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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很熟悉的看似关心、体贴,挑不出任何毛病^……

裴寂青和魏迹都知道, 魏迹一定会答应裴寂青。

如同潮汐必然回应月光的召唤,他们不是寻常的旧恋,而是在彼此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 互相扶持的“亲人”。

虽然到了如此境地, 可是确实更改不了当初他们确实在深渊里互相抛掷的绳索, 在坠落时死死攥住对方的血肉的事实。

下城区鱼龙混杂,简直是现代社会溃烂边缘渗出的脓血, 被掏空脏腑的巨兽, 骨架早被现代社会的铁齿啃噬殆尽,随后抛之脑后。

四十年前, 裴母只有五岁, 此地信息素熔炉爆炸时, 辐射云久久不能消散,“繁荣计划”宣告失败,问责的权贵不在少数, 基因药剂和医疗团队都被带离此处, 留给贫民的只有随时会爆发的各种少见的信息素疾病。

即使当时没有爆发, 也会随着年岁增加而出现某些异常。

于是堕落, 及时行乐成了那一代人的主色调,溺亡于狂欢的余烬,将灵魂典当给一瞬的极光。

可人始终会繁衍后代,新生骨肉在废墟上破土,后来越发健康的孩子, 已经忘却上一辈如此的原因。

裴母把裴寂青养得多好,像是活脱脱从淤泥里长出的一朵白莲。

许多下城区的Omega,还未张开表像是被抽干蜜的蝶,翅膀上还黏着廉价彩带闪烁的光。

可裴寂青不同。

他是裴母从泥淖里托起的, 白玉莲子埋进腐土,任周遭是锈水横流、毒瘴翻涌,抽芽时就带一身清寒。

长得太好,总有人在暗处觊觎裴寂青,光是那截白玉似的颈子就足够吸引Alpha们粘稠的视线,贪婪如暗夜野狼的目光,也试图逼近将他吞噬。

裴寂青得以保全,因为裴母口中那个永远虚无缥缈,位高权重的裴父,裴母那冷眼睥睨一切的姿态,无差别地斩向所有投向他们母子的视线,无论是好奇的、轻蔑的,还是带着欲望的。

她言语如刀刃,抱着年幼的裴寂青,捂着他的耳朵,骂下城区的贱民也想觊觎她。

在裴母的口中,裴父是他们的庇护神,给予他们无尽的金钱与荣光,但其实,那些装点他们生活的“廉价过时”奢侈品,实则全是裴母多年积蓄的结晶,但在下车你去也足够震慑人了。

每月他们都会出门一趟,裴母口头说是去见裴寂青的生父,实则她会带着裴寂青去邻市呆一天,她带裴寂青去看音乐剧。

裴寂青其实无聊得都想睡觉,可是裴母总让他打起精神。

她将自己的一切,像细密的针脚般缝进裴寂青的生活,用裴父给的钱堆砌出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裴母从小便将奢侈品的概念灌输给裴寂青,仿佛那些昂贵的物件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作为私生子与被包养的存在,本应是世俗眼中不堪的符号,是流言蜚语中的笑柄。

穷人忌惮的永远是钱与权,而裴母用她的积蓄与裴家的名号,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裴寂青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恶意与窥探。

裴寂青很小的时候,并不懂得“私生子”这三个字的分量。那时的他,总是被打扮得干净整洁,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与下城区那些满身尘土的孩子格格不入。

他的衣领永远挺括,袖口纤尘不染,连鞋尖都闪着微弱的光泽。

裴母将他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曾经骄傲得像一只昂首的天鹅,聪明、好看,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无论是念书还是学其他技艺,他总是快人一步,仿佛天赋是他与生俱来的特权。

裴母送他去学钢琴,在饭都吃不饱的下城区,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直到有一天,懂事之处,他再一次听到有人用“私生子”这个词形容他。那声音像是从某个阴暗的角落传来,带着刺耳的嘲讽与轻蔑,像是被人从童话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摔进了现实的泥沼。

裴母曾为他编织了一个瑰丽的梦境,告诉他,他是高贵的小王子,父亲是国王,母亲是皇后。可现实却是,他不过是一个流落在下城区、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他的母亲,也并非什么皇后,而是被陵市的繁华逼得无处容身,最终带着他逃回这片破败的街区。他们住的房子,是姥姥留下的老屋,陈旧能够遮风挡雨;楼下的店面,是裴母盘下的。

下城区三个字便带着一种刻骨的卑微,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堆砌着各种“下等”,下等的身份,下等的生活,下等的命运。

大概冥冥之中,他母亲有一个不甘于命运的名字,徐明珠。

这里的人,拼命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飞出去的人很少再回头。

裴寂青渐渐进入了青春期。他开始用一种嘲弄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曾经充满崇拜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冷漠与疏离。母亲为他精心编织的梦,被他一点点撕碎,像是撕开华丽的包装,露出里面丑陋的真相。

特别是他开始读懂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起,那些带着怜悯、嘲讽或是轻蔑的眼神,像一根根细针,刺进他的皮肤,让他无处可逃。

裴寂青不知道,自己变得博古通今,优雅识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的认可吗?还是为了在这片泥沼中,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每当他想到这里,裴寂青便觉得无比讽刺,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演一场无人喝彩的戏。

即使再鄙夷的母亲,也会在酒后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泣。泪水滚烫,像是要将他的肩膀灼穿,而那些压抑的呜咽声,充斥着悲鸣。裴寂青对她有爱,有恨,有怨,却也有一种无法割舍的疼惜。

他没有朋友,在下城区的日子孤独像一层薄薄的茧,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第一次看到下城区的少年骑着摩托从他眼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凛冽的风,裴寂青站在原地,仿佛被那风刮得微微摇晃。

裴寂青回到家里的小卖部,手指在货架上轻轻一划,取下一盒香烟,少年光洁精致的侧脸隐在阴暗角落里,第一次将尼古丁吸入肺中,烟雾缭绕间,裴寂青的目光变得迷离而恍惚,他望着手指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心中涌起一阵迷茫——他究竟想变成怎样的人?

那时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在母亲离去之后,他失去了生活的灯塔,曾经那些被裴母精心构筑的目标与期望,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城堡,碎成满地尘埃。

他站在废墟中,四顾茫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裴寂青以为,从前和魏迹在一起时,是自己的疏离与冷淡,才让他们的关系走到了死路。

后来他学着自己陌生的样子,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柔软与温暖去对待和沈晖星的生活,像一只试图改变习性的鸟,拼命地想要融入另一片天空。

然而,却依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那些刻意为之的温柔与妥协,像是徒劳,演到如今,怎么会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空洞。

既然他在沈晖星眼里就是个无脑的人,那索性就彻底无心到底。

魏迹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晖星回家的时候,屋子挺冷清的,灯只开了一半,昏黄的光线勉强撑起偌大的空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家里这么大。

没有活物的气息,没有那个总是迎上来、带着喋喋不休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寂静,沈晖星突然想起秘书转述说裴寂青告诉他今晚他会早点上楼休息。

裴寂青曾经想养只宠物,或许是猫,或许是狗,但沈晖星以“吵闹”为由,拒绝了,于是裴寂青只能偶尔去尹宁家,投喂那只小巧玲珑的卡瓦隆犬,那只小狗总是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回来以后,裴寂青站在沈晖星面前,双手比划着小狗的模样,指尖轻轻勾勒出一个虚空的轮廓,仿佛那条生命已经在他的掌心跃动。

他侧着身子坐在沈晖星身边,带着期待与柔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尹宁买给他儿子的。老公,我们可以养一只吗?”

沈晖星的回答平淡:“没什么意义。”

裴寂青低下头,轻声嘀咕了一句:“养育一条生命,哪里需要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

沈晖星找到他的时候,裴寂青正趴在他书房的书桌上睡着了,脸枕着一本摊开的书,白色的家居服衬得他的眉目愈发清隽,指间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了几个字的笔记,字迹清秀而工整。

Omega呼吸均匀而轻缓,是沉睡的频率。

沈晖星无论坐在何处,都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掌控感。而此刻,裴寂青坐在沈晖星常坐的位置上,却像是被强行安置在那里一样,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沈晖星的目光落在裴寂青的脸上,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衬得他多了几分书卷气,沈晖星心里清楚,当初裴家为了将这位少爷送进大学,捐了多少款项来着,不记得了。

裴寂青醒来的时候,沈晖星已经将他抱了起来。

裴寂青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沈晖星的脖子,脸贴在他的锁骨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带着几分慵懒与依赖:“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沈晖星的回答简短而平静。

裴寂青轻轻“唔”了一声,随后又低声呢喃:“老公,我看了一天的书,我好累。”

裴寂青并不觉得自己是怂,也不是在逃避。他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掀起无法控制的波澜。

以沈晖星的理解力,他的质问只会演变成一场无休止的争执,而争执的结果,往往是他被气得半死,却依然无法改变什么。

沈晖星决定了的事,鲜少有更改的余地。

裴寂青也就不再去自取其辱了。

既然预判了风暴的轨迹,若再愚蠢地撞上去,那就真的愚不可及了。

婚姻这座玻璃囚笼,在尚未被彻底击碎前,总需要有人憋一口气沉默寡言。

沈晖星从浴室出来时,雾气在他身后氤氲成一片朦胧的背景,裴寂青正倚在门边,指尖虚虚搭着一杯牛奶,灯光笼着那截清瘦腰线,

他的将杯子递到沈晖星手中时,指尖的温度与牛奶的热度一同传递过去。

沈晖星接过杯子,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喉结微微滚动。裴寂青接过空杯,拿了出去,不久后他回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眼角微微泛红,他躺在床上裹了裹米色羊绒毯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的玩偶。

“老公,我先睡了。”

沈晖星望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很熟悉的看似关心、体贴,挑不出任何毛病,当初新婚之际他就前往战场,裴寂青很关心他,身体状况,休息是否充足,像是机械程序,每日不落,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重复昨日的话而不添加新内容。

沈晖星想转移话题结束通话的时候,裴寂青就会遗憾地说老公,你嫌我烦了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那副温柔敷衍的感觉其实从结婚一开始都有,可无伤大雅,后来他们的生活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像两股泉,渐渐汇成一条溪流,潺潺流淌,合拍而和谐,裴寂青眼中看着他的时候,能映出星辰般的光芒。

大概是因为沈晖星早已习惯了裴寂青那种时刻紧绷的注视,像是月光下的潮汐,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所以,即使裴寂青的温柔里少了些分量,沈晖星也能很快察觉,那种微妙的差异,像是原本完美的拼图中突然缺失的一角,虽然细小,却足以让整幅画面变得不再完整。裴寂青的笑容依旧温柔,语气依旧轻软,可沈晖星却能从那些细微的缝隙中,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敷衍。

“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裴寂青抬头疑惑沈晖星怎么跟他唠起家常了:“今天看书啊,你不是让我多看书吗?”

“就这个?”

裴寂青闭着眼睛说:“不然呢?书真的超级难看的。”

此刻沈晖星看着裴寂青白腻的侧脸,像上了色的油画,依旧鲜活与灵动。

他不知为何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感觉,像夏日午后闷热的空气,无法言说这种情绪的来由,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无形的火焰,烧得他心神不宁。

沈晖星凑近裴寂青,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即将消逝的东西,伸手将自己裹进了他的被子里。那一瞬间,裴寂青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放松。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裴寂青就不太需要沈晖星这个人形暖宝宝了,所以他让人准备两床被子。

今晚沈晖星干嘛过来跟他挤。

而且沈晖星今天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裴寂青选择闭上眼睛,想着呆会不动声色地转个身。

只是没等他找到那个时机,就感觉到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掌心烙在腰际的瞬间,滚烫得像淬火的铁链,沈晖星一般不会问裴寂青可以吗?他的询问是咬在颈侧的齿痕,在他低呼声中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有些事是真的拒绝不了,信息素促使下也没有太多不愿意,沈晖星浑身发硬的肌肉只会把裴寂青困在一个圈里,叫他只能仰头承受,却在偏头闪躲时被叼住颊边软肉。

虎口卡住后颈的力道像捏住猫科动物的命门,裴寂青整个人提溜着嵌进滚烫的契合处,脸颊上也被叼住,留下一片湿痕。

沈晖星分出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往上托。

裴寂青迷迷糊糊,闷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腰摆不停,裴寂青在颠簸的眩晕里恍惚地想,他今夜分明没有往沈晖星的牛奶里加料。

第22章 奸夫是谁? 此刻却挨了他的Omega……

裴寂青不知道沈晖星受了什么刺激, 足足折腾了大半宿才结束,他的指尖在他每一寸皮□□隙间游走。

月光在窗帘褶皱里碎成齑粉,他数不清第几次被抛向浪尖, 喉间溢出的呜咽被撞成断续的星子。

顶着一处磨, 沈晖星真的很喜欢这样, 让裴寂青没有反抗能力。

裴寂青觉得身体全部的水蒸气都要被蒸干了,哭了, 求了, 发脾气了,又被镇压了。

沈晖星用虎口死死卡住他颤抖的腕骨把玩, 汗珠不停顺着颈线滚落时, 裴寂青恍惚觉得自己化作一尾脱水的鱼, 床单皱成浪涌的形态,他陷在潮湿的漩涡里。

那些带着哭腔的求饶声最终都碎在枕畔,化作沈晖星肩头几道泛红的抓痕。

他的被子不能再用了, 凌乱又湿透, 揉皱的布料上洇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像一片被暴雨肆虐过的荒原。

两人于是转移到了沈晖星的被子里。

睡得天昏地暗, 呼吸渐渐平稳,交叠的体温在床褥间缓慢发酵,直至天光微亮,沈晖星悄然离去,只留下半张空荡的床榻。

裴寂青醒来时, 绒面被芯里还裹着沈晖星身上淡淡的红杉木气息,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一团温热的云雾里,灰色薄被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舒展, 又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余温,他连沈晖星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睁开眼的时候,他反复地握紧了举过头顶的手。

他撑着手坐起身才看清,无名指上冰凉的触感是什么,那里多了一枚戒指,金属的冷光在晨色里泛着微芒,裴寂青低头凝视,指环严丝合缝地扣在指根,像是从未丢失过。

那日沈晖星怒意翻涌,首饰盒翻倒,婚戒滚落进角落的阴影里,不知去向。

如今它却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

其实平日里裴寂青不爱戴戒指。

一是节目不太方便,二是那枚戒指其实不是裴寂青喜欢的款式。

这枚戒指朴素单调,当初被送到交换仪式上时,是裴寂青第一次见到它。

沈晖星为了某种意义上的身份象征,一直随身携带。

裴寂青向来不爱戴戒指。

指节空落落的,反倒更自在。

镜头前要握手、要调整麦克风,金属的冷光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度折射进镜头,太显眼,也太刻意。何况那枚戒指——素净的银圈,没有任何纹饰,连边缘都打磨得过分圆钝,不是裴寂青喜欢的款式。

裴寂青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交换仪式的丝绒托盘上,作为他们的婚戒出现,裴寂青能够猜到他的来源,或许是其中一个秘书定下的,

裴寂青将那枚银环褪下,搁进床头抽屉的阴影里,金属与木质相触的轻响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裴寂青披着一件墨绿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衣料摩挲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刺痛,他俯身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滑过脖颈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一路蔓延至锁骨之下,在睡袍的掩映间若隐若现,惨不忍睹,

察觉到昨夜沈晖星的异常,裴寂青拿出了藏在深处的信息素检测仪器。

信息素检测仪的屏幕在昏暗的浴室里泛着冷光,数据曲线剧烈起伏,裴寂青的指尖悬停在峰值处,显示的时间跨度长得令人心惊,直到凌晨才渐渐平息。

裴寂青皱眉想不应该啊,

他的发/情期和沈晖星的易感期周期本该严丝合缝地重叠,当初费了不少人力和物力调整的。

可昨夜沈晖星的信息素几乎具象化成实体,燥热的、无序的,无处放矢的感觉快要溢得整个屋子都是。

若是从前……

裴寂青也许会伸手环住他的肩膀,让安抚性的信息素缠绕上去,像系住野兽的锁链。

但昨夜他实在太疲倦了,闭着眼任由意识沉浮,不想假装自己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容器,去盛放那些灼热的、近乎暴戾的渴望。

裴寂青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瞳孔深处浮动着冷冽的碎光。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像一道未干的泪痕,将那些斑驳的吻痕映得愈发刺目。

他想起曾经被反复背诵的条例,字字句句都刻在骨髓里,要在Alpha靠近时下意识地贴近,像一株渴求阳光的藤蔓,发情期时更要温驯,要献上后颈,扮演一个完美的、沉醉的Omega,满足所有关于“贤惠妻子”的荒诞幻想。

可最重要的一条,他几乎快要忘记——

那就是绝对不能爱上Alpha。

镜面映出他微微勾起的唇角,那笑容薄得像一层冰,底下藏着某种近乎自嘲的清醒。

裴寂青吃过早饭,就自己开着车出去了。

晨光熹微,陵市码头的风裹挟着咸涩的海腥味扑面而来,魏迹远远望见那辆白色SUV停稳,车门推开时,裴寂青的鞋尖先触及地面——米白色的亚麻布料裹着他清瘦的身形,深蓝裤脚随意卷起一折,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裴寂青墨镜被摘下的瞬间,他眯了眯眼,海风将他的额发吹得凌乱。

“这就是你给我看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港口的嘈杂。

裴寂青的视线掠过魏迹身后——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震耳欲聋,浪花拍打在锈迹斑斑的船身上。

“运往亚美利加联国的合成信息素药剂,”魏迹迎着海风开口说,“市场很大。”

咸湿的空气里,裴寂青的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海风裹挟着柴油与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裴寂青的墨镜镜片上倒映着摇晃的船身与破碎的天光。魏迹带他上船,向他伸出手。

“你这样会不会太夸张。”魏迹的视线落在那副遮住他半张脸的墨镜上。

裴寂青指尖轻推镜架,金属边框在阳光下泛起一道冷芒,他心想沈晖星这三个字本身就是灼人的烙铁,稍有不慎就会烫在皮肤上烫出焦痕,他实在不想沈晖星的舆情人员又来找他麻烦,现在他已经没有在大荧幕上活动了。

货轮引擎的轰鸣声中,魏迹的声音混着海风断断续续飘来。

裴寂青听魏迹讲起了他的发家史。

当初从下城区离开以后,因为替青宇科技的负责人挡了一枪得到机会。

那些往事像锈迹斑斑的锚链被拖出水面,子弹穿透皮肉时的灼痛,青宇科技负责人按着魏迹的肩膀说我记得你这份情。

“我们这样的人出头,”魏迹的指节在栏杆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差点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裴寂青的墨镜后泛起一丝苦笑,是啊,怎么会不懂呢。记忆里刺耳的刹车声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响起,裴家精心策划的那场车祸,飞溅的挡风玻璃碎片像一场冻结的雨。

那时沈晖星确实像劈开裴寂青世界黑暗的一片刀光。

当初沈晖星执意跟他结婚,裴寂青感动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的确可以脱离裴家这片泥沼。可惜当初那份救赎如今已长成新的牢笼。

浪花拍打在船舷上,碎成无数浑浊的泡沫。

虽然如今婚姻生活并不如他所愿,可这是裴寂青当时最好的选择。

沈晖星对他再坏,至少冷酷里还留着几分人性,比起裴家骨髓里渗出的恶毒,已经算得上慈悲。

从船上,裴寂青就接到了梁仪的电话。

梁仪前些日子去清修去了,切断和外界一切联系,得知前些发生的事连忙给裴寂青打了电话说,开口就骂了一句沈晖星这个混账

梁仪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那声音里带着山间清修也未能磨平的火气:“他霸道惯了,全凭自己心意做事,怎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裴寂青的视线垂落在海面上,浪涌将阳光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

“算了,”裴寂青的声音轻得像泡沫,“我早就知道他了。”

“他给你道歉没有?”

裴寂青望着远处货轮拖出的白色航迹,想起沈晖星永远笔直的脊背和从不低垂的眼睫,沈晖星二十七年来浸泡在S级Alpha光环里的灵魂,字典里何曾有过“道歉”二字?

他们的婚姻像一场单方面的驯化,他们根本没过过磨合期,而裴寂青退让的每一步,都在后知后觉中化作细小的玻璃碴,深深嵌进他血肉里。

“爸爸,”海风灌进了裴寂青喉咙里,他有些艰难开口说,“你当初和父亲也是如此吗?”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最终梁仪的声音带着某种微妙的迟疑飘来:“我有时候怀疑老大是不是我生的,怎么是个这样的脾气。”

裴寂青和魏迹吃了个午饭,港口的船上餐厅,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魏迹的黑色衬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若隐若现的纹身——与裴寂青那个如出一辙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当时他们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单纯是裴寂青喜欢玫瑰。

魏迹指间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细白的烟雾,被海风吹散成透明的丝线。

“来一根吗?”魏迹挑眉,耳钉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裴寂青摇头:“有味。”

魏迹低笑,喉结滚动,烟雾从唇间溢出,又被风吹乱。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衬衫下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衣摆被风掀起时,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他眯着眼,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蓄意试探:“可以洗澡。”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那样真像偷情了。”

裴寂青蹙眉,他讨厌魏迹这种轻佻的玩笑。

“你就那么怕沈晖星?”魏迹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如果你跟我结婚,我会让你骑在我头顶上。”

裴寂青沉默。

海鸥的鸣叫混着远处的汽笛声,显得空旷而遥远。

他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活在蜜糖里,连他自己也曾试图相信。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扮演一个幸福的角色,可后来才明白,一段关系是否稳固,从来不由外人评判。

像是赌气一般,他突然伸手拿过魏迹手边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修长的手指夹着细白的烟身,薄唇轻抿,烟雾缭绕间,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透。海风拂过他的发梢,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们根本到不了结婚那一步。”

就会分开。

魏迹盯着他,目光灼灼:“我觉得我会是个好丈夫。”

裴寂青望向远处起伏的海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闪烁的光点。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寂静:“我曾经以为我也是。”

魏迹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的腕骨,声音低沉而笃定:“寂青,我给你底气。”

海风依旧在吹,裴寂青没有回答。

温热的水流顺着裴寂青的肩线滑落,在瓷砖地面上汇成蜿蜒的水痕。

浴室的镜面蒙着一层雾气,将他的身影氤氲成模糊的轮廓,洗去尼古丁和海腥味,他换上家居服时,厨房飘来奶油蘑菇汤的醇香,厨师精心烹制的晚餐已在餐桌上摆出完美的造型。

玄关处传来门锁解开的电子音。

裴寂青从流理台前转身去迎接沈晖星,吻落在他脸颊时带着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像一枚例行公事的邮戳。

沈晖星换衣服的时候,裴寂青的指尖搭上沈晖星的衬衫纽扣时,面料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垂着眼睫,解到第三颗扣子时露出Alpha的胸膛:“老公,你最近信息素不太稳定。"

沈晖星的下颌线在顶光照射下绷成凌厉的弧度:“没有。”

他否认得太快。

沈晖星突然俯身,鼻尖擦过裴寂青还带着水汽的发梢:“为什么这个时候洗澡?”

裴寂青说:“白天有点热。”

窗外的晚风正掀起纱帘。

吃过饭。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地灯渐次亮起,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裴寂青牵着沈晖星的手走向那座白色双人秋千,铁艺栏杆上缠绕的紫藤花垂落几串淡紫,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他坐下时秋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手臂自然地环过alpha的肩膀。

沈晖星的衣物面料带着夜露的凉意。

沈晖星回来从不讲公事,在外面忙了什么,见了谁,裴寂青从没过问过,他从前都是分享自己白日的趣事,如今无事好分享,只好问沈晖星白日做了什么。

Alpha的眉骨在月光下投下锋利的阴影:“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裴寂青倒是知道一个军部的岑岳安,跟沈晖星属同级,两人针尖对麦芒。

裴寂青曾经跟随沈晖星出席一次军部宴会。

他身边也站在他的Omega,岑岳安看着他的眼神极尽挑剔。

裴寂青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他哪里了。

不过岑岳安娶的Omega倒是相当优秀。

“他就是嫉妒你的优秀才跟你对着干的。”裴寂青将下巴搁在沈晖星肩头,呼吸间萦绕着对方身上的信息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转开了alpha眉心的锁,沈晖星看上去心情又好了,侧脸蹭过裴寂青脸颊时,刮起细微的战栗。

沈晖星问裴寂青做了什么,裴寂青说去找尹宁玩了一会。

沈晖星说:“你听话,等几个月就好。”

裴寂青觉得沈晖星居然还会安慰他,真是神奇,不过是一些无望的希望。

裴寂青“嗯”了一声。

六月的风裹挟着初夏的燥热,裴寂青的生日快到了。

六月五号那日在记忆里那天总是伴随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和VIVI的祝福。

裴寂青能想象那些礼物会是什么模样:或是镶嵌着冷光的腕表,或是皮质首饰盒里的蓝宝石袖扣,顶层套房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而沈晖星的吻会落在他的颈侧,像完成某项既定程序过一夜。

今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模糊在沈晖星密密麻麻的行程表里。

看来统帅换届的准备工作卷走了沈晖星所有的余裕时间,甚至在那几天沈晖星还要出差。

裴寂青也没提出什么异议来,不过是一个生日罢了。

其实最近沈晖星都怪怪的,有时裴寂青靠在床头看书的时候,他总能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沈晖星的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沉默地悬在他的颈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信息素也很不稳定。

其实这是一件非常异常的事。

偏偏沈晖星嘴硬说并没有。

空气中浮动的信息素失去了往日的克制,红杉木混合着桃金娘的气息时而浓烈如暴雨将至,时而又稀薄得像将熄的余烬。

这种波动本该引起警觉,可沈晖星坚持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对,仿佛那些异常,都只是裴寂青一人的错觉。

毕竟沈晖星严谨到近乎苛刻,应该比任何人在乎自己的身体。

裴寂青的发情期迟迟不来,他索性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在他生日那天,老于说电视台要给他寄花,裴寂青就说别送了,到我家聚聚吧。

老于说成。

生日那天的阳光稠稠地铺满整个庭院,老于带来的电视台同事正围着长桌说笑,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那束玫瑰就是在这时被送来的——

火红的花海几乎要灼伤视线,9999朵饱满的蓓蕾在阳光下绽放得近乎嚣,卡片上的烫金字体写着“你在我心里永远热烈”,没有署名,却引得周围人一阵暧昧的起哄,说执行官大人好浪漫。

几个人才能搬动,本来裴寂青跟别墅管家打了招呼让他们放行自己的客人,他们应该是把这也当做他允许的人,花被放在院子里,裴寂青一时头疼,想着在沈晖星回来之前就处理掉。

聚会开始,裴寂青就没在意过一旁的手机。

就在裴寂青跟他的朋友们笑着的时候,直到花菜突然噤声,手指颤抖地指向他身后——

裴寂青转身时,沈晖星就站在那里,他的脸色简直难看得可怕。

Alpha的西装外套在臂弯,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暗潮。他的信息素失控地扩散。

“老公,你怎么回来了?”裴寂青快步上前,指尖刚触到对方的手腕就被狠狠甩开。

沈晖星的质问像淬了冰的刀:“我不该回来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束刺目的玫瑰,又落在满庭的宾客身上,最后定格在裴寂青微微发白的脸上:“是谁送的?”

裴寂青想去拉他的手:“我们先上楼,有客人在——”

沈晖星纹丝不动:“是谁?”

裴寂青疑惑:“你说什么?”

“送花的是谁?你跟谁出去过?裴寂青,对婚姻应该忠诚!”

沈晖星现在看上去更是不正常,他扯着领带,看上去异常焦躁:“你把其他人带到家里来?”

裴寂青没敢应这个话,半晌,还在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说:“老公,我们上去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奸夫是谁?”沈晖星突然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你也把他带到家里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每次回来都洗澡……是跟他上过床了吗?”

沈晖星觉得好像有一团火烧着他的胸膛,叫他狂乱,无法冷静。

特别是在看到裴寂青对他人笑得那样自在的时候更甚。

啪!

沈晖星话落之后就挨了一巴掌。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家里的佣人,裴寂青的同事,连同沈晖星一起。

沈晖星平日里气势很强,一个平淡的眼神也能压人,很难使人产生他难接近的误会。

此刻却挨了他的Omega重重一巴掌。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晖星的脸偏到一侧,额发垂落遮住了猩红的眼角和茫然的神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庭院里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裴寂青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随后立刻抚上了沈晖星的脸,温声紧张补救说:“老公,你刚才都胡言乱语了,我还以为你被什么脏东西上身,吓到我了,现在清醒了吗?”

然后从裴寂青那天生日后,沈晖星就和他长达一个月的冷战。

第23章 这不是发情期的征兆,而是像——怀孕 ……

那日裴寂青与沈晖星的话未被其他人听到。

可那一巴掌确确实实落在了所有人眼里, 凌厉地划破寂静,清脆而突兀。

刹那间,整个空间仿佛被抽走了声音, 连呼吸都凝滞, 只剩下那一巴掌的余韵在沉默中震颤。

沈晖星转身离去时, 衣角带起一阵冷风,眼底翻涌着惊愕与震怒。

他像是被某种不可置信的背叛刺穿, 留着了一道决绝的背影, 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裴寂青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只露出一个抱歉的笑还有两个字:“还请大家对今天的事保密。”

同事们打圆场说好, 夫夫吵架嘛, 很正常。

一众人惴惴不安离开的时候, 都纷纷递给裴寂青敬佩的眼神。

人群惴惴散去时,眼神却忍不住在裴寂青身上流连,暗含惊叹——谁能想到呢?

平日里那个满眼只有自家Alpha、温柔得近乎纵容的裴寂青, 竟敢对军部首席执行官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说扇就扇。

干净又利落。

裴寂青等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后。

他缓缓摊开掌心看, 仿佛还能重现到那一瞬灼热的震颤, 拇指抵上眉心,他轻轻一按,像是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沈晖星那个鲜少亮起的通讯图标依然沉默,这是裴寂青给他注册的账号,好友只有自己一个人。

里面就是自己偶尔发的废话。

沈晖星很少回复他, 回复得也很简短,基本都是嗯,好。

沈晖星也会使用市面上的通讯软件,但是使用的频次相当, 军部内部的通讯管控得相当严格,这个小号头像还是裴寂青换的,是他们的牵手照。

两双手交叠在一起,在阳光下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裴寂青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一截清冷的玉,而沈晖星的掌心宽厚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将他牢牢扣住。

是裴寂青缠着沈晖星拍的。

十指相缠,指缝间漏进细碎的光,乍一看,倒真像极了一对缱绻的爱侣。

裴寂青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当年的自己矫情得可笑。这些黏腻的小心思,裴寂青当年干过的实在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多到如今连自嘲都显得多余。

这一次,道歉的话语在指尖徘徊,裴寂青最终收了回去,也再未划过那个沉寂的对话框。

错了吗?他打人的确不对。

可沈晖星那些刺耳的言语呢?那些带着怀疑与讥诮的质问呢?裴寂青闭上眼,仍能听见沈晖星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字字如刃,剐得他生疼。

——在沈晖星眼里,自己真的是那样不堪的存在?

裴寂青想不通沈晖星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在他心里自己难道是个这么放荡的Omega,可以做出婚内出轨这种事。

于是沈晖星不回家从一天,一周,半个月,一个月,Alpha的缺席成了常态。

张姐端来热茶时,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裴寂青:“这世上小两口哪有什么隔夜仇?沈先生的脾气,夫人您最清楚了”

裴寂青望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轻笑:“那为什么他不能有一次是为我破例呢?”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晨昏。

他把整颗心都剖出来,捧给对方,却连一次例外都换不回。

真是觉得不值得。

晨光里,裴寂青机械地咀嚼着早餐,电视屏幕上的晨间新闻正播报着沈晖星的行程,那个在镜头前神色冷峻的Alpha,被拥簇着,明明是他最熟悉的人,此刻隔着屏幕他们像是陌生人。

刀叉划过瓷盘的声响,成了这个空旷早晨唯一的回应。

裴寂青想,沈晖星也会因为那个巴掌耿耿于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吗?又或者,他是否会在某个会议间隙,在文件翻动的刹那,让思绪短暂地滑向自己?

竞选的热潮席卷全城,镁光灯下的Alpha意气风发。

在那些宏图伟业面前,裴寂青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搁置的注脚,早就被抛之脑后了,沈晖星有更重要的事,军部的权柄、议会的博弈,哪一样不比一个Omega更值得费心?

那一巴掌落下时,沈晖星可曾感到心脏被撕裂的痛楚?

大概不会吧。

他只会恼怒,恼怒向来温顺的伴侣竟敢当众让他丢了面子。

所以沈晖星现在才冷遇着裴寂青,不管不问,像钝刀,一寸寸凌迟着这段关系。

他大概有把握裴寂青会低头。

若是从前裴寂青低头也就低头了,将委屈咽成一声温软的道歉,可是这次他却怎么也不想了,他骨血里像突然生出一根倔强的刺,怎么也不肯再弯下脊梁。

他这些年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留在沈晖星身边,他把自己修剪成最妥帖的模样,像株被驯养的植物,只按Alpha的喜好生长。

乖巧、温顺、毫无威胁——他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留在沈晖星的余光里。

可“不忠”这样锋利的罪名,还是轻易就悬到了他头顶。

原来再完美的顺从,也抵不过Alpha与生俱来的猜疑。

无论是平日里熨帖的柔情,还是那日失控的掌掴,在沈晖星心里都激不起半分涟漪——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转瞬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裴寂青从来就不是那个能让他破例的人。

不管是那个温柔体贴的Omega还是那个扇他巴掌的Omega,都在他心里占据不了任何空间。

前者省心,后者生气。

没有例外也没有特殊。

裴寂青胸腔里偶尔会翻涌起酸涩的愤懑,可是他知道爱是这世上最强求不得,挽留不住的东西——尤其是对沈晖星这样永远居高临下的人而言。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谎言、阶级、权力、那些根深蒂固的傲慢。

沈晖星站在云端,而自己不过是对方偶尔垂怜时,才会低头瞥见的一抹尘色。

于是每周与魏迹的会面成了裴寂青难得的喘息。

他们谈论工作,回忆下城区斑驳的旧事,回忆裴寂青的母亲徐明珠女士,因为他们有共用的出身,可以讲的太多。

裴寂青望着玻璃窗上魏迹的倒影,忽然觉得对方比自己勇敢得多。

至少魏迹能坦荡地活在阳光下,而自己至今都不敢向沈晖星剖开那段往事。

“你妈妈应该很开心,”魏迹的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你嫁了个体面的Alpha。”

裴寂青垂下睫毛,在拿铁拉花逐渐坍塌的泡沫里轻声应道:“……或许吧。”

他不知道九泉之下的母亲会作何感想——那个一生要强的女人,是会为儿子攀上高枝而欣慰,还是会为他心碎。

魏迹不再提裴寂青何时和沈晖星离婚的话。

直到有一天裴寂青接到了许泽的电话,这次不知为何许泽的语气没有了过往的公事公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太,沈先生易感期到了,您能来一趟吗?”

又是这样。

裴寂青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很想笑——沈晖星究竟将他当作什么呢?一个随传随到的安抚工具?一剂缓解痛苦的抑制剂?还是说,只有在被本能折磨时,那个高傲的Alpha才会允许自己想起这个合法的配偶?

沉默在通话中蔓延,像一潭死水。

直到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沈晖星沙哑的低吼:“不需要他过来!”

下一秒,忙音骤然响起。

“嘟嘟嘟——”

机械的提示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一旁的张姐叹了口气:“何必呢?太太您的发情期怎么熬?沈先生的易感期又怎么过?”

裴寂青张了张嘴,抑制剂三个字还未出口,突然被一个惊悚可怕的念头击中——他的发情期,迟迟未至。

他原本也在等待这个契机,在他的发情期和沈晖星易感期契合上的时候。

等情//潮翻涌时沈晖星的拥抱,等信息素交织时不用言说的和解。

他们向来如此,把难堪的对话都融化在肌肤相亲里,让欲//望代替道歉,让缠//绵掩盖裂痕。

裴寂青比谁都清楚这样的相处究竟有多么病态。

可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扭曲畸形,他早已习惯了低头示弱,习惯了用身体代替语言。他不知道正常伴侣该如何沟通,就像不知道该如何在沈晖星面前挺直脊梁。

但此刻,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攫住了他的呼吸。最近他确实贪恋Alpha信息素的味道,却异常清醒——这不是发情期的征兆,而是像——怀孕。

裴寂青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第24章 你当初娶我是不是只为了这个,百分之九十?……

张姐在一旁苦口婆心, 絮絮叨叨地劝着,字字句句都浸着过来人的苦心:“你们这哪是赌气,分明是互相磋磨啊”

可裴寂青的魂魄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不会吧?

——仅仅那一次忘记让沈晖星喝药而已。

——一次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沈晖星不习惯带套, 他不喜欢隔着一层, 裴寂青也早就习惯了。

前些年裴寂青仗着不会怀孕胡来的次数不少,他们那个时候又是新婚, 更是荒唐, 不过关上房门来怎么都不算过分。

S级Alpha这么恐怖如斯吗?

仅仅一次而已。

裴寂青试图起身时,双腿忽然失了力气。膝盖一软, 又跌回座椅里。某种隐秘的预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让他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张姐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在耳边唤了好几声,才将裴寂青飘远的魂魄拽了回来,他茫然地抬起眼, 睫毛轻颤:“……怎么了?“

“夫人, 您脸色白得吓人, ”张姐眉头紧蹙, 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寂青偏头避开那温暖的触碰,喉结滚动:“……没事。”

“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张姐急得直搓围裙,“我这就去叫司机, 咱们去医院瞧瞧。”

“不用。”他猛地抓住张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一怔。意识到失态后,又缓缓松开手指,“我上去躺会儿就好……有人找, 就说我不在。”

当许泽的电话再次响起时,铃声刺破了别墅的寂静。张姐接起电话时,听见楼上卧室门合上的声响。

“许秘书啊,”张姐她压低声音,不自觉地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夫人刚才身子不舒服……”

许泽给裴寂青打电话打不通之后,电话才打到了别墅里。

许泽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沈先生的状态也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

在许泽记忆里,从未见过沈晖星那般模样——像头困兽,暴躁易怒,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想到方才裴寂青强撑平静却苍白如纸的脸色,张姐心头一酸,忍不住添油加醋道:“许秘书,您跟沈先生说说,夫人这些日子简直是日日以泪洗面,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眼睛都哭肿了好几回。”

她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哽咽:“这些话夫人不肯说,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么折腾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先生作为一家之主,总该大度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许泽公事公办地问:“夫人还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的吗?”

“许秘书,”张姐压低声音,压低声音说,“您多在先生面前美言几句。他们这些年哪次不是见一面就和好了?咱们总得帮着牵线搭桥,多活动活动不是?”

确实如此。

这些年来,沈晖星与裴寂青鲜少争执。倒不是说他们有多恩爱,而是裴寂青的性子实在温顺——就像一汪静水,永远包容一切。

即便偶有龃龉,比如那次裴寂青在节目上失言,也很快被他用柔软的方式化解。

许泽面无表情地想起近日沈晖星阴晴不定的模样。

“好。”他最终只是这样答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寂青在床榻上辗转了一整个上午,思绪如同被打翻的丝线,凌乱地纠缠成一团。

他无意识地将双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斜斜地洒落在被褥上,他终是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里一字一顿地输入“Omega怀孕初期症状”。

屏幕上跳出的条目像一把把小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神经——心烦气躁、渴求Alpha信息素每一条都对上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刺进车窗,他下午还是出门了,出门前裴寂青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驱车两小时,穿过喧嚣的城区,直到导航显示已接近郊野,才停在一家灰白色的小医院前。

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上浮动,他机械地完成各项检查,整个人如同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医生扫了一眼他全副武装,又偷偷摸摸,神思浮游的模样,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出门右拐去拿号吧。”

裴寂青怔了怔:"啊?"

“不做掉吗?”医生的圆珠笔在病历本上点了点,“现在手术还赶得上晚饭。”

裴寂青:“真的……怀上了?”

医生说:“嗯,所以要做吗?”

那张薄薄的检查单在裴寂青手中微微发颤。

一个多月了——白纸黑字写着这个事实。

五年婚姻,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裴寂青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迎来一个生命。

医生又问他留下吗?

裴寂青留下一句我回去和我的Alpha商量一下而后就落荒而逃。

停车场里,他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未动。

车窗外的树影婆娑,像极了那些在他心头摇曳的念头。

要留下吗?他真的有权决定吗?如果这个孩子将来平庸无奇,一定会特别明显吧。沈晖星会用什么眼神看这个不够优秀的孩子?又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当裴寂青的电话再次响起,许泽提到沈晖星易感期状态糟糕时。

电话那头,向来公事公办的许泽竟罕见地犹豫了:“……先生其实很想您过去。您生日那天,沈先生是推掉了所有行程回来给你过生日。”

那声音顿了顿,许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也很后悔。”

裴寂青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

许泽从不曾说这样感情用事的话,作为沈晖星最得力的秘书,许泽向来像他的上司一样克制而理性。

裴寂青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软了,他胸腔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如果沈晖星能低头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他就愿意将这些年所有的隐瞒和盘托出。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这个意外的生命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却莫名给了裴寂青推翻一切的勇气。

裴寂青的手轻轻覆上小腹,大概他是除了他母亲之外,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存在。

他不想这个生命也被这样对待。

于是他登上了去往外地的飞机,舷窗外云层翻滚,许泽在机场接到他时,沉默地接过行李,递来的房卡在掌心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红杉木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裴寂青整个人浸透。房间里窗帘紧闭,昏暗中只能看见床上隆起的身影。

裴寂青走近,酒店屋内设施齐全,窗帘被拉得很严实。

许泽说沈晖星已经打过抑制剂的话音犹在耳畔,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狠狠钳住——

手腕就被攥住,只有被握的人才知道,那力道有多大,裴寂青整个人被床上扯,那力道大得惊人,裴寂青整个人跌进床榻,被Alpha滚烫的体温包围。

“怎么才来。”沈晖星的声音里压着易感期特有的焦躁,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熏得裴寂青面皮发红,激起一阵战栗。掌心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一头亟待进食的猛兽。

而裴寂青是他对准的食物。

沈晖星往下含咬他的脖颈,齿尖抵上他后颈时,裴寂青突然挣扎起来,被迫仰起脖子,推拒着他:"等等!老公等一下!"

他瑟缩着躲避,混乱中指尖又一次擦过Alpha的脸颊,虽然掌风都没有,更不觉得疼,但是裴寂青这幅抗拒的模样还是让沈晖星皱眉,骤然停下,他猩红的眼底满是不解和焦躁:“不做你来干什么?”

沈晖星每个字都像冰锥,往裴寂青心口上扎:“怎么?现在连碰都不让碰了?”

裴寂青头顶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发冷:“……你叫我来就是做这个的?”

沈晖星像是兴致缺缺一般起身,嗓音透着喑哑,大概是被易感期折磨得不轻:“不然呢?”

那种语气好像在反问裴寂青在说什么多余的话。

裴寂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这趟来得多么自作多情,他没想到许泽有一天也会学会骗人,可他仍旧像是自我凌虐一般轻声开口问道:“沈晖星,你当初娶我是不是只为了这个,百分之九十?”

沈晖星不懂裴寂青又在闹什么,现在居然直呼他的名字,明明之前的事他还没给他一个解释,如今已经给他一个台阶下了,到底裴寂青还想要怎么样?许泽说他日日在家以泪洗面,沈晖星才答应让他过来的,不然没有他,裴寂青的发情期会很难过。

裴寂青跟他不一样,他是受过严苛训练的Alpha。

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没有尊严的Alpha吗?

“不然呢?”同样的反问,沈晖星开口说,“我不希望有一天我的Omega出现丑闻,上次的情况我不想再看见。”

黑暗成了最好的保护色,藏住了裴寂青瞬间决堤的泪水,如果沉沦是漫长的,这一刻的清醒比任何疼痛都来得痛快残忍。

五年的温存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裴寂青沦陷得彻彻底底,而对方始终清醒如初,沈晖星想要一个像花瓶的Omega。

裴寂青说:“你不会再看见了。”

沈晖星“嗯”了一声,下一刻他俯身想要重新抱住裴寂青,却被推开,连带着那无处安放的信息素一起。

裴寂青下床:“……老公,许秘书说你打了抑制剂了,我相信凭你的意志力易感期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毕竟结婚前你控制得很不错,我让许秘书再给我开一间房,这屋里臭死了。”

沈晖星:“…………”

第25章 我接受你的道歉 而他的Omega偏偏……

沈晖星以为裴寂青只是嘴上说说。

那念头轻飘飘地浮在心头, 像一片未及落地的雪,还未触到实处便已消融,他把裴寂青的话当做了惯常的虚张声势, 可当他黑着脸, 指尖微动, 想再一次给裴寂青递出台阶时——却抓了个空。

裴寂青的动作快得厉害,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毯, 闷响被厚重的织物吞没, 门锁咔哒一声扣紧,最后一点犹豫都没有。

独留下Alpha在原地。

许泽递过房卡时, 神色恭敬, 裴寂青不知何时翻出了墨镜, 漆黑的镜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颌流畅的弧线。他微微昂首,轻声开口说:“许秘书, 我没想到你有一天居然也会撒谎。”

许泽素来平静如深潭的面容裂开一丝缝隙, 愧色浮上来, 他低声道:“夫人, 这……实在抱歉。”

的确夸大了一部分——可有些事也不算假。

只不过……只不过……

这实在也违背了他往日的办事风格。

裴寂青想,什么为他过生日,全都是骗人的。

沈晖星这个人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磨着他的心脏,疼得不尖锐, 却绵长难消,他曾经幻想过的幸福原来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层糖霜,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

他们之间的信任, 也如履薄冰。

一墙之隔,裴寂青睁着眼睛,始终没睡。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层湿冷的雾,裹得他透不过气。

他盯着天花板,思绪却不受控地翻涌——沈晖星怎么能够狠心到这种地步?他是没有长心吗?自己这么好看,这么多年,他竟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沈晖星的眼睛,怕是一出生就被捐了吧,否则怎么会……

越想越气,他咬紧牙关,从齿间挤出一句低低的脏话。话一出口,又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警觉地摩挲了两下——一个小胚胎,应该还听不懂话吧?

掌心下的温度微微发暖,像是无声的回应。

他忽然觉得饿,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情绪也被抽干了似的。一整天的奔波、争执、心灰意冷,此刻全化作沉重的疲惫,沉沉地坠着他的眼皮。

他蜷了蜷身子,手指仍虚虚地护在腹前,像是护着最后一点未熄灭的火苗。然后,在黑暗与寂静的包裹中,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寂青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将他从混沌的梦境里拽出来,他很难描述他的梦,是梦见了一个缩小版的沈晖星,盯着他说你怎么把我生得这么笨,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苦涩的余味。

他慢吞吞地起身,洗漱时盯着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脸,眼下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昨夜未散的阴翳。

下楼去吃早饭,电梯门缓缓合上时,一对情侣的抱怨声挤了进来。

“……昨晚差点被Alpha信息素熏死,”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恼意,“到底是哪个没公德的Alpha,随便乱放信息素?偏偏还是个很强的Alpha,害得我们……”

“酒店居然不管,”男友接话,语气里带着烦躁,“投诉了也没用。”

裴寂青站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听到“很强的Alpha”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该不会是沈晖星吧?

但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

沈晖星不是那种人。

他向来克制,连情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更遑论放任信息素失控。

电梯继续下行,失重感轻微地拉扯着微弱的神经。裴寂青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想他,可听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还是会下意识地往他身上联想。

真是……没出息。

裴寂青对沈晖星信息素的反应,其实掺着几分刻意的表演。每次那红杉木的气息侵袭而来,他便会恰到好处地软了腰肢,眼尾洇开薄红,像一颗熟透的桃子,轻轻一掐就能溢出甜腻的汁水。

他需要这样的姿态——需要让自己看起来被Alpha的信息素浸透,需要让每一次触碰都显得天经地义。

可事实上,他的信息素等级本不该如此敏锐地感知S级Alpha的压迫,越是适配度高的Omega,越容易被Alpha的气息俘获,而他却像是硬生生将自己塞进这个设定里。

沈晖星这样的Alpha,体格强悍,精力旺盛,发//情期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生理反应,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可偏偏这人冷峻刻板,满身军功,在媒体的镜头前永远绷着下颌线,在军部的会议上连眼神都淬着冰,仿佛连血液里流淌的都是纪律与克制。

只有偶尔——在发情期的潮热里,沈晖星会卸下所有防备,沉沉地趴在裴寂青怀中睡去。黑硬的短发扎着他的下巴,肩颈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放松时依旧凌厉,却透出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温顺。那时的他像一头收拢爪牙的猛兽,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Omega的掌心。

裴寂青那时会轻轻抚摸他的发丝,指尖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情感,他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居然能够安抚住S级Alpha。

裴寂青曾经听说S级Alpha容易陷入狂乱是因为渴求太多。

可沈晖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些写在生理教科书上的文字说,发情期的Alpha会像饥饿的犬,对契合的Omega露出最原始的渴望,乞怜珍惜安抚,盯着Omega时就像盯着肉骨头的野兽,连眼神都浸着贪婪的涎水。

可沈晖星不同。

他连易感期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眉眼依旧冷峻,即便情潮翻涌,他依然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仿佛连欲//望都要臣服于他的意志。裴寂青有时觉得,这人骨子里恐怕住着个性冷淡的魂灵,只是碍于有个S级Alpha的肉//欲身体。

从前裴寂青总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打包送上门,像献祭般主动成为Alpha的安抚剂。他从不舍得让沈晖星尝到半点饥渴的滋味,永远不会让他饿着。

他小心翼翼地揣着适配度的秘密像过独木桥一般担心受怕。

而现在,这个正在腹中孕育的小生命,却成了最危险的证据。

如果要留在沈晖星身边……

这个孩子就不能留。

裴寂青回到房间不久,敲门声便突兀地响起。

门开时,沈晖星看见一张倦怠的脸,Omega眼下浮着皮肤在晨光中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一股无名的烦躁突然攥住沈晖星的心脏——原来这些日子,裴寂青也过得并不顺遂。

许泽说过,这一个月来他的Omega终日以泪洗面,为当初那些粗鲁无礼的行径悔恨不已。

沈晖星凝视着眼前人,想起这个Omega向来温顺,抱在怀里时总是很柔软。或许是因为生得过分漂亮,受了些厚待,养出些无伤大雅的虚荣与任性。每次犯错,那双含情的眼睛便会泛起水光,用撒娇来蒙混过关。

而这次,大约是意识到闯了大祸,竟换了种方式。

廊灯冷白的光线下,裴寂青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整个人透出一种萎靡的颓唐。

方才餐厅里,沈晖星看见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明明食不知味,却还固执地将食物往嘴里送,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

沈晖星忽然确信,他的Omega已经知错了。

昨夜他刻意释放的信息素,想必就让裴寂青辗转难眠,相信他一定过得很煎熬,渴求安抚,却又倔强地不肯开口。

在这之前许泽难得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泓静水:“长官,作为一家之主,理当包容家庭成员的些许任性与过错。”

沈晖星眉梢微动,倒是意外许泽能说出这样近乎温情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对裴寂青的纵容早已堆积成山,才让那个Omega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敢口不择言地挑衅他的底线。

比如他每次外出归来,总要洗澡,这个行为实在很诡异,沈晖星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被戳穿心事的人,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欲盖弥彰。

他只是分不清,裴寂青属于哪一种。

但无论如何,以他们近乎完美的适配度,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如何让裴寂青沉沦。

每一次缠绵,那具身体都在他掌下战栗得像风中落叶,眼角沁出的泪光比星子更亮。

沈晖星偶尔会想,其他Omega也会如此吗?还是唯独裴寂青,能为他绽放出这样濒死般的艳色?

严诊说过,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裴寂青爱他,也是相当自然的事。

沈晖星从未怀疑过。

沈晖星时常想,若是外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存心要拆散他们,裴寂青或许真的会动摇。他的Omega向来喜欢那些亮晶晶的物事——珠宝在丝绒盒子里泛着冷艳的光,华服挂在衣架上流淌着绸缎的柔波,每一样都能轻易捕获那双总含着水雾的眼睛。

那些浮华的诱惑像裹着蜜糖的蛛网,而他的Omega偏偏生就一副容易被漂亮事物蛊惑的天真大脑。

这样的裴寂青,要如何抵挡外界精心编织的糖衣陷阱?

所以他更要把他看紧才行。

眼前的裴寂青神色倦怠,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那些曾经精心打理的碎发如今也乖顺地垂在额前,沈晖星看不懂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用途,却清楚地记得从前的裴寂青抹上它们总是神采奕奕,连发梢都跳跃着张扬的光泽。

他忽然在心底叹了口气,那气息沉甸甸的。

裴寂青绷紧了肩背,在看到沈晖星的一刹那,他已经做好了再次争执的准备。

可下一秒,Alpha的气息突然笼罩过来。沈晖星的手臂将他整个圈进怀里,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我接受你的道歉。”

裴寂青僵在原地,所有准备好的攻击话语都凝固在舌尖。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长睫颤动,在Alpha的肩头投下一片茫然的阴翳。

第26章 是我以前太过纵容你了,给了你不该有的自由……

裴寂青眨了眨眼睛。

他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落一片阴影, 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眼底那层浮着的薄雾,将沈晖星近在咫尺的轮廓都洇得朦胧不清。

裴寂青不懂沈晖星怎么突然又转变态度。

这人的温度透过衣料烙在皮肤上,分明是暖的, 却让他生不出半分眷恋。

与生俱来的傲慢, 刻在骨子里的固执。

这两点永远都不会改。

所以裴寂青知道, 此刻沈晖星拥住他的姿态,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赦免意味, 他一定觉得自己放低姿态, 非常宽宏大度。

现在摆在裴寂青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顺着沈晖星的意,此事就此掀过。

二是较真到底, 两人继续冷战到底。

若是从前, 他早该乖顺地咽下委屈, 用执行官夫人应有的温婉为这场闹剧谢幕。

可此刻喉间梗着的,像是刺球,叫他咽不下。

他们的生活里突然横亘出一道变数, 裴寂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迈步。

最致命的是, 沈晖星绝不能知道那个秘密。

肚腹寂流淌着他们血液的生命, 倘若不够优秀, 不够耀眼,一定会被沈晖星的冷酷标准碾碎。

高适配度的基因,S级Alpha的后代——这样的双重枷锁,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孩子。

裴寂青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雪:“……确实是我的错。”

是他错在太贪心, 错在固执地攥紧一段摇摇欲坠的关系,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连退路都烧得干干净净。

沈晖星的神情微微松动,眉梢染上一丝满意的倨傲, 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知道就好。

可下一秒,裴寂青的嗓音低低地飘进他耳中:“……老公,我不能陪你度过这次易感期了。”

沈晖星怔住,神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替他找好借口:“你不舒服?”

裴寂青的唇被自己咬得泛白,血色在齿间若隐若现交替出现:“我最近很不好,你也不许提什么奸夫,根本就没有的事。”

沈晖星欲言又止,难得说好。

于是两人暂且休战。

沈晖星此行是为军盟会议,此地气候燥热,海风湿咸,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潮意。

沈晖星打抑制剂时,撩起袖口会让裴寂青帮他打,露出手臂,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隐秘的河流。

从前裴寂青总是下不去手,指尖发颤,心尖发软,那时沈晖星还未升任执行官,裴寂青放下抑制剂,红着脸解开衣领,露出纤细的后颈,腺体泛着薄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公,你咬吧……我忍得住。”

可如今,裴寂青只是垂着眼睫,神色沉静地替沈晖星消毒、找准位置。

干净利落将冰凉的抑制剂缓缓推入。

沈晖星一言不发看着他的动作,脸色阴沉,气压低得骇人。

好像真的在确定他这么狠心。

发热通常会持续一天。

裴寂青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再像从前随沈晖星出行时那般,雀跃地穿梭于各大卖场之间,将那些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大包小裹地捧回来。

沈晖星之前评价裴寂青像缀满礼物的圣诞树,一件件往身上比划,在沈晖星面前转个圈。

沈晖星推门而入时常常无处落脚,回程时空运那些物件,运费都成了一笔可观的数字。

这座海滨城市本应最合裴寂青心意——阳光炽烈,海风缠绵,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慵懒的浪漫。

可裴寂青倚在窗边,对窗外潮起潮落的美景投去厌倦的一瞥。

虽然把行李都挪回了沈晖星的套房,却是他先提出分床而眠。

他垂着眼睫说需要独处来反省过错,沈晖星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你有这个觉悟很好,之前那些——”

够了两字还没吐出。

“我必须好好反省。”裴寂青忽然截断他的话,“毕竟我实在太失礼了。”

他抬眼,唇角抿起:“老公,我现在……都没脸见你了。”

说完裴寂青把自己关到了另外一间房。

沈晖星在黑暗中想象着隔壁房间的景象——裴寂青必定辗转难眠。

而实际上,当裴寂青睡得很好,除了在夜半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陷进一个炽热的怀抱里,让他猛然惊醒。

他下意识地往床边缩,却在挪动间被Alpha的气息完全包裹。

沈晖星不知何时潜入的,此刻被裴寂青醒来的动作惊扰了浅眠。

裴寂青在朦胧中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浸透了对方的信息素——发情期的Alpha就如同圈划领地的兽类,用气味就可以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看着沈晖星没有要醒的趋势,裴寂青而后又陷入混沌的睡意里,他背对着沈晖星,突然被铁箍般的手臂往后拖拽。

腰肢陷进对方掌中,被扣着下巴偏头,唇齿被迫承接突如其来的吻。

窗外暴雨倾盆,惊雷炸响的瞬间,他感觉到睡裤被扯落的凉意,大腿内侧烙着火热的指痕。

就在睡衣凌乱地堆在腰间时,裴寂青突然清醒。

他转身抵住沈晖星的胸膛向后躲,掌心护住小腹:“……老公,我不想做。”

裴寂青还没决定是否要留下这个可能不够“完美”的生命,更不敢赌它在沈晖星失控的索取下存活的可能。

沈晖星的眼神骤然沉冷,黑瞳里翻涌着被忤逆的怒意:“裴寂青,你故意的。”

空气凝成冰碴。

裴寂青张了张嘴,最终沉默地咬住下唇——任何解释此刻都只会让沈晖星更加生气,于是他选择闭嘴了。

他看着沈晖星揉着肩膀起身,被拒绝是执行官很少面对的事,所以他不开心的表情相当明显。

这是沈晖星易感期的第三天。

往常裴寂青出现后,第二天他的状态就会恢复如常,可这次不同——沈晖星周身仍笼罩着低气压,像暴风雨前凝固的铅灰色云层。

许泽站在落地窗前,雨线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外面雨势很大,如果夫人要外出可以取消行程。”

沈晖星下颌绷紧,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冷淡的鼻音。

他们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冷战。

因为裴寂青的拒绝,沈晖星单方面筑起冰墙。

窗外暴雨倾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裴寂青醒来时坐在凌乱的床褥间,屈起一条腿,看着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未来一周都不会有好天气,被子滑落至腰间,黑发蓬乱地支棱着。

他突然怀念起自己的工作——那里有鲜活的人群,有不必揣测的对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斟酌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沈晖星,如何试探他对新生命可能的态度。

沈晖星叫他来,本就只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所以拒绝才会招致这样的冷遇。

裴寂青觉得这样也好,让彼此都冷静。

只是沈晖星的易感期本应三天结束,却硬生生拖了一周。原定一周后就要启程的行程,被迫推迟了两天。

每天的抑制剂注射仍在继续,沈晖星固执地要让裴寂青亲手操作。裴寂青看着针尖刺入那片都有些淤青的皮肤,透明液体缓缓推入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