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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司机座驾边的门被打开,阳光从侧边灌进来。

“你坐后边去,我开车。”蒲云深淡声。

慕秋池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动。

“他晕车,副驾驶有利于他休息。”蒲云深简短道。

合格的员工不会让老板还给解释第二次,但慕秋池并不是合格的员工,他骨子里的那些傲气,被破产后的讨债者压下去过一次,但没有彻底消失。

人机司机起身了,把驾驶员的位置让给了蒲云深。

“十分钟,解决个人问题。”蒲云深冷声道。

慕秋池环顾四周,在他发现周围车都在陆陆续续地下来人时,他就知道蒲云深要他解决什么个人问题了。

他道:“谢谢蒲总,不用。”

三人整齐地坐在车上,蒲云深一言未发,倒动车辆往大道上驶去。

其实他并没有这么好心,是安诵方才多问了他一句,如果他不开这个口,他怕安诵会直接去问这个奇怪的司机……那就很糟糕了。

蒲云深需要知道这个司机的信息。

是他先前就和安诵认识,还是当了专属司机后才记住的安诵。

前者的作风酷似喻辞,很是该死;后者做法缺乏个人素质,简称缺德。

第66章 C城这一次他窥伺的眸光没有逃掉……

C城对安诵来说,不是个太友善的地方。

安诵每年在固定日期来到C城,并不只因为这里的死者。

岑女士也会在每年的这一天给母亲上供,他们偶尔会撞见。这是一年里安诵唯一和母亲交流的机会。

蒲云深对于安诵一定要今天去陵园这件事,是不太理解的,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在C城的农家乐休息休息,明天再动身会比较好。

最后只是在农家乐补充了点水份,吃了些流食。

慕秋池将热水杯递给蒲云深,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蒲云深执着杯子。

对方唇珠沾染的水,流滴到他苍白骨感的指节。

蒲云深向来洁癖很重,此时却任由那滴水渗透溶滴进他的皮肤,拿着湿巾给安诵擦了擦嘴。

眉宇的郁色似被揉开了一点。

方才这只桉树刚下车,又吐了好些,这次几乎要把胃里的胆汁也吐出来了,几乎呈虚脱状挂在蒲云深身上,眼眶像是收拢不住泪一样,稍微一动眼角就要渗出泪液。

他被喂完了水,就被蒲云深搂在怀里,由于慕秋池存在感弱,他并没有在逼仄的农家乐房间里,察觉到他。

慕秋池垂手而立,不抬眼。

他还没傻到给蒲云深机会解雇自己。

“你叫什么?”

“姓慕。”

蒲云深没有抬眸,也没继续问,他仔细地帮安诵处理好眼尾渗出的泪,拿湿巾给他擦干净。

按照正常人的理解能力,被上司问及名字时都会回答全名,而这个人只说姓慕。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是安诵的故人。

他不想让安诵认出他。

很有意思,不是么。

蒲云深给安诵擦汗的动作慢条斯理。

太有意思了。

他朝安诵眼睛里吹了口气。

安诵倏然睁眼。

慕。

姓慕。

他茫然地望向那个垂手站立的司机,心脏没有什么被狠狠撬动的感觉,也许是事情太久远,他被赶出慕家时才十岁大,现在已经不记得一些细节了。

他晕得厉害,那个戴黑墨镜的人,在他视野里放大又缩小,他突然很想看清一点,就在这时候,他被一只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强制阖上了,像是要掐断他看清那个人的任何可能,湿润的泪液沾在蒲云深手心,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溢。

安诵被捂了一下,他原本睁眼的欲。望也不太强烈,这一下就彻底顺从地阖上眼了。

蒲云深矜贵从容地放下手。

“阿朗。”

“现在就在去陵园呢,”他温声道,“半小时就到了,到了我叫你。”

*

有了热水和食物的补充,安诵的精神状况好了一点。

给蒲云深慢慢讲着这个古镇上的趣事,男人攥着他的腕骨,不时以合适的力道捏一下,当做反馈,听得有点心不在焉。

蒲云深没有把事情隔一夜,留给第二天的习惯。

前边的那个司机在他看来,是无异于一个定时炸弹的。

“一会儿扫墓的时候,可以我先一个人去吗?”

“为什么,”蒲云深道,“可以的,安安,但是我要知道为什么。”

这些天里,他被瞒的东西真的很多,有情绪问题不可避免,但他这种情绪半点都没表现在他的语气和动作里,唯有眼神,深得像潭,安诵产生了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吃掉。

“干嘛……你。”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妈妈今天会来给外婆上香,”安诵又捏了捏他的手指,直觉告诉他,蒲云深不太开心,“呃……因为、因为某些原因,我和她关系不是很好。”

“今天急着来陵园,是急着来见她吗?”

“……不是的。”安诵说。

是什么,他究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能是为了一年一次见母亲的机会,也可能是血缘关系的绑束,让他对岑女士的感觉十分复杂。

“原来是这样。”蒲云深挑了一下他湿润的鼻尖,现下那里已经出了一点汗。

“下次提前告诉你。”安诵说。

蒲云深在他心底的份量很重,他原本性子冷淡,与人讲话也尽是五分而止,被这人养得有话就说,喜欢和爱也会直接表露,因为他能在蒲云深这里,得到最直接的反馈和鼓舞。

讲话的时候脑袋是微微仰着的,胸膛挺向蒲云深。

这个姿势,显然愉悦了某个原本醋意大发的人类。

苍白的指节抚摸着桉树的脸。

他知道前边开车的那个眼神不老实,停车、减速的时候,会借着后视镜扫一眼座位后排。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难受的又不是他。

蒲云深哼笑了一声,安诵在他莫名其妙的动作里品出点恶劣,他不太想让对方现在亲他什么的,动作幅度很小地眨了下眼,勾了下男朋友的手臂,让对方搂住他的腰。

慕秋池扫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次他窥伺的眸光没有逃掉。

而是在后视镜里,径直撞上了一双深邃沉凛的黑眸。

蒲云深正在后视镜里看他。

第67章 面孔“把墨镜摘了。”

氛围凝沉得像能滴出水。

车在缓慢地开,唯一的响动,就是安诵鼻音有些重的呼吸声。

他对那两个男人之间的敌意,丝毫没有察觉。

不过安诵发觉男朋友可能不是很开心,眉骨有些阴郁地聚拢,眼神聚在车前方的后视镜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可这时候快到陵园了,没时间再安抚他。

安诵捏了捏他的喉结。

喉结是个很敏感的地方,这颗有点硬的骨块难耐地滑动了下。

方才还望着正前方的男人,一秒就垂眸望向贴着自己的人类。

安诵几乎是立马就得到了男朋友的反馈,蒲云深极快地把安诵的手从自己喉结上摘掉,既像是摘除一块引得野兽发。情的病灶,又像是让人老实一些,手臂弯曲成刚好搂住人的形状,指尾克制地抠入陷进对方绵软的衣。

安诵呆愣了一秒,随及男朋友就语调正常地和他交谈起来,看不出丝毫异样。

那点冷郁的神情也散了。

实际上只有慕秋池看见了方才他微微眯起的眼。

那眼神冷冽得、像是从冰水里萃取出来的。

慕秋池脊背凉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从后视镜瞪了过去。

被蒲云深这么盯一眼并不舒服,他明白,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了他有问题。

可是想想又觉得荒谬。

他干什么了蒲云深那么瞪他?

他不就是多往后视镜里看了几眼,这个人类是什么人型雷达吗,连这都能感知出来?

真的很装。

“可以在前边那棵大松树下停下车么?”

“可以,但陵园内有停车位,步行过去会更近一些。”

“这样么……”安诵犹豫,“算了,你还是把车停外边吧,我想自己走进去……如果当面撞见就没有余地了。”

“好。”慕秋池简短。

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安诵交流时,蒲云深轻微地“啧”了一声。

安诵仰头:“你别跟着我,我自己一个人进去。”

蒲云深:“如果有问题,就按快捷键。”

安诵拿脑袋温柔地顶了他一下:“知道了。”

背后有人托底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他的手机是特殊设计的,手机侧面有一个专门的快捷键,能一键拨通蒲云深的电话,不过他从没用过这个功能,主要是担心万一蒲云深正在某个重要的会议上,突然响起他的电话。

那可就太尴尬了。

车停了。

安诵抱起花束下车。

他弯腰上前吻了下男朋友英俊的眉眼,敏锐地盯着蒲云深明显软了一下的神情,道:“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哦,阿朗。等我回来和我讲讲。”

蒲云深的手搭在车窗边,望着那个抱着花的清瘦背影独自远去。

临走时还撩了他一下。

他眼神追随着安诵的背影。

很奇怪。

人靠在他怀里时是温软可欺的,但离开他,单独走在外边的时候,又笔直挺立得像一根松,清俊又迷人。让人很想按倒他仔细地研究,为什么这个人会有两幅面孔。

蒲云深收回眼。

不是因为安诵的背影看不见了。

而是人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成一个锐角的时候,双方可能总会有感知。

他抬眼望向前方,彼时,那个司机也刚好从外边收回视线。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

“把墨镜摘了。”蒲云深简短道。

第68章 对比“小池!”

在这众多坟墓中寻找熟悉的那几座,对安诵来说并不困难,因为此前他几乎一个月来一次,这次隔了六个多月了。

腰间挂着一长串钥匙的老头,潦草地核验了他的身份。

他的眼神扫过安诵雪白温软的面容时,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略有凸出,然后小少爷朝他眨了眨眼,低声道:“林叔。”

林叔点点头,浑浊的眼浮现出不太满意的意思。

小少爷很像是生病了,看起来比一年前还要瘦,骨节上多了一枚带钻的戒指。

“生病了吗?”

“嗯,是生病了,很明显么。”安诵说着就嗽了一声,他自打做过手术后就很怕冷,六月底还像他一样穿长袖的人,并不太多。

“就是瘦,没有太明显,什么病?”

“心脏病。”

林叔顿了步,回头望他。

安诵咕哝:“做过手术了。”

他紧跟了几步,走在脾气古怪的林叔后。

林叔是他外祖父家的老管家,仍旧保留着管安诵叫小少爷的习惯,外祖父那一辈人去世后,家产被重新清算,安诵、还有林翳等这些年迈的仆人,也作为一种给岑家带来负增长的家产,被重新清算。安诵就被重新丢回了他亲爸手中。

总之他舅舅不想养。

安诵那时候年纪不大,也不知道去哪儿,木木地立在外祖母的墓碑前不知道走,就被林叔领回去住了一个多礼拜。

“林叔,”安诵把戒指给他看,“我可能过几个月就结婚了。”

林叔这下是彻底停下了脚步,脸上浮现出惊愕,安诵笔直轻松地站着任由他打量,相比小时候,他的身材的确抽条般地长起来了,比林叔足足高了一个头,但他仍旧很少,有种弱不胜衣的味道。

喜悦是在第二秒才到达林叔的脸上的,低声:“结婚了?结婚了就好……你外祖母和外祖父都还不知道。”

安诵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掏出手机。

下意识接通了视频,蒲云深的俊颜映在通话界面里,似乎单手支着颌,另一手调整着角度,然后他就看见安诵,以及一个陌生的、脸上有许多褶子的老头盯着视频。

“这个姑娘长得挺俊的。”老头说。

蒲云深:“?”

安诵:“呃,确实。”

老头看着画面里那个相当俊美、鼻梁高挺的“姑娘”,纳罕:“你媳妇怎么喉结这么大呢,还有青色的胡根……”

安诵“啪”得一下把视频挂断了,他很想说话,又怕林老头年纪大了思想保守接受不了,其实他和蒲云深从暧昧到谈恋爱的阶段,一直是自然而然,从来没想过同性恋很小众这个问题。

但守墓人似乎已经自己意识到了,布满血丝的瞳孔放大。

刷子般扫过安诵过分纤细的腰身,以及柔美剔透的肌肤。

安诵有种异样的窘迫,心里一阵滚烫、一阵冰凉,这辈子重生后,他一直被蒲云深保护得很好,已经很久没意识到同性恋其实是一个少数的群体,包括他和蒲云深的暧昧、最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仿佛对方天生就是弯的……现在想想,真的好奇怪。

电话“嘟”得一声又打过来。

安诵有些慌乱地挂断。

“男人也没关系。”

安诵抬起头,林叔嗓音嘶哑得像一口锣:“你身子不太好,老是生病,心脏病没有个人照顾着也不行,先前你祖母就很发愁,以后要怎么办,不管怎么样有人照顾你就行,你跟叔说实话,是男人吗?”

半晌。

安诵艰难开口:“……是。”

低垂下头。

跟着林叔继续往外祖母的墓前走。

可能接受小少爷喜欢男人这件事,消耗了林叔一点精力,所以他过了好长时间才开口。

“他年纪比你大对吗?”

“比我小一岁。”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安诵小心翼翼地说。

林叔点点头:“不错,生意人都很有钱,他很抠门吗?我以前就对我家姑娘说,抠门的男人不能要。”

“他……他不抠门。”

安诵手机开始震动起来,男人压抑的笑从手机里传出来,安诵咬着牙,威胁似的敲了敲屏幕,意思是再弄出动静就挂电话。

对面轻咳一声,压制住了笑。

林叔将安诵领到了那块碑前,有心再问小少爷几句,关于即将要和他结婚的那个男人。

如果岑家有人管这个小少爷,就轮不到他来问了,但这个孩子就像个没有根的草,父母俱在世上,也对他不管不问。

安诵将花撂在墓碑前。

墓碑上外婆的照片是她年轻的模样,被擦拭得光洁如初。

*

“姓名?”

“慕秋池。”

“你认识安诵。”

良久,“对。”

车里设备精良,但两人此时身在车外,蒲云深端着咖啡杯,肃冷嚣杂的热气腾在他眉梢,突兀道:“你暗恋他?”

慕秋池脸色顿时变了:“蒲总自己性向小众,就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这样?我的确认识他,只不过我和安诵十几年没见了,再次见到,没想到他变成了这样,这件事我总有责任。”

蒲云深不言,抿了口咖啡,才道,“他变成了怎样?”

就是一定要他说出什么不堪的词吗?

慕秋池脸色几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词:“同性恋。”

——以及被蒲云深豢养的金丝雀。

手机又在震动,蒲云深锐利地扫了他一眼,薄唇轻抿,等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慕秋池才陡然松懈下来几分。

蒲云深颀长的腿倚着车门交叠,他已经在葱郁的林间望见安诵的影子了,他身边有一个一瘸一拐的老人。

“宝宝。”懒洋洋的嗓音喊。

“哦,我快到车门边了,阿朗。”

其实安诵此行并没有见到他母亲,不过见到就见到,见不到也没关系,方才林叔对他说,岑女士方才的确来陵园祭拜了,但她先安诵半个小时前赶到。

此前两人有过特意避开对方的经历,所以安诵也并不意外。

就在蒲云深在车门另一侧与安诵打电话的时候,慕秋池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岑女士显然发现了小池。

小池在什么地方兼职,她和她丈夫并不知晓,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陵园撞见了,这里可是距离A城有一城之远。

“小池!”岑女士朝他挥挥手。

慕秋池意识到自己还没戴上墨镜。

此时往他这边看过来的有两个人,除了朝他跑来的岑母,还有那边孤零零的安诵。

被岑母抱住的瞬间,他看见了安诵微微张大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翕动的水雾。

第69章 side不1、0

岑女士的眼神穿透长空,看见了不远处伫立的奇怪少年。

那少年留了长发,碎玉耳环在发隙里若隐若现,又瘦又白,似乎身周的氛围都是温柔轻缓的,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但岑女士不认识他,也不明白他歪着脑袋看自己做什么。

眼睛很大,很萌。

岑女士无意识地对他笑了一下。

那少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岑女士低头理起了小池的领带:

“今天是你外婆生日,我是来看她,你今天怎么来C城了,工作的地方这么远。”

“我不认识您。”慕秋池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他似乎很不怕在安诵面前,就与母亲作这副母子情深的模样,很快从对方手里摆脱出来,戴上墨镜。

岑女士怔住了,慕秋池声音又低又急:“正前方,长头发的。”

那温柔少年水琉璃般柔润的瞳孔映入岑女士眼中,令她似曾相识,一瞬间幻视了十几岁的自己。

“……他是安诵。”

岑女士的呼吸似乎停住了。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孩子了。

也很久没想起过他。

她一想起安诵心胸里就要焚起烈火,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愧疚、愤怒,憎恨,乱七八糟的情绪一齐涌来,所以她平时都会有意识地、忘记她曾经生过这么一个儿子。

如果对一个人有愧,就会找千百种理由讨厌他,归根结底却是他妨碍了自己的幸福。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很难反应过来去上前和人相认,她脑袋一下子有些空了,看着那个少年身边走去了一个身材高挺、俊美逼人的男人,之所以叫男人,是因为那人已经具备了男人的所有属性,比如说他足够有力,控制性地搂住了少年的腰,慢慢把他扶进车了。

低头与人交流的时候似乎温声细语,岑女士看这俩人都看呆了。

其实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接触神秘认知的恐惧。

她的儿子。

亲生儿子。

已经和男人——

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嗓子出声了,嘶哑干裂:

“他,这是——”

“他和蒲家长孙,就是你想的那样。”慕秋池道,“你先回去吧,妈。我会想办法把他带回来。”

岑女士抓了下他的胳膊,似乎有点接受不了,眼睛睁大、睁得很恐怖,慕秋池扶了下她的手臂,搀着她走往载她到这的车辆。

此时。

安诵被蒲云深搂着,捂着眼,他的树苗出了一点点汗,耦合着玫瑰香息的柔香散布在车里,安诵脑袋里的确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考,但蒲云深这个反应属实过度了。

可能几个月前,他身体最不好的那个阶段,很需要这么细心的照顾,但此时安诵的身体,已经能承担一点情绪波动的风险。

“阿朗……”被他捂着的小动物不自在地扭了扭。

“可以了可以了,你放开我。”

“咔哒”一声,车门关闭,慕秋池恰好听见了这声撒娇的尾音。

他面无表情地戴上安全带。

安诵蒸热中逃脱出来,缓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神无意识地往窗外瞥去。

随及望向前方的司机。

“你姓慕么?”

空气静了两秒,蒲云深并未阻止安诵与那人的交流。

表情沉冷、安静。

“嗯。我叫慕秋池。”

时间在流驶,没有人说话,半晌,安诵又道:“你记得,你小时候有个弟弟吗?”

安诵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扫了扫慕秋池的心头,他掌着方向盘的手紧蜷。

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想要问安诵,又好像什么都不用问。

问他为什么病成了这副模样——大概是自打小时候就有了心病,后来严重了;问他为什么被蒲云深包养,为什么这么不自爱——大概是生了这么重的病,年纪又太小,不谙世事,可能就需要依附点什么人,才能活下去。

他在心里已经为安诵合理化了所有行为。

后视镜里,安诵的腰肢仍旧被控制性攥着,这个画面刺激着慕秋池的神经。

是他把安诵变成了这副不自爱的模样。

应该也要他把安诵救出来。

车轮滚过石块,颠了一下又一下,安诵疲惫地闭上了眼。

“你打算一直住在蒲总那里吗?”

那个人又问。

安诵掀开眼皮:“我不住在我男朋友家,住在哪里?”

慕秋池没说话,即便他被安诵的天真气笑了,恨不得立马就说蒲云深在外边也养着几个,但他此时已经看见蒲云深青筋交错的手,在揉安诵心脏的部位了。

不能太刺激到安诵,安诵心脏不好。

“前边十字路口,停车。”蒲云深简短道。

即便马上就要被解雇了,可他现在还算星螺庄园的私人司机。于是车毫无疑义地在蒲云深指定的地点停下,刚到地方,蒲云深就打横抱起安诵下车,王叔给两人掀开车门。

外边停着另一辆星螺花园的职工车。

在车上时,安诵就以这样一个姿势被蒲云深抱着,而且他精神状态并不太好,所以也没醒过来。

慕秋池追下车,张口欲言,蒲云深冷淡地将手指竖在唇中心,“嘘”了一声。

*

安诵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脑袋里的片段忽闪忽现,光怪陆离,一时是岑女士在不远处、无意识地朝他露出的那个浅笑,一时又是他上辈子在戒同所里,接受药物诊治的痛苦。

人类恐惧陌生的物质进入身体,这种天性与生俱来。

安诵蜷缩在角落里,实际上,他这时候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被继续污染、稀释。

自伤到极致的时候仿佛空气也是刀子,也会割人,他想要蜷缩成个刺猬球,严严实实地将自己保护起来。

“宝宝。”

“宝宝?”

“安诵!”

安诵倏然睁眼,蒲云深放大的俊颜近在咫尺,对方的手捂着他的心口,神情严厉。

“唔,做梦了。”安诵眨眨眼,“怎么回星螺花园来了,哈哈哈我这腿,它自己会在梦里行走。”

说话颠三倒四的,情况看起来相当不靠谱,蒲云深抚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我抱你进来了,你睡了十个小时了,天都黑了。”

外边果然黑漆漆的,安诵扭回脑袋,蒲云深在调着羹的温度,轻轻在汤上吹着气。

然后他身上挂了一个黏糊糊的小动物。

“虽然但是,蒲先生我喜欢你……”

蒲云深手里还端着热汤,一点都不敢动,怕汤会烫到那个搂住自己脖子,扭来扭去人类,其实安诵刚睡醒时,睫毛上沾着泪液,瞧起来并不开心。

没有几秒就黏糊过来了。

可能有身体接触的需求。

“先吃东西。”蒲云深道。

“哦。”

安诵乖乖离开他,脑袋探过来让蒲云深喂了他一口,却仍旧黏黏糊糊地蹭着蒲云深的胳膊。

蒲云深揉了一下他眼部下方,定睛,果然看见了安诵眼底一闪而逝的惶惑。

其实安诵是个正常人的时候,都不会这么黏人,独立地做自己的事,矜贵得很,唯有他脑袋里布满了难过的时候,才会这么乱七八糟的说话,不讲究措辞。

但这时候的安诵是最好说话的,稍微哄哄就会对他和盘托出。

“还要吃一碗吗?”

“嗯。”

但蒲云深伸手去盛第二碗的时候,安诵却又倏然抓住他的袖子。

蒲云深回过头:“不吃乌鸡羹?”

“嗯。”

“想吃什么,宝宝?”

“你。”他说。

这个字眼暗示意味足够强烈,更何况蒲云深方才就得到了这种暗示,悲伤是疯狂的催化剂,安诵脑袋不大清醒的时候,就容易做出不清醒的决定。

他温柔又直勾勾地盯着蒲云深,捏了下他的大拇指。

蒲云深与他对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现在么?”

“嗯。”安诵认真地点点头。

要现在吃的。

他就是同性恋,喝了八百碗汤药他也还是同性恋,这是刻在基因刻进血肉刻在他骨子里无法更改的,任何人都无法扭曲他这一点!

他,就是喜欢阿朗。

他要和他做。爱。

安诵纤白的手顺着蒲云深的喉结往下滑,理直气壮。

蒲云深双膝屈起跪在床榻边,因为他人长得高,做这个动作就十分容易,看起来就是骑士在跪自己的王子。

安诵此时虽直挺着身,但他骨架很小,蒲云深一凑近过来,他身上就笼罩了一层阴影,粗壮筋感的手指搂上他单薄的肩,但他没有做什么,仅仅是扶着安诵,坚定地又给他喝下一碗汤。

这种汤浓度很高,浓缩了大部分乌鸡的精华,这种流食一向是蒲云深喜欢给安诵补充的。

随及就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按日更换的小盒子,以及一小瓶无色的油状物,这些计生用品一拿出来,安诵脑袋“嗡”得一下,清醒了。

终于意识到蒲云深是要来真的。

他一向很爱蒲云深纹路盘虬的骨骼,但这次对方宽大的指骨伸向他时,安诵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人体有排异性,会本能地排斥“非己”的成分进入,水。乳。交。融的过程就是彼此双方的细胞掉落,鼓动,每个细胞都在为自己的主人冲锋陷阵,有一部分死亡,有一部分重生。

而祂们的主人也在此中摇杆震荡,完成被彼此渗透进入的仪式。

安诵屈起膝,小声:

“要不我们……side,不、不1、0?”

第70章 角落“喜欢你。”

方才还是很坚定地要吃,现在就是一副商量的口吻了。

气势汹汹,怂得更快。

蒲云深端着他的下巴:“那你是怕了。”

安诵鼓了鼓腮,下意识地挺脖子反驳,被蒲云深以一根手指堵了回去,那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眼眶里转,蒲云深“啧”了一声,道:“你就是怕了,安小诵,但是side也可以,你总要慢慢熟悉我的,宝宝。”

安诵每一寸表情都清晰地映入蒲云深眼中,他都被观察地有点儿恼羞成怒了,有点儿发怵,但被调动得也有些意动。

腰身又软又细,贴合着蒲云深丰硕健壮的臂膀。

蒲云深……其实贴合了他所有的审美。

身上有雄性荷尔蒙的野性,但穿上西装的时候又是两码事,尤其这个人性子很傲,隐隐有种不动声色、谋定全盘的感觉。

如果作为对手,危险性会很高,但他是男朋友。

安诵尝了他一口,小心翼翼地。

但对方很快就贴到他耳廓边上去了,那磁性性感的嗓音,就贴着他的耳朵讲话:“就只有亲吗,宝宝,宝宝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side,我们side不是这样玩的,宝宝在了解这个圈子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了解全部?”

安诵被挤到了角落,对方越靠近,他就越想躲。

类似于野兽的捕猎,但这只野兽把自己伪装得衣冠楚楚,像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

“应该,”蒲云深教道,往下,“这样。”

短促的一瞬间,安诵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蒲云深的手并不光滑,相对于安诵手部脆弱柔嫩的表皮,他手心的纹理部分还是过于粗糙了,像是高热的火山熔岩,将安诵细腻的指根整个拢住。

被囚住的小动物手指的皮肤都舒展开来,由于他表皮内部舒张的血管。

“阿、朗!”

安诵面部抽紧,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表情很可爱。

小动物被困住了,在囚笼里无助,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猎捕者,他无声地张大了嘴巴,然后抽动了下鼻头,将胸脯伏到蒲云深怀里去。

蒲云深毫无疑义地接纳了他。

“好乖啊,安安。”阿朗笑道。

安诵却没力气搭理他。

想叫蒲云深闭嘴的。

“可爱死了。”蒲云深又笑。

非要堵在人耳边:“安安真的一点都不会。”

安诵从头到脚,从听觉系统到触觉都布满了这个人糟糕的感受,奇异的是这个人言语越恶劣,他的感官越清晰,一切都被无限放大,包括隔壁盥洗室的滴水声。

漏水了吗……可是蒲云深会去修……如果盥洗室的水漏得太多,那么水就会淹过来,把他整个人注入那种无机质的液体……那真是太糟糕了……

无意义的、疯狂的呢喃布满了安诵的脑子。

为什么到晚上的时候天会黑下来啊?

太阳被虫子吃了吗?

他听说过有种活动叫跳楼机,人坐在天上,往地面上砸,几百米的高空跳下去会死吗?

不会吗?

“宝宝很听话。”

“好乖。”

“宝宝闭着眼的模样真是可爱死了……”

太恶劣了,可这也是茫茫高空中的唯一浮木。

薄茧拢着安诵脆弱的手指,但几分钟后就变了。

指缘触感湿濡。

手指的皮肤不该有水分,就像是跳楼机跳到了半路,栓着他的绳子换了一套。

更像是……唇?

安诵眼皮掀开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具视觉冲击性的场面。

大脑空了一下。

然后对方的脸——

被他弄脏了。

*

“对不起蒲云深,对不起,阿朗,呜呜呜……”

没有在装,甚至是真的在哭。

安诵崩溃得给蒲云深擦拭,但对方甚至笑了笑,就着他擦拭的动作滚动了下喉结,安诵不确定方才是否有一部分落进对方嘴里了,因为实在是很多。

大概安诵平时没有那种不良习惯,所以就有点多了。

而且是分步进行,一部分结束后就又开始,安诵像是把几个月里从没给人的都交给了他。

蒲云深实在太了解他的身体。

但对方似乎都有点担心他了,揉着他的小腹,将过分激动的男生抱进怀里。

现下安诵刚缓过劲来。

他甚至都没力气说话了,愣愣地盯着蒲云深看了好久,才开始哭。

蒲云深没有出声,只是温柔地吻着他,以最简单的方法安抚着树苗的情绪,安诵伸手掰了下他的脑袋,眼尾依旧漏着泪,蒲云深顺从地搂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贤者时间,在这种时间里他饲养的小动物可能会需要安抚和搂抱。

安诵像被一条煎得两面黄的沙丁鱼,先是让人抱。最后仰面朝上渐渐不动了。

细掀他的眼皮,还有反应。

就是懒懒的。

措施做得再好,但安诵的身体与常人不同,风险更大。

况且今天一天人其实都累着了,又是晕车又是吐,还见了些故人……蒲云深神情冷凝。

到底是他没有忍住,今天其实该拒绝安诵的。

“阿朗我想关灯了。”少年窝在被子里,将它盖到鼻梢以上。

去盥洗室处理完已经是九点钟,期间又被蒲云深抱着,让宋医生检查了下,现在已经将近十点了。

“嗯,好。”灯熄了。

“身体感觉不对劲就告诉我。”隔着单层被,他把那纤瘦的身躯抱进怀里。

身边自从多了一个安诵,蒲云深睡觉的习惯就变成了侧卧,原本他睡觉就很老实,但有时候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晚上睡觉不注意,把胳膊、大。腿压在人身上。

不过他有夜起的习惯,醒的时候就会看看安诵的状况。

所以这么长时间来也没出过什么事。

“我感觉很好的。”安诵缩在被子里说。

方才他不敢说的,怕蒲云深一时意动,再给他安在跳楼机顶部跳上一遍。

黑暗中,两个挺拔的鼻相抵,安诵手按着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蒲云深笑了一下,轻咳:“真的么?”

他猜到了的。

安诵刚才出来了很多。

他对自己的技艺也很满意。

“真的,阿朗,我喜欢你。”

吃掉猎物需要循循善诱,逐步加工,让他逐渐适应被熬成浓汤被人品尝……今天只是开胃的第一步。

小动物很会对他表白。

这是蒲云深最难抵抗的一招。

很想对小动物继续做点什么,但很显然,那棵树苗今天已经不能经受什么了。

安诵无意识地对蒲云深产生了一点依赖,和从前的依赖不太一样,是一种难以割舍切入肌肤的感觉,默不作声地享受着男朋友抚摸他的头发。

“今天碰见了岑女士。”他小声说。

蒲云深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声音安诵已经相当困倦了,依附在他的鼻息边,似乎要嗅闻着他的味道入睡,“那个姓慕的司机……阿朗,我觉得我有些事不该瞒着你。”

“这些事明天再商量,”蒲云深道,“今天太晚了,你身体容不得消耗太大,安安,我知道的东西要比你想告诉我的多得多,等明天你精力好一点了,我们再讨论这个话题。”

这篇话蕴含独属于蒲云深的某种魅力。

安诵闷闷地听了个大概,在脑袋里描摹出了男朋友说这副话时的帅气。

下意识地又说:“你好帅啊阿朗……”

今天哄着树苗入睡似乎变得困难了。

“我要你亲着我睡觉。”

“……好。”

*

这种不需要考虑太多事的日子,从今年的二月持续到了七月,似乎还有继续持续下去的征兆。

明明上辈子的他卷了半辈子,这一世却被蒲云深养得骨头好像都松软了。

习惯性被人抱、习惯有人照顾、习惯有人爱他,每天都像是沉迷他的容颜一样夸他漂亮。

实际上安诵知道,相较于普通男生,他要更白一点、个子高,骨架却是小的,双眼皮是温柔的开扇,十几岁时曾因为这种长相,引得男男女女的疯狂追逐,所以安诵很早就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五花八门的性向。

他研究过男同文化衍生出来各种圈系。

把通讯录里动物园似的各个圈子列了个表格。

然后他思考了一下。

坚定地认为自己肯定不是同。

安诵醒来时天仍旧是黑的,吸光布窗帘遮去了大部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