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嵬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一两口还好，这么多…要他命。
“你还笑。”
顾嵬嘀咕，看似抱怨，眉眼却也轻松着：“我真的吃不下。”
“很多人都吃不下教训，”虞峥嵘温柔一笑，“但必须得吃。”
他拍拍顾嵬的肩膀，全是看好戏的意思：“加油。”
顾嵬：“……”
虞峥嵘那样笑起来，很漂亮。
很久没有看见过他那样笑了。
带着点恶劣地故作温柔，是顾嵬最熟悉的模样。
虞峥嵘总是喜欢逗人，偏偏又是直男心思，完全不会动爱情的念头，这就导致他经常不自知地撩一堆蜜蜂围着他转。
看得顾嵬格外烦躁。
最后那盒小签的糖葫芦顾嵬还是自己消化了，因为虞峥嵘是真的不会心软帮他。
兄弟朋友就是这样，在不会死人的情况下，是不会出现心软这种会让兄弟关系变得很奇怪的东西的。
他们到展的时候，人已经不是很多，也快结束。
虞峥嵘却不急，拿着门口领的小地图，一个个看过去。
他也不是对什么艺术品都感兴趣，有一些东西他大概欣赏看一眼就好，有些才会细看。
这个小众艺术展也有衣服出展，是自己做的礼服，裙子为多数。虞峥嵘不会觉得他一个男人不该看这个，美的东西，无关性别，都可以欣赏。
所以他反而在服饰一类的展上停步，最后买了一个带有巫蛊祭祀风格的手串，是一块一块指甲盖大的圆形拼接着链子做成，叫做铜鼓手链。上面雕刻了很多晦涩的文字和花样，制作者说灵感就是来自铜鼓手链，不过他把“鼓面”做了更改。上头是藏语，意思就是平安顺遂、健康幸福，也有镇邪的意思。
虞峥嵘偏瘦，戴上有点大，但不会掉，松松垮垮地挂在腕间，顾嵬看着，难免有些遐想。
不过虞峥嵘不喜欢戴这些，他示意顾嵬：“手。”
顾嵬下意识地抬起来时，虞峥嵘已经把链子取下来扣在他的手腕上，差不多刚好……啧。
虞峥嵘眯眼：“四肢发达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顾嵬怔愣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链子，虞峥嵘的体温还残留在上头，好像有点凉，又好像很烫，让他的心脏在停顿过后，紧绷着狂舞。
顾嵬动动唇，嗓音都有些干哑：“…你要送我？”
“给你驱邪。”
虞峥嵘凉凉：“看你最近脑子有问题的样子，说不定是中邪了。”
顾嵬：“……”
他默了下，又笑起来，抬手覆上那串手链：“那要是不好使怎么办？”
虞峥嵘：“那你就给我去看脑科。”
顾嵬笑得更深，抬手转了转，手链发出细微的声音：“那应该不用。”
他没说多的，虞峥嵘也就没有多想，不会恶心到自己。
这整个展逛完，他们就买了这么一个东西。
虞峥嵘没有别的喜欢的，其他的那些都是欣赏一下，并不想拥有。
去吃饭的路上，顾嵬拨弄着手链上的鼓面研究：“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改一下，这个挺简单的。”
“…我还需要你动手？”虞峥嵘瞥他，“瞧不起谁呢。”
别看虞峥嵘好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但其实他的动手能力很强。
美术生，是需要学雕刻的。
虞峥嵘只是不专攻这样的作品，不代表他不会做。他也做过很多石雕木工，甚至雕过冰雕，技术很好，雕出来非常漂亮。
那会儿顾嵬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虞峥嵘，和虞峥嵘处于一个打闹损友的阶段，都将其拍下来留作纪念。
——虞峥嵘雕那些是赚外快，只有一些小件的留存在他家，他也送过木雕或石雕给顾嵬做生日礼物。
从前还被顾嵬说是敷衍，因为这对于虞峥嵘来说不需要花太多心力，他也没有刻意动心思去设计，跟练手一样的作品，哪怕再好看，虞峥嵘也不需要费劲。
虞峥嵘听到时，就一个白眼：“爹能送你礼物你就跪下谢恩吧，还挑三拣四的。”
不过也是他们之间关系好，送礼物完全是意思意思，不送也没关系，反正人来了就行。
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他们都是彼此生日不能缺少的一环。
小时候顾嵬生日一定要有生日蛋糕和蜡烛许愿，如果没有，他会闹，那个时候他身边有虞峥嵘。
后来顾嵬长大了，不怎么喜欢吃生日蛋糕了，生日有没有聚会也无所谓，但身边一定会有虞峥嵘。
无论是学校，还是在校训队，又或者在篮球赛……虞峥嵘没有错过他们认识后的每一个他的生日。
蛋糕是可以随着年龄长大变化舍弃的存在，礼物也是，一个形式而已，有顾嵬会高兴，没有也逐渐无所谓了。
可虞峥嵘不是。虞峥嵘是他的必需品.
“那你为什么挂我手上？”
顾嵬想要这个礼物，却不得不“正常”一点：“你明明挺喜欢的。”
虞峥嵘瞥他：“你知道蜡烛底下为什么要放金属类的东西垫着吗？”
顾嵬：“……？”
他有时候也会跟不上虞峥嵘的脑回路：“因为蜡油滴下来很难清理？纸质容易起火？”
虞峥嵘面无表情：“所以因为这样才是合适的。”
他凌空点了一下顾嵬的手腕：“现在也是。”
他又看不懂藏文，谁知道是不是这些花纹连成完整的驱邪的咒语，要是拆了一个破坏了寓意怎么办？
虞峥嵘不信神，但他遵循一件作品的“完整”。
这种完整不是说一定要完美无缺，而是人家创作者如果设计的是十二颗，他就会保留十二颗。
这是虞峥嵘的一点执着。
顾嵬知道。
可他这脑子就是忍不住多想，并且无比庆幸对方是用钛合金打造，这样他可以戴着它洗澡睡觉，可以一辈子都不用摘下来。
顾嵬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压住了自己胸腔的躁动，免得冲到虞峥嵘面前，把好不容易又和他恢复正常相处的虞峥嵘吓跑：“真少见。”
他嘟囔，有几分真心了：“好久没收过你的礼物…我都要受宠若惊了。”
虞峥嵘抬抬手，随意道：“跪下谢恩然后滚吧。”
顾嵬轻呵：“我要是真跪下了，你又接受不了了。”
他是调侃的语气，虞峥嵘就能寻常心对待，感慨顾嵬是真的大心脏的同时，也是怼他一句：“拜托，是你先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到底谁欺负谁？”
有点提昨晚强吻的事了。
顾嵬挣扎半秒，还是语气弱了点，说：“那你还咬我了呢。”
他小声：“现在还很疼，喝水都疼。”
毕竟咬破口子出血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虞峥嵘就想到昨晚的事，腥甜的味道好像又在他的唇舌间蔓延，伴随着滚烫的……
他咬牙轻嘶，拳头梆硬，只有排斥和反感，没有半点赧然：“你还好意思提？”
要是换别人，舌头都被他咬断，不仅会被咬断，还直接送警局了。
顾嵬真该庆幸他们十几年至交好友，要不是因为这一点，虞峥嵘真的不可能放过他。
就算是十几年朋友也不行。
顾嵬缩了下脖子，话却还硬气着，大概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断退步并没有用，还不如把自己心里那些他认为可能会火上浇油的话说出来。
他和虞峥嵘的关系…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也许那些话放在亲密关系中好像会显得顾嵬过于自我，可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是陌生客套需要慢慢熟稔的关系，他们自有自己的节奏。
顾嵬：“是你先惹我的。你说那些话…我都快气死了。”
虞峥嵘：“。”
“我当时有点醉。”虞峥嵘跟顾嵬说，“刚好华然他们在说我们班长和驴子的事。”
这事顾嵬知道，他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在一起后发现对对方不是爱情的喜欢，然后掰了，所以你就来质疑我？”
虞峥嵘拧眉：“你给我好好措辞，我那只是一些美好的期望。”
对于虞峥嵘是。
顾嵬：“对于我不是。”
虞峥嵘：“所以让你别喜欢我。”
顾嵬：“……”
谁能想到啊，和虞峥嵘表白后，还是会被他噎得半死不活。
两人在小包厢坐下来，点过菜后，顾嵬被怼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在虞峥嵘倒水喝时，嘀咕了句：“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虞峥嵘：“……”
他实在不明白。
虽然他长得好看，学习又好，人也不错，还有钱，又有一门特长且风趣幽默性格好，但顾嵬为什么就非得喜欢他？
这么多年兄弟，他到底是怎么动的歪心思？
所以虞峥嵘在看一眼顾嵬后，就直接问了：“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顾嵬警惕：“你改不了，你改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虞峥嵘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但这一次还好，大概是因为顾嵬的态度，就好像他们从前聊天的态度，没有什么区别，故而哪怕虞峥嵘接受不了这样的话，也不会像前几天那样恶心到像吃了广东双马尾。
也是因此，虞峥嵘可以直接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我有时候是真怀疑你是故意跟我说喜欢，就是为了恶心我。”
要是是真的，那顾嵬这个恶作剧可太成功了，虞峥嵘得承认自己输得很彻底。以后七老八十了，都还得跟顾嵬认输。
可惜不是。
可惜顾嵬没给他认输的机会。
顾嵬：“……”
虞峥嵘气他是有一手的。
见他不说话了，虞峥嵘稍顿，把话聊回去：“所以呢，能说吗？”
顾嵬人麻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可怜。”
虞峥嵘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喜欢的人坐在对面，用纯粹的疑惑问自己为什么喜欢，没有半点别的心思，就好像采访似的……但虞峥嵘不同情。
他和顾嵬，在这种事上，就不存在同情。兄弟间讲什么同情，就有点暧.昧恶心了哈。
“你自己选的嘛。”
虞峥嵘用电影台词的口吻说。
顾嵬无可奈何，可心情却比以往每一次都要轻松，酸涩是有，却不再沉重。
大概是因为坐在对面的虞峥嵘笑着，哪怕顾嵬是被剖析的人，看着虞峥嵘这样的执刀人，会觉得他恶劣又可恶，甚至恨得有些牙痒，但顾嵬的心情依旧是往上走的。
……虞峥嵘笑得真的很漂亮啊。
漂亮到会让顾嵬哑语，让顾嵬的心魂都被轻而易举地勾走。
他要是妖精的话，把顾嵬骨髓都吸干，顾嵬也心甘情愿。
只要像这样跟他笑一下就好。
顾嵬：“……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他看着虞峥嵘：“说不出是什么。”
他告诉虞峥嵘：“不过我还记得，我意识到喜欢你，是高二分班。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那个时候，虞峥嵘明明说好和他一起去理科班的。因为虞峥嵘就算不读学校的美术班也能过艺考——当时政策不是艺考生才能艺考，只要报艺考都是艺考生。不管高中学的是什么。
虞峥嵘的艺考稳过，因为他小时候开始就有作品送展，可以这么说，至少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虞峥嵘是有名气的。
不然也不会有人会想收藏他的作品。
结果虞峥嵘在报名的时候，听到高一的班主任跟他说美术班今年请了他喜欢的那个画家来当美术老师。
那个画家比较小众，曾经有那么一点名气，但不多，欣赏不来他的艺术的人是大众。但虞峥嵘很喜欢，喜欢他自由的笔触，喜欢他不羁的灵魂，喜欢那份天马行空出来的混乱。
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在表达什么，所以也被人暗嘲过是乱画。
可虞峥嵘就是喜欢。
顾嵬问过他为什么，虞峥嵘说，因为在他心里，艺术是没有边界的，甚至不能用“艺术”框住。
比起艺术，热爱和喜欢才最为重要。
然而现实就是热爱不能当饭吃，那个画家为米米来当老师，也让虞峥嵘眼都不眨一下就改报美术班。
后来分班出来，顾嵬结束篮球比赛，知道这事，天崩地裂到眼眶都红了。
他当时真的很生气，但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虞峥嵘违背他们的承诺，而是：“他去美术班了我们以后就不能上同一节课！做同一份课堂作业！同一份家庭作业！不能拥有同一个老师！”
听到这话的祝惟予还没想到什么，顾嵬自己先愣住。
他为什么要跟小孩子一样在意这些东西？
“你为什么跟小孩子一样，在意这些东西？”
祝惟予无语：“那你们上大学也会分开在不同的专业呢，你难道非要让虞峥嵘陪你读管理学院？”
顾嵬下意识：“那大学不一样嘛，大学是无可奈何，高中明明可以，最后这两年……”
他说不下去了。
顾嵬自己都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虽然和虞峥嵘关系很好，虽然虞峥嵘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虽然虞峥嵘是他除开父母外最重要的人……但是不应该这样啊。
他们又不是不在一个学校了，每天还是可以一起上下学……
他为什么会这样？
顾嵬茫然。
最后祝惟予说什么，顾嵬压根就没有听进去。
他在房间踱步了很久，悄咪咪摸上匿名论坛发帖，向广大网友寻求帮助，最后得到清一色的——
【你们城里人管这个叫好兄弟？反正我和我兄弟不这样。】
还有……
【靠，要是我兄弟和我说想和我一个教室一个老师做相同的作业，我会骂他是不是同性恋】
【楼主你知道那个表情包吗？】
顾嵬不明所以，回了个什么，底下就开始给他发表情包。
【[兄弟兄弟….jpg]】
【[兄弟，你好香.jpg]】
【[兄弟，快进来，外面冷.jpg]】
【[兄弟，想草你.jpg]】
顾嵬看到最后那个时，脸直接爆红，手机也被他一把丢开。
他瞪大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整个人如火烧一般滚烫，心脏更是快得比他打完一场篮球比赛还要快。
比他在拳击俱乐部和人互相搏斗时还快。
他的肾上腺激素在狂飙，和他的心脏一起，配合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构建出画面。
虞峥嵘。
漂亮的虞峥嵘。
笑起来有点恶劣的虞峥嵘。
凑近他微眯着眼盯着他的虞峥嵘。
太近了。
他可以亲上去的。还可以摸他的泪痣，他好像只有小时候因为好奇摸过他的泪痣，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他为什么没有再多摸摸那颗可爱的泪痣，为什么没有哪怕一次试着亲上去？
……
……？
在这个念头冒出的刹那，顾嵬的大脑里就像是平地一声雷，轰得他连渣都不剩。
他在房间呆坐了一个下午，还是祝惟予喊他吃饭，他才回魂，然后脑海里很清晰地有了答案。
完蛋。
他喜欢虞峥嵘。
不是好像，就是喜欢。
他喜欢虞小猫。
他想和虞小猫谈恋爱，他想和他牵手，想和他拥抱，想和他接吻，想……
顾嵬脸色爆红地打开门，祝惟予看到，还以为他是气的，还没训这混小子两句，就听见顾嵬说：“妈，你说我要是跟虞峥嵘说喜欢他的话，他会答应吗？”
祝惟予：“……”
祝惟予：“？”
那天，顾嵬没有收获爱情，但收获了一顿毒打。
不过他很高兴。
因为他知道他喜欢虞峥嵘，这样他可以顺理成章地不把别人要他转交给虞峥嵘的情书给虞峥嵘了。
可同样的他也很惆怅，因为祝惟予让他意识到，虞峥嵘也许并不喜欢他。
不过没关系。
十六岁的顾嵬想。
虞峥嵘也不喜欢其他人，相比起来，至少他在虞峥嵘那，比谁都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