人这么熟。
“你若想走,她还能强迫你,用绳子把你拴起来不成?”燕矜一拂衣摆,在她面前坐下。
墨拂歌听她所言,难免有些想笑,“你知不知道,这殿外到处都是她的眼线昼夜轮岗,声音再大一些,你所言就能立刻传到她耳朵里去?再言之,我虽了无牵挂,但也非孑然一身,她若拿我的母族做要挟,我又当如何?”
“墨拂歌,她没有捆住你的手脚,也没摘了你的脑子,只是这种程度的牢笼是关不住人的。”燕矜眸光熠熠,目光几近审视,“说到底,你就说你一定要走,她不放你走你就不活了,她还能拿你有什么办法?玄朝拿你的命做要挟的时候,也不见你是这副模样。”
淡色唇瓣翕动,她似有诸多言语想说出口,最后只是轻垂下头。
“困住你的,只是你自己。”
燕矜的言语似有着滚烫的温度,星点火光灼烧在心头,传来细密的刺痛。
墨拂歌手中的折扇轻敲着颌骨,她在思索或是困扰时总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我心中有担忧。”
“先前因为算漏一着,让洛祁殊逃出了京城,他如今拥立了七皇子玄昀登基,整个朔方都听他号令。朔方毕竟地处西北,是连通西域的桥梁,朔方要是长久失守,对中原隐患无穷,这样的千古骂名不能落在她身上。”
“还有元诩,眼线传回消息说,他已经逃回了魏国。密信来报,魏皇的身体已经病重,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元诩挑这个时间逃回魏国,定然也有自己的谋划”
她微蹙着眉头,“朝中局势也不太平,并非是所有人都支持叶晨晚,外地还有许多蠢蠢欲动的玄朝贵族,害怕屠刀落到自己身上。死了个玄昳玄旸,玄昀是洛祁殊手上的傀儡,最近的日子连玄明漪都算不上安分,在四处走动”
燕矜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墨拂歌这是全然的眼盲心不盲,知晓消息的速度怕是不输于叶晨晚,该操的心也是一样没落下。
“好了,那是叶晨晚该操心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眼见墨拂歌还有说下去的趋势,燕矜终于开口打断了她,“洛祁殊本来就包藏祸心,叛乱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叶晨晚如果要坐上那个位置,那么收复河山就是她必须要去承担的责任,你去替她思虑再多,谋划再多,这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元诩也一样,魏国与中原不对付也不是这两年的事情,在云朝他们尚还在关外游牧的时候,就常有战乱。就算元诩没逃回去,去魏国随便抓个人做皇帝,也不可能就从此与中原交好。这些都是她要做贤明君王要去解决的问题。你凡事都去替她思虑周全了,想替她解决得尽善尽美,那就不该她来坐这个位置,该由你去坐。”
她开口便是掷地有声。
燕矜从来是那个冷眼旁观,又看得最透彻的人。
墨拂歌的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只是用扇骨抵住了自己的额头,面露疲惫。
“墨拂歌,你若是真的想走,你该考虑的是怎么走,如何走,何时走,往何处去。”燕矜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至于旁的,都不是你应当去操心的事。”
“你还在替她担心,怕千古骂名落在她身上,那你永远也走不掉。”
燕矜握在她肩头的手指用了几分力道,隐约传来刺痛。“你说得对,能困住自我的,也只有自己。”
“可我总想为她多做些什么,是我将她强行带上了这条路,但又无法陪她走到结局,只能尽我所能在我力所能及之处替她铺平道路。”
“至高之处光芒万丈,亦是高处不胜寒。”
倏然风动,金桂的香味扑面而来,而她白衣浮动,却如一缕随时会消散的云烟。
“况且我对她有所亏欠,只不过是尽力去补偿一二。”
叮咚铜钱声响,她素日里用来占卜的那三枚镶金嵌玉的铜钱随意抛起,又被张开的扇面接住。
燕矜并不懂卦象,只能看着墨拂歌望着卦象,神色复杂。
“或许千机算尽,也会自投罗网。”
“墨拂歌,不要以愧疚的心态去衡量感情。”她一枚一枚拾起铜钱,重新放入墨拂歌的掌心,“你要想的只是,你的感情,和你是不是真的想要留下。不要用弥补的想法去迁就,这是饮鸩止渴,直至其中一方消亡。”
墨拂歌用力将铜钱握入掌心,直至坚硬的轮廓压迫骨骼传来痛感也没有松手,像是如此就能握住无形无相的所谓命运。
【作者有话说】
没更新很多时候是在偷偷写隔壁预收,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偷情一样写着比较有灵感。
【。】
燕矜,不要这么说,什么绳子拴起来,这就不是这个平台能写的东西了。
157问长生
◎违背诺言,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地牢内终年不见天日,桌案上的灯烛是唯一的光源。
玄若清在地牢中不知被关押了几何,早已失去了对昼夜的概念,只是凭着本能醒来与昏睡。游南洲做实验时并无怜悯之情,只有靠着昏睡他才能暂时遗忘醒来时的痛苦。
不知此时是白昼还是黑夜,半梦半醒之间,地牢中响起滴水般的脚步声。
玄若清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游南洲来寻他做实验,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烛火无风而动,在墙面上投射出诡异而扭曲的阴影。馥郁幽香弥漫,一扫地牢中的血腥气息,恍若荼蘼花就盛开在眼前。
“怎么这样黑。”一声戏谑轻笑也有如珠玉坠地,有人翩翩然自楼梯步下,青绿衣袂翩跹,有如碧波荡漾。
她在走入地牢时,反而是先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四周,而后随手打了个响指,桌案上的灯烛尽数亮起,一扫暗室内的阴霾。
灯火幢幢,光影中她侧脸如白玉雕琢,眉睫在灰蓝色的眼瞳里投射下淡色阴影。
玄若清死死盯着女子的脸庞,确定了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从未见过此人,一时也猜不出她的来意。
而慕容锦悠悠将暗室打量了个遍,才一撩衣摆,在牢笼前的椅子上坐下。
“她们都问了你些什么,你又交代了多少?”她一手撑着下颌,开口问道。
玄若清被她问得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何她竟然会知晓这些内情,但还是压下心中的恐惧,沉下声问,“你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总归不是来救你出去的。”慕容锦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你既然不是来救我的,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做交易的。”心中最后的希望也已然破灭,玄若清做出不想再多言的姿态。
一声嗤笑,慕容锦眼中讥讽更甚,“玄若清,还以为你还*坐在龙椅上当皇帝呢,你和叶晨晚也是这样讨价还价的?你敢这样和她讲价,怕是没办法手脚完好地活到现在吧。”
经受的变故与打击太多,玄若清对这些讽刺已经不为所动,“那你大可以杀了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慕容锦身体微往前倾,眼底似笑非笑,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这点反抗,“你这条烂命值不了几个钱,一身的贱骨头怕是一被打就交代个干干净净,我对你也没多少期待。”
倏然烛火的明灭间,她的眼瞳在阴影中变作浓黑,转而灯烛明亮,又复归为雾霭般的灰蓝。
“只是你交代得这么痛快,还记不记得,当初做交易时,容珩应当向玄靳千叮万嘱过最重要的一点,禁止向他人透露她的存在,以及她的所作所为。如果违背这个誓言,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玄若清的思绪飞速转动,的确在皇室历代相传的嘱咐中听说过这一点,但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
因为在太祖玄靳与容珩做完交易后,容珩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加之已经过去了两百余年,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真的因此找上门来。
此人是谁?难道容珩还有后代,亦或是还有门徒传承至今?
慕容锦还在继续追问,“你可还记得,违背诺言要付出的代价?”
玄若清怔怔地望着她,看她唇角勾起,一字一顿道,“我是不是说过,如违此誓,不仅你们手上拥有的东西不复存在,连玄朝皇室的命我也会一一收回?”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玄若清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面前女人所说的竟然与玄靳留下的嘱托一字不差,但再一细想后,他心中浮现出一种更深的恐惧,“不对‘你说过’?怎么可能你是容珩?!”
他借着摇动烛光去看面前女人的面容,相当年轻又精致的五官,肌肤白皙细致,没有半分皱纹,毫无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
“两百七十年了已经两百七十年了!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怎么可能呢
所谓长生不老,不应当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么?历代帝王莫不想长生不老,问道寻仙,可千百年来无一人登仙长生,世人终究也明白了此事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难道真的会有人自两百年前活到现在,长生不死,青春永驻么?
但记忆中玄靳的描述里,容珩的确是一个貌美且神秘的年轻女人。
心中的猜想渐渐应证,他的内心只浮现起浓重的恐惧之感,连握着栏杆的手都在颤抖。看向慕容锦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可怖的妖孽。
“我清楚,自然是因为这是我说过的话。”慕容锦欣赏着他惊恐的面容,扬起一点戏谑的笑意,“我当初捧得起玄靳,现在自然也毁得掉你。”
他剧烈地晃动着栏杆,“你如果真的是容珩,你为什么要冷眼旁观,任由阵法被毁掉,任由玄朝灭亡?当初太祖与你各取所需,玄朝灭亡对你有什么好处!?”
慕容锦摇了摇手指,不过人之将死,她心情尚好,可以解答垂死之人一点小小的疑问。
“当初各取所需,我难道违背了我的诺言,没有完成我的承诺么?”
“我已经替玄靳完成了阵法的布置,还大发慈悲地顺带替他出谋划策,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虽说阵法能够逆转龙脉,保江山永固,但也不是给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这样造作的。当初我就告诫过他,萧遥此人不图钱权,慢慢架空即可,执意害死萧遥,还会把墨怀徵那温吞性子逼到玉石俱焚。”
“他非要下那一步昏招,逼死萧遥,将墨怀徵逼到绝路,竟然还洋洋得意,全然不知自己埋下了多大的隐患。”
慕容锦指尖一伸,面前便凭空浮现了九宫八卦的阵图,她随手拨弄着其中光影,“而你们,那就更是一群废物了,竟然全然不知道地底的阵法都被掏空成了一具空壳。说真的,你们不死,我不知道谁该死了。”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玄若清。总不能我替你们建好了阵法,还要替你们保修两百年吧。”
“咎由自取。”
玄若清自是被反驳到无话可说,低垂着头,“你若是愿意助我,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慕容锦像是被他的奇思妙想逗笑,“投资也还是要挑挑人选,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者不拒吧。”
她依靠在椅背上,目光终于悠远些许,“况且这世间本没有恒远,我从很久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世之人主贵人,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凡生之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她的神色既厌恶又悲悯,“连自己的欲望都不懂得遏制,自取灭亡也是意料之中。”
“好了,好了,和你浪费了太多时间了。”她拍拍衣摆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牢笼前,“那么,现在该来履行承诺了,违背诺言,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容珩我死了对你没有好处你这么害怕别人知道你的存在,就不怕我拖你下水吗!”
他知道这个地牢外应该是有人看守的,这个女人潜入进来,应当也害怕打草惊蛇。
当他正打算开口拼死呼唤时,却忽然感觉咽喉处一阵碾压的剧痛,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连半点声音都无法发出。
不仅如此,连他的呼吸都开始困难。
他只能发出点点嘶哑的声音,眼角余光艰难地看向慕容锦,她只是双手环抱于胸,从容地欣赏着他挣扎的模样。
烛火摇曳,她的眉眼在光晕中如梦似幻。
“不用打这些愚蠢的主意了,外面的人都睡着了,估计着五雷轰顶应该都是醒不来的。”慕容锦指尖一勾,玄若清更是感觉到全然的窒息,他无助地挣扎着,肌肤泛起绀紫色,“况且如你所说,我的确害怕别人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只相信死人的嘴巴。”
玄若清只能任由自己的咽喉被无形的力量钳制,因缺氧而面色青紫,模糊的目光间,他最后再看着慕容锦那张年轻无瑕的面容,咽喉中溢出一点模糊不清的气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惜他没有得到答案,目光也渐渐模糊,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而后便死不瞑目地瞪大着双眼,再无了声息。
那张如海中鲛人般的精致面容上扬起的笑意近乎天真无邪,却如此残忍地欣赏着这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世间王朝兴衰大抵如此,尽管早已记不清玄靳的面容,但记忆中他也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而现在王朝迟暮,大厦将倾,亦让人唏嘘。
不过她没有这样泛滥的同情心,背弃承诺,背叛誓言的人,都一样该死。
慕容锦转身离开,倏然有风吹灭了桌上灯烛,她的身影便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无趣。”
【作者有话说】
“世之人主贵人,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凡生之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出自《吕氏春秋孟春纪》
158长有道
◎生死有命,修短素定。◎
九枝铜鹤衔花的香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秋末冬初的日光稀薄,透过窗棂流淌在奏折的丝绢之上。
朱笔落笔流畅,从容地在奏折上写下批注。
这些时日,朝中的奏折自然都是叶晨晚在处理,玄昭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在她批注好的奏折上盖个章而已。
他向来识趣,叶晨晚也就并未多为难他,朝中人对此也见怪不怪。毕竟朝政繁杂,有人主动做,总比没人做好。
正当叶晨晚专注于奏折中的内容时,伴随着侍女的通报声,有人匆匆闯入。
她刚抬起眼,就看见游南洲面色焦躁地匆忙来到她面前。
游南洲很少会露出这样焦急的表情,叶晨晚知晓此事非同小可,最终一挥手示意侍女屏退,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玄若清死了!”她压低了声音,但除了焦躁,还蕴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惧。
“怎么会”
对上叶晨晚怀疑的眼神,游南洲急忙摆手,“与我无关,我知道你最近还留着他的嘴有用处,没有下过死手,他的身体康健,顶多都是些皮外伤,这一点我心中有数。”
叶晨晚在这一点上并不怀疑游南洲,“那他怎么会好端端的突然死掉呢?”
游南洲的神色显得欲言又止,最后道,“此事蹊跷,你最好是同我来看。”
、
叶晨晚同游南洲来到关押玄若清的地下暗室时,就已经闻到了属于尸体的尸臭气息,让她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忍着恶心感前去查看玄若清的尸体。
只见瘫倒在地面的尸体死不瞑目,瞪大着双眼,死状凄惨。
他浑身肌肤都泛着青紫色,裸露在外的皮肤沉淀着暗色的尸斑,看上去已经死去了一段时间。
“看上去是窒息而死?”端详了一阵尸体后,叶晨晚做出了猜测。
“是,死因是窒息而亡,这一点没有问题。”游南洲蹲下身,重新触摸着已经僵硬的尸体,“观察大概是今日丑时左右死掉的。”
“凶手是夜深时潜入的?”叶晨晚转头看向身后几个神色紧张的暗卫。
暗卫纷纷跪地请罪,“殿下赎罪,我们几个昨夜本是在认真值守的,但不知为何忽然昏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叶晨晚沉默地看了他们半晌,心中知晓凶手能够潜入自然也有些手段,最后还是没有同他们多计较,只是摆了摆手,“自己去领罚。”
游南洲在后面轻声道,“此事也是怪哉,这几个暗卫没有任何身中迷药的痕迹,竟然就这样昏睡过去,几乎叫都叫不醒。”
叶晨晚眉头皱起,“这人能在深夜大摇大摆潜入皇宫,自然是有些手段。不过他既然都能手眼通天地迷晕暗卫潜入进来,为什么要用勒死这样粗暴的手段?”
游南洲仔细地检查着玄若清的尸体,“你说的这个问题,甚至不是这件事中最蹊跷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叶晨晚,语调中带了几分恐惧,“我进来发现尸体的时候,关押他的笼子并没有被打开,没有任何开锁的痕迹,他是这样凭空死在笼子里的。”
“你是说,凶手凭空隔着笼子就让他窒息而亡了?”叶晨晚也瞪大了眼。
“不止如此。”游南洲摇头,反复翻看玄若清的尸体,“他的尸体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勒痕。”
“怎么可能?”听游南洲如此说,叶晨晚也不顾恶心的尸臭味,蹲下身仔细检查玄若清的尸体,“凶手隔着笼子,没有用任何工具,就让他窒息死掉了?”
叶晨晚沉默着观察玄若清的尸体,的确如游南洲所说,尸身完好,没有任何施暴的痕迹,但那张僵硬的面孔表情扭曲,瞪大的眼睛仿佛在临死前见到了什么恐怖之事。
“这件事实在是太蹊跷,我都快怀疑是不是我判断出错,玄若清只是突发暴病窒息而亡。”游南洲轻声沉吟,“但他的身体状况理应不会,而且他的死状不像是暴病而亡,就像是活生生勒死的。”
“这间暗室的确有人来过。”
叶晨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盛放烛台的桌前,仔细观察着烛台中燃烧了一半的蜡烛,“这几盏烛台,你平日惯常是不会点的,但都有着燃烧的痕迹。”
她又蹲下身观察椅子在地面留下的痕迹,“这个椅子有着拖曳过的痕迹,灰尘都还是新鲜的。他还坐过这张椅子。”
她环顾一圈暗室,“这人要么实在是粗枝大叶,要么就是根本不曾想掩盖他来过的痕迹。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她可能是问了玄若清什么东西之后,再把人灭口了?”游南洲也只能尝试着还原昨日的情景。
“太蹊跷了,不像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手段。此事,应当还有一个人可以询问。”
、
苏暮卿很快来到了暗室,她在看见玄若清的尸体时,只是微蹙了一下眉头,“你们觉得他死得蹊跷?”
游南洲简单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于她。
苏暮卿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这具僵硬的尸体,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在思索许久后,推断着说,“嗯他的确是被杀死的,而且并不是用的什么法术使他暴毙而亡。”
“这样说也不准确。”她斟酌着用了更准确的说法,“准确来说,是施术者只是单纯用秘术操纵了他身体的骨骼肌肉,使他活生生窒息而亡。”
这样残忍的方式让室内的人都不禁皱了皱眉头。
而苏暮卿手上结印,淡紫色的流光随着从她手上溢出,在屋内四散游走,最终附着在尸体周围,还有少数附着在了烛台的烛芯上,而随着她抬手,从中牵引出几分几近淡不可见的蓝色流光。
“此人精通秘术,并且在这里使用过。”苏暮卿低头观察着烛台,“连这个蜡烛也是被秘术点燃的,虽然只是简单的术法,但可见此人对于术法精通,得心应手。”
“还有最可怖的一点,晨晚。”苏暮卿的嗓音伴随着晚秋冰凉的空气拂面而来,“这些残留的秘术痕迹,与皇宫地底的阵法同出一脉。”
暗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气冰冷着漫入肺腑。
“你的意思是这秘术的痕迹与容珩同出一脉?”叶晨晚回想起数日前玄若清的供述,这样的推测无疑让她脊背发凉。
这代表着容珩这个神秘的女人消失后,并未真正地离开这个世界,反而还如鬼魅般潜伏在周围。
更何况对外界早称玄若清在乱兵中不幸身亡,天衣无缝地下葬了帝陵,外界都以为玄若清已死。除了她与游南洲,苏暮卿三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玄若清被关押在此地。
这个凶手怎么会知道玄若清还活着,还如此顺利地找到了他的位置,大摇大摆地将他杀害,又大摇大摆地离开?
“暮卿,你觉得,人有可能从两百年前活到现在吗?”
叶晨晚几乎一字一字吐出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游南洲率先说出了否定,“一个人再长寿也不可能活两百年有余。”
她这样说着,但自己的声音也微弱下去,毕竟近日见过的不可思议之事实在是太多,连她自己都快对自己的医术感到怀疑。
苏暮卿倒是没有完全否定,“长生之术与复生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同出一脉,在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只不过长生之术需要寻找不朽不老的躯壳,而复生之术最重要的是寻找逸散的灵魂。”
“自古以来求长生不老的人络绎不绝,掌握秘术的人更是有无数人为之费尽了一生的心血。”
“但结果是很明显的,从古至今并未有任何一个人真正长生不死。可对长生不老的研究也并非毫无进展,至少一定程度上的重返青春,或是延年益寿,是的确可以做到的。”
“理论上来说,夫陶冶造化,莫灵於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用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天地长生久视,阴阳轮转不朽,若以人身入天地,则可得不朽。”
“但生死有命,修短素定,非彼药物,所能损益。夫指既斩而连之,不可续也;血既洒而吞之,无所益也。岂况服彼异类之松柏,以延短促之年命,甚不然也。”
“长生不老乃逆天而行,必有报偿。古往今来无人长生不朽,也应证了这一点。不过她或许能用某些方法延寿至今,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苏暮卿与叶晨晚四目相对,“况且我与你说过那一日我施行阵法时,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现在想来,的确有人在暗中监视。”
“容珩若是还能活到现在,她的目的是什么?她还在帮助玄朝么?”叶晨晚疑惑问道。
可若她还在帮助玄朝,没有道理放纵玄朝的灭亡,也不该亲手杀掉了玄若清。
苏暮卿摇头,对叶晨晚再福身行礼,“我也不知。但此事重大,我需要尽快回清河一趟前去调查。这些时日,还希望殿下能好好照顾阿拂。”
159番外焘阳雪
◎焘阳的雪,一落终年,将天地都模糊成素白。◎
龙涎香自铜铸仙鹤嘴中缓缓飘散在大殿,明黄案上垒着未看的奏折,帝王手中笔尖才蘸上刚磨好的朱砂,刚在打算落笔,却被殿门外急促嘈杂的脚步声一惊,笔尖在纸张上洇开一片殷红。
他皱着眉抬头,就看见疾步走入大殿的女子,和追在她身后一脸惶恐的侍从。见帝王抬头,身后侍从呼啦啦地跪倒一片,“陛下恕罪,小的实在是拦不住叶大人……!”
进殿的女子也未行礼,兀自负手而立,“玄靳,我有事和你谈,让他们退下罢。”
殿中人皆因有人竟敢直呼帝王名讳而瞪大了眼,而玄靳却只是轻压着眉头,“叶卿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叶照临哂笑,浅褐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座上君王,“够了,你觉得你做的事能见人吗?”
玄靳的眉头一瞬间紧皱起来,脸色也变得格外阴沉。
“我是来和你谈事情的,”她摊开掌心,“如果想取你的性命,即使没带照雪庭光,你的影卫也护不住你。”
“”他的脸色已经可用“难看至极”来形容,却终究强忍着怒意一拂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默相望。她依旧是一袭白色衣袍,衣上火焰云纹灼灼。自己初见到叶照临时已经是她自晋国出逃辗转至墨临的时候,玄靳想,虽然自己并未见过她当年的荣光,但也能想到她的气质依旧是当年那个执掌晋国,四海敬服的叶相。
“说吧,你要怎么才能放过她。”她眉梢轻轻蹙着,看不出喜怒。
二者都很清楚这个“她”指的是谁。“朕既从未加害,又何来放过一说。”
那双浅褐色的眼瞳目光死死地钉在玄靳身上,“如若取血肉引精魂还不算加害,这世间也就没有害人之事了。”
玄靳清楚,这个女人已经愤怒了,不然凭她的性格情绪不会外露。但他没想到她会直接闯入皇宫,“为了江山永固,祭司为大玄的这点奉献,是祭司的职责。”他漫不经心地将笔重新搁回笔架,“‘绛色点白雪,孤魂满霜华’,不知叶卿当年的赫赫荣光,又是由多少白骨累就?”
两相沉默。叶照临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恰逢乱世,叶照临无意否认她的仕途由白骨与鲜血铺就,若非如此,她早在那群臣的最高点坠落摔至粉身碎骨。即使是今日,为了苏辞楹与墨怀徵她也不介意再握刀刃,多两桩血债也无妨。
他与她,都是一步步爬至高位,身前光辉熠熠,身后枯骨哀嚎。
良久之后,她终于开口,“玄靳,你知道你与我有什么不同吗?熙和十七年六月,晋梁战于连云关,晋愍帝献晋国十二关于梁,引狼入室只为除我。我所带之军腹背受敌伤亡惨重,是苏辞楹闻信千里驰援,我一路被人追杀,是她与墨怀徵多方打点只为护我平安。如若没有她,我已死在那晚的大火之中。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故而今日纵我身殒也要护她。”
她抬眸,帝王的模样倒映在她眼瞳里,竟透出两分悲悯,“而你,十二年前进京赶考的落魄书生,若非她救你你早已死在荒郊野岭的山匪手中。你以为,毫无背景的新官步入梁国朝堂,能够平安活下步步高升,没有墨氏与苏氏的庇护?她们助你登上帝位,最后你却要亲自取她的血肉来换你江山永固。你没有良心,我还有。”
叶照临的话语直白如刀刃剖开他不愿启齿的过去,已然惹怒玄靳。他蓦然站起身走下御案,猛地拂袖,“叶照临啊叶照临,你说得冠冕堂皇,但你看你为她不惜付上性命,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闻弦。而现在闻弦已经死了,她还是没有多看你一眼。你若是与朕连手,她本就可以是你的囊中之物。”
玄靳果然还是对萧遥起了杀心。不过闻弦已死,游蔚然灭族,楚麟川自渺双目,苏辞楹世人传闻其疯癫,云游四海,只是近日回到墨临看望墨怀徵,竟然也让玄靳动了杀心。北杓七星只剩其三,若是萧遥再一死,怕皇权壮大再无人能抗衡。叶照临心中向来明了,只嗤笑,“这种手段我用不上。”
他羽翼已丰。
玄靳不怒反笑,他在御案边来回踱步,终于开口,“好,叶照临,朕有一笔交易和你做。你为朕做到,朕自然不会再为难祭司,还会保墨氏百年平安。至于苏辞楹,她若是安分守己,朕也可以对苏氏网开一面。”
叶照临抬眸,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
“自重光帝崩,中原动荡,持续百年,让蛮夷胡虏借机壮大。北境自立国来一直不太平,鲜卑人掳我大玄臣民,夺北地奇珍异宝,”他一步一步走到叶照临身边,“朕记得叶卿当年在晋国时蛮夷朝贡,四海臣服。现今”
话还未说完,就被叶照临打断,“我可以出征。”
“朕的话还没说完。”话锋一转,语调被微微拖长,“朕有意封叶卿为王,焘阳三郡十五城,皆为封地。异姓王的无上荣光,恐怕即使是当年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叶相也未曾有过吧?”他眉头上挑,玩味地看着叶照临,期待着她的回应。
焘阳是什么地方她当然清楚,朔北边疆,终年飞雪的荒凉之境。给一个挂牌的王爵,就要为玄朝戍守边疆。
太极殿中一片寂静,日光照射在殿内雕梁画栋,却折射出冰冷的光。叶照临阖上眼,脑海中却都是苏辞楹的音容笑貌,有如晨光日昀,却又这样笼罩在光晕中,不可触及。
远离京都,很多事自己难免鞭长莫及,这也是玄靳的算盘。
罢了,这也是她能为苏辞楹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再看见那人的笑容,一如当年,南风十里过境。
像是过去了千万载一样的漫长,叶照临终于睁开眼,“我答应你。”
帝王展颜的笑声回荡在大殿,殿门外战栗着等候的宫人终于长呼出一口气。
“叶照临,希望我们都能履行承诺。”
、
初冬的清晨,连天都未曾洒落天光,而镇北侯府前已经整齐排列着车马,整装待发。
“大人,所有行装都打点好了,我们多久出发?”跟随她多年的老仆人小心翼翼地问。
叶照临看着窗外沉紫天色,“现在就出发。”
仆人吃惊,“可大人,这天还没亮呢。”
“再迟苏府就要得知消息。她伤还没好,却一定会追出来送我。只轻装简行,低调出发就好。”
、
刚刚破晓的墨临城尚还一片寂静,只有打更人的锣声回响在空气中。第一缕晨光照在青瓦白墙,哒哒马蹄声惊破清梦,扬起地砖上的尘土飞驰而过。
街道上连早起的行人都还未出门,空空荡荡,自然也没看见纵马疾驰的人会是当朝云安侯。
苏辞楹夹着马腹,催促着本是府内最精良的骏马跑得再快一些。马背上的颠簸让后背的伤口又被撕裂,她能感受到渗出的温热鲜血浸透了纱布。
她凌晨被眼线唤醒告知了叶照临受封宁王即将出征北疆的消息,匆匆忙忙便骑着马追了出来。
朔北焘阳是什么地方?!终年积雪,只有鲜卑人与蛮夷靠劫掠为生的苦寒之地,再北便是北魏领土,玄魏两方时有冲突。
那里作为封地,不就是在苦寒之地终老一生吗?!
苏辞楹知道,这一定又是玄靳操作的结果。她知道现在应该立刻进宫,找到玄靳让他收回成命,即使自己又要付出代价……
但是……至少在这之前,她还想再看叶照临一眼。
初冬清晨冰冷的空气挂在脸颊上,呼吸都带着刺痛。她拽紧了缰绳,粗糙的质感磨得细嫩的手指生疼。
骏马疾驰,终于到了城门脚下,然而城门紧闭,朱红大门隔开一道天殛。
守城的士兵看见驰马奔来的人,刚想呵斥,却在看清来人后瞪大了眼,“云安侯!”
她来不及喘气,拽着士兵的衣领就问,“叶照临呢?”
“苏苏大人”士兵从未看见过模样如此狠厉的苏辞楹,语气都变得结结巴巴,“宁王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出城了,有陛下的敕令,您要追肯定是追不上了。”
一句话让苏辞楹失魂落魄的松开手,眼神失焦地看向城门外的方向。
为什么又有人要离开自己
血迹从后背蔓延到腹部,染红了月牙白的织锦衣裙,惊心动魄的红,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血您受伤了!”
似乎有嘈杂的惊呼,与不断的哭泣,在意识的末梢喧闹。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她似乎感觉到了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在肌肤上化成冰冷水痕。
细碎的雪花自空中飘落,是初冬墨临的第一场雪,像是初春的柳絮,带着江南独有的缱绻温柔。
但焘阳的雪,一落终年,将天地都模糊成素白。
【作者有话说】
[爆哭]下辈子再也不最后一天赶榜单了。
正文卡文那就先看看番外吧。【。】
160落梅花
◎若是没有喜爱,那么痛着也是好的。◎
等到料理完玄若清的事务,已是月上梢头。
珠帘拂动,沐浴完后的叶晨晚身披长衣缓步走入殿中,衣摆上沾染了星点霜露。一头乌发盈满腰间,发尾处尚还有着湿润水泽,勾勒出衣料下窈窕身躯。
内殿一片寂静,侍女都已经屏退,只有床头尚燃着半支灯烛。夜深的时间,想来墨拂歌也准备休息了。
白檀木香弥漫,半坐着闭目养神的墨拂歌自床榻上抬起头,眉梢微蹙,“暮卿呢?”
那香味转瞬间就已经到了鼻尖,正如其人,看似温和浅淡,却蕴含着不动声色的侵略。
叶晨晚回答,“她有事要回一趟清河,今晚应当是在忙着收拾行装。”
面对墨拂歌困惑又警觉的神色,叶晨晚转而一笑,“不用多想,我没有做什么,是容珩的消息有了些眉目,她回清河去打探消息。想来明日也会来同你辞别的。”
布料窸窣,床榻中霎时间多了属于她人的体温。墨拂歌看神色显得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沉默。之前一直是她住在内殿,叶晨晚住行在另一边的偏殿,暮卿时不时就会来陪伴她。而今日叶晨晚要宿在她身边,她也无话可说。
大约是知道自己的拒绝也并无作用,遂也不做这些无用功,惹得叶晨晚不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向来是识趣的。
“有什么消息?”墨拂歌任由叶晨晚睡在她身边,开口询问。
对方没有回答,反而询问,“你相信长生不老么,阿拂?”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自然是不相信的。”墨拂歌虽如此说,又转而道,“可你既然如此问,想必是有蛛丝马迹让你觉得容珩活到了现在——为什么会这样猜测?”
同聪明人说话总是这样省心,只不过用一个问题,她便已经猜中了事件的关窍。
叶晨晚心中斟酌一二后,最终还是将整件事的始末如实告知给了墨拂歌。
唇瓣抿起又复而松开,墨拂歌显然是觉得叶晨晚不该放任游南洲去救活玄若清留下隐患,但她终究不爱将已成定局之事翻出来反复鞭尸,最终还是将关注点放在了整件事上。
“既不愿玄靳向外界透露自己的身份,那么杀玄若清就应当是为了灭口。玄若清难道还知道什么秘密么?”
叶晨晚沉吟着,“我猜测,与最开始地底阵法的建造有关,玄靳与容珩做的交易,并不简单。”
墨拂歌未置可否,“我有一种预感——如果容珩还活着,她会来找你的。”
“如果她也需要这座镇伏龙脉的阵法,那么在阵法毁坏后,她还需要重新找人建造,你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帮助她建造阵法的人。”叶晨晚忽感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片冰凉,墨拂歌握住她手背的手微微颤抖着,“殿下无论她提出怎样的诱惑,都务必不要答应她。”
“我知道”
叶晨晚还未说完,墨拂歌就急切地打断了她,“我知道这个阵法的诱惑很大,但你不知道为此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不敢去赌,她明白江山永驻,秋千万代的诱惑,没有几人能够拒绝。况且,如果这个阵法需要付出的代价仍然是墨氏的血脉的话,那无疑是重蹈覆辙两百年来所有的血泪与挣扎,都会付之一炬,又陷入新的轮回。
她很少露出这样焦虑又不安的神态,细白的贝齿将唇瓣咬出一片淡色痕迹。被经年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如果任何事物要付出的代价与你有关,那么它在我这里就根本就不配称之为一个选择。”
叶晨晚双手按在她肩头,语气坚定,一字一顿如是许诺。
墨拂歌终于似是被安抚了些许,情绪平静下来,“是我失言了,殿下,但无论如何,都万望警惕。早些歇息吧。”
说完,她便重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叶晨晚睡下。
偌大的内殿只有床边半盏灯烛安静地燃烧着,映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如同将熄未熄灭的星火。
她当然能*感受到墨拂歌的疏离,却又不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缘由。
不知她是出于忌惮,出于惧怕,亦或是出于焦虑。
但这样渐行渐远的状态终究是让叶晨晚心中名为占有欲的岩浆不动声色地翻涌至沸腾,她良久注视着墨拂歌的背影,最后选择了开口,“安阳那边的驻军缺少守将,此地毕竟邻近朔方,还需派一位心腹前去驻守。”
被褥下墨拂歌的身躯显然僵硬了些许,她仍背对着叶晨晚开口,声音有些疲倦,“此事殿下说与我听,是为何意?”
“你觉得呢,阿拂?”一只手轻缓地搭在她肩头,动作轻柔地替她捋顺额边鬓发。
墨拂歌沉默良久,最后叹息一声,“殿下,你若是问我的意思,驻守安阳,于燕矜而言,有些大材小用了。况且京中人心各异,京畿城防要交到最信任的人手中,燕矜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安阳挑不出合适的人选,让我颇为头疼,又该如何?”叶晨晚俯下身,唇瓣贴近她耳廓,吐息间的温度拂过肌肤,泛开细密的痒意。
墨拂歌终于翻过身与她对视,“如果殿下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那臣愿前往安阳,为殿下分忧。”
话音未落,颌骨处便吃痛,被一股强硬的力量钳制着抬起,“你说什么?”
“我说的应当很清楚了,殿下。”墨拂歌任由她抬起自己的下巴,颌骨处的痛感让她的睫毛扑簌颤抖着。
叶晨晚大抵是气急了,反而溢出一点低沉的笑意,“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作何还要这样说。”
“若殿下只是想解决安阳的问题,那我去,或是燕矜去又有何分别呢?”墨拂歌轻声反问,“如果这是出于殿下的私情,那您何必为难于她。”
“为难?”叶晨晚吃吃一笑,顺势摩挲着墨拂歌的下颌骨,“你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她几近安抚性地握住叶晨晚的手,“她不过是无心之言,燕矜是什么性格,你我都是了解的。她是最可以信任的人,也不会背叛你。”
“她或许是说者无心,但我更怕听者有意。”烛光将她琥珀色的眼眸摇曳出一片瑰色,墨拂歌的面容就近在咫尺,她只需要微垂下就能亲吻。
“我并无此意。”墨拂歌垂眼。
“是么?”她凑在墨拂歌唇瓣边,“我要怎样相信你呢,阿拂?”
良久沉默,她低垂着眼眸,烛火照亮她白皙肌肤与清瘦颌骨,如同一片经年沉淀的莹白古玉。
她牵过叶晨晚的手,贴在自己唇瓣边,“殿下又要我如何证明呢?”
话音落下,她手背霎时间落下一片温软,温度浅淡,如桃花瓣飘落。
叶晨晚任由她吻住自己手背,“你问我,不若看你的诚意。”
一双手按在她的肩膀处,摩挲着寻到她唇瓣处的位置,而后跌跌撞撞地覆上了自己的嘴唇。
梅花凛冽又清淡的冷香盈满整个怀袖,仿佛在这床榻这一方狭窄的天地间开出了一片素色白梅。
她的吻生涩而笨拙,似乎只懂得唇瓣的接触。
此刻她的唇瓣也是冰凉的,像是簌簌落下的春日残雪。
眼角余光看向墨拂歌的面颊,她依然是惯常无悲无喜的模样,叶晨晚看着她淡漠神色,比捉弄更甚几分的恶意让她用力用齿尖咬住墨拂歌的唇瓣。
桃花洇出艳丽血色,属于血液的铜锈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而这样的刺痛终于让墨拂歌的眉梢蹙起,但她还是忍住了痛感,没有分开这个亲吻。
墨拂歌因为吃痛的神色变化终于让她愉悦些许。
她不爱看她这副疏冷又淡漠的模样,仿佛这个亲吻没有喜爱亦没有情//欲。
那么痛着也是好的。
直到叶晨晚指尖抹去她唇角的血迹,拉开了一点距离,问道,“你会离开我吗,阿拂?”
可惜她并没有听到回答,墨拂歌只微微捋顺了气息,就重新凑近送上一个新的吻,将她的疑问堵回了唇齿间。
叶晨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躯依旧是单薄的,像是拥住一片新雪。
而后引导着墨拂歌张开嘴唇,唇舌纠缠。
浅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却几近让她欲念催生,更多几分想要摧折的欲望。
在亲吻的余裕间,叶晨晚睁开眼看向床榻外。
在这片狭小而暧昧氛围升腾的空间外,夜色正戚戚然,秋末冬初的时节,万物萧瑟,而夜色亘长。
叶晨晚忽觉自己已然面目全非,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步步紧逼地无理索求,她在拿同燕矜多年的友情威胁墨拂歌,她在作恶,她在不择手段。
可那又如何呢,君子翩翩,只会一无所有。
叶晨晚扣紧墨拂歌的腰,就如同想要折下覆上新雪的梅花枝,摧折着她的傲骨,逼迫着她低下头颅。
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作者有话说】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出自王羲之《兰亭集序》,高中语文课本好像学过。
“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出自王维《戏题盘石》。
写到感情戏我的xp已经暴露无遗。
前面说过我是个庸俗爱写玛丽苏的人,同理我的审美也一样庸俗。
本人的xp:看着温柔像个正常人实际上带一点淡淡疯感占有欲爆棚的1和破碎感十足我见犹怜一看就很好嬷的0。
然后喜欢一些软性囚禁金丝雀还有一些逼迫。
额是的我就好这口,以后文章的主cp也有很多相似的元素。
总之也没有那种完全很健康很阳光的向上感情,那种我确实也不太会写,不过也没有很阴暗很扭曲爬行女同性恨,因为我也不会写。
再强调,文章内容非本人三观,我没有赞同里面不合理行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