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被牢牢绑在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坚韧的绳索紧缚,动弹不得。
门开了。
军靴跟敲击地面,不紧不慢,一步步靠近。
翟宗年停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二皇子没穿礼服,只穿着一身像是军装的服装,他是个狂热的战争分子,眼底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玩味的残酷。
“皇嫂。”
他开口,声音讥诮:“给我大哥的新婚礼物,真特别。”
看见他之后,郁眠枫心里一沉,明白起义应该是被暴力镇压了。
郁眠枫沉默以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他。
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结冰的湖面。
翟宗年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总有莫名感受。
从前第一次相见,郁眠枫就是这种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冷淡的Beta,少见的性格,在这种环境下显得突兀,但并不惹人讨厌。
翟宗年最开始是不讨厌他的,直到后来得知这人是自己大哥的未婚妻。
那份微妙的兴趣,迅速转变为一种混合着不屑与恼火的情绪。他顿时把郁眠枫对他所有的冷淡都归咎为了翟慈佑的错,尤其是在发现郁眠枫和翟慈佑的相处模式很融洽时。
这份不满在不久前,在他发现郁眠枫把翟慈佑亲手杀了之后消失。
这结果,让翟宗年觉得畅快了不少。
眼前的Beta眨了眨眼睛,依旧是那张冷淡美貌的脸,没什么表情。
他身上没再穿着那身扎眼的婚服,在被捆起来前,为了防止他逃跑,浑身上下被检查过没有武器,然后换上了这身衣服。
男人嗤笑一声,抽出配枪,慢条斯理地拉动套筒,像是要刻意延长这一动作。
然后,冰凉的枪口抵上郁眠枫的嘴唇,撬开紧闭的齿关,送入他口中。
危机感横生,沿着脊柱攀沿而上。
Beta蹙眉,似乎是动了动舌头,空咽了一下。
翟宗年凑近,盯着他因不适而微微收缩的海蓝瞳孔,语气轻柔却充满威胁:“……你到底是谁的人呢?”
郁眠枫闭上眼,呼吸通过鼻腔,沉重而缓慢。
他心中思忖着解法。
但突然,一股毫无预兆的热度从身体内部猛地席卷上来。
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急促、滚烫。
这不是镇静剂的后续反应。某种陌生的失控灼热在他血管里疯狂流窜,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他猛地睁开眼,有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双眼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再也没了之前的冷淡和凌厉。
“……你怎么了?”
翟宗年蹙紧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态不对。
眼前的Beta突然变得异常,喘息浓重,本是苍白的皮肤像是被烫着了,浑身泛着粉红,喘出的高温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像某种……正在融化的冰。
郁眠枫试图咬紧口中的金属枪口止住牙关颤抖,但没用。
脑海中仿佛从远方传来模糊的声音,他听不懂的语言,像是有东西在呼唤他,又像是幻觉。视野开始旋转,物体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脊背很痒,像是有蚂蚁爬过,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翟宗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中的暴戾和玩味渐渐被惊疑取代。他捏住郁眠枫下颌,把枪取出扔到一边,迫使Beta抬起脸。
眼前人微眯起眼睛,瞳孔有些涣散,似乎连他是谁都看不清楚。
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翟宗年眉头紧锁,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这不是伪装的。某种极其反常的生理变化正在这个Beta身上发生。
如果是Omega,这副反应简直像极了发情期……但郁眠枫是Beta。
这模样简直太反常了。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猛地窜入翟宗年脑海,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与震惊:“……你难道是Omega?”
郁眠枫不知道翟宗年的大脑里都在想些什么,头疼地没有理会他。
翟宗年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动作顿了顿,松开捏住他下巴的手指,俯身凑过来,把他压在床上,闻他脖颈旁的气味。
Beta身上只有一股很冷的气息,说不清楚是洗发水味道还是体香,但不是信息素。
“……没有信息素。”
翟宗年自言自语,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去摸郁眠枫的后颈,大概是腺体的位置。
那里光滑一片。
他探查的功夫,郁眠枫终于用牙齿把绑在手腕上的绳子给咬开了。
翟宗年当初给昏迷的Beta系绳子的时候光顾着面红耳赤,盯着他那张脸,没有绑的多紧,于是下一秒,男人就被挣脱开来的Beta又一次一拳打在脸上。
形势顿时逆转。
郁眠枫的目光迅速扫过床榻,枪就被翟宗年扔在距离郁眠枫手边不远处。
Beta猛地扑过去夺枪,示警似的扣动扳机之后,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子弹。
这会儿翟宗年也反应过来了,心中带着股被捉弄的懊恼,沉着脸,抓着他的手臂和腿,凭借Alpha天生的体力优势,猛地发力,要把他往下压。
军校出身的Beta抓住枪柄,即使身体滚烫绵软,也用枪柄猛地往Alpha太阳穴上来了几拳,毕竟是坚硬的金属,男人顿时头晕目眩。
翟宗年吃痛,压制的手劲不由得一松,然后便被郁眠枫死死用手臂扼住喉咙。
不断传来颈部骨骼错位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粗暴的敲门声砸碎了室内的僵持。
“殿下!”
门外传来侍卫慌乱急促的声音,一把将门推开:“虫族!虫族突破首都星防御,正在朝皇宫方向——”
话音戛然而止。
那名侍卫显然瞥见了室内骇人的景象。
帝国仅存的皇室血脉,此刻,被郁眠枫死死扼住喉咙,缺氧动弹不得,面色涨红。
他的声音瞬间变调:“殿下?来人,刺客!快来人!”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由远及近。
郁眠枫心中一沉。手臂因持续发力和体内的异样而酸麻无力。他清楚,援兵一到,自己绝无可能逃脱。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皇宫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几乎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声传来,坚固的宫墙如同脆弱的纸板般被轻易撕裂。
尘埃与碎块四溅中,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是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昆虫,其高度有几个人叠加起来那么高。它轻而易举地掀开了宫殿顶,碎石和装饰物如雨般落下。
宫墙外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皇家护卫的子弹密集地打在其余降落的虫族外壳上,却只能留下浅浅焦痕。甚至它们掀起翅膀,都能产生不小的风。
虫族是少有的战斗力极强的种族,人类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不敢与他们开战,不知为什么,这群东西今天突然发了疯地降临在皇宫。
那只闯入宫殿的虫子成为了赶来的护卫们首要的攻击目标,但它对攻击毫不在意。它低下头,巨大的、由无数复眼组成的黑色眼睛,精准地锁定了郁眠枫。
郁眠枫只在军校的生物课上了解过虫族,他听不懂那虫子发出的奇异嗡鸣。
但虫子接下来的动作却清晰无比。
它抬起一只前肢,拨开压在郁眠枫身上的翟宗年,男人顿时滚落到旁边的地面,因为缺氧而昏迷不醒。
虫子并不在意那些杂物,它只是小心地用前肢轻柔地托起因脱力和高热而几乎虚脱的郁眠枫,将他平稳地放置在自己宽阔坚硬的背甲上。
郁眠枫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桎梏住了,但触感轻柔。
他本能地感受到对方不会伤害自己,这是他过去从没有的感受,他的警惕心总是很强。于是他便冷眼睨着这一幕,暂且顺从了这只巨大的虫子。
无论如何,离开这里对他来说,都是有益的。
对方的翅膀似乎是轻快地扇了两下。
郁眠枫不知道这能否被称作欢迎仪式。
下一秒,巨型虫族转身,无视了身后一片混乱的战场和人类惊恐的呼喊,载着他,迅速地离开了这片混乱的皇宫废墟。
巨型虫族载着郁眠枫,在混乱的帝都上空急速穿行。
下方是燃烧的街道和渺小如蚁群般慌乱奔逃的人群,爆炸的火光将虫族坚硬的外壳映照出流动的暗红。
它最终带着郁眠枫降落在一艘悬浮在空中的庞然大物上,一艘虫族的军舰。
利维坦是虫族的军舰,严格来讲,它也是一只虫子,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军舰。它的表面覆盖着类似黑曜石般的甲壳,脉络在其下隐隐发光,如同呼吸般明灭,在见到郁眠枫时又闪烁了几下。
郁眠枫盯着它的外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读懂这种情绪。
它在欢迎他。
他为什么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进入内部的通道就像是人类的舱门。内部空间广阔,墙壁摸起来带着股温暖。
那只护送他的巨型虫族将他轻柔地放置在军舰内部的地面上。随后,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变形,甲壳消融,肢体重构。
瞬息之间,站在郁眠枫面前的,已是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它比人类的Alpha还要高大些。
他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猩红的眼睛。他的面庞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冷肃的、属于捕食者的危险感。
金发红眼的男人没有任何迟疑,对着警惕地看向他的郁眠枫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姿态是全然的无条件臣服。
“#-@;/*”
这只虫子张口,吐出了一堆郁眠枫听不懂的话。
少年站在原地,微微垂眸,看着眼前人形的东西匍匐过来,用头上的触角触碰它的小腿。
郁眠枫被关押时被人换了衣服,现在他穿的不是成亲那天的婚服,而是一身简单的、藏不了武器的T恤和短裤。
触角摩擦着他的小腿,与肌肤相贴,微痒的触感。
瞬息间,脑海里像是涌过了什么讯号。
郁眠枫好像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母亲。”
化成人形的虫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却缺乏人类的情感起伏,像一个无情的机器。
虫族在人类的印象中,也的确是强大的战争兵器,冷血行事的疯子。
但在此刻,眼前这个虫子对他说。
“母亲,欢迎回来。”
第156章 偏执虫母6 虫母才刚成年,怎么能住在……
郁眠枫撑着墙壁, 强迫自己冷静。
他环顾四周,这超乎想象的活体舰船内部,再看向眼前这个由虫子化形, 并向他致礼的非人存在。以及对方对他的诡异称呼。
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雄虫触角散发出的讯号,让他体内那股灼热的躁动渐渐平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依旧是一只人类的手,白皙,指节分明。
惊骇的想法出现在他的心头。
他明明是一个Beta……
他是一个Beta?
一些回忆开始涌入他的脑海。
他那远超普通Beta的恢复力与学习能力, 他对战斗近乎本能的天赋, 他无法感知人类信息素, 以及此刻……身体内部正在苏醒的, 与这艘巨大生物舰共鸣的某种联系。
在这份认知出现以后,他脑海中涌入了诸多的信息。
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认知逐渐成形。
他不是Beta。
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 一个流落在人类之中,因某种原因迟迟未能觉醒, 也从未散发过信息素的……
新生虫母。
因为虫母无法感知不同物种的信息素, 所以他便被从小抚养他的人类们认定为Beta。幼年虫母的外形与人类没什么两样,直到不久前,他开始发育成熟,身上散发出虫母独有的虫族信息素,通过精神网, 惊动了虫族们。
他不属于人类,他是一个混迹在人类中的虫母。
他只是一只有着人类思想的……虫族。
郁眠枫抬起眼, 那双海蓝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出现如此复杂的神情。他并没有丧失那些记忆,那些记忆仍存在于他的脑海,他或许仍保留着人类的思维方式, 但他却已经彻彻底底地转变了。
源自于种族的记忆唤醒,几乎要将他与过去的经历分割。
人类的经历,仿佛与现在的他隔了一层薄膜。
遥远的地面上是战火。
他可以高高挂起,视若无睹。因为他与人类从根本上便没有任何联系。
郁眠枫看着依旧跪伏于地的金发虫族,缓缓开口。
“撤兵,现在让所有虫子离开这里。”
金发雄虫的头颅更低了些,红色眼眸中毫无迟疑。
没有询问,没有反驳。
命令通过无形的精神网瞬间下达。
正在猛攻的虫族部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同时停止攻击,无视了眼前溃散的人类守军,迅速而有序地化作一道道黑影,朝着天空,虫族军舰的方向撤回。
战火终止得突兀而彻底。
郁眠枫无法亲眼见证这一切,但接下来,他便看见了铺天盖地的虫子们围住这艘军舰。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房间。金发雄虫无声地起身,落后一步,执着地跟了上来。
两人间是没有对话的。
郁眠枫感受着身体的高温,脊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最后,他在一面镜子中看见自己的脸。
黑发蓝眼。
他仍是人类时的模样,与之前并无区别。
下一秒,郁眠枫扶住墙壁,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
雄虫希望能带郁眠枫回虫巢中心,那里是整个虫族最核心的地方,也最安全。
雄虫说,他叫艾维利亚,是一位雄虫领主。
在精神海感受到虫母的存在的那瞬间,距离这颗星球最近的艾维利亚便带着虫族军队前来。
虫族分裂割据,在没有虫母的时候,有许多等级较高的雄虫领主统治各自领地,艾维利亚也是其中的一员。
“艾维利亚。”
郁眠枫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显得异常清晰。
高大的金发雄虫微微颔首,有些红了脸,他在得到准许后跪下来亲吻他的手背,恭顺地说道:“是我,母亲。”
听了这话,少年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突然蹙了下眉,似乎是对这个词很抵触。
他看起来也只是人类刚成年的男性模样,面庞甚至有些过于年轻了,看起来还没艾维利亚大。
“为什么叫我母亲?”
郁眠枫问。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眼前的一切都太荒诞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直视这个翻天覆地的现实。
艾维利亚的红色眼瞳注视着他,像两潭凝固的血:“为了表达对您的尊敬……您会是族群的孕育者,是我们意识的集合与归处。您的信息素唤醒了我们对虫母最古老的臣服。”
信息素。
郁眠枫想起翟宗年无法闻到他的信息素,而虫子们却能闻到。看来他的确已经不是人类了。
但他不想像传说中那样与雄虫们□□,即使对方有着人类的脸,而且对他的称呼也很怪异,很恶心。
“别这么称呼我。”
郁眠枫嫌恶地蹙了下眉。
艾维利亚从善如流地改口:“陛下。”
郁眠枫只听说过人类这么称呼人类皇帝。
在虫族成为虫母,和在人类世界当皇帝也差不多。但郁眠枫不喜欢。
他不再说话,转向巨大的观测窗。窗外,黑压压的虫群正井然有序地返回利维坦,如同归巢的工蚁。
首都星的战火并未完全熄灭,或许是正在追踪定位打击,但虫族们的速度太快了,人类的混乱显得渺小又遥远。
他曾是那混乱中的一员,如今却置身事外,成了更高的旁观者。
这种抽离感,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陌生。
那些关于福利院,军校,起义的计划,关于阻拦魏封的野心,关于更好的未来,突然就变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军舰正在远离首都星。窗外是漆黑的,太空中有太多星星了,那颗灰蓝色的星球逐渐缩小,最终湮没在无垠的黑暗里。
军舰驶过的尾痕像与蓝星断掉了的脐带。
郁眠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并非因为军舰行驶途中的空间跳跃,而是源于自身。
他能感觉到舰船上每一只虫子的存在,以及遥远的,太空中散落的虫族意识,存在于他的精神网边缘。
有很多虫想见他。
军舰的速度很快,大概是有独特的技术,船舱内沉默的气氛没过多时,艾维利亚就提醒郁眠枫已经到了地方。
走廊内不似郁眠枫刚进来时那样空旷,站满了半人半虫的雄虫士兵们,他们身上都有着沉厚的甲壳以及武器,以一种极其整齐的姿态守卫着这里。
在郁眠枫推开房门时,没有虫说话,但郁眠枫能用自己的精神网感受到虫族士兵们的躁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觑着这位年轻的虫母,生怕惹得对方不高兴。
虫母身上有股很淡的信息素气息……因为刚刚成年的缘故,郁眠枫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这些。
但其余的虫族只是嗅到这微弱的气味,就开始躁动了起来。
艾维利亚快步从房间内走了出来,为年轻虫母引路。他在虫族一向以野蛮和不讲道理而闻名,于是便没有其他虫族敢再看了。
随着舱门缓缓打开,外界的空气与阳光流通进舱内,舱门外的下方地面上站着的,是成群成列地穿着军装的雄虫士兵们。虫群之中,前面站着几个似乎是地位较高的化成人形的虫族,都是雄性。
郁眠枫垂着眼睫,并不刻意地用眼睛去看,都能感受到金属舱门外灼热的目光。
他目前还并不能完全掌控虫母信息素,无法控制所有虫子们,或许郁眠枫是能部分影响到他们的,但这里的虫族实在太多,即使他控制一部分虫族协助他逃走,也依旧会被其他虫追上来。
在一切尚未明晰之前,还不能打草惊蛇。
艾维利亚微躬着身子,伸出手,似乎是想扶郁眠枫下去。
少年拒绝了,一跃而下。
这里全都是乌泱泱的虫群,但却出奇地寂静。郁眠枫身手很好,落地的时候动作轻盈,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当他踩在地面上时,细微的响动让好几个虫族士兵忍不住抬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虫母,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虫母的肢体柔软,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奶油色,有种奇异光泽。
虫母从外表上看,与人类没什么两样,或许是刚成年不久的原因,他背上的翅膀还没有长出来,整个人透露着一种脆弱的苍白,像一张纸。
他刚一落地,就有前排的雄虫迎过来,大概是艾维利亚所说的雄虫领主之类的角色,虫族真正的掌权人。
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虫母。
郁眠枫听闻过虫族的历史。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他是一个位高权重的雄虫领主……他会先杀了极端危险的能掌控雄虫们的虫母,又或者找借口将虫母囚禁,让他不能控制别的雄虫。
不清楚其他雄虫是怎么想的。
向他一步步走来的是一个银发的雄虫,和艾维利亚同样是猩红的眼睛,迈步过来,沉着眼睛,垂眸望了郁眠枫须臾,眼神与面庞都极其冷肃锋锐。
他缓缓开口,自我介绍道:“大人,我的名字是尤克纳尔。”
尤克纳尔大概是虫族中很有话语权的角色,周身有种难言的威压,说话时不卑不亢。
他很高大,离得近了,郁眠枫得仰头看着他。
这位雄虫领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徐徐伸出虫族宽厚的手掌,轻轻托起郁眠枫的指尖。
这似乎是雄虫表达恭敬的方式。
一个吻手礼。
郁眠枫莫名想起太子,对方也曾这么亲吻过他的手背。
尤克纳尔吻了他的手背后,并没有急于起身,而是抬起脸,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虫母海蓝的眼,不疾不徐地说道:“您的宫殿正在修建,这段时间您可以住在我的领地,我将侍奉您。”
郁眠枫不可能信任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雄虫。
他面色冷静,尚未回应,身后的艾维利亚已经沉着脸迈步上前。
“虫母才刚成年,怎么能住在雄虫领主身边?”艾维利亚蹙眉。
尤克纳尔默然抬眼,反问:“你不也是?”
第157章 偏执虫母7 你会鞭笞我吗?
这里的空气, 因两位高等雄虫的无声对峙而几乎凝滞。
郁眠枫能清晰地感觉到,尤克纳尔与艾维利亚的视线在他身旁交锋,虽没有唇枪舌剑, 但那精神层面的暗流汹涌,压迫感远胜言语冲突。
他们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一个将影响虫族内部天平倾斜的决定。
在军校时,郁眠枫并不喜欢Alpha们落在他身上的那种视线。
而在此刻,雄虫们看向他时的目光,也与那些Alpha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郁眠枫对于他们间的争吵感到厌烦。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海蓝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过尤克纳尔冷峻的脸, 又瞥向一旁面色不虞的艾维利亚。
虫母面上并不显露出情绪来, 但精神力强的雄虫们能从细枝末节处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 离他近的几个雄虫都觉察到了他的不愉,不约而同地噤声, 兀地停止了争端。
虫母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拒绝了所有雄虫的邀请。
“我不想到谁那里去。”
郁眠枫开口,声音冷淡, 听不出情绪,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而,虫族绝不可能放任新生的、尚未完全掌控力量的虫母,独自处于任何可能存在风险的环境。
最终妥协的结果,便是将他送往虫巢最核心的区域。那里是虫族权力的象征,也是整个虫族最安全的地方, 处于各类虫族领主领土们包围的中心,外族想要先踏过来, 得把其他虫族都杀光才行。
由谁护送,成了另一个难题。
尤克纳尔大概比艾维利亚还有权势些。
最终,是尤克纳尔略占上风。他的军队接管了护送事宜。
艾维利亚脸色阴沉,猩红的眼底翻涌着不甘, 但在郁眠枫面前,他最终没有再次发作,只是沉默地退至一旁,目光却如实质般钉在两人身上。
他们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前往虫巢。
相比还算说过话的艾维利亚,郁眠枫对尤克纳尔全无了解。虫族内部也是有等级的,尤克纳尔似乎级别很高。
是个危险角色。
尤克纳尔保持着人类的形态,陪伴在郁眠枫身侧。
郁眠枫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太空中的虫子,忽然想起最初遇见艾维利亚时,对方那庞大而令人敬畏的原始虫形。
仿佛洞悉了他的思绪,身旁的尤克纳尔平静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缺乏起伏:“我考虑到您长期生活在人类世界,或许更习惯与我以这样的形态相处。”
郁眠枫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这种刻意的体贴并未让他感到舒适,反而更清晰地揭示了尤克纳尔与艾维利亚的不同。
艾维利亚的服从更直接,甚至带点野蛮的赤诚。而尤克纳尔则更像一个深思熟虑的政客,令人看不穿。
他在观察他,揣摩他,试图用他认为有效的方式接近并影响他。
无论形态如何变换,这些雄虫领主的目的,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们渴望虫母的力量,或许也渴望通过控制他来控制整个族群。
郁眠枫暗中警惕他们。
他微微合上眼,不再去看窗外,也不再理会身旁那位银发雄虫。
……
三日后。
尤克纳尔再次来到虫巢中心时,见到郁眠枫正在和虫族士兵们说话。
这位新生的虫母似乎并没有身为虫母的自觉,他正微蹙着眉,用那副一贯的语调,冷淡不解地和雄虫们说着些什么。
尤克纳尔的听力很敏锐,发觉郁眠枫询问的是他们的巡逻情况。
旁边的几个雄性身体紧绷,脸全都红了。
他们眼神既不敢直视他,又无法从虫母脸上移开,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虫母无意识散发的极淡的信息素,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与折磨。
尤克纳尔上前,郁眠枫几乎是立刻便停止了询问,只瞧着他。
那些士兵们也纷纷噤声,识趣地退到一旁。
银发雄虫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士兵,并未停留,最终定格在郁眠枫脸上。
昨天,虫母收下了艾维利亚送来的人类鲜花。
郁眠枫也看向尤克纳尔。
他手中拿着几样东西。
尤克纳尔开口,声音平稳:“一些领主送来了贺礼,庆祝您的回归。考虑到您需要静养适应,不宜被过多打扰,我代为回绝了他们亲自觐见的请求。”
他展示了一下手中那些礼物,这些是他送给郁眠枫的,旁人的都被放在其他地方。
郁眠枫的视线掠过那些礼物,没什么表示。
他对这些缺乏兴趣。
尤克纳尔似乎也并不意外。他微微侧身,对下属吩咐了什么。
很快,便有虫族被带上来。
“这只雄虫是北方领主给您的礼物。”
尤克纳尔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郁眠枫颦了下眉。
眼前的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雄性。他有着浅色的头发,眼眸却是漆黑的,身形虽已具备雄虫的挺拔,比起郁眠枫来说高大了许多,模样却很年轻英俊,带着点朝气。
见到郁眠枫望过来,年轻雄虫并不躲避也并不羞涩,而是大胆朝他笑了一下,勾起嘴角,态度暧昧。
“大人,我叫斯宾塞。”
年轻雄虫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磁性,笑着介绍自己。
这场面着实是有些诡异了,如果用人类的认知去评判的话。
郁眠枫没有回答,睥睨着两人。
“他可以照料您。”
尤克纳尔突然接话。
这是虫族军部权衡过的结果。
谁都不肯让旁人率先接触虫母。
在没有虫母统治的时期,虫族内部割据,大小势力混乱,由尤克纳尔领头的几位领主是其中的佼佼者。如今,他们相互制约,防止有人过分接触虫母从而影响虫母。
但虫母已经成年,刚刚离开人类世界,回到虫族后或许难以适应这一切,得有人帮助他度过之后的……可能发生的需求。
这人暂且不能是雄虫领主们。
于是,一个被献上的、看似无害又具备某些特质的年轻雄虫,成了各方勉强都能接受的折中选择。
斯宾塞依旧笑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郁眠枫,里面盛着大胆的探究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虫母面色苍白,有着漂亮的蓝眼睛。冷若冰霜的脸,宛如一件精致却无情的艺术品。手指修长,但斯宾塞毫不怀疑这双手能拧断一个人类的脖颈。
一个冷美人。
尤克纳尔没有开口,像是在观察郁眠枫的反应。
郁眠枫的目光在斯宾塞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尤克纳尔毫无表情的侧脸。
他几次三番地拒绝了尤克纳尔跟随的提议,如今便以为这是对方派人过来监视他的一种手段。
郁眠枫懒得应付。
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于是,少年对雄虫勾勾手指,敷衍地示意对方跟上,紧接着转身便走。
不光是尤克纳尔意外,斯宾塞也有些意外,惊讶地挑了挑眉,旋即转化为惊喜神色,没有半分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尤克纳尔一贯冷峻的表情,几乎微不可差地凝滞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神色莫名。
以他这几天与虫母的接触,他以为郁眠枫会拒绝……毕竟斯宾塞是个陌生雄虫,而郁眠枫这些天没对什么雄虫有过好脸色。
为什么会接受?
少年穿过漫长回廊,来到书房,挑了本书。
斯宾塞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动作自然地倚靠在旁边的书架上,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的书。
“这是什么……《虫族编年史》?我这门功课学的不错,什么都能解答。”斯宾塞笑嘻嘻地凑过来。
郁眠枫托腮,面色冷淡地翻过一页。
“你很聒噪。”
他本意是让斯宾塞闭嘴。
斯宾塞眨了眨漆黑的眼,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顺势又凑近了些:“因为觉得你可能会更喜欢主动开朗的雄虫……”
喜欢?
郁眠枫倏然发觉些不对。
他本以为,斯宾塞是别人派过来监视他的侍从之类的角色……但现在结合斯宾塞的举动来看,貌似不是这样。
少年眼皮猛地一跳。
“尤克纳尔派你来,究竟是干什么?”
“不是他派我来的,我自愿来的。”
斯宾塞理所应当道:“给你暖床啊。”
“……”
郁眠枫将面前的书合上,转身便要去找尤克纳尔。
“是我不合你心意吗?”
斯宾塞从身后追上来。
“……我让尤克纳尔送你回去。”
郁眠枫的声音冷硬,脚步未停。
斯宾塞在他身后说道:“那样我会被处死的。”
少年虫母的步伐猛地一顿。
斯宾塞颇为新奇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不知道?虫族是高度雌尊雄卑的社会,雄虫没有人权,不是被当成奴隶就是被当成x玩具,被主人抛弃后只有被杀死的份……要是在古代,低等雄虫甚至连直视你的容颜都是僭越,都得把眼睛蒙起来任你挑选,不能看到你的真容,否则就得亲手把眼珠剜下来。”
斯宾塞莞尔一笑,暧昧玩味地盯着他的侧脸看:“变成瞎子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更乐意剜掉那些看向你的雄虫的眼睛。有没有需要我代劳的?”
“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
郁眠枫冷不丁地开口:“我不是这种暴君角色。”
“当然,你看起来像古老神话中的邪恶美丽精灵。”
斯宾塞看着他那张脸,若有所思:“我是指你的美貌。我不知道虫母这么漂亮,你应该是独一份。”
“我没有养男宠的癖好。”
郁眠枫打断他的话。
“那是人类的说法,按照虫族的理念来讲,这应该叫雄侍。很多雄虫都乐意服侍你,这对于雄虫们来说是恩赐……你可以把他们当作x玩具来挑选,反正挑来挑去也只看他们的服务是否让你满意。”
“你没有生活在虫族世界里,思维方式像个人类……你肯定不清楚那些古老习俗,古时候的雄侍都得被用绳子拴在虫母床边,和按摩-棒没什么区别,被主人厌恶了还会被鞭笞。”
虫族是血腥野蛮的种族。一举一动比人类更加残忍。
话音刚落,斯宾塞看向少年虫母,莞尔一笑,微微歪头。
“大人,你会鞭笞我吗?”
第158章 偏执虫母8 传闻中,虫母会用信息素蛊……
大概是这些话说的太过让人匪夷所思, 少年虫母转身,定定地望了眼前的雄性一眼,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对方的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人类的道德观念与虫族的传统法则在他脑海中冲突。
“不会。”
郁眠枫冷声道。
斯宾塞竟然还叹了口气, 像是真的有些遗憾:“那很可惜了。其实我更想喊你主人。”
“……?”
“我不知道雄虫都是受虐狂。”
郁眠枫冷不丁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质问:“你不用讨好我。”
斯宾塞则是兴致勃勃地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郁眠枫的肩:“……不是讨好你。”
郁眠枫不知道雄虫是不是都这样健壮,他见到的这几个雄虫都是将近两米的身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他完全笼罩。
斯宾塞若有所思:“谁知道呢?我在此之前也不清楚自己有这方面的癖好。难道雄虫对虫母有种骨子里的臣服欲?”
这大概是个无解的命题。
郁眠枫心想。
就像他至今仍无法完全相信自己是虫母, 也无法真正理解这群雄虫近乎本能的狂热。他对所有虫子都怀有警惕心, 时时刻刻思索着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封建, 专权……
这样的人听起来不会有好下场。
片刻后, 两人回到了书桌前。
郁眠枫坐下,重新翻开书页, 继续读了一会儿,却感受到了别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斯宾塞就站在他斜后方, 不远不近, 存在感极强,像一道注视着他的的影子。
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虫族的文字。
“传闻中,虫母会用信息素蛊惑雄虫,让他们不能违背虫母的意志……可我没闻到信息素的气味。”
声音从身后传来。
斯宾塞垂眸,念着书上的文字。
他似乎是眯着眼凑近了些。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 话音刚落,一转眼的功夫, 斯宾塞头顶触角的两道阴影落在郁眠枫手边,细长的两条。
少年虫母转头,眨了眨眼,盯着他的触角看。
郁眠枫在见到艾维利亚化成人形时便有些好奇了。虫族们的本体是不同的昆虫, 高大的、布满甲壳的虫子,他们能化成人形,却也能在人形态时拥有触角。
郁眠枫没有虫子形态。他自始至终看起来都像一个人类。
被艾维利亚带回虫族的那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脊背有些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他以为那是翅膀,但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初尤克纳尔带来的虫族医生在军舰上为他检查过……一切正常。他们说虫母刚成年不久,只要安稳度过下一个发育期。
下一个发育期是什么意思?
郁眠枫翻看了这本有关虫族的书,目前还没能得到答案。
他更好奇一件事。
他看着斯宾塞的头顶:“你的触角,怎么长出来的?”
斯宾塞挑眉,向前两步,离他更近了些,蹲在他的椅子旁:“触角吗?你说这个……这是雄虫们用来感知雌性信息素的。”
也用来求偶。
斯宾塞在看到郁眠枫的第一眼时,便有些不能抑制得住自己的触角了。他之前刻意压制着本能,此刻却像是找到了借口,任由其探出。
斯宾塞蹲在他身旁,身体微微前倾,头顶细长的触角垂着,尾端扫过郁眠枫的手背。
少年虫母稍提起了兴趣,用指尖戳了戳。然后便被缠绕上了手指。
和艾维利亚的触角触碰他小腿时不同,他突然能感受得到斯宾塞的情绪。
混杂着强烈的好奇,对他的兴趣,以及雄虫本能接近虫母的欲望。
面前,斯宾塞啧了声:“我还以为你在人类世界生活那么久,肯定不喜欢虫子形态……之前特意收起来的。”
他说这话时,从触角上传递出一种懊恼的情绪。
郁眠枫猛地抽回手。
那奇异的感觉瞬间中断,但残留的情绪告诉他不是错觉。
自从来到虫族,郁眠枫尽量让自己不去回想自己在人类世界时的那些记忆。但他没办法忘却。
此刻,这些情感再度涌出,汹涌地袭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斯宾塞两秒,忽然抬手,按响了召唤侍从的铃。
不一会儿,郁眠枫唤来了医生。
尤克纳尔很快便听说了这一消息,赶了过来,还顺手为他带来了一束鲜花。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面色沉稳。但视线在触及门外状似无辜的斯宾塞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室内,郁眠枫桌上的花瓶里插着艾维利亚不久前送给他的几支花,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花卉是人类的产物,虫族很少有种植这个的,美丽脆弱的事物在这里似乎不存在。
郁眠枫似乎没办法割舍掉那些属于人类的过去。
尤克纳尔将花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郁眠枫身旁的医生,声音平稳无波:“情况怎么样?”
“……虫母的发育期应该就在不久后。”
医生诚惶诚恐。
刚刚郁眠枫不允许他行跪礼,他无措地站着,心脏跳的很厉害。
自从上次年轻的雄虫军医触碰郁眠枫的脸颊后,尤克纳尔就为虫母换了私人医生。这还是新医生第一次见到虫母。
郁眠枫原本正漫无边际地看着别的地方,听到声音,他抬起眼,望向尤克纳尔。
“我有话要和你说。”他开口。
医生回过神来,识趣地退出。
尤克纳尔走近了些,单膝跪地,轻轻牵起他的手背:“您有什么吩咐。”
郁眠枫垂眸看着他,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我要回去一趟。回首都星,见一个人。就我一个。”
一片无言沉默。
虫族失去虫母太久,他们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到虫母的事发生。眼下的局面已经是经过无数次权衡利弊。
尤克纳尔按了下眉心。
他清楚郁眠枫的性格。自己出手帮忙总比虫母偷偷跑去人类世界要好。
沉默良久,尤克纳尔开口:“这件事我去解决,但起码得有人陪着您……您不能真的一个人前去。”
……
人类首都星的空气浑浊,似乎能闻到炮火轰炸后残余的气味,一种压抑的沉寂。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步履匆匆,不敢多作停留。巡逻的悬浮机器低空掠过,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地面。
郁眠枫拉高了衣领,遮住下半张脸。
他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他的装扮普通,盖着个普通兜帽,与任何一个平民Beta别无二致。
尤克纳尔负责稳住虫族内部,不让他们发现虫母离开了消息,没能陪他前来。
如今,负责保护郁眠枫的是艾维利亚,对方作战能力极强,即使发生意外,也保证能让他全身而退,隐秘地跟在他身后。
郁眠枫要见一个人,了解这些天首都星的局势。
他没去福利院,在自己刺杀太子后,那里说不定就已经被密切地监视着……最终,他想起了魏封。
郁眠枫用特殊手段联系了魏封,他不确定魏封有没有被皇室发现,但好在最终他们见了面。
魏封得知消息后,急忙赶了过来。眼下一片漆黑,曾经风度不再。
魏封盯着他的脸,像是要确认是他本人,而不是别的什么,喃喃道:“你竟然还活着?哪儿都没有你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郁眠枫发觉他话里的异常:“通报里是怎么说我的?”
“……你和太子一起死在起义军叛乱中,然后起义被镇压。现在是翟宗年继位。”
少年失语。
当初的计划是他去刺杀太子,翟宗年被派往警卫部,同样由魏封的人动手处理。本应万无一失,但郁眠枫在离开太子寝宫在门外见到翟宗年时,就觉察到了计划有变。
他沉默良久,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最后,想起曾经的那些故人。
“项奕泽呢?”
魏封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避开郁眠枫的视线,声音沉了下去:“他?起义那天,我们按照计划在皇宫外突围……他被子弹打穿,我们撤退时没能带上他的尸体。
“翟宗年继位的第二天,那些起义军的尸体就被挂在广场上示威了。”
空气凝滞了。
郁眠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却有些僵硬。
其实他和项奕泽间也很少交谈,但毕竟在同一个福利院长大,后来又有了共同的理想,彼此间还算是熟悉。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福利院,项奕泽说,“我还是希望你活着”。
郁眠枫自从决定要刺杀太子那一天起,就知道行走在危险边缘,他早已做好了自己随时可能会死去的准备。
但最终竟然是旁人先他一步离开。
“知道了。”
郁眠枫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换了个话题:“那翟宗年统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你这些天一直没待在首都星吗?”
魏封升起了些警惕。
如果郁眠枫稍稍了解局势,就不该是这个问法。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郁眠枫了。郁眠枫是怎么从皇室的追杀中活下来的?究竟是已经逃脱,还是被人控制住了?
魏封终于看向郁眠枫,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似乎想从郁眠枫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郁眠枫阖眼,深吸一口气:“我去了别的地方,今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魏封许久才回答他。
“……翟宗年是个暴君,他不懂怎么治理国家,身上还有着Alpha的通病。他是个野蛮人,是个狂热的战争分子,在血洗首都星的反叛军后,资源全都被投向了军部,他似乎是要对外发动战争。”
魏封捏了一下眉心:“内战还在继续,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走吧。”
郁眠枫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
魏封终于没忍住,追问:“外面还在戒严。”
郁眠枫没有回头,手搭在门锁上,只道:“有缘再见吧。”
他只留下这句话,似乎也带着股疲惫。
像道别。
离开那里之后,郁眠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走了一会,艾维利亚从街道外的阴影中走出。
艾维利亚彻底伪装成人类时,也是极其惹眼的身高,还有金发红瞳等一看就异于常人的外观。但他似乎是擅长伪装的昆虫,不出现时,连郁眠枫也不知道它藏在哪里。
艾维利亚忠心地跟了上来,一言不发。
郁眠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快步朝更偏僻的外面走去。
艾维利亚三两步便追了上来,有些疑惑地问:“您要去哪?”
“要去哪呢?”
郁眠枫麻木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就在这时,他猛地抽出从魏封那里拿到的手枪,直直地抵向艾维利亚的脑袋,手指扣在扳机上,威胁的态度。
四周阒寂。艾维利亚没有眨眼,感受着冰冷的枪口,垂眸看向他。
第159章 偏执虫母9 我是为了爱您而存在的……
枪口冰冷, 紧贴着艾维利亚的脑袋。
两人无声对峙了许久。
艾维利亚没动。他的触角渐渐长了出来,微垂着,整个人抿着唇, 不发一言。
猩红的眼珠转向眼前的虫母,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盲目的顺从。他甚至微微低下头,像是等待着郁眠枫的命令。
我是个人类。
郁眠枫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即使他有着虫子的躯体,只是外观近似人类, 但他依旧是人类的思维方式。
他依旧会为人类内部的野蛮暴政而感到痛苦。但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在此之前, 他的使命是杀死太子。
在这之后呢?
如果他以另一个种族的身份去干涉人类内部, 这会是正确的吗?
他犹豫了一瞬。
“您开枪的话, 我会倒下。”
艾维利亚开口,面色毫无波澜, 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其他虫很快能通过精神网得知这一消息。这里会被包围,他们会保护您回到虫巢。”
他陈述事实, 没有威胁的意思。
“或者, 您想去哪里,我陪您去。”
艾维利亚看着他有些病恹恹的苍白神色:“无论哪里,我跟在您身边。”
郁眠枫盯着艾维利亚那双非人的复瞳。虫族的忠诚毫无道理,基于本能,令人窒息。虫族对虫母向来有着过度的保护欲。
指尖微微一松。
艾维利亚立刻察觉了。他没有趁机动作夺走郁眠枫的枪, 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引颈就戮的姿态,仿佛郁眠枫随时都能开枪射杀他。
远处传来悬浮机器的轰鸣, 巡逻队正在靠近这里。
郁眠枫最终垂下了手,枪口离开艾维利亚的皮肤表面。
“回去吧。”
郁眠枫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调,听不出情绪。
艾维利亚沉默地跟上, 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在阴影里。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隐入狭窄的巷道,避开逐渐密集的巡逻灯光。
回到藏匿的虫族小型飞行器内,舱门无声闭合,将首都星隔绝在外。
郁眠枫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混乱的城市。灯火零星,所有人都被笼罩在血腥统治中,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
他闭上眼。
项奕泽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然后出现的是翟慈佑。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飞行器平稳地在夜色中进入太空,朝着虫族的领域驶去。
*
郁眠枫归来时,没见到前来交接的尤克纳尔。于是艾维利亚得到准许,亲自陪伴他直到虫巢内部。
听到脚步声,斯宾塞抬起头,看见郁眠枫和艾维利亚一前一后走来。
斯宾塞有些意外的挑眉,吹了声口哨。他加快几步迎上来,目光在郁眠枫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瞥向后面沉默跟随着的艾维利亚,对方如同虫母的随身护卫一样。
“大人,我不知道你是和别人走了……我还以为是发生了像古老时期雄侍囚禁虫母这样的乱事。可不能这样。”
失去信息素无法控制雄虫的虫母,会被疯狂的求爱者禁锢独占。
斯宾塞哂笑着:“外面找你都要找翻天了……尤克纳尔差点就要进军事法庭。我还挺乐意看到他被枪毙的,可惜就差一点儿。”
郁眠枫步伐一顿。
艾维利亚立刻俯身在他耳边解释:“斯宾塞没有见到您,他以为您被尤克纳尔用手段关了起来。不过尤克纳尔目前已经被释放,正在向这边赶来。”
当时尤克纳尔只顾着稳住军方那边,却忘了虫巢内部还有斯宾塞这种威胁。
斯宾塞在确认虫母不在虫巢内后,打伤守卫逃了出去,向军方报告了这一消息。
郁眠枫要离开的消息没有告知斯宾塞,毕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消息被军部得知,到时候去首都星的,就不止他们两个了。如果让人类世界察觉,可能误以为是虫族在宣战。
谁知差点酿成大祸。
虫巢守卫都是精锐,郁眠枫低估了斯宾塞的能力。
斯宾塞脸上带着些歉意,随后被更大的好奇所取代。
他意识到什么,眼神在郁眠枫和艾维利亚之间来回移动:“所以,你们是一起出去的?私奔?”
虫母当初是从人类世界被找回,是虫族内部人尽皆知的事。
郁眠枫索性没有隐瞒:“去了趟人类首都星。”
斯宾塞眨了眨眼,笑嘻嘻的凑过来:“……这样啊,下次能带上我吗?”
郁眠枫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在郁眠枫身后关上,将其余的两人也关在外面。他一走,外面两个雄虫间的气氛便瞬间冷了下来,彼此间没有交谈,只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郁眠枫需要一个人待着。
室内很安静。虫族的建筑材质特殊,能减小噪音,或许是因为虫族本就是感官敏锐、容易狂躁的性格。
郁眠枫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片刻后,他开始脱衣服,动作有些迟缓。
外衣,裤子,一件件落在地上。
他走进淋浴间,打开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打湿他的黑发,流过苍白的皮肤。
他抬起手,看着水流从指尖滑落。
这具身体看起来和人类毫无差别。没有坚硬的甲壳,没有用于感知的触角,没有翅膀。只有光滑的皮肤,底下是温热的血肉和坚硬的骨骼。
虫母都是这样吗?
就在这时,他意识深处的虫族精神网轻微地躁动了一下。
郁眠枫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了。他来到了发育期,散发出传说中虫母用来控制雄虫的信息素。
但身为虫母的他,此刻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了。
身体在发热。
他关掉水,用毛巾随意擦干身体,赤裸着身体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黑发蓝眼,脸颊因为热水泛起一丝薄红,但眼神依旧是冷的,像结冰的湖面。
他抬手,指尖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
然后毫无征兆的猛地握拳,砸了下去。
镜面应声而碎,裂纹蜘蛛网般蔓延,割裂了镜中的影像。碎片扎进他指节,渗出血珠。
郁眠枫盯着那些血,面无表情。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卧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艾维利亚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陛下?您没事吧?”
郁眠枫没回头,望着自己的指节。那里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
人类没有这样的恢复速度。他的确已经不是人类了。
“没事。”
少年虫母回答,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别进来。”
门外的动静停了。
郁眠枫垂眸望着那些玻璃碎片,思索着一会儿该怎样不着痕迹的清理……下一秒,门就被人强行打开了。
门口的身影一眼便看清楚室内景象。
郁眠枫背对着门,浑身赤裸,水珠正沿着脊背曲线滑落,肌肤白的晃眼。
闯入者似乎僵了一瞬,随即门被更重地猛地合上,发出砰然巨响。郁眠枫无暇去想到底是谁,也无心在意对方看到了什么。
灼热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
门外的两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逸散的虫母信息素的气息。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什么意思。
郁眠枫的发育期到了。
门被艾维利亚关紧,对方握着门把手,只是站在那里就把整张门都堵上了。他皱着眉,脸上是沉思的神色,轮廓分明的脸上还带着点无措和茫然。
斯宾塞不知道对方都看到了什么,也没办法闯过对方的阻拦去见郁眠枫,只好咬牙转身去喊医生。
穿过走廊时,斯宾塞和迎面走来的尤克纳尔擦肩而过。
对方来势匆匆,没偏头看他一眼,直奔着他身后走去。
斯宾塞眼皮猛地一跳。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已不见尤克纳尔的身影。斯宾塞沉着脸重新来到虫母的卧室门前,任他将门拍的怎样响都没有用 。
门内会发生什么。
虫母的信息素能牵动雄虫进入发情期。
他像一枚浆果,成熟,变得饱满,最后从枝头落下。
……
郁眠枫不清楚门外的声音。
艾维利亚一进来就开启了某种装置,隔绝了内外所有的声音。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吞噬了。
对方用一条干燥的薄毯从身后裹住了他,也盖住了他赤裸的身体。郁眠枫被抱到床上,垂眸看着眼前的艾维利亚单膝跪在他身前,为他清理伤口。
随之而来的是尤克纳尔。
门又一次打开,关上。
尤克纳尔走了进来,停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艾维利亚的动作上,又缓缓移到郁眠枫脸上。
室内弥漫着无声的安静气息,其余两人的目光都放在面色冷淡的少年虫母身上。
虫族的恢复能力很强。
艾维利亚的动作很快,翻找药物时极为迅速,但在触碰郁眠枫皮肤时却又刻意放轻。伤口其实已经快要愈合了,但艾维利亚又执意给他涂了药。
前不久,郁眠枫还将枪口顶在艾维利亚的脑袋上。但现在,眼前人似乎没有半分怨言。
手指被上好了药。
但艾维利亚仍单膝跪着,没有起身。就连站在门口处的尤克纳尔也没有告退的意图。
寂静重新降临,这一次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郁眠枫却渐渐听到了声音。
良久,他才发觉,那是他无法控制的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如同古时候的虫母被雄侍包围。如今,郁眠枫也被两人围住了。
室内只有他们几个。
少年虫母身上只裹了毯子,身体滚烫的几乎要冲散理智,呼吸里带着热意,眯着海蓝的眼,注视着眼前的雄虫。
在尤克纳尔的视线中,跪着的艾维利亚和坐在床沿、呼吸急促的虫母,距离近得几乎暧昧。
他们两个像是要吻上去的距离。
尤克纳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离开。
军部下了新的命令,禁止让雄虫领主与虫母独处,防止雄虫胁迫虫母之类的事发生。这条规则很大程度上是针对尤克纳尔制定的。
尤克纳尔在旁人眼中是个危险角色。位高权重,手握重兵,鲜少表露出情绪,过于强势的雄虫被划入了可能对虫母有害的危险范围。
而同样身为雄虫领主的艾维利亚,尤克纳尔同母异父的弟弟,也同样在限制之列。
尤克纳尔被监视,也起到监视的职责。
——不能让虫母一个人与雄虫独处。
无论郁眠枫亲自选择谁。
高热吞噬着思考能力,郁眠枫的视线更加模糊,门口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也靠近了些。
他只能看清两道隐约的人影,却分不清楚自己看向的究竟是哪一个。
……随便选一个吧。
冰冷的呼吸喷洒在腹部。虫族的体温似乎天生偏低,按在郁眠枫的肢体上有种凉意。
古时候的雄侍都得戴上口枷,但此时的雄虫没有。他们其中的一个亲吻着虫母的手臂,另一个亲吻着别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少年虫母混沌的神志逐渐清醒。
郁眠枫猛地喘了口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段冰凉的脖颈,逐渐收紧。
迷蒙间,他不清楚自己扼住的是谁的喉咙,只好蹙着眉问道:“……你的精力为什么这么旺盛?”
手中的人没有动作,没有反抗。
但身上传来的感觉却没有消退。
艾维利亚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问题顿了一下。
他不清楚虫母是什么意思,思索一番后,用自己常年混迹在军部的经验回答:“没有性-能力又不能上战场的雄虫会被处死,或被打成肉糜,在粮食短缺的时期被制作成前线战争时的军备餐食。我们不养废物。”
艾维利亚小心地牵起郁眠枫扼在他颈间的那只手,摩挲着少年虫母的手背,那里不似往日泛着玉石般的凉意。
雄虫低下头,将一个郑重的吻印在滚烫的皮肤上。
“陛下,我有着虫族最优良的基因。”
雄虫的目光虔诚而炽热。
“我是为了爱您而存在的。”
第160章 偏执虫母10 他没对谁使用信息素
郁眠枫没办法理解那些狂热情绪。
在他还生活在人类世界的时候, 身为Beta的他,从小到大有许多被Alpha求爱的经历。
他无法理解那些爱,就像无法理解太子翟慈佑落在他脸颊上的那些吻一样。那些眼神和触碰总是带着某种占有和征服, 让他本能的排斥。
此刻,雄虫们的注视,比那些Alpha更加直白,更加……原始。
郁眠枫试图抽回被艾维利亚握住的手,指尖却使不上力。艾维利亚见状, 很快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
高热灼烧着他的理智, 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 扭曲晃动, 摇摇欲坠。似乎有人想缓解他的躁热。
郁眠枫不耐烦,转身给了尤克纳尔一拳。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注视着他。
动作间,虫母身上不断散发出信息素的气味, 混乱失序。雄虫们都闻到了。
艾维利亚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呼吸有些加重:“您的信息素……”
郁眠枫蹙了下眉:“我闻不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他将雄虫们的疯狂归咎于无意中信息素的作用。
但除了他,所有雄虫都知道不是这样。
一个冰凉的吻印在郁眠枫的颈侧。触感轻柔,却让他猛地一颤。
尤克纳尔垂眸,盯着他的后颈,开口,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被信息素影响的痕迹:“虫母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您在这次的发育期结束后不久, 就能控制信息素了……雄侍都是为了抚慰虫母而生的,您不用在意我的存在。”
少年虫母转而睥睨着他。
“……斯宾塞说,古时候虫母的雄侍都得带上口枷。你咬了我很多下,或许我也该这么对你。”
郁眠枫脸上显露出冷淡与厌烦的神情。
“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尤克纳尔皱了下眉, 关注点都在别的上面。
“没有为什么。”
郁眠枫打断他的话-
翌日上午。
斯宾塞一大早就来到书房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等着虫母前来处理政务。
他比平时等了更久。终于,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郁眠枫姗姗来迟。他脸色依旧苍白,那种异常的红潮已经褪去,蓝眼睛恢复了以往的冷冽,脸上没什么表情。
郁眠枫对待雄虫依旧是那副视若无睹的模样。这反而让斯宾塞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跟着郁眠枫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昨天我被门口的守卫们赶回自己的屋子。”
斯宾塞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目光却紧盯着郁眠枫的背影:“没见到尤克纳尔和艾维利亚离开。”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故意拖长语调。
“大人,你允许他们留宿了吗?”
郁眠枫正拿起一份文件,闻言,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面色不解:“为什么要问这个?”
斯宾塞向前走了两步,靠在宽大的书桌边缘,歪头打量着郁眠枫冷淡的侧脸:“……只是在想虫母会怎么对待雄侍。”
空气中属于虫母的信息素已经变得极淡,几乎难以捕捉,但残留的那一点依旧让斯宾塞的心痒起来。
斯宾塞饶有兴味:“我现在还能闻到信息素的气味”
想起这个,郁眠枫神情恹恹,又有些费解:“我没对他们使用信息素。”
“当然不是信息素的原因……你真的对雄虫没有半点了解。”斯宾塞若有所思。
他目光在郁眠枫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从那片冷漠里找出点什么。
那对兄弟失宠了?
斯宾塞忍不住想。再也见不到才最好。明明最先被送到郁眠枫身边的雄虫是他。
“不说这个了,大人,今天有很多政务需要处理。边境发生了些意外。”斯宾塞挑眉。
郁眠枫忽略了他的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报告上。
领土的冲突,资源的争夺,虫族内部不同领主势力间的微妙平衡……虫族不是和平的种族,在虫母未出现前内战不断。
郁眠枫动作一顿。
他指尖停留在一条讯息上。那不是关于虫族内部冲突的,而是另一条情报,简短而充满危险。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人类正往人类与虫族的边境星派兵,边境已经开战了。
魏封不久前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翟宗年把资源全都投向了军部,似乎是要对外发动战争。
消息来的如此迅速。
人类与虫族的战争。
边境星的战况碎片般涌入他的脑海。
枪炮声,人类武器的炮火与虫族尖锐的嘶鸣交织。虫族的单体作战能力远高于人类,但人类是繁衍能力极强的种族,一时间凭借人数优势也打的难分难解。
翟宗年是在用人命去填其中的差距。
翟宗年是个疯子。他将整个帝国拖入了战争的泥沼,用暴行镇压内部革命叛乱,不断发动战争。
郁眠枫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抵在冰冷桌面。
他曾以为杀死翟慈佑是终结,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另一个更混乱的开始。
有战争就必定有死亡。
他曾是人类,深知战争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巨大的伤亡,资源的枯竭,秩序崩塌后对于平民而言更深的苦难。
翟宗年不在乎这些。
而虫族……虫族天生好战。那些伤亡数字对雄虫领主们而言,或许只是消耗品的更替。他们臣服于虫母,但他们的本性并未改变。
斯宾塞观察着郁眠枫的神色,望着他的侧颜,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他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大人?”
斯宾塞出声,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恰好,此时门外正有人敲门。
郁眠枫抬起眼,与推门进来的尤克纳尔对视。对方银发一丝不苟,军装挺括,脸上是惯常的冷肃。他无视了旁边的斯宾塞,径直向郁眠枫汇报。
尤克纳尔带来了新的消息。
“人类皇帝发来了讯息。”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要求与您当面会谈。地点设在边境星。虫族内部怀疑这是一个埋伏,不建议您前去赴约。”
尤克纳尔稍作停顿,猩红的眼眸看向郁眠枫。
“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您。”
……
边境星的气氛,比郁眠枫想象中更为压抑。
战后重建草草了事,人类更多的资源倾斜向军部,街道上弥漫着压抑和恐惧。
皇帝的铁血手腕统治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次会面地点不在室内,而是在一座空旷的废弃广场。这里没有城市废墟,也便于察觉埋伏。
翟宗年没有带仪仗队,只带着几队装备精良的亲卫。
人类舰船与虫族的军舰在远处停泊,因为这次会面而各自戒备着。
翟宗年脸上没有了以往的狂躁易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为可怕的阴鸷。权力和战争磨砺了他,也扭曲了他。
他走到郁眠枫身前数步远处停下,目光上下刮过郁眠枫。
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翟宗年嘴角噙着阴恻恻的笑,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回来了首都星,有人报告说看到一个像你的身影被虫族带走。我当时还不信……”
他顿了顿,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
“然后呢?你和这些虫子们认识?从一开始,你就是虫族派来潜伏在人类世界?”
翟宗年的怀疑根深蒂固,将一切归咎为阴谋。
这是他唯一能理解的逻辑。
郁眠枫看向远处的人,翟宗年也在看他。
少年依旧穿着深色衣服,衬的他皮肤很白。身形清瘦,黑发下脸色苍白,只有那双蓝眼睛,冷冽得像从未改变。
翟宗年恍惚间,竟有种自己仍只是在军校内与他迎面相见的错觉。
郁眠枫没法与翟宗年谈别的。因为根本解释不清。
他无视了翟宗年的质问。
“战争。”
郁眠枫声音平稳地抛出问题:“这就是你想要的?边境星已经成了炼狱。”
翟宗年终于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两人的立场已经有不同了。
一种被背叛的怒火燃尽了着他的理智。
“你到底是什么?现在又是以怎样的身份说这些话?”翟宗年冷笑,手指抽搐了一下。
郁眠枫看着他,吐出几个字,没有起伏:“虫族的统治者。”
两人间一片无言的沉默。
翟宗年大概也没料到这个答案。
良久,他才开口。
“我今天原本是想来带你走的。”翟宗年忽然道。
“临出发前,我在想,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得把你从虫族赎回来……没想到你竟然不是俘虏啊,我还以为你只是被那些虫子们控制住了。”
“我不会放手的,这场仗还得打下去。”
翟宗年微笑着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表情又冷又沉:“没办法谈妥,就不要再谈了。”
郁眠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个死物。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阴影处。艾维利亚的身影在那里无声显现,戒备地盯着翟宗年。
“郁眠枫!”
翟宗年在他身后低吼,声音撕裂了压抑的寂静:“你到底在意什么?你做这一切又是为什么?”
但郁眠枫没有停留。
翟宗年独自站在原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蔓延着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
郁眠枫又走了两步,望向远处离自己最近的艾维利亚。
他看着身形高大的虫子,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郁眠枫知道自己已经是别的种族,没有道理去干涉人类的内政。
但如果人类内部不能改变这一切。
那就用其他手段来执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