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2)

(一)

莫泠鸢打小就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相爱。他们会在家里争吵不休,摔碎所有东西,而她只能蜷缩在一个角落等待着所有声音停止。

当父亲生气拂袖而去的时候妈妈会哭着来找她,抱着她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长发告诉她,小鸢你快点长大。

小小的莫泠鸢拽着自己的兔子玩偶的耳朵,茫然地看着妈妈:“妈妈长大能做什么?”

长大的话,父母就不会争吵了吗?

妈妈会拽掉她的兔子,按着她的肩膀,认真地对她说:“小鸢,你是顶级omega等你长大,你就可以找到最有权有钱的家庭嫁进入,到时候就算离开那个该死的男人,我们也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莫泠鸢不明白。

如果妈妈想要走为什么现在不走。

后来大一点她才知道原来顶级omega的意思就是完美适配所有人的生育工具。父亲带她出门应酬社交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如同打量一个商品。

没有人真心对她。

父母只关心她今天的舞蹈课有没有上礼仪课如何如果受伤了,也只关心她会不会留下疤痕,会不会变得难堪。

学校里也没有人关心她。

顶级omega的头衔让她和一般人拉开距离,就算她真的和谁成了好朋友,母亲也一定会杀到学校里来,阻止此事。

“他们不配合你做朋友。”

“莫泠鸢,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妈妈只有你了。”

但交朋友算无聊的事情吗?

莫泠鸢抱着书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手牵手笑着奔跑在校园里的女孩们,心里想着,那看起来一点也不无聊。

她很向往。

可是母亲那样三番五次地出现以后,就算她主动,也没有人再和她交朋友了。

大家喊她公主,带着嘲谑的语气。

莫泠鸢长得好看,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会一堆课外爱好。

千金大小姐该会的,她样样精通。

她家世不错,算不上顶级豪门,可也比小资家庭家底丰厚。母亲想让她和学校里家世更好的小孩交朋友,但是莫泠鸢也不喜欢他们。那些人通常都不太礼貌,有一种父母身上也存在的高傲。

阶级就是一座天梯,为了能够继续向上攀爬,父母就差没把她明码标价。

时间久了,莫泠鸢觉得大概也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了。

直到她初中的时候,遇见莫棋。

准确来说,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

那段时间要参加竞赛,母亲担心她的成绩不理想给自己丢脸,所以特别给她请了家教老师,据说是一位名校生。

母亲夸了对方的成绩,但又感慨,对方家底很差,可惜了。

莫泠鸢对此感到无所谓,一开始同莫棋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直到一个暴雨夜,她被困在学校,无法回家。

晚上七点该上家教课。

莫泠鸢给莫棋发消息,说今天上不了,停课好了。

结果莫棋撑着伞,踏着雨水,来到了她的学校门口。

莫棋笑着,雨珠从伞边滑落,挂上一层朦胧的帘子。

“小鸢,说好今天要上课的,所以我来接你了。”

原来,依赖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

原来,可以每天把在学校遇到的事情和人分享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照顾真的会上瘾。

莫泠鸢仰望着莫棋,她的目光把这个女人描摹得似神明,她甚至想好了,和莫棋在一起以后,父母会大怒,因为她的选择违背了他们一切的计划。

十三四的年纪,少女怀春,莫泠鸢的心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想,就以此来和父母做个诀别,让她们失望,这正好和她的心意。

可是,很快,意外发生了。

母亲去世,父亲很快找到了新的妻子。

莫泠鸢本想着可以熟视无睹冷静对待,但同那位新人一起走进家门的,是莫棋。

她成为了她的姐姐。

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莫棋是许多年前,这位新人和父亲生下的小孩。

某个放课后的夜晚,莫泠鸢靠着莫棋的腿上撒娇,感慨:“要是你能做我的姐姐就好了。”

这句话一语成谶。

变为现实。

莫棋看上去还是和以往一样,但她已经不能再和过去那般依赖她了。

虽然心里还时不时冒出恶毒的泡泡,想着,要不勾引莫棋,闹出丑闻,叫这件事天下皆知,让她的父亲颜面尽失,让莫棋的妈妈也陷入绝望。

乱、仑这个词,听起来很美妙。

但也只是想一想。

遇见时凝,是莫棋回家后高一的那天。

因为应酬的缘故,她同莫棋一起参加了时家的宴会。

她其实一眼就看见了时凝。

那个站在人群中,笑得肆意,黑色的头发挑染了红色的女孩。

隔着人群,对方的眼神也望了过来。

那一刻的惊艳,莫泠鸢已经从太多人的眼中见过。

时凝要和她做朋友,也在莫泠鸢的意料之内。

她想,这无非又是一个看中了她的外表和顶级omega身份的Alpha罢了。

不过正好,她心情很差,需要人陪。

于是她们渐渐熟悉起来。

时凝和她不在一个高中,两个学校隔得不远。

每天放学,莫泠鸢就能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女,背着挎包,支着车等她放学。见到她出来,时凝会热情地招手。莫泠鸢有时候下午胃口不好,不爱在学校食堂吃饭,时凝就会从小卖部买软面包和牛奶,一路给她带过来。

坐在她的车后座,莫泠鸢不愿搂着她,所以总是只揪着她的衣摆。

莫泠鸢很奇怪为什么时凝能这么早赶过来,问过她,得到的回答是,隔壁中学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能离开。

后来去时家玩的时候,才知道,这家伙每次都逃了最后一节课。

小骗子。

有次,也是大雨,莫泠鸢顶着书包冒着雨走到校门口,没看到时凝,就打车走了。

可是坐在出租车上,向着离开的方向开去的时候,她竟然看到了时凝的身影。

她披着雨衣,骑着自行车,在往校门口的方向去。

大雨中,她那一件明黄色的雨衣亮眼,逆着所有的人流与车流,时凝在前进。

莫泠鸢下意识喊了一声停车。

可是出租车司机说,“妹妹,这里禁停,还是单行道。你要干嘛?”

车终究没有停下。

那一日的下雨天,她也没有接到时凝的伞。

莫泠鸢怕她等下去,发消息告诉时凝,说自己早走了。

时凝说:今天下雨,我没去啦,别担心。

骗子。

时凝喜欢自己。

莫泠鸢逐渐对此心知肚明。

可是这份喜欢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时凝喜欢上的,或许是她看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

时凝根本不知道,她内心一次一次燃起的恶毒,还有她无法被容忍的偏执。

她是个坏到底,烂到根的女孩。

莫棋谈恋爱了,这很正常。

于是莫泠鸢也谈恋爱了。

她忍受不了莫棋把人带回家,温柔地说,小鸢,叫姐姐。

她得找个办法让自己分心。

在夏夜晚风中,两个人在学校的操场。

时凝带着莫泠鸢翻墙进了自己的高中。

莫泠鸢坐在单杆上,晃着腿,她弯下腰来,长发散落,似随意开口:“喂,时凝,我们谈恋爱吧。”

时凝叼着葡萄味的棒棒糖,听到她的话,愣了下,转而笑起来,右耳上的银色耳钉一闪。

她说:“好啊。”

这下轮到莫泠鸢蹙眉了:“你就这么答应我了吗?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时凝走近她,拿下棒棒糖,从下而上,望着莫泠鸢的眼睛。

“从和你做朋友的那天我就说过。”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而且,我喜欢你。”

她笑起来,明媚又灿烂:“所以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莫泠鸢想,可时凝没有问自己,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

和时凝谈恋爱,与跟她做朋友,好像没什么差别。

没什么需要磨合的地方。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时凝是那个守在她身边的骑士。

她一直觉得,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虽然偶尔看到莫棋还是会在心里泛着酸水,还是会嫉妒羡慕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可是,时凝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她从家出来想去超市,结果被人拦住,后颈被捅了一刀。

月泉体受损。

时凝知道这事后满身戾气地杀进来,问到底是谁干的。

莫泠鸢说,是时凝的小粉丝。

但她撒谎了。

她知道是谁干的。

是莫棋当时的女朋友。

女人和女人之间总有一种特别的直觉。

不知道是她哪里流露了破绽,叫对方看出了她的心思。

她不敢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时凝。

所以撒谎了。

分手也来得突如其来,出国治疗不过是因为当时莫棋的女友要求,否则,她家不会跟莫家合作。

莫泠鸢轻而易举被舍弃了。

时凝因为陷入内疚,也不敢来找她。

异国十年,莫泠鸢总是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但她不知道,她到底期待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发信人的名字究竟是时凝还是莫棋。

时凝的消息很快可以传来。

微信朋友圈里还有对方的踪影。

她谈了恋爱了,交了女朋友。

莫棋也总是发和女朋友的合照。

所有人都有人陪,只有她。

只有她一个人,缩在廉价的小公寓里。

公主流落国外,从此,只能靠自己前行。

(二)

确认时凝不是“时凝”的那一刻,莫泠鸢其实挺庆幸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庆幸什么。

或许,是还能够继续期许,时凝如今这样对她,爱上苏填雪,只是因为内里换了个壳子,而非本人。

但,陪她长大,和她一起疯狂过的那个时凝消失了。

如果要让莫泠鸢选择。

在时凝消失,和时凝对她的爱消失了,这两件事里做选择。她甚至会觉得,前者对现在她来说,似乎更能接受。

爱一旦消失,就再也没办法找回来了。

就像,她对莫棋的情感早就在一次一次的绝望与撕裂之中消失殆尽了。

没有爱了,也爱不了了。

也无法找回。

找到苏填雪,询问平行世界的事情,不过是她这样的小疯子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她真的在苏填雪那里得到了一个答案。

那一夜,时凝的车在山路上急驰而去,撞上了一颗树。

那一天,一颗星星正好陨落在地球上。

莫泠鸢相信巧合。

她现在除了巧合,也没有别的可以相信了。

时凝和苏填雪结婚那天,有一颗星星要坠落。

这是来自国外的天文机构的预测。

于是,莫泠鸢谁也没有告诉,她开上车,走上了“时凝”出事的那条山路。

油门轰到底。

然后,毫不犹豫,朝着一棵树撞去。

——哐。

莫泠鸢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了。

在无数个夜晚里,想死的念头都从她的脑海中蜂拥而出,似有无数只从在撕扯着她的大脑,叫嚣着要毁掉一切。

在完美无瑕的面庞之下,是日夜压抑着的崩溃。

但她没那么勇敢。

她也还曾眷恋莫棋的温柔。

可现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这撞上去,要么生,要么死。

要么,和时凝一样,消失。

撞上去的那一刻,没有莫泠鸢想象的巨响。

车卡在树边,她的人却凭空消失了。

等莫泠鸢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在一个房间里。

这房间,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当房间的主人推开门的时候,她才记起来这是哪里。

这是时凝的家。

她以前曾来拜访过。

和时凝还在恋爱的时候,她也来过这个房间。

不过那个时候,房间比现在看起来.......温暖。

莫泠鸢还记得,时凝喜欢用绿色的床单,很有春天的气息。但现在,房间里都是一片灰调。

她们曾经在书桌前接过吻。

那是莫泠鸢的初吻。

她也记得,那一刻,是她先吻上去的。

时凝总是小心翼翼,牵手也不敢,拥抱也担心。

大概总是在顾及她的感受。

有的时候,这种体贴会让莫泠鸢觉得有点烦。

她不是没渴望过一些过界的瞬间。

既然时凝不会主动,那就由她来主动。

她们只接了吻,没有更多。

过去的一切都在莫泠鸢的脑海里回旋。

她看着推门而入的时凝,想着自己要如何跟她解释,她在这里的原因。

可是——

走进来的时凝,只是十八岁的模样。

脸上没有任何意气风发,只有无尽的阴沉和雨落,透着忧郁。

莫泠鸢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她发现,时凝就径直朝着她走过来,然后,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去了。

莫泠鸢不敢置信。

她回过头,转身去碰时凝,然后她的指尖,也只能从时凝的胳膊中穿透。

所以——她死了?

死了以后,回到了时凝的十八岁。

可莫泠鸢又怎么可以肯定,这个时凝就是和她相处过的时凝呢?

或者,她在想——

也许。

也许根本没有和她相遇的时凝,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最好不要遇见她。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神大概从没听见过她的祈祷。

她看见时凝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她比谁都熟悉。

那是她自己。

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晰。

“你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现在,站在时凝的身边,莫泠鸢才意识到,她说话的语气有多冷淡,有多不耐烦。

时凝坐在桌边,拿着手机,似乎有些局促。

片刻后,她哑然,用痛苦的声音恳求:“阿鸢,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莫泠鸢想说好,但她根本说不了话。

另外一个她,在电话里重复着她说过的台词。

“我从没喜欢过你,这件事你到底要我说几遍阿?”

“我要出国了,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可是阿鸢——”

“时凝,你不是我的狗,别缠着我。”

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时凝再打过去,只有拉黑的提示。

——对不起,你拨打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莫泠鸢站在时凝的身侧,只觉得自己浑身冷汗。

她都忘了自己说过这么过分的话。

那个时候,她好像因为受伤和病痛,又被莫棋的母亲逼迫,所以情绪很差。

可就算这样,也不是她伤害时凝的理由。

莫泠鸢想,她真是个坏人。

不折不扣的坏人。

坏到这个地步,回过头来,还希望时凝能够站在原地等她。

时凝看着电话,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

她趴在桌上,莫泠鸢看不到她的脸,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更没有办法拥抱她。

莫泠鸢想,这样的日子到底要持续多久啊?

她难不成只能这样,站在时凝的身边,看着她吗?

爱开玩笑的老天爷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的答案。

——是的。

她只能这样,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看着时凝。

看着她陷入失恋一蹶不振,却还是在朋友圈发自己很好的动态。

看着她故意找人假扮了情侣,拍了合照,发了官宣。

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盯着手机,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原来这些年,她过得也不快乐。

知道这件事后,莫泠鸢竟然没有半分喜悦。

明明过去的时刻里,隔着异国的海洋,只有在网络上的消息,发现时凝似乎又找了新的女朋友,又谈了恋爱,她总有一个瞬间,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她就这样被放下了。

时凝说过的那些话都变成了谎言。

承诺成为了一盘散沙。

她不甘心。

她想要这个人爱她,一直爱她。

可是现在,如幽灵一般站在时凝的身边,看着她在每个夜晚翻来覆去地思念同一个名字。

她的名字。

莫泠鸢又觉得很痛苦。

她觉得这样一点都不快乐。

时凝要是能走出来就好了。

时间久了,莫泠鸢都习惯这样晃荡了。

做幽灵的时候,时间观念没有那么重,对于时间的感知也不够清晰。

她只能从时凝的身上的变化感受到时间的变动。

她个子长高了。

原本只是挑染的红发,现在变成了玫瑰的颜色。

她的眼神从年少轻狂变成了不羁厌世。

看她换上高跟,穿上西装。

也看她身边的人,来来往往。

有的时候,莫泠鸢甚至会有兴致在心里偷偷点评几句,想着,其实有几个小姑娘真不错。

反正她一辈子都是一个幽灵了。

还不如有人能够好好陪时凝。

但有的时候,在暗夜无人的时刻,莫泠鸢也会偷偷吻上时凝的眉心。

她睡觉的时候总做梦,做梦的时候总是皱眉。

莫泠鸢想,大概时凝的每个梦里都有她。

因为有了她,才会掉下眼泪,才会喊着她的名字。

她就像是一把刀,插在时凝的心口。

纵横世间流转,也从没有被取走。

时凝自己不肯。

别人也拿不开。

她宁愿每个夜晚捧着伤口入睡,让所有的疼痛和鲜血全都横流而下,也不愿意把这把刀给丢开。

就好像,如此丢开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她舍不得。

连莫泠鸢给她的伤害,都被视为浪漫。

有的时候,莫泠鸢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只是一瞬之间。

但有的时候,她又会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见时凝开车而去。

她追上去,赖在她的副驾驶位置上。

莫泠鸢想知道时凝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