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很多细节,就不一一提起了,文章里很多次强调墨拂歌问心有愧,她一开始在叶晨晚面前就背负着相当沉重的愧疚。
她能恨到去刨了墨衍的坟,自然是有很多原因叠加的。
再叠甲,本文是几乎不写好男人的,确实文章一开始出场的男的也都挺多,但那是22年的存稿且看到后面也都明白了开始的剧情就是男反派一览,现在杀得差不多了也就没什么男出场了。
叶父也基本没用什么笔墨描绘,出场纯属剧情需要+强调叶晨晚的家庭状况很健康,所以她本人心理状况也挺正常,仅此而已。
206慕容珩
◎做我的同谋,我可以与你分享我的所有秘密。◎
披着深夜的风露回府时,墨拂歌的神色依然平淡。
元诩的条件狮子大开口,她当然不可能答应。不如说,知晓她秘密的人始终是个祸患,而她只相信死人的嘴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竟一时间没有察觉周遭潜伏的陌生气息,直到庭院内的紫藤花叶簌簌摇落之时,霁清明才猛然出鞘,在月色下划开一道冷弧。
“什么人——”
剑锋被一个力道不轻不重地抵挡,荼蘼花香馥郁着将人浸没,有人自身后按住她的肩廓,指尖轻点在唇瓣之上,“嘘,小声一点,你也不想,被别人听见吧?”
女人的声音轻缓,微勾起尾调让人想起海沫中的精魅,只需一句歌声,便可让无数人沉沦入海。
但墨拂歌的反应异常平淡,仍然将手中剑比在她的咽喉处,“晏珩。”
在听见这个名字时,她的表情明显冷了一瞬,无视了贴在咽喉处的剑锋向前迈步,任由锋利的剑刃在她咽喉处擦出一道血光,她却伸手贴近墨拂歌,几近看去是一个自身后相拥的缠绵姿势——除却她的手就扣在墨拂歌的咽喉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冰凉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花香浓郁得几近要将人淹没,墨拂歌皱起了眉——她并不喜欢这种气息。
二人如此僵持,剑锋贴在她的咽喉,而她的手扣在墨拂歌的脖颈。
直到晏珩终于笑了一声,指尖沿着她脖颈下的血管来来回回地抚摸着,“墨拂歌,我对你如此友善,如果你再拿苏辞楹的剑比着我,再用这个姓氏称呼我——那么明日全天下都会知晓你的秘密。”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远处宅院自窗扉透出的那点烛光,“我知晓你可以不在意天下人的眼光,但,你总会在意某些人的。”
闻言,比在咽喉处的剑终于收剑入鞘,晏珩亦松开了手,于月光下盈盈而立。
这是墨拂歌第一次看清这个本只该出现在史书中的人。
月光将她发丝衣衫笼上薄雪一般的霜色,只不过是倚着花树而立,便似一尊玉人,肌肤白皙,骨骼清润,泽如玉髓。
偏偏这落雪般的肌肤上又有眼尾上点缀的些许绛色,将她周身勾出数笔风情,如仙更胜魅。
但她眼底泛着冷淡的灰蓝,对视时如海上终年不散的薄雾,冰冷又湿润。
在亲眼见到晏珩之前,在墨拂歌的预想里,那个史书中惊才绝艳的晏相应当会矜持淡漠许多,而非这样芳如杜若,眼含春雨般的山鬼模样。
可三百余年前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更多是恐怖的意味。
她终于迈步,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无论是我的本名慕容珩,还是你所憎恨的仇人容珩,亦或是你所好奇的慕容锦,都是我。你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称呼。”
她眼底还含着笑意,显得整个人友善又温和。若非知晓她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存在,大抵会给墨拂歌留下一个很不错的印象。
“为什么不是晏珩?”墨拂歌沉声问,她的确有些好奇,因为此人于史书上留下的,便是晏珩这个名字。
晏相辅佐重光帝开太平盛世,当属千古名臣。她毕竟是这千百年来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坐上丞相之位的人,自然也是这百年来在书册上占尽风光的角色。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厌恶那个姓氏,就和你厌恶你的姓氏一样。”慕容珩漫不经心地解释,眼中的笑意也显得敷衍了许多。
“厌恶称不上。它可以是墨衍的姓氏,但也是墨怀徵的姓氏,于我而言,只是一种责任而已。”这的确是她的真心话,虽然不愿接受自己是墨衍的女儿,但既然承袭了观星的天赋,背负了沉重的血仇,很多东西,就成了责任。
慕容珩已经在庭院内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手撑着下颌,颇为不解地看着墨拂歌,在她眼里墨拂歌年纪轻轻却相当迂腐,有许多麻烦都是自找的。“和元诩聊得如何?”
按照墨拂歌的推测,这个纸条显然是慕容珩的手笔,元诩的狗爬字可写不到这么漂亮。
“我以为是你想见我。”
“我想见你如此简单,何必那般大费周章?”慕容珩不屑地挑了挑眉头,“不过是他很想见你,我大发慈悲帮了他一把。”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在她对面坐下的墨拂歌,“况且他开的条件实在是天方夜谭,你不听一听他的狮子大开口,如何能明白我给你条件的丰厚呢。”
元诩提的东西固然是在做白日梦,但她也并不认为慕容珩会有多么好心,“我并没有做千古罪人的打算。”
慕容珩却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笑出了声,“墨拂歌,你要搞清楚,你本就是乱臣贼子,不过是你扶持的皇帝比起前面几任像个人,所以免于骂名。可见世人并不在意过程,只看结局如何书写。”
坐在桌边那人脊背始终是笔直的,孤高得如同千山月雪,“世人的口舌我不在乎,后世说我乱臣贼子或是开国功臣都罢,于我不过几点笔墨而已。但凡事我有自己的原则,请回吧,我不会答应你的。”
“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笃定。”慕容珩整个人半倚在石桌上,并没有因为墨拂歌的拒绝而沮丧,“墨拂歌,你都不知道我要什么,何必就立刻拒绝我呢?”
果然,这话终于引得墨拂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我和元诩不一样,他不过是自诩拿捏着你的把柄来勒索你,我对这些没有兴趣。说到底,把你的秘密捅出去,对我没有好处。叶晨晚当她的明君,你要当那个死心塌地的忠臣,是天下人喜闻乐见之事,我也一样。”
她取下腰间那根烟斗,漫不经心地点燃,任由花香焚烧升腾,隔着袅袅烟雾看墨拂歌朦胧不清的眉眼。
“我只是来同你做一个交易的,一个双赢的交易。”
淡色唇瓣终于牵起一点讥讽的笑意,“慕容珩,我不会帮你打龙脉的主意。”
女人胸有成竹的神色终于僵硬了片刻,看向墨拂歌的眼神也严肃了些许,“你知道的到不少。”
这一点也不难猜测,慕容珩当初借助玄靳的人力物力,在墨临城的皇宫地底建造如此庞大的阵法,定然是要需要龙脉做逆天改命之事。
在亲眼看见慕容珩从未被岁月侵蚀的眉目时,她心中的猜测有了佐证,“你需要靠龙脉维持长生,是么?”
慕容珩嘴角的笑容维持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弧度,她轻嗅着烟杆中药物焚烧的青烟,最后开口道,“你看,我总是喜欢和聪明人交流的。你既然知晓,那我也不用浪费口舌。我与你做个交易,墨拂歌,我需要借助你的血脉重启阵法,事后我可以从此消失再不出现,而你的秘密我也可以让它从此埋在地底。”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后面的音调,“包括其他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听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件事时,墨拂歌的指节扣紧了冰冷的桌沿,指节都泛起青白,“你疯了么,慕容*珩,你还想妄图逆转天命,又要让墨氏去承受血脉的诅咒!”
她终于站起身,灰蓝色的眼瞳俯视着墨拂歌,冷淡又悲悯,如同欣赏一件易碎的器物,“这点代价比起你获得的,不值一提罢了。再言之,前十几年,你不也一样这么承受住了么?墨拂歌,你知道你能得到的是什么吗?是叶晨晚的朝代千秋万代。我的阵法是完美无缺的,只要你别和墨怀徵还有苏辞楹一样,蠢到不惜承受反噬也要去毁坏阵法,你所效忠的人,她的王朝就能万世千秋——”
“够了,我扶持她,只是为了将她的命运拨回正轨,只是因为她会是好的君王。而不是为了千秋万代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墨拂歌起身欲走,不愿和这个疯子再做交流,却又被慕容珩生生摁住了肩膀。
“虚无缥缈?我既能够做到,凭什么就算虚无缥缈?我可以帮你除掉元诩,只要我想,他马上就能在明日曝尸荒野,变成被野狗啃食的尸首,再用点手段,魏国的国土就可以双手奉上。而你们要处理他,怕是要花上不知道多少财力兵力吧?”慕容珩的面颊贴近她耳畔,“我还能给你许多别的东西。苏辞楹和闻弦,还有她帮助萧遥墨怀徵所延续血脉的方法,虽然现在已经失传,但我可以复现。”
她的语调轻柔而蛊惑,就贴在她的耳廓,“你不想拥有么?和叶晨晚共同延续的血脉继承皇位,这样就不会有怀有异心的祭司,从此景朝的皇帝都能预知天命,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慕容珩,我迄今已经受过太多苦痛,也见过祖辈无数的悲剧,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条血脉到此为止。而且我自己能做到的事,不需要你的垂怜。”她避开慕容珩热切的目光,用力想将她推开,“况且你自己清楚,你是容珩,我们之间还有无数没料理清楚的仇。”
但她的手在接触到慕容珩时,却忽然在使不出力气,只能任由她捉住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推,腰间便重重磕在了石桌的边缘。
墨拂歌只能背靠着石桌边缘,任由她堵住去路。
夜色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海潮汹涌,连洒落的月光也被海潮吞噬。
却又焚烧着滚烫的疯狂。
“如果你觉得这些都虚无缥缈,那你还有一个机会,来做我的同谋,我可以向你分享我的所有秘密。”慕容珩的手像是在抚摸墨拂歌的颌骨,却又毫不吝惜地掐住她的脖颈,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你最好仔细考虑,毕竟上一个不识抬举的人,叫做叶照临。”
她笑意嫣然,连满庭花树都沦作陪衬。
“她的下场,你也知晓。”
【作者有话说】
有人会问,啊慕容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失去了爱人才会这样纯恨呀。
不是的哈,在这里再强调一遍,她一直就这种恨天恨地的疯子精神状态。
和什么失去爱人无关。
怎么会两本书的女主掐得这么你死我活呢,怎会如此呢【擦汗】
207霁清明
◎慕容珩,我不屑于苟活。◎
慕容珩手上的力道并不算小,不过堪堪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做我的同谋吧,墨拂歌。”她似乎在看向自己,但又透过她看向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可以与你分享,长生的秘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
月光下她的肌肤无瑕,五官精致,岁月的磋磨没有在她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在向自己发出邀请,完成一个古往今来帝王穷其一生,穷尽所有也追求不到的愿望。
慕容珩终于松开了对墨拂歌的钳制,指节摩挲着她的颌骨,欣赏着面前人年轻的五官。“等你和我一样拥有长生之后,等你度过了百年的光阴,你就会知晓,你之所爱不过是岁月一隅,王侯将相在时光里都渺如尘烟。你现在所有的忠诚,爱慕,贪恋,都不过是一叶障目。”
“古往今来,世间人莫不求登仙长生,而只有你我能够做到。”她语调蛊惑,荼蘼花香浓郁到几近要将人淹没,“我们可以去扶持新的君王,让他来做你脚下的傀儡,等到厌倦之后,又可以随意毁弃,去挑选新的玩物。什么江山,什么社稷,都只是你我的掌中之物。”
但白衣女子的神色始终是平静的,纵然她拿出世间无数王侯将相趋之若鹜的筹码,她依然如一片亘古不变的雪色。
“你曾说,你去寻过叶照临,来找她做你的同谋。”墨拂歌看着慕容珩,只说出这样一句不知目的的话语。
“是。”
慕容珩并未否认,久远的记忆里,那个面色冷淡的女人,面对自己的拉拢不为所动。
她或许的确是那个时代的天骄,但那又如何?在岁月的洪流里,也不过化为了一片尘埃。
“我向她发出了邀请,请她来做终结这百年乱世,流芳千古的君王,这明明是双赢之事,你说是不是?”终于自那些落灰的尘封记忆里想起叶照临冷淡的嘴脸,她不屑地扯了下嘴角,“可惜她不识抬举,她说,天下都是她的囊中之物,又为何要从我手中去取?”
“真可笑。”慕容珩用指尖点着墨拂歌的肩廓,“她不知道,纵然这天下都是她的囊中之物,我也可以让她一无所有。很遗憾,她最后的确什么都没能握住,无论是她的江山,还是她的所爱。”
她唇角的弧度锋利,如同淬了毒的弯钩,在她有意的刺激下,终于看见墨拂歌眼底的情绪浮动了一瞬。
但墨拂歌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是为了继续刺激她的情绪,又或者是自己的确想起了许多往事,慕容珩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三百年前,初霁死后,云朝大乱,诸王混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初霁的妹妹初云找到了我,说她想坐那个位置。”
她重新拾起先前被搁在桌面的烟杆,开口时的目光不知是讥讽还是悲悯,“我答应了她,帮她坐上了那个位置。可惜,她不过空有皮囊,实在是太蠢了,坐不稳那把龙椅,所以她跌下去了。”
墨拂歌仔细听着她所言,史书上自从重光帝死后,晏珩此人也随之消失,没有人知晓她的踪迹,多数人都以为她死于百年的战乱间。
但或许慕容珩确实没有骗她,因为依照史书记载,初霁的妹妹初云确实短暂地登上皇位,但是在那个时代,龙椅上的人如同走马灯一样轮换,她很快又被反对者推翻,淹没在了乱世的滚滚洪潮里。
“再然后他们都太蠢了。”慕容珩厌倦地吐出些许青烟,“直到梁国的开国皇帝,还算个聪明点的人,可惜也不够聪明,我给了他那么多时间,居然做不到统一三国。而他的后辈不怎么听话,又贪得无厌,竟然还敢在我这里大放厥词,说我也要对他俯首称臣。”
“这些人要是履行与我的约定,我本来是不关心他们爱做什么的。但贪得无厌想骑到我头上,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我只需要挑唆一下他宫里那些不安分的妃嫔,他就死在了他的龙床上,被他的妻子们乱刀分尸。自此孤儿寡母,垂帘听政,这梁国自然也不是他们宋家的了。”
“我实在是厌倦了,我等了这么久,居然这群梁国的蠢货连统一三国这么小的事也做不到。”她无奈叹息一声,月光将她浓密的眼睫投射出一片阴影落入眼瞳,竟真有几分疲倦的落寞之感,“所以我找到了叶照临。啊,后面的事,你也知道,叶照临不识抬举,所以她成了一无所有的输家。”
她耸了耸肩,“我原本是不想找的玄靳的,毕竟他也算不上聪明,还喜欢咬人。我不喜欢他眼底的野心,不过唯一的优点是,在我面前还算一条听话的狗,说什么做什么。”
“很遗憾,他在背地里算不上听话。我曾劝过他不要对萧遥动手,墨怀徵性格温吞,若能和萧遥相安度日,她不会多事。但把她逼急了,她也会玉石俱焚。”
“他不听,所以他亲手为他的王朝埋下了祸患。”
手中烟杆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墨拂歌。
“不过呢,他也让我安心度日了两百年,也算是尽到了一条狗的指责吧。”
慕容珩安静地凝视着墨拂歌,“墨拂歌,我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只需要聪明的合作者,或者是听话的狗,你显然是前者。你瞧玄朝这两百年,我也几乎不会过问其中事务,能得龙脉长生,我不会对其余凡庸之事多做干涉。所以你与我合作,我不会干涉你与叶晨晚的种种。”
“你若想得长生,我们就可以是最亲密的同谋,自此天下社稷,万里河山,谁主天下都可以在你我的一念之间。”
她笑起来,似乎正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毕竟,我的确可以做到,不是么?”
“元诩又蠢又不听话,我本来也不准备留着他。我可以把魏国广袤的北地尽数奉上,当做我们合作的见面礼。要发兵平魏,又是多年征战,要花费无数钱财兵力,不如与我合作,叶晨晚也可以做这三百年来第一个收复北地的君王。这可是无论叶照临,或是玄靳,又或是仁宗玄安妤都没能做到的事,多么无上的荣光,唾手可得。”
“只需要你一个点头,又可以避免一场战事。”
她向墨拂歌伸出了手。
墨拂歌始终安静地倾听着,直到此刻才终于抬起眼。
她唇角浅浅弯起一点笑意,沉吟片刻后才开口,“慕容珩,你的意思是,这三百年来,你为了你的长生,你的贪欲,挑唆了无数的征战,百年的战火,杀害了无数无辜之人,却在此刻与我说,只要我与你合作,就可以避免一场战事?”
墨拂歌终于伸出了手,却没有握住慕容珩的手,相反,她只用指尖扣住了慕容珩手腕的脉搏处,流光绽放,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感受着她紊乱的脉象,“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同我说,长生不老所带来的痛苦呢?你的脉象相当紊乱,身体也承受着相当痛苦的反噬吧。”
她松开手,指尖轻轻一弹慕容珩手中的竹制烟杆,“一年春事到荼蘼,与留春住莫教归。你所用的药,是荼蘼春吧,一种镇痛所用的禁药。你宁愿去忍受这种药带来的幻觉,也不能忍受长生给身体带来的反噬,可见这是一种多么长久的苦痛。”
那双眼中的海潮终于破碎地翻涌着,慕容珩攥紧了手中的烟杆,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动着,“你是在嘲讽我么?墨拂歌,想活着又有什么错呢?你在承受阵法的反噬时,你就不想活下去么,你就不恨为什么上天连多一点的时间都不愿给么?!天不怜我。我就自己去取。”
“想活下去当然没有错。”她疲倦地阖上眼,不去看慕容珩眼里那些汹涌的恨意与疯狂,“但我做不到去背负着千万人血恨,去背负着天谴,承受着如此多的痛苦苟活,这样的长生不死,我不屑于拥有。”
“你在我面前说这么多,只不过是为了苟活长生,让我觉得很可悲。”
她轻叹一声,神色厌倦,“我一生有无数遗憾,受过无数痛苦,见过无数血恨,我知晓为了我的复仇,我做过许多违心之事,犯下诸多杀孽,手中有无数血债,若有一日因果循环,我自会有我的果报。此生至此,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若因果报偿寻我,我不会有怨言。只不过遗憾人生苦短,不得相守而已。”
她站起身,轻抬起头,脊背始终笔直,一如风霜雪雨不曾摧折的松竹,自有一番风骨。
她始终是这样清高的,骄傲的,不容摧折,濯清涟淤泥不染。
“慕容珩,我不屑于苟活。”
慕容珩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好像觉得有些刺眼,最后只从唇角溢出讥讽的笑意,“很好,你们墨氏是这样喜欢抱着这可笑的清高自寻死路的。墨拂歌,你确定也要做这个不识抬举的人是么?”
墨拂歌只重新握住了那柄伴随她多年的长剑,月色下的硕大宝石透彻无暇,折射出的光芒夺目更胜月华。
满庭紫藤摇落,剑刃似乎也因为感受到她的情绪,在剑鞘中震鸣出声。
“你是容珩,我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拇指拨出一段剑刃,酽紫流光溢彩,她立于紫藤花树下,身影影影绰绰与那个记忆中厌恶的身姿重合。
“霁清明,曾经也沾过你的血,是么?”墨拂歌感受着霁清明在鞘中震鸣,“这说明,你并非不死不灭,刀枪不入。”
“我曾拿这柄剑手刃过无数血仇。”
她隔着月色与她对视。
“我也会拿霁清明取你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其实慕容珩给的条件真的很丰厚啊她是真的欣赏墨拂歌所以想要拉拢的。
可惜,油盐不进.jpg
毕竟墨拂歌的确清高,并且将她的清高贯彻始终。
不过若说这个角色,这么多年我的确最喜欢她的清高。
可能接下来要休息两天,打磨一下后面的剧情。
以及祝我自己生日快乐[好运莲莲]
208心归处
◎臣本非君子,亦非良人,只是得陛下偏爱而已。◎
在初听见墨拂歌所言时,慕容珩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
毕竟她已经习惯了无数人对她的恐惧或是臣服,但却是第一次有人说,将会来取她的性命。
“真是有趣,这般不识抬举又不知死活的,你是第一个。”她笑出了声,“你大可以来试试忤逆我的下场。”
倏然风动,她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夜色下。
慕容珩消失得悄无声息。
花叶摇落,紫藤花仍然开至荼蘼,仿佛她从未来过。
除了掌心忽然出现的一朵荼蘼花,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她信手将这朵花拂落至尘土中。
墨拂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自己的居所,踏入院落时,屋内的烛光透过窗牗在夜色里泛出暖黄光芒。
像风浪间的唯一一盏孤灯。
其实她知道,这盏灯已经亮了许久,但她在推门而入时,还是做出了诧异的神色,“陛下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
坐在房间内的女子起身,脚步匆匆,“晚间正好无事,就想来看看你,没想到白琚说你出门了,也不知道你去了何处。”
“怪我,不知陛下会来,让陛下久等了。”墨拂歌笑着牵她的手,同她往里间走去。“有些事耽搁了,回来得晚了一点。”
叶晨晚看着她,她的神色是一贯的温柔,但眉眼间弥漫着些许忧愁,隐没入眉间山色。
这样的神情总让她想起从前玄朝未灭的时间,墨拂歌也总是这样,眉眼间的忧色挥之不去。
她知道墨拂歌从来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就像此刻对方只是用“有事耽搁”轻描淡写地盖过了她今晚究竟去了何处。
可既是爱人,总该互相信任,她既然相信墨拂歌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就应该选择相信她。所以,叶晨晚最后选择了没有追问。
跟着墨拂歌回到里间,又听见她问,“都这么晚了,明日要早朝怎么办?”
“所以今夜就宿在你这里了。”
叶晨晚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卸去身上的珠钗首饰。
一只手轻柔地接替了她的动作,为她取下挽发的玉簪,乌发如瀑垂落,于指缝纠缠不清。
叶晨晚也阖上了眼,眉眼间隐有倦色。
“看上去陛下近日也遇上了麻烦事。”墨拂歌轻柔的嗓音响起在耳畔。
叶晨晚顺势靠在她的怀里,“麻烦么?倒也算不上。只不过是那些魏国使臣,看着让人生厌罢了。好在再应付几天,他们就也该准备返程了。”
“怪我,不该让这些狂妄之辈在宫宴上大放厥词。”前两日宫宴上的事,她虽并未出席,也听说了宫宴上发生了什么。
此事稍微动脑子一想,也知晓这背后若无元诩的授意,这几个使臣是不敢在宫宴上大放厥词的。大抵耍这个嘴皮子是他少数能获得优越感的地方吧。想敲打他们,有许多方法,该让这群口无遮拦的人知晓,此处是景界,是容不得他们放肆的。
“你何必去和这群东西浪费表情?和他们多辩驳一句都是掉价。”叶晨晚皱着眉,厌倦地摆了摆手。让墨拂歌接触这群人,不过也是惹一身腥罢了。
“那也不该由着这群人这样诋毁陛下的父亲。”
在幢幢灯烛里,墨拂歌微垂下眼睫,睫毛在本就浓黑的眼瞳里落下一片阴影。
在提起容应淮时,叶晨晚的神色悠远了些许,她安静地在墨拂歌怀里依靠了许久,才开口道,“其实我近日偶尔会想,倘若父亲还活着,今时今日又该如何看我。”
她毕竟走上了一条,与父亲意愿相违背的道路。
那双环抱着她的手臂也僵硬了片刻,身后人似乎斟酌了许久的用词,才轻声道,“为人母父,能看见女儿有所成就,总会为之自豪的。陛下要功炳千秋,是天下人的幸事。”
叶晨晚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墨拂歌从未见过容应淮,所说的也是安慰之言。但容应淮虽然逝去多年,他是个怎样的人,叶晨晚总归是有记忆的。
“他毕竟,效忠于玄朝,觉得玄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叶晨晚语调淡淡。
毕竟,昔年玄帝赐婚叶珣与容应淮,本就是为了监视叶珣为多,两人感情和睦,应当算是意外之喜。
哪怕是现在登基后,容氏一族也始终态度淡淡,大抵在内心并不认可这位新君。叶晨晚也索性有意在封赏之时漏过了父族,将朝堂中尚在的几个容家人全调去做了闲官。
既然爱做书香门第,那便去吧,也免得被言官嚼舌头,说她偏爱父族外戚。
记忆里父亲在儿时总会说许多圣贤书中的话语,说的都是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她幼时听得不算认真,更爱玩手里新得的玩具。母亲在一旁看着,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再后来,母亲抱着他的尸骸自祁连山的风雪里归来,那些书中的话语,她就再也没有听过了。
她也不必再听了。
“为臣者,忠君忠国虽是本分,但更应以百姓社稷为己任。若君王昏聩,众生悲苦,还盲目效忠,岂非本末倒置?”墨拂歌将头靠在她的肩头,梅花冷冽的香气浅浅萦绕而来,安抚着烦杂的心绪。
闻言,叶晨晚先是一笑,随后点了点她的面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总有几分怪异的感觉。”
毕竟她知晓,墨拂歌本是不爱谈这些修身治国之事的,对这些君臣条框更是不感兴趣,能说出这种话,还是安慰她的成分居多。
墨拂歌只垂眸一笑,“臣本非君子,亦非良人,只是得陛下偏爱而已。后世如何评价,我是开国忠臣抑或是乱臣贼子,于我都不过云烟而已。”
叶晨晚被这话哄得嘴角上扬,心间那些挥之不去的阴云也终于释然着飘散。
“其实我后面也会想,或许也是命运使然,让我不必在父亲的立场与自己的愿望之间相抉择。”她叹息一声,掌心覆上了墨拂歌的手背,“已成定局之事,大概本就不值得为此伫足。”
掌心中的手在夏日也是冰凉的,墨拂歌的指节不动声色地僵硬了片刻,随后温声回答,“陛下能这样想,最好。”
“倒是你,“叶晨晚将她的指节也拢在掌心中抚平,“怎么像受了委屈一样?”
“怎会,陛下太担心我了。”墨拂歌很淡地勾了下唇角,“谁有胆子来给我委屈?”
“真的么?”叶晨晚坐直了身子,与墨拂歌对视,双手捧起她的面颊。
烛火照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透彻明亮,眼底仿佛一泓秋水,倒映出她的眉眼。
可她看不清墨拂歌眼底的情绪。
对方的面颊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笑意也是温软的,“自然是真的。如今我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为难我?”
“噢?”叶晨晚捏了下她面颊上薄薄的一层肉,“听阿拂的意思,是在怪我了?”
“没有。”她略偏着头,侧脸就倚靠入掌心,“陛下是世间最好的人。”
叶晨晚一时怔忪,墨拂歌总是内敛的,很少会听她说出这样直白表述的话语。
很快她面上浮起一点绯红,“哪有这么夸张。”
“都是肺腑之言,并非夸张之词。”墨拂歌却又再一次重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恳切。
可她总在那人浮动的眸光里,看见一种悲伤,连叶晨晚自己都快分不清是不是错觉,只感觉那种悲伤的气息像是雨水里升腾的雾气,潮湿又轻薄,却挥之不去。
“你既觉得我是世间最好的人,那遇见什么委屈,一定要同我说,好么?”
“”墨拂歌眼里的波光浮动了一瞬,沉默了似乎一瞬,又似乎隔了许久,才终于听见她开口,“若有朝一日,我也会因为无法违背命运,而做违心之事,陛下会原谅我么?”
“会。”只不过片刻的思索,叶晨晚便给出了回答。
面前人的目光是温柔的,是坚定的,正如她从来一往直前的勇气,将灯烛都映衬失色。
墨拂歌近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快地回答自己,错愕着问,“陛下不问问,我会做什么吗?”
“很重要么?”叶晨晚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神色陈恳,“既是命运无法违背之事,便不是你的本心。这世间种种事,论心则无完人,论迹则无完美,论心论迹,都显偏颇。而于你,我希望你能得我的偏爱,不必被放在天平上衡量,也不必被口舌评论是非。”
“我希望你能有,世间他人所不能有的偏爱。”
“如果是你的选择,那我总会包容你,无论何时何地。”
墨拂歌眼底的潮湿终于氤氲成一场夜雨淅沥落下,她伸手与眼前人相拥,直到此刻,心间惶惶,终于停息。
白檀木香浅淡又温柔着将她包裹,夏夜宁静,万籁皆寂,她亦终于寻得心间安息之所。
是她的心之所向,是她的妄念所至,是她千机算尽只想求得的一份圆满。
【作者有话说】
[红心]很好的纯爱,精神病写多了再看正常人真的会流泪。
209万家灯
◎若这连城天灯能让你停伫一眼,于我已是得偿所愿。◎
夏日的清晨沾染着未干的露水,太阳还未升起,温度也算得上清凉。
可惜拓跋诩全然没有心情去感受清晨清新的空气,脚步匆匆地走过安置各国使节宅院的庭院。
当他走过其中一处院落时,正看见檐角下的阴凉处摆了张藤椅,树影摇动,掩映的花叶下,有人正舒适地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察觉到脚步声,慕容珩懒懒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眼拓跋诩,懒懒开口,“今日是万寿节,你不该去安排使臣朝贺的事宜么?在这儿盯着我做什么。”
今日七月初七,正是七夕佳节,也是新帝的诞辰,是以又是万寿节。
闻言,拓跋诩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万寿节也是要休沐一日的,叶晨晚只有早晨会露面接受群臣和使节的朝贺,晚间的宴席一概不会出席,也不知在装些什么。”
面是不会露的,但礼却是要收的,拓跋诩自然是越想越气。
他本就不愿意给自己的仇家送礼,但偏偏万寿节有各国使臣来贺,他又不愿堂堂大魏朝的礼物被那些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边陲小国比了下去,只能下重金去准备贺礼。
一想到自己生辰时,可不见里面诸多小国朝贺,就更是气愤了。
慕容珩一听,自然是知晓叶晨晚在万寿宴寻不到人影是为了什么,“哎,她不露面,自然是七夕佳节有佳人要陪,陛下孤家寡人,当然不能理解。”
“墨拂歌?”他花了两秒才想明白慕容珩所指的人是谁,随即露出了嫌恶的神色,甚至忽略了慕容珩对他那点刻薄的嘲讽。“两个女人,真是不知廉耻。”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也攻击到了身边的某个人,慕容珩冷笑一声,“我以为陛下见识多广,魏人民风开放,害兄弑侄的事都见过了,两个女人的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拓跋诩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招惹到了这个女人。但慕容珩此人脾气古怪,和疯子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他咽下这口恶气,冷冷道,“墨拂歌油盐不进,千里迢迢赶来算是白跑一趟,又该怎么办?”
提起墨拂歌,和拓跋诩一样在她那儿吃了闭门羹让慕容珩顿感挫败,但她将自己的情绪掩盖得很好,只看向拓跋诩,“凡事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她不识抬举,我们也当做两手准备。”
慕容珩又问,“祭坛与阵法都准备好了?”
“嗯。”一想起登基后这段时日为了这些阵法,可谓是大兴土木,耗尽了人力物力,他还是觉得无比肉痛。但为了达成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不就对了?”慕容珩阖上眼,继续感受着清晨温暖的日光,“回去准备着吧。”
拓跋诩在转身离开时,听见女人轻柔的嗓音缓缓哼唱起来。她的歌声清浅,像海雾弥散又似珠玉叮咚,只这样哼唱着,就从她的歌声里窥见一幅如画江南。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
“紫盖忽临双鷁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
应付络绎不绝的使节与大臣耗费了叶晨晚大量的精力,在回宫后她只想靠在椅子里放松。
桌边人倒是饶有兴趣地翻看着堆积如山的礼物,仿佛收到礼物的不是她而是自己,伴随着一件一件拆开封装看见礼品时,还伴随着专业的点评与赞叹。
“陛下不瞧瞧这些礼物?里面可有不少罕见的东西。”
“都不是你送的,无甚值得看的。”叶晨晚仍是兴致缺缺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墨拂歌翻看礼物。
墨拂歌却笑了笑,拆开了其中一个礼盒,拿出里面的一块乌木递到了叶晨晚面前,只这样轻嗅就嗅到了木料淡雅宁静的香味,顿觉心旷神怡,灵台清明。
叶晨晚也知此物珍稀,问道,“这木头是什么来历?”
“此木是扶桑木的木心,相传扶桑在东海之东岸,扶桑在碧海之中,地多林木,叶皆如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但此为志怪传言,据说此树早已灭绝。而这般成色的木心,起码出自数千年生的扶桑木,不仅能够凝神静气,驱虫辟邪,更传取此木焚香,能神游海蜃,清解百毒。”
墨拂歌小心地将这块扶桑木放回礼盒之中,“虽然或许有夸张之词,但的确是散尽千金也求不来的珍贵之物,陛下好好保存吧。”
“这般珍贵的东西,是谁送来的?”
墨拂歌有些诧异的瞥了她一眼,大抵是明白这人在应付使臣时早已心猿意马,遂答道,“新任南诏王云溪的贺礼。”
此话终于引得叶晨晚的目光在礼盒上停留片刻,“她的确是用心了,能有这样的态度,日后和南诏国的往来也会轻松许多。”
她这样说着,却是始终看着墨拂歌的,“倒是不知阿拂送的什么礼物?”
面对对方灼烫的目光,墨拂歌只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点礼物,“时辰未到,到时候陛下便知道了。”
虽不知墨拂歌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但对方这样说,她也只能安静等待着。
趁着墨拂歌清点礼物的时间,环佩叮咚,叶晨晚已经卸下了身上繁复的珠钗首饰,褪下宫装,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裙。
墨拂歌抬头时,正见那人一袭水红衣裙,娇艳好似芙蓉花开,眉眼笑意盈盈,正像哪家要去春游的贵家小姐。
她一时恍惚,仿佛和此人还是无邪少年时候。
而她向自己伸出手,“好不容易终于有了空闲时间,阿拂,同我出门看看吧?”
她一笑,最后将自己的手放在面前人掌心,“求之不得。”
、
万寿节正逢七夕佳节,墨临城内格外热闹,无数青年女男出游,都沉浸在暧昧氛围内。
算来她与墨拂歌这样轻松出游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从前二人各有包袱,况且能见到祭司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即使见面也总是为了野心各自谋划。而现在却又政务繁忙,极难腾出时间过寻常人的日子。
比起墨拂歌的内敛,叶晨晚并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或许说,能看见自己治下的太平场景,心中也总是自豪的。
眼见着叶晨晚怀抱着的诸多物什,还在摊贩前挑选糕点,墨拂歌有些无奈地替她接过其中一些包裹,“晨晚,不要做得像第一次出宫一样好么,明明许多东西从前都见过。”
但对方却全无帝王的架子,在人头攒动的云梦阁门前拥挤着排了许久的队,而后好不容易买出了一袋糕点。
墨拂歌自是不愿意靠近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只找了个僻静处安静地等待着叶晨晚抱着个纸袋子走出来。
因为今日佳节,墨拂歌终于没有如素日里一样穿一身白衣,而是穿了身浅鹅黄色的长裙,上纹九华花簇重重。
“这是”她诧异地看着叶晨晚花了大力气就为了买到的这样一包糕点。
她确实没有想通,云梦阁的糕点虽然在城内闻名,素日里生意兴隆,但也未必比得上宫内御厨的手艺,作何值得她专程去买。
“尝一尝?”叶晨晚笑着将纸袋向她扬了扬。
“我不太爱吃甜点心”
她刚想推拒*,叶晨晚指尖一推,已经飞快将一块糕点塞进她的口中。
墨拂歌无奈,只能小口咀嚼着糕点,但在接触到榛子糕清甜的口感时,她咀嚼的动作忽然变慢了,抬眸与那人含笑的眼眸对视。
她终于咽下了这块糕点,叶晨晚笑着用指尖擦去她嘴角的些许碎屑,“感觉怎么样?”
“”墨拂歌似乎斟酌了许久的用词,而后才开口,“这是陛下喜欢的口味。”
那双眼里浮动着波光,流淌着脉脉情愫,“你一直记得。当初燕矜来看望春狩受伤的我,带的那盒糕点和伤药,其实是你准备的,是么?”
“陛下聪慧。”墨拂歌垂眼。“你看来早就知道了。”
夜幕四沉,七夕佳节灯火通明,人流也越发密集,穿行在沧江水岸的人潮中,被突如其来的行人推挤着,叶晨晚便不小心与墨拂歌分开在人群中。
叶晨晚心中焦急,当即眺望着去寻墨拂歌的人影,可惜在夜色的人潮里,那个人也很快被淹没在人海中。
她似乎从没有这样焦急过,花灯通明,街市熙攘,都无心去看。
只这样匆忙地不断在无数人中去寻找那一个人的身影,而千百张面容擦肩而过,却都不是她寻的那个人。
好似大海捞针。
就这样徒劳地在街道里穿行了许久,她才一拍脑门,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若是人找人,何时是个尽头?她应当立刻回失散的地点等待的。
她凭着记忆一路走回她与墨拂歌失散的河岸边,就正好看见有人长身玉立,正站在石桥的灯盏下,暖黄烛光落在她鹅黄长裙,更显身形颀长,将她白皙的颌骨勾勒出一点温柔弧度。
周遭人莫不成双成对,却独她一人安静地抱着一盏天灯站在灯烛下,寂寞得遗世独立,与节日喜庆的氛围划开一道天堑。
叶晨晚急忙迈步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你原来一直在原地等我么,阿拂?”
在看见她终于寻到自己时,墨拂歌眼中闪过一瞬惊喜,但面色始终是平静的,“还没等到陛下来寻我,我自是哪里都不会去的。”
“如果有一日寻不到我,我都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她只觉咽喉干涩,刚想说些什么,墨拂歌却已经将怀里的天灯递给了她,“来放天灯吧,陛下。”
叶晨晚没有推拒,接过了这盏天灯,同墨拂歌一起点燃蜡烛,等待着灯罩撑开,可以放飞明灯。
她先前的注意力全在寻找墨拂歌身上,后面又全心全意地与她一起点燃天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过周围的环境,直到此刻才发现周遭行人纷纷驻足,惊呼声声。
“快看天上!”
叶晨晚抬起眼,这才看见不知何时何处,一盏盏天灯飘向夜空,霎时间灯火通明,如若置身星海。
明月失色,星辰隐没,只能看见无数天灯燃烧着飞向天空,照得七夕良辰的夜晚明明如昼。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观望着这几近奇异的盛景,猜测着又是哪位权倾天下的角色不惜一掷万金,只为博得心上人展眉一笑。
而眼前人只安静地捧着这一盏天灯,灯烛映在她漆黑的眼瞳里,像是安静,又焚焚燃烧始终的爱意。
她只这样轻轻松开手,手中灯也这样轻缓又奋不顾身地飞向天空。
“这些灯都是你安排的吗?”
叶晨晚听见自己几近呓语着询问,眼前水光湿润,将灯火模糊成暖黄的星海。
冰凉的手指只是很轻地为她拭去泪水。
“不要哭,陛下。”
“若这连城天灯能让你停伫一眼,于我已是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鷁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出自纳兰性德《梦江南》
“扶桑,在东海之东岸,行登岸一万里,东复有碧海,广狭浩瀚,与东海等。扶桑在碧海之中,地多林木,叶皆如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出自东方朔《海内十洲记》
[熊猫头]因为电脑突然坏了耽搁了更新,这一章的字数多补偿一点,祝大家端阳快乐。
PS:请勿计较本章的火灾风险,实际可行性,环境污染等等问题,氛围最重要。
210麒麟血
◎麒麟泣血,山河一哭。◎
闻弦自己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再踏入墨临城。
她对这座外人所钟爱的江南温柔乡提不起多少兴趣,或许这座城池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又埋葬了她太多亲朋的性命。大抵再提起时,都是一些伤心事。
这一年之间的天翻地覆,她在云游时也曾听闻,心中最后只长舒一口气。
血仇在两百余年后终于得报,命运亦终于拨回正轨,可她终究意识到,属于她与故友的时代早已结束,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旧日的影子。
但在收到墨拂歌的传信时,闻弦还是出发赶往墨临。
再见的地点是在皇宫西苑地底的那座巨大阵法中。
自那次宫变后,叶晨晚不愿地底阵法的秘密公之于众被有心人利用,是以在确定没有坍塌的风险后,就将入口封锁了起来。只是这种程度的封印,对闻弦算不上什么阻碍。
穿过幽深地道,墙面符文依旧光怪陆离,但中心的阵法已然坍塌成了一片废墟,昔时墙内囚禁的那条游龙也不知去了何处。
在这片破败的废墟里,只有墙面上古老的符咒闪烁着幽蓝的荧光,地面的祭坛破碎一地,玄黑色的晶石像是大地经年不曾愈合的疮疤,而其上殷红的纹路便是流淌的血痕。
墨拂歌就这样站在祭坛的中央,墨发如瀑垂落,素白衣袂堆积如重雪,清寂如天山明月,在这片诡异的情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听见闻弦的脚步声时,墨拂歌终于回头,攒起一点单薄的笑意,“闻前辈来了。”
再见闻弦时,她并未着苗疆服饰,堇色长裙上点缀银饰,只有那支缀有紫藤花的骨笛仍被她别在腰间,显出几分诡异的凄美。
“寻我何事?”闻弦开门见山地问。
墨拂歌双手背在身后,只寒暄般问道,“前辈近日过得可好?”
“一切都好。”她淡淡答道,“你若不找我的话,会更好一些。”
“原是我叨扰了。”她垂眸,神色显得有些许落寞。
“约我在此处见面,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有何事相求,不若直说。”闻弦眉头向下压了压,直白地说。
墨拂歌收敛起落寞的神色,开口问,“前辈对容珩此人,了解多少?”
提起容珩二字,闻弦的面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霜色,久久不曾回答。
“看前辈的样子,应该是认识此人的。”墨拂歌仔细观察着闻弦的神色。
闻弦像是从一场可怖的梦魇里挣脱出来,过了许久才道,“她差一点杀掉苏辞楹。”
墨拂歌安静等待着后文。
“梁国熙和十七年,梁国与晋国交战于连云关,此事你也知晓。叶照临亲自率领十万精兵压境,势要以此战大败梁国,就连梁国境内,也没有多少人看好此役。”
“但最后的结局你我都知道,偏偏晋愍帝已经受不了被叶照临当做傀儡拿捏的日子,宁愿输掉此战,割让边塞,也要让叶照临死在连云关。因为他的出卖,晋国在连云关一役惨败,十万精兵全军覆没,叶照临无力回天,只能仓皇出逃。”
这是史书中所载,天下人皆知之事,墨拂歌只颔首表示知晓,听闻弦继续讲述。
“这一役背后,是苏辞楹往来梁国的商队,在开战前无意中探听到了一些晋愍帝卖国的风声,以及与梁国背地里的往来,遂找到墨怀徵仔细调查此事。借助墨氏在梁国的势力,两人才知道了晋愍帝卖国的真相,但为时已晚,此时晋梁两国已经在连云关开战,等到墨怀徵与苏辞楹昼夜奔赴至连云关时,见到的只是尸山血海修罗场的炼狱,与晋国营地的熊熊大火。”
“对于这件事,所有人都无力回天,苏辞楹只能在火海里寻找叶照临的身影,想要救出她。好不容易在火海里救出叶照临,苏辞楹只能匆忙带着她她逃离晋梁两国的追杀。”
“晋梁两国都将叶照临视为眼中钉,与将她除之而后快,只能带着她向秦国逃去。但就在逃亡的路上,遭到了容珩的追杀。这场追杀只有她一个人,在梁国与秦国的边境布下了阵法,车队都只能在边境的树林里一直打转。”
“这个人极其擅长奇门阵法,布阵精妙,结合山川风水,阵法浑然天成,一人便困住了整个车队。苏辞楹寻了整整半日,才找到了阵法的阵眼,就在要破除阵法时,见到了容珩。”
“那时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是什么身份,她不仅想杀了叶照临,连苏辞楹的性命也想一起取下。万幸的是,她并不精于武功,近身后反倒是没那么大的优势,霁清明成功伤到了她。可惜,她们二人两败俱伤,苏辞楹也不过是借助树林草木茂盛坠崖才逃过一劫。”
闻言,墨拂歌记下了这一点,仔细回忆,确实没有见过慕容珩拿武器的情景,若是这个人不精于武功,倒的确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弱点。
闻弦说着,也紧皱起了眉头,很显然这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我也是在之后才得到消息,赶往清河。虽然侥幸从容珩手上逃脱,但她也受了重伤,一直高烧不退,昏睡的时候总在抽搐。”
“是因为受伤感染了吗?”墨拂歌追问。
“不。”闻弦摇头,“这不是寻常的病症,当时请遍杏林中人,都说这并非病症,故而药石无医。”
她阖上眼,当时在高烧昏迷不止的苏辞楹身边束手无策的恐慌感又真切地浮现在脑海里,“这不是病症,这是一种诅咒,一种巫术。容珩趁她不备,在她身上下了一种恶毒的秘术,会让人高热昏迷,沉浸在梦魇幻觉中永远不能醒来。”
“那这诅咒是如何破解的?”
苏辞楹的手札中只轻描淡写提起她自连云关救回叶照临,叶照临便在清河隐姓埋名修养了两年,她全然不知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情。
闻弦看向她的目光复杂了些许,“破解的方法没有参考的价值。我在她身边研究了许久,也寻不到解除诅咒的方法,无奈之下,只能动用秘术将诅咒引到了自己身上。我因为出身苗疆的缘故,自幼百毒不侵,用以毒攻毒之术,饲以蛊毒,才解掉了这个诅咒。”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可墨拂歌听她所言,也知道生生将巫术诅咒过渡到自身,再去承受万蛊噬心之痛解毒,其中痛苦不逊于刀山火海走上一遭。
“巫术的过渡,需要秘术血统的人才能承担,而万蛊噬心之痛,世间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承受。”闻弦瞥了她一眼,“你若是中了这种诅咒,也很难找到人为你解毒,你的身体,也承受不住替他人解毒。不要打这个方法的主意了,你做不到。”
她没有料到,慕容珩除了擅长于奇门阵法,竟然还会这样恶毒的巫术。“那之后呢,前辈可还有找到她的消息?”
“呵。”闻弦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她给苏辞楹种下这样恶毒的诅咒,我当时自然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但是我们几人用遍人脉势力,竟然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路,只知道她是梁帝最信任的客卿。她与玄靳有所勾连,都是许久后才知道的事。再后来我死去了,自然也不知道往后发生了什么。”
她这样说着,在阵法内缓缓踱步,观察着阵法的构造,“即使不用你说,我也知晓这座阵法是她的手笔,这就是她常用的手法。无论她多么恶毒,这世间能有如此手笔的人,千百年也难见一个。”
墨拂歌拾起地面上碎裂的玄黑色矿石,放在手中感受着冰凉的触感,“你觉得她所精通的秘术,会与魏地的流行的巫术有关么?毕竟她在这个阵法里,也用到了这种名为麒麟血的矿石,这是只有魏地才会产出的秘术媒介。”
“你竟然也识得这种稀有的矿石?”闻弦也凑近了观察墨拂歌手中的矿石,“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多数人都对魏地的巫术知之甚少,现在灵气稀薄,秘术也接近失传了。”
“因为这个阵法,对矿石略有研究罢了。”墨拂歌眸色幽深,握紧了手,感受着矿石坚硬的棱角嵌入血肉传来痛感,随即又松开手将它随意丢回地面。
“这毕竟是两百多年前的事,许多证据已经无从考证,我对她的了解也相当有限。”闻弦无奈地摇头,“你今日来寻我提起她,又是想知道什么呢?”
良久的沉默,墨拂歌最终走上了祭台残骸的中央,随着她的指尖轻点过石台上残存的祭文,淡蓝流光飞舞,墙面上硕大的夜明珠光线幽冷。
“若我说,容珩便是三百余年前的云朝丞相晏珩,她长生不死活到了现在,就是依靠的这个阵法呢?”
几近死寂的沉默,许久后闻弦的惊呼终于打破了这潭死水。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儿童节快乐。[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