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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冰皮月饼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小蚌冤枉!◎

十月是个好月份,国庆刚过,中秋便紧随其后。

不似国庆锣鼓喧天的炽热,中秋节的氛围是宁静的,人们各自奔向自己的团圆。

今日的山神庙也很是清静,瑾玉难得空闲,在自己房间的小世界里玩耍许久,才推门出来。

窗边一方木盘惹来她的注意。

一枚圆润小巧的冰皮月饼静静卧在素白瓷碟里,旁边压着一张硬挺的便签纸。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是裴雪樵的。

【公司突发状况,需紧急处理,晚些必归,陪你赏月。裴。】

瑾玉弯弯眉眼。

自漂亮小友变成漂亮男友,二人的距离渐渐缩短,彼此也沾染了对方的小习惯,就比如裴雪樵也喜欢上了用纸笔留言。

把留言条吹进房间,她捻起代表男友心意的月饼,细腻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低头嗅了嗅,清冽的酒酿香融入桂花蜜,花香酒香交融,清甜诱人——此等美味自然出自山神娘娘她本人之手啦!

笑意还未来得及在眼底完全绽开,瑾玉眉梢忽地轻轻一挑。

不对。

这月饼是她昨晚做好,特地放进冰箱冷藏,以用最完美口感来今日售卖的。

“他怎么会送这个?”瑾玉沉思,“以他的性子,很大可能是自己吃过了,又见所剩无几,才特地送来让我吃的。”

也不对。

“我做了足足足足做了九大蒸屉,近百枚呢,况且,我放在我的专用冰箱了呀。”

瑾玉的心轻轻提了起来,裙裾拂过青石,飘向厨房。

宽敞的厨房一角,立着两个双开门冰箱。

左边那个贴着张打印的纸条,板板正正写着,“精怪骑手零食柜,随意取用。”

右边则是一张素雅的宣纸,上面是瑾玉自己娟秀的墨字,“美食研发重地,非允勿动。”

此刻,属于精怪的冰箱虚掩着,透过缝隙看去,里面果然如预料般空空荡荡,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果冻和几包速食魔芋丝——精怪们贪嘴,这个冰箱经常处于“弹尽粮绝”的状态。

瑾玉随手合上冰箱,目光转向右边,带着一丝侥幸,拉开了柜门。

冷气氤氲而出。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几罐新渍的桂花蜜,几盒分装好的菌子酱,几盘等待分切的试验品糕点,还有几包冷冻的时令野菜,另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冰箱的便利彻底激发了她对美食研究的无限热情。

但当瑾玉艰难巡视了一圈冰箱,没找到冰皮月饼的踪迹。

“居然真遭贼了。”山神娘娘啼笑皆非,却没能像从前那样,迅速找到罪魁祸首。

山神庙于她而言,是家的存在——谁在家里会紧绷神识,监控每一寸角落啊?

然而这份松弛,如今竟成了小贼的温床。月饼何时失窃?被谁拿走?毫无头绪呢。

正当瑾玉凝神思索之际,一个穿着淡绿色外卖服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微凉的夜风和一丝淡淡的河鲜水汽。

是蚌女。

自从炼化了喉骨,彻底摆脱了哑巴的桎梏,蚌女就打开了某个不得了的开关,从一个沉默腼腆的内向精怪,摇身一变成了山神庙头号话痨。不仅对着其他精怪能滔滔不绝,甚至送外卖的路上、独自整理快递箱时,都能自己跟自己聊得热火朝天。

如今,她一边解开外卖服扣子,一边嘴里就开始了。

“哎呀呀今天城东那个单子真不好,电梯坏了,害我爬了二十层,幸亏我有法力,要是人类,不得跑断腿?不过客人夸了我,还打赏了小费,开心!犒劳犒劳自己吧~”

她说着,兴冲冲打开外卖箱,埋头在里面掏啊掏,然后掏出个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圆团。

瑾玉缓缓眯起眼。

那油纸包的大小、形状,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失窃的冰皮月饼。

蚌女浑然不觉神明的目光已然锁定自己,喜滋滋地剥开油纸,一枚圆润可爱的冰皮月饼露了出来。

这枚不同裴雪樵留下的淡黄色桂花酒酿馅,外皮是半透明的嫩绿,上面还精巧地印了枚玉兔捣药的图案。

“抹茶红豆乳酪馅!我的最爱!”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还带着凉意的饼皮入口细腻,抹茶清香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完美中和了内馅的甜腻。

蜜红豆煮的绵软甜蜜,最核心的乳酪馅则顺滑、醇厚,饱含浓郁的奶香和微微的酸度,三者交融,层次丰富得让蚌女幸福得几乎要冒出泡泡来。

就在她沉浸在极致的美味中,觉得就该化成原型,用蚌壳包裹自己和月饼好好品尝时,后颈突然一凉,像是有片带着晨露的叶子贴了上来。

“小家伙,”清亮如山间清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似乎近在咫尺,“胆子大了,学会做小贼了?”

“呜——!”蚌女浑身一僵,满嘴的抹茶红豆乳酪瞬间不香了。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瑾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魂儿都要飞了。

片刻后,山神庙那间充当临时“公堂”的偏殿里,蚌女扁着嘴,坐在充当审讯椅的小板凳上,对着端坐上首、好整以暇喝着桂花茶的瑾玉喊道: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小蚌冤枉!”

瑾玉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时代变了,不兴这套。现在讲究的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她指了指蚌女手里的“罪证”,“这月饼,哪儿来的?”

蚌女抽抽噎噎,委屈道:“是翠鸟给我的,她说这是大家都能吃的,她跟我关系最好,看我来不及回来,特意帮我拿了一份,不然我都抢不着呢……”

回想起刚才的美味,饶是神明在审讯她,蚌女还是很没本事地咽了咽口水。

瑾玉看得好笑。

她不曾怀疑这份“供词”的真实性,精怪心思单纯,尤其在她面前,更不会说谎。

只是有了证据,事情反而更迷离起来,瑾玉起身,决定寻根问底。

“那就去找翠鸟问问清楚。”

开启了“监控模式”的山神娘娘,很快就寻到了翠鸟的踪迹。

后院外的一片开阔草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草地照得一片银白。

瑾玉无声落地,在看到眼前景象时,脚步顿住。

一只翠鸟,一只雄鹿,一只山兔,三团毛茸茸凑在一起,而它们面前,各自摆放着一枚冰皮月饼,色泽气味截然不同。

还知道拿味道不一样的呢。山神娘娘好气又好笑。

三只全然不晓神明的心情。羽毛最漂亮的翠鸟,体型娇小玲珑,正用她尖尖的的喙,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又快又轻地啄食着蔓越莓山药月饼。

这枚月饼是纯净的雪白色,印着祥云纹,而当翠鸟啄下时,乌黑的喙染上馅料,变成了浅紫色,是蔓越莓加了山药的颜色。

山药的粉糯细腻与蔓越莓干的酸甜微韧在口中交融,她吃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细长的尾羽随着愉悦的心情轻轻颤动,时不时还发出声轻快的啾鸣。

旁边稍远些,皮毛油光水滑的鹿精头角峥嵘,屈着前腿跪坐在草地上,斯文地舔食着它的薄荷绿豆沙月饼。

淡雅绿的饼皮卷着沙沙的、颜色更深一些的绿豆沙馅,薄荷的清凉感与绿豆沙的甘甜豆香交织,是很天然的草木清气,显然很对食草动物的胃口。

在翠鸟和雄鹿之间的空地上,还蹲坐着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山兔。

它吃相最是豪放,两只前爪紧紧抱着自己面前那枚荔枝玫瑰冰皮月饼,三瓣嘴飞快地蠕动着,啃得不亦乐乎。

粉色的饼皮被啃开,里面同样粉白相间的内馅,细看是晶莹的荔枝果肉碎和深粉色的玫瑰花瓣酱。

荔枝足够甜美多汁,玫瑰足够馥郁芬芳,二者交汇,让山兔吃得鼻尖上沾了点点粉色的馅料,小尾巴激动得在身后一抖一抖,几乎要摇出残影。

三只小家伙沉浸在各自的月饼里,连一开始说好的分食都抛之脑后,快活得浑然忘我。

瑾玉抱臂倚在院墙,耐心地等它们各自把最后一点渣渣都舔干净、啄干净、啃干净。

最后一口月饼消失在翠鸟的喙尖,她惬意地抖了抖羽毛,正要发表一番美食感言,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吃好了?”山神娘娘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

三只精怪同时僵住。

熟悉的“审讯椅”旁,又添了三张小板凳。

翠鸟化成了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模样,粉雕玉琢,甜脆的声音此刻带着哭腔,“娘娘冤枉啊!我们没偷吃!是…是…”

“是什么?”瑾玉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蚌女都招了,说她的月饼是你给的。你还告诉她‘大家都能吃’。这可是我要卖的月饼,怎么就人人有份了?”

女童听得泪光闪闪,“娘娘,是玉京子大人和山君大人说的…真的!他俩是这么告诉我的!”她无情供出了旁边瑟瑟发抖的鹿精和山兔。

旁边的鹿精一个激灵,毛茸茸的长耳甩个不停,“是的娘娘!我和兔子可以作证!”

山兔也拼命点着脑袋,三瓣嘴哆嗦着,“是、是的…我们亲耳听到的…”

“玉京子和山君?”瑾玉眉峰一挑。

“是今下午的时候……”山兔回忆着,“我和老鹿送完外卖回来,想去骑手冰箱找点吃的,结果刚到后院,就听见噼里啪啦、呜嗷乱叫。可吓兔了!”

鹿精配合点头,打个响鼻,表示惊魂未定。

山兔继续说:“大佬打架,我们不敢过去送菜,但…您也知道,我们食草动物嘛…好奇心重,”他搓了搓爪子,“我们就…就蹲在不远处偷听。就听见他们边打边吵,好像是为了…月饼。”

“月饼?”瑾玉捕捉到了关键词。

“没错!就是月饼!”鹿精接话,“好像是山君大人想吃很多月饼,玉京子大人不让,说他贪心不足蛇吞象…哦不,是虎吞月饼。然后山君大人就吼:‘这么多月饼,管够,凭什么不让我吃?’玉京子大人嘶嘶冷笑:‘管够也不是让你当饭吃,贪得无厌。’”

“然后呢?”瑾玉追问。

“然后就更热闹了,”山兔眼里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银杏大人出了手,也不知是在劝架还是在起哄,总之,两位大人最后打得更凶了。”

瑾玉啧了一声,没有说话,而鹿精犹自解释,“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灵机一动,月饼!好多月饼!于是趁着大佬们无暇他顾,我们就…嘿嘿…各自拿了一个。”

“回来遇到翠鸟,”山兔指了指旁边蔫头耷脑的小鸟,“就跟她显摆了一下。结果…结果翠鸟这张嘴您也知道,大喇叭一样,‘嗖’一下就把消息传遍了,然后…然后大家就都跑去拿了……”

瑾玉:“……”

她总算明白那九大屉月饼是如何在短短半天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了。能让骑手冰箱常年保持空旷状态的这群家伙,怎么可能放过这些月饼?

不过,问题还没完全解决——这月饼,怎么就管够了?

“好了,你们四个,待在这里好好反省。”瑾玉挥挥手,暂时放过这四个从犯,身影一闪,已朝着后山的方向寻去。

后山深处,一处小塘遍布狼藉。

碗口粗的小树被拦腰扫断,落叶和断枝铺了厚厚一层,地面被犁出几道深深的爪痕,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战斗似乎已经平息。

瑾玉停在一处稍微平整的空地上,找到了两个罪魁祸首。

一只体型庞大、毛色金黄的吊睛白额猛虎,有些狼狈地趴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

它原本威风凛凛的皮毛上,此刻布满了道道勒痕,如同被什么巨物阴冷缠绕过,有些地方的毛还被蹭掉了几撮,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在它不远处,盘踞着一条双人环抱粗细、足足用四棵树才能撑起的巨蟒。

巨蟒的情况稍好,只是掉了几片鳞,最狼狈的居然是嘴巴,沾了一嘴厚毛,蛇信不断往外吐,显得很是烦躁。

两个家伙显然处于休战状态,一个休息一个呸毛,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瑾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虎一蛇。

山君硕大虎躯猛然一僵,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心虚又讨好的咕噜声。

玉京子则迅速将蜿蜒蛇身盘紧,高昂的头颅低伏下来,漠然的蛇瞳里闪过一丝慌乱,嘶嘶地吐着信子。

瑾玉也不废话,伸出双手,一手虚虚按在山君大脑门上,一手轻轻指向玉京子冰冷的蛇吻。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它们,两只巨物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只体型娇小的猫,和一条指节粗细的小蛇。

瑾玉一手拎起命运的后颈皮,一手捏住命运的七寸,转身就往山神庙飞去。

当她回来时,月饼失窃事件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庙。

精怪骑手们,无论送外卖刚回来的,还是人间玩耍的,如今都齐刷刷地赶了回来,挤挤挨挨地聚在院子里、廊檐下、甚至屋顶上。

蚌女、翠鸟、山兔、鹿精四个从犯还在小板凳上排排坐,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和……若有似无的各种口味的月饼香。

“你吃了!”

“你也吃了!”

“呜呜我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我可舍不得吐,咸蛋黄奶黄流心的月饼…挨罚我认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交流着,而当瑾玉落地,手里还拎着两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像鹌鹑一样被拎着的大佬,霎时鸦雀无声。

这二位身上有伤,是娘娘打的吗?这下完了完了……

瑾玉不知这些精怪的脑回路,将手里两只放在大殿中央。

山君立刻四肢着地,耷拉着耳朵,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减少存在感。玉京子也盘成一坨,脑袋埋在身体下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瞄瑾玉。

瑾玉目光扫过满院子噤若寒蝉的精怪,最终落回殿中央的一虎一蛇身上。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精怪的耳中。

“说罢,为何动我的月饼?”

山君和玉京子原本以为瑾玉动怒是因为它们打架,有可能惊扰人类,却没想到她问的居然是月饼。

两妖同时抬起头,虎眼里和蛇瞳中都充满茫然和……无辜?

山君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也顾不得在其他精怪面前的形象,奶嫩的本音嗷呜嗷呜,“骑手冰箱的东西,您不是说随便吃吗?”

玉京子也昂起头,嘶嘶吐信,表达同样的意思。

瑾玉一怔,肯定道:“我的月饼,放在了我自己的冰箱里。”

“不对不对!”山君急了,又不敢大声,怂且坚定道:“那些冰皮月饼就放在骑手冰箱里的,我和玉京子都看见了!”

玉京子也点着蛇头,“没错,满满一大盒。我就是看到山君想多拿几个,才和他吵起来的。”她的蛇尾用力点着焉头耷耳的山君。

“不应该啊。”山神娘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认错冰箱。

就在这僵持不下、众精怪面面相觑、瑾玉也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道清冽沉稳的男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这是做什么?”

众非人生物循声望去,看到了新来的唯一人类。

裴雪樵还是西装,明显刚从繁忙事务中抽身,风尘仆仆。他视线扫过这怪异的场面,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瑾玉身上。

“发生什么了?”他极其自然地站到瑾玉身边,低声问。

瑾玉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又有些烦躁地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个悬而未决的矛盾点——月饼到底在哪个冰箱。

裴雪樵听完,先是略感好笑,轻咳一声,而后拿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监控视频APP。

“上次你说冰箱里试验的酱料坏了一罐,想知道何时出的问题,我就在冰箱上方,装了一个微型广角摄像头。连了云端,手机也能看回放。”

瑾玉眼睛一亮。

若是人类,早就想起这茬,奈何庙里这些都还在适应现代社会,遇事先靠自己,完全想不起来监控。

“快看看。”瑾玉立刻道。

裴雪樵点头,很快调出了厨房区域的监控录像,时间回溯到昨晚深夜,录像开始播放:

镜头里出现了瑾玉的身影。

她正从自己的研发冰箱里往外拿东西,似乎在整理。

由于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盒子罐子堆叠在一起,她搬出几个盒子后,想把手上的月饼塞进去,但试了几次,都因为空间太满而失败。

瑾玉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只见画面里的她,有些烦躁地撩了一下垂落的鬓发,嘴里似乎还嘀咕了一句什么,监控没能收录到,然后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属于精怪骑手的冰箱上。

这个冰箱除了她刚补货的十分钟是满的,其余时间皆是半空或全空,空间富余得不行。

于是画面里的瑾玉歪头想了想,旋即陆续将九大屉冰皮月饼放进了进去。

放好后,她把冰箱门关严实,拍了拍手,像是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甚至还心情不错地哼起了一小段不成调的古老歌谣,这才关掉厨房小灯,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镜头范围。

录像结束。

山神庙依旧沉默着。

所有非人类、人类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地、缓缓地移向了瑾玉。

“……”

瑾玉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恍然,到逐渐僵硬。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各路忍笑目光里,山神娘娘捂住自己红透的脸。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丢了大人,今天不想说话……

第102章 芝麻糊+定胜糕

◎“云岫山神,瑾玉,得令。”◎

晨星未隐,东方只透出一点蟹壳青,云岫山神庙的庭院里,草叶尖儿上凝满了晶莹的露珠,沉甸甸地压弯了细茎。

寒露已至,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清冽而收敛的秋意。

后山小径上,一个素雅的身影悄然归来。

瑾玉挎着竹篮,裙裾下摆被山间的露水浸得深了几许颜色,仍盖不住步履优雅,似踏着未散的晨雾,只是那微抿的唇角和刻意放空的思绪,泄露了一丝山神娘娘的心事。

她起得极早——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睡。

昨夜中秋那场因自己失忆而引发的“月饼失窃案”乌龙,让向来从容不迫的山神娘娘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社死现场。

精怪们那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憋得浑身颤抖的表情,以及裴雪樵侧过漂亮脸蛋,肩膀不断耸动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瑾玉依旧觉得脸颊隐隐发烫。

“劳动,劳动使人忘却烦恼…”

她小声嘀咕,努力转移注意力。

“扑哧。”

灶膛里跳跃起温暖的火焰。

寒露至,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民间素有“寒露吃芝麻”的习俗。芝麻性平味甘,补肝肾,益精血,润肠燥,正是对抗秋燥、温养脾胃的绝佳食材。

她盛出一大盆黑芝麻,仔细筛去细小杂质,倒入铁锅,用小火耐心翻炒。

芝麻粒在热力的催逼下发出轻响,浓郁的坚果焦香味弥漫开来,直至炒至色泽微深,香气最盛时迅速离火摊凉。

随后将炒香的芝麻倒入石臼,加入几把同样炒过的糯米增加粘稠度,再放入几颗冰糖。

她挽起袖子,握着沉重的石杵,“咚咚咚”地开始舂捣。

有力的锤捣下,洁白的糯米与乌黑的芝麻在反复研磨下渐渐融为一体,变成细腻油润、闪烁着乌亮光泽的芝麻粉。

这便是寒露时节最宜人的滋补佳品——手舂黑芝麻糊的底料,而后只需用开水冲泡,便是一顿营养早餐。

另一边,灶上的大蒸锅已热气腾腾。

洗净的红薯、南瓜、饱满的板栗、还有刚采的几段山药,咕噜噜滚进笼屉。

“寒露时多食粗粮,最能健脾养胃,补充能量,很适合帮助身体适应从秋凉向冬寒的过渡呢。”

瑾玉絮絮叨叨着,合上锅盖,朴素粗粮在蒸汽的蒸腾下,慢慢散发出各自质朴的甜香,与芝麻的浓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烘得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瑾玉握着石杵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好似穿透了厨房的门扉,望见了墙院外的景象。

片刻,她放下石杵,洗净手,穿过前院,推开了庙门。

门外薄雾微散,晨光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庄妍。

她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神色犹豫踌躇着。

“来了怎么不敲门?”瑾玉倚着门框,声音蕴着晨起的清润,笑意盈盈。

庄妍被这突然的开门惊了一下,抬眼看到瑾玉的笑脸,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太早了,怕您还在睡。”

瑾玉摇摇头,侧身让开门口,“傻姑娘,第一次见面,我们不就是在这个时辰相见的吗?”

庄妍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也浮现出回忆的浅笑,“是啊……居然过了大半年了。”

瑾玉引她到灶膛边的小板凳坐下,那里最是暖和,这才掩上厨房的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厨房的暖意和食物香气立刻包裹了庄妍,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影清晰可见。

瑾玉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些,暖意更盛。

“不过许久没见你这么早来了。”她一边用铁钩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炭,一边闲聊般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庄妍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目光望着那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在瑾玉面前,她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疏离客气,变得像只可以袒露柔软肚皮的小猫,也知晓眼前这位老板心细如发,已看穿自己的异常。

“嗯,”她坦然点头,声音很轻,透露着疲惫,“和第一次来一样,失眠睡不着。”

“我…要考博了,下周初试。心里…有点没底。”庄妍无意识扣着指甲。

瑾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紧张”“准备得如何”这类问题,只是静静听着,如同庙宇里聆听众生祈愿的神像,沉默却包容。

这份无声的倾听,恰恰是庄妍此刻最需要的。

她拿起一根细柴,帮忙添进灶膛,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

“我必须考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必须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又是“噼啪”一声,惊得她回了神。

“呼——”

庄妍长出一口气,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望向瑾玉时,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幼兽般脆弱又可怜的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浓缩成几个字:

“我,没有妈妈。生在很穷很偏的山里,我原来的名字……叫瓦女。”

说罢,她怕瑾玉不懂这个名字背后蕴含的轻贱与凉薄,可她已无了再多言的心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然而,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瑾玉的气息偶尔是香火味,偶尔是食物香,但永远都是温温热热的。暖香的温度带着温柔的力度,抚摸着女孩柔软的发丝。

神明当然知道。

生女谓之“弄瓦”,生男谓之“弄璋”。一个握瓦片,一个捧玉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妍。”

瑾玉开口,没有一字谈到弄璋弄瓦,“这个字很好,美丽而坚韧,更适合你。”

简单一句肯定,却愣是让庄妍噌的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才能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

“哎呀呀,光顾着闲聊了,还是填饱肚子最当紧。”瑾玉收回手,假装没看见那道泪眼朦胧的脆弱,转身走向灶台。

芝麻糊的底料已经舂得细腻如粉。

瑾玉取过一只小铜锅,舀了几大勺乌黑油亮的芝麻粉进去,注入滚沸的开水,又用长柄小木勺快速搅拌。

黑褐色的芝麻糊在沸水中化开,浓稠、醇厚,如同一匹上好的墨缎,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香。

她另取过一只碗,将蒸得软糯喷香的粗粮小心夹出码放,又从一个小陶罐里夹出几根腌得脆生生的酱黄瓜,碧绿的颜色点缀在深褐与金黄之间。

“来,趁热。”

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一如初次见面的那碗荠菜鲜肉馄饨。

庄妍抿唇笑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浓稠的芝麻糊,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糊糊细腻顺滑得不可思议,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是天然食材的甜味,没有半分腻人。*

她又拿起一块蒸得裂开了口、露出金黄内瓤的红薯。手指轻轻一掰,热气腾腾,软糯香甜的薯肉入口即化,南瓜的甜则更含蓄绵长,板栗粉糯香甜,山药清淡软糯。

而脆爽微咸的酱瓜便负责适时解甜腻,提供咸鲜口味。

一口芝麻糊,一口粗粮,一口酱瓜,简单的食物组合,却在寒冷的清晨,构筑起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堤坝,将所有的焦虑与不安暂时隔绝在外。

庄妍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紧绷的肩颈线条渐渐松弛下来,那因为失眠和压力而沉重如铅的脑袋,也轻松了许多。

一种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吃完最后一口南瓜,庄妍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些许。

“谢谢您,”她放下空碗,露出道轻松许多的笑容,“老规矩,芝麻糊和粗粮,帮我打包一份吧,我当明天的早餐。”她习惯了从这里带走温暖,作为支撑她前行的力量。

“不急。”瑾玉转身走向另一个案板,那里早已备好了糯米粉、粳米粉、红曲粉、豆沙馅和一些干果碎,“今天,给你做点特别的。”

庄妍好奇看着。

只见瑾玉取出米粉筛子,舀出粳米粉和糯米粉,细细地筛入一个宽口的木盆中。

接着,她拿起一只小碗,倒入少许清水,加入蜂蜜和少量碾碎的红曲米粉,调成淡淡的粉红色。

她用小刷子蘸取这粉红色的蜜水,均匀且快速地洒在筛好的米粉上。

细密的水珠润湿了米粉表层后,她双手插入米粉中,开始快速地搓揉,让每一粒米粉都均匀地沾上粉红色的水汽,又不至于结块。

很快,原本雪白的米粉,变成了蓬松湿润的粉红色糕粉。

庄妍看得目不转睛,心下喟叹:无论何时,老板制作美食的流程,都让人百看不厌啊。

那边,瑾玉翻找出一个特制的木模具——长条状,中间有一道凸起的隔档,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她先在模具底部薄薄铺了一层未染色的白糕粉,然后用小勺舀起染好的粉红色糕粉,小心地填满模具两边的凹陷处,中间那道象征“胜利”的凸起隔档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最后,在最上面撒上一层薄薄的白糖和几粒炒香的松子仁点缀,盖上另一块配套的木板,轻轻压实。

“来,搭把手。”瑾玉示意庄妍。

庄妍连忙上前,和瑾玉一起,小心地将这个装满糕粉的模具,抬到了已经上汽的蒸锅上,稳稳放好。

“这是什么糕点,模样真特别。”庄妍忍不住问。

“定胜糕。”瑾玉盖上锅盖,看着蒸汽迅速包裹了模具,微笑道:“取个吉利。考试吃糕,步步登高。这定胜糕,形似腰鼓,中间隆起为胜,寓意旗开得胜,拔得头筹。”

“考试…?”庄妍一愣,这是为她做的吗?

那边,混合着米香和蜂蜜清甜的甜香飘散着。

“好了。”瑾玉掐准时间,揭开锅盖。

浓郁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待蒸汽稍散,露出模具中已经定型的糕体。

她拿起模具,在案板上轻轻一磕,一整块粉白相间、中间隆起一道“胜利之脊”的定胜糕便完美脱模,色泽温润,松软诱人。

瑾玉用刀将定胜糕切成均匀的小块,取了一块最完整的递给庄妍,“尝尝看。”

庄妍接过。

糕体入手温热,蓬松柔软,外层染粉的部分带着蜂蜜的清甜和淡淡的米香,一口咬下,细腻松软,入口即化。

中间那道象征“胜利”的白色隆起部分,则更为紧实一点,米香更纯粹。

“好香,好甜。”庄妍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吃到甜食,是最纯粹的欢喜。

“喜欢便好。”瑾玉将剩下的定胜糕切好,又打包了一大碗黑芝麻粉和一份密封好的蒸粗粮、酱瓜。

足足四个鼓鼓囊囊的盒子,她一边往庄妍背包里塞一边念叨。

“芝麻糊记得用开水冲,定胜糕分给要考试的同学们尝尝,粗粮密封过,保质期一周内都能吃,饿了垫垫肚子……寒露了,早晚凉,记得添衣……”

庄妍看着瑾玉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暖心的叮咛,鼻子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情绪冲上喉头。

手足无措间,她下意识开始回避起来,“您,您费心了,这些多少钱,我……”

话未说完,一只带着食物暖香的手,轻轻点上她的唇。

“嘘,”瑾玉看着庄妍微红的眼眶,笑意温柔,“言不由衷可不是好习惯哦。”

她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昨夜中秋,你该来的。庙里虽然闹腾了点,但也很热闹。”——至于这样又会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黑历史?

哼哼,猜猜看那些精怪和某人今天为什么没凑过来讨巧卖乖?山神娘娘危险笑着。

“呜!”

一个莽撞的拥抱扑了过来。

庄妍瘪着嘴,再也控制不住,几乎是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张开双臂,猛地扑进了瑾玉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您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知道自己的强撑,知道自己渴望温暖却又害怕打扰……

庄妍将脸深深埋在瑾玉的肩颈处,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像只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兽,有些撒娇的鼻音闷闷道:

“我…我抱抱您,蹭蹭您的好运…就一会儿…”

瑾玉轻轻回抱住她,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热湿意,和怀中女孩微微颤抖的身体,没有戳穿这笨拙借口,只是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含着笑意,送出诚挚的祝福:

“好,蹭蹭好运。祝你此去,旗开得胜,金榜题名。祝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

过了好一会儿,庄妍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她不好意思地从瑾玉怀里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松了口气,低声喃喃,庆幸道:“还好…没有其他人看见。”

瑾玉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一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庙院角落那片寻常至极的区域,没有说什么。

她帮庄妍理了理蹭乱的衣领,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加油。”

庄妍用力点点头,背上沉甸甸的背包,深吸一口气,面带被重新注满力量的神情,转身走出庙门,融入了渐亮的晨光里。

送走庄妍,瑾玉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她能清晰感知到,从庄妍离开的方向,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种纯粹、温热、充满感激与祈愿的虔诚念力。

这力量并不磅礴,却异常坚韧,如同寒露时节破土而出的细小草芽,饱含对未来的期许,徐徐萦绕回山神庙,盘桓在她身畔。

“这样的人间,”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是由衷的喜爱与眷恋,“真的很喜欢啊。”

微风拂过庭院,带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瑾玉缓缓抬眼,眸中的温情敛去,恢复了一片澄澈的平静,她转身,目光精准落在刚才不经意扫过的区域。

“诸位客人,”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些洞悉一切的清越,“观瞧多时,看来并非为吃食而来。何不现身一叙?”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片角落的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无形的屏障如同融化的冰雪,无声消散。

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角落,霎时显露出十数道身影。

其中几张面孔很是眼熟——特殊事件部的几位负责人,包括赵廷和丹桃,而站在他们身前的,则是几位气度极为不凡的中年男女。

这几人衣着普通,但眉宇间沉淀的威仪与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场都很是不同。

瑾玉的目光于他们头顶的淡淡紫气上定了定,而后扫了眼分散在神庙各个隐秘角落的百余名精干人员。

他们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如渊,目光锐利如鹰隼,站姿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进出角度,隐隐形成一个严密的警戒阵型。

“瑾玉娘娘,打扰了。鄙人姓秦,这几位是相关部门的同事。”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介绍极其简略,说完便对赵廷使了个眼色,示意由他们特殊事件部来沟通,意思不言而喻:由你们这些熟脸来沟通,以免初次接触便引起这位神明不快。

赵廷接收到这无声的指令,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怪他紧张,之前见过是见过,但和现在的交涉重要性完全不一样啊!

他向前一步,对着瑾玉恭敬地作了个揖。

“山神娘娘安好。寒露安康。”说罢,他从身后一位助手捧着的一方紫檀木匣里,取出了一卷用金线绣着祥云龙纹的明黄色……圣旨?

瑾玉:“?”

赵廷似乎没注意到瑾玉微妙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娘娘容禀。继上次您指点迷津,言道敕封神明当重视官方之令……”

“我等……呃,还有历史研究部的同仁们,反复研讨,深以为然。”

赵廷忍着浑身刺挠,加快了语速,“我们特此准备了古代官方最具权威之凭信——圣旨。又唯恐您不喜某一朝代之规制,故此多备了几份。”他一边说,一边示意。

只见他身后的组员们,如同变戏法一般,从那个不大的锦盒里,一份接一份地往外掏:

第二份,是深蓝色锦缎,绣着仙鹤祥云……

第三份,是朱红底,金线织就的龙凤呈祥……

第四份、第五份……足足掏出了十来份。

其规格材质各异,从绢帛到织锦,轴柄从玉石到紫檀,涵盖了唐宋元明清甚至更早的朝代风格。

十几个人捧着这堆五颜六色、跨越千年的“圣旨”,场面莫名地充满了某种荒诞的诙谐感。

“这些皆配套齐全,皆有对应朝代的玉玺钤印,绝对权威。”他拿起一份纯白色的,努力推销,“您看这份唐开元年的?规制大气!或者这份宋景德年间的?雅致!明永乐年的?恢弘!实在不行,这份据说是仿魏晋风骨的……”

最后,他甚至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可惜真正的传国玉玺不知所踪,否则那才最具权威啊。”

瑾玉:“……”

她看着眼前这堆琳琅满目的“古代最高认证”,再看看特事部众人那热情和邀功期盼的眼神,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几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女。

这几人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恍若眼前这一幕上演的“圣旨大甩卖”与他们毫无关系。

其中一位女士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特事部的准备工作表示了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涵养功夫,让山神娘娘都不免感到一丝丝佩服。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无奈笑道:“诸位……”

赵廷等人立刻屏息凝神,等待神明选定心仪的“委任状”。

“诸位有心了,”瑾玉目光扫过那些珍贵的卷轴,话锋一转,“不过……”

她看向那群沉默不语,实则主导的几名男女,语气温和却清晰地说道:

“如今这人间,维系纲常、昭示法度的,已非帝王玉玺。”

众人一愣。

“现在需要的是你们官方的……”她略作沉吟,回忆着那个现代的词汇,“官方文件?”

捧着圣旨的特殊事件部众人:“……啊???”

十几张脸上瞬间写满了茫然、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我们熬夜查资料复原古制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深深怀疑,就好像精心准备了满汉全席,结果客人只想吃碗阳春面。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而就在这时,那位老者再次开口救场。

“瑾玉娘娘所言极是。时代在前进,规则亦当与时俱进。”

他微微侧首示意,身旁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寥寥几页。

封面是纯白色,最上方居中印着一行醒目的红色大字标题,标题下方是文件编号。

纸张挺括,印刷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现代官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感。

老者双手将文件递向瑾玉,语气沉稳而郑重,“这是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及国家安全需要,经最高决策层审议通过,正式下达的指令文件。请您过目。”

文件的标题清晰地印着:

《关于协调云岫山神瑾玉参与并主导“幽兜君”异常能量实体围剿行动的指令》

正文内容极其简洁、专业,带着典型的官方口吻:

【鉴于‘幽兜君’实体能量等级评估为高危A级,具有高度危害性与不可控性,已对国家安全及社会稳定构成重大现实威胁。经综合研判及风险评估,现依据《特殊事件应急处置条例》及《国家战略安全储备力量调用规程》等相关规定,特此指令:

一、正式授权并协调云岫山区域最高能量实体代表——云岫山神灵应云岫佑世元君(代号:瑾玉),参与对‘幽兜君’实体的围剿行动。

二、根据行动需要,授权灵应云岫佑世元君(代号:瑾玉)在围剿行动中行使现场最高指挥权限,调动协调一切必要资源(包括但不限于特殊事件处理部、相关军事单位及地方协防力量),以确保行动成功。

三、具体行动时间、地点、方案由灵应云岫佑世元君(代号:瑾玉)与特殊事件处理部前线指挥部共同商定后执行。

四、此令自签发之日起生效。】

文件的末尾,盖着一个庄严肃穆的鲜红印章,图案复杂而威严,正是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之一。

瑾玉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清晰的、属于这个时代亿万众生共同认知所汇聚的“官方意志”,如同无形的洪流,登时涌入她的灵台识海。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信仰香火,而是由钢铁秩序、法律条文和集体意志共同铸就的、实实在在的“敕令”,其蕴含的认可与力量之厚重,远非那些尘封的圣旨可比。

瑾玉垂眸静静地站了片刻,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再抬眼时,她眸中所有的柔和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属于神明的肃穆与威仪。

晨风骤起,卷动着庭院中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天地也在为这一纸契约作证。

“云岫山神,瑾玉,得令。”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寒露叮嘱:

“‘寒露脚不露’,寒气最容易从脚底钻进来啦。快把凉鞋收好,换上能护住脚踝的鞋袜,睡前泡泡热水,加片姜或一小把花椒更妙,驱寒助眠,身体暖烘烘哦。”

第103章 五炊饭

◎岫山君……许久,无人唤过此名了。◎

山神庙今日歇业,大门紧闭。

但院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道袍的、着唐装的、套冲锋衣的,个个气度不凡,周身流转着道韵,尽显大佬风范。

大佬们神情凝重,步履匆匆,低声交谈间布下种种玄奥的阵势符箓,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在这片紧张忙碌的背景板里,却扎堆窝着一群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好奇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围剿幽兜君这等凶险行动,本来轮不到他们这些后辈参加。

然而谁家没个千宠百娇的孩子?长辈们拗不过,或存了提携之心,便将他们带了来,美其名曰“见识见识”。

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修士,难得遇到这么多同龄同道,紧张的氛围也压不住天性,初时的拘谨过后,话题像刚开锅的水泡,咕噜噜往外冒。

聊着聊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瞟向整个风暴中心、却又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山神庙的主人,瑾玉娘娘。

只见瑾玉正挽着袖子,在露天灶台旁忙碌,其动作从容,神情专注,好像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围剿幽兜君,而是灶上那锅即将出锅的饭食。

“诶,你们说,”一个穿着冲锋衣,看起来挺活泼的小伙子压低声音,朝瑾玉那边努努嘴,“我师父他们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计划书都翻烂了,说这次行动成败关键全系在这位身上。可你们看,这位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还有闲心在这儿焖饭?”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接话,“我家老祖也是,把压箱底的法宝都带来了,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呢。”

“你们懂什么,”另一个看起来稳重些的青年推了推眼镜,“大佬的境界,岂是我们能揣度的?说不定做饭就是她的修行方式呢?”

话题自然而然滑向了更刺激的方向——这位山神娘娘的跟脚。

年轻人嘛,对大佬们的战力排行和出身秘闻总是充满了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

“瑾玉…这名字本身就很有意思啊。怀瑾握瑜,直指玉德。‘瑾’本就是祭祀用的美玉,再加个‘玉’,岂不是玉上之玉?贵不可言呐。”马尾辫女孩摇头晃脑地分析。

“提到玉…”冲锋衣男生眼神放空,思维开始跳跃,“传说里,远古大神西王母的道场不就是‘玉山’吗?这位娘娘……该不会是从玉山蹦出来的吧?”

“噗…你这脑洞也太大了吧!”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玉山那是何等存在?上古神话诶,这位虽然厉害,但怎么都联系不上吧。”

“额…”冲锋衣男生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子默,怎么了?”马尾辫姑娘注意到他的异样。

“……我的话好像有点说法。”名叫子默的少年声音干涩,眼神有些发直。

“什么说法?”其他人来了兴趣。

“是…”子默的声音更低了,“是她刚才…好像看了我一眼。”

“啊?”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看向瑾玉。

秀丽女子依旧专注地守着灶台,袅袅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完全没有注意这边。

“你看错了吧?娘娘忙着呢。”马尾辫姑娘说。

“不是用眼睛看的!”子默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就好像是,从我大脑里看了我一眼…很平静的一眼…”

一瞬间,几个年轻人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倒霉孩子!!”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默。子默的师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皮紫涨的中年道士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巴掌就拍在子默的后脑勺上,发出“邦”的一声脆响。

“哎哟!”子默痛呼一声,捂着脑袋。

“当着人家的面算人家跟脚?我都能感知到,何况那位?活腻歪了你?!”

中年道士气得胡子直翘,又是“邦邦”两下,敲得子默抱头告饶。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就是…就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念头!我没算!真没算啊师父!”

其他几位大佬也得了信儿,哪怕正研究着关键阵眼,也忙里偷闲挤过来,对着自家的熊孩子一人赏了一记脑瓜崩。

一时间,“哎哟”声此起彼伏。

“好了好了,”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

瑾玉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晶莹剔透的腌渍小菜,散发出开胃的酸甜气息。

她笑容温婉,看不出丝毫被冒犯的不悦,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和……一抹难以捉摸的兴味。

“年轻人的直觉,有时就像这山间最灵的鸟儿,总能捕捉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风声。虽然莽撞了些,倒也不必过分苛责。”

瑾玉将那碟小菜递过去,算是给了个台阶。

中年道士狠狠瞪了子默一眼,这才勉强压下火气,接过小菜,连声道歉,“娘娘海涵,是贫道教徒无方,回去定严加管教!”

子默也被师父按着头,还有其他熊孩子,向瑾玉连连道歉。

瑾玉笑着摆手,没放心上,“好了,先吃饭吧,吃完饭有正事要办。”

揭开焖煮足够时辰的锅盖,一股掺杂着新碾稻米的清甜、山泉浸润的甘冽、柴火慢煨的温暖、还有若有若无山林灵气的奇妙醇香。

“五炊饭,大家尽情享用。”

色泽莹润如玉,粒粒分明却又饱满粘连的五炊饭热气腾腾,只看一眼,闻一下,就让人口舌生津,腹中馋虫大动。

刚才还因为挨揍和紧张而蔫头耷脑的年轻人们,眼睛霎时直了,大佬们被香味吸引,暂时放下了手中的事务,围拢过来。

瑾玉掌勺,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

一口下去,世界安静了。

软糯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米粒自身的香甜被完全激发出来,混合着柴火和山泉赋予的独特风味,再加一口酸爽清冽的小菜,简简单单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呜…太好吃了!”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吃得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我感觉……我的灵力都活跃起来了!”马尾辫姑娘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

连那个刚刚挨了揍的子默,在吃下第一口饭时,彻底忘了头上的包,吃得满脸幸福,“我决定,誓死守护山神庙!守护五炊饭!”

一时间,年轻人的豪言壮语此起彼伏,大佬们看着自家孩子这副模样,又丢脸又好笑,但嘴里塞满了饭,也顾不得训斥了。

饭毕,年轻人还在回味着美味,大佬们则重新聚集到瑾玉身边,神情恢复了严肃。

为首的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手持拂尘,沉声汇报,“瑾玉娘娘,各方人手已按计划就位。‘天罡锁邪阵’布置完成,外围驱赶也已开始。幽兜君已被成功惊动,正被我们的人手合力,沿着预设的路线,朝云岫山方向驱赶而来。预计半个时辰内,必至山门!”

瑾玉安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老道汇报完毕,顿了一下,与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计划详尽,步步为营,但最关键的一环——当幽兜君被成功驱赶、困锁在云岫山区域后,该如何处置?

计划书上只写了四个字:“由瑾玉定夺”。

这等于将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这位看似无害的山神娘娘一人肩上。

幽兜君,乃是魏晋南北朝乱世中,因战乱饥荒、吞噬了无数饿殍怨气而诞生的凶戾邪物。

其本质是“饥饿”与“怨恨”的聚合体,极难彻底消灭,且拥有抽取地脉灵力的恐怖能力,光是驱赶他,就是一桩难事,何况正面对上。

老道嘴唇动了动,想询问瑾玉可有把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他人也都目光灼灼地看着瑾玉,担忧、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

瑾玉恍若没察觉到众人的忧虑,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诸位,饭都吃好了吗?”

众人皆是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惦记着吃饭的事?

但瑾玉问话,又不能不答。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只得按下心中焦急,如实回答。

“回娘娘,饭食极佳,前所未有之美味。老朽…吃得甚是满足。”回想起那口齿留香的滋味,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一丝。

“那就好,”瑾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劳烦诸位,把剩下的五炊饭,都收集起来。”

“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问:“是……锅里剩下的?”

“不是,”瑾玉摇头,语气寻常,“是所有人碗里吃剩下的。”

“啊?我们吃剩下的?”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要求实在古怪。

“对。”瑾玉肯定道。

大佬们虽然满腹疑窦,但瑾玉的话就是指令。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结果却是令人汗颜。

哪还有剩饭?年轻孩子还在那刮锅底呢。

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几个实在吃撑了、或是为了仪态只吃了七八分饱的大佬碗里,刮出了一点点饭粒,甚至还有不小心掉在石桌上的米粒也被小心拾起。

零零碎碎,勉强凑了半碗冷饭。

“这……”负责收集的道士捧着碗,有些尴尬地看向瑾玉。

瑾玉接过那碗少得可怜的剩饭,定睛看了半晌,忽而一叹,“天意如此。”

不等众人分析她这句话,瑾玉已走到主殿门口,那里矗立一座六角石塔炉,是山神庙自古焚香祭天之用。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将那一小碗剩饭,挥洒入了炉口。

没有烟火,没有巨响,只听炉内“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随即,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宛若萤火虫般从炉口喷涌而出,纷纷扬扬,煞是好看。

那些喷出的金色光点并未落地,而是化作了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米粒,叮叮当当落入瑾玉手中的瓷碗之中。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粒。

这神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

“这……”老道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娘娘此举,莫非是在向上天请示?”

直觉超强的子默看着那三百六十粒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就像是《西游记》里泾河龙王布雨前要接玉帝的旨意,下雨有定数。娘娘这是在…问天?”

“问天?真有天庭不成?”旁边人低声反驳,语气却充满了不确定。

没人能答案。

而瑾玉捧着瓷碗,抬头望向山门之外。

远处,一股令人心悸的、混杂着无尽饥饿、怨毒与冰寒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天空也因此阴沉了几分。

瑾玉朝众人点点头,足尖于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径直没入浓雾,眨眼消失不见。

“快!观气!”老道急喝。

众人立刻各施手段,灵识、法眼、观气镜齐出,遥遥锁定那片区域。

下一秒,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气在云岫山上空轰然喷发。

令人作呕的灰黑色孽气翻滚着、咆哮着,瞬间染黑了半边天,好似要将整个天地都拖入那个饿殍遍野的黑暗时代。

与之相对的,是一股纯净、浩大、充满生机的金色神光亮起,如旭日东升,驱散黑暗,温暖冰寒。

两股截然相反、同样磅礴的力量在浓雾深处激烈碰撞,搅动得云层如怒海狂涛。

大佬们脸色一变,纷纷出手,一道道强大的灵力屏障张开,将整座山神庙以及后方的城市牢牢护住。

“好凶的孽气!”老道脸色发白,拂尘挥舞,加固着结界。

年轻人们早已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这时他们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而云雾深处,报复性汲取地脉的幽兜君气势远比初来时厚重,他嘶哑扭曲着,似乎集合了千万个濒死灵魂哀嚎的声音,穿透了轰鸣,回荡在每一个修行者的心头:

“神——明——!”

“那乱世之中!饿殍盈野!”

“吾等哀嚎!吾等祈求!吾等向天叩首!向神明祈求一线生机!!”

“尔等!高高在上的神明!何在?!何在——?!!”

这直指道心的质问,饱含无数亡魂的绝望与不甘,似如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代表神明的金光。

令人心惊的是,那原本璀璨浩大的神光,在这饱含血泪的控诉下,竟蓦地一滞,好像真被这跨越千年的质问击中了要害。

“不好!”山下护持结界的大佬们心头一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幽兜君这招太狠了,直接攻击神明的道心,若瑾玉因愧疚或道心动摇而退缩,后果不堪设想。

人类修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那原本属于神明的金光,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转化。

一股截然不同,却更加肆无忌惮的气息,自浓雾里陡然冲出。

这气息,非神,非仙,亦非纯粹的妖邪。

它浩大、磅礴、饱含原始的生命力,又带着一丝蛮荒的邪性,不再是高高在上普照万物的神光,而像是一道连接着大地最深处、贯穿了整座云岫山脉的意志。

一道遮天蔽日的、属于“山灵”的气息。

紧接着,一个平静的女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清晰地响起,回应了幽兜君之前的控诉:

“彼时之问,吾无法作答。”

“故此——”

“吾不以神身应你。”

“以吾本身会你,各凭本事便是!”

“本……身?”幽兜君默了一会,似在辨别什么,而后,他声音有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是,岫山君?!”

那女声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岫山君……许久,无人唤过此名了。”

那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被唤醒。

“岫山君……”

“岫山君……!”

刹那间,整座云岫山脉里,无数或尖锐、或低沉、或诡谲的声音从深山老林、幽谷溪涧中响起。

它们的声音汇聚成潮,含着敬畏、恐惧和狂热,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鬼哭狼嚎,林涛怒吼,山风呜咽。

“快!全力张开结界!护住城市!”老道嘶声大吼。

无数道灵光冲天而起,在山神庙外围巨大的半透明光罩结界,向外扩展,将山脚下的郊市牢牢护在其中。

结界之外,妖氛弥漫,山精呼啸;结界之内,凡人懵懂,生活如常。

郊市。

几个下班晚归的年轻人正等公交,其中一人无意间抬头,看到云岫山方向的天际,浓云翻滚,色彩诡谲。时而墨黑如渊,时而透出诡异的暗红或惨绿光芒,偶尔还有犹如极光般扭动的光带划过天际,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光怪陆离。

“卧槽!快看天上!那是什么?!”他赶紧掏出手机录像。

“啥玩意儿?火烧云?不对啊,*这颜色也太邪门了……”

“不管了,赶紧拍下来发视频!”

一时间,各大社交平台本地频道被“云岫山诡异天象”刷屏,各种角度的短视频疯传。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好家伙,这是哪位道友在渡劫?]

[别闹,建国后不许成精。会不会是气象武器实验或者新型无人机灯光秀翻车了?]

[气象局呢?出来走两步?给个解释?]

[解释啥?就说局部地区有妖气(手动狗头)]

[我说,别真灵气复苏了吧?到时候你们御剑的御剑,踏空的踏空,就我一个人提溜两条腿在地上跑,我可真要生气了!]

[楼上别慌,实在不行咱买辆电动车吧,好歹比腿跑得快。]

[不管了不管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点的外卖到了!干饭要紧!]

[可恶啊,山神庙今天歇业!]

评论区一片欢乐沙雕。

对绝大多数平凡人而言,那不过是天边一道奇异的风景线,生活依然平静安稳。他们不知道,那看似玩笑的“高个子”,此刻正拼尽全力,在战场上守护着这份平安。

山上,结界内的修行者们,无论是大佬还是年轻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风云变幻的核心区域。

瑾玉的气息变得如此陌生而恐怖,完全颠覆了他们心目中温和神明的形象,各种探测法器疯狂运转,记录着这难得一见的能量数据,众人用灵识飞快地交流着震惊的信息。

“怎么又叫岫山君了?”

“也能解释,灵应云岫佑世元君是神名,岫山君是封神之前的名号。”

“岫是玉,山是山体,君是尊称,这种名字结构,流行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那边又比较盛行鬼神之说。”

“……证据呢?”

“等着吧,没挖出来呢。”

“……”

信息量太大,众人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

子默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那片翻滚着妖异光芒的云海,喃喃自语,“‘雷填填兮雨冥冥’…山鬼?”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什么山鬼?”他师父皱眉问。

子默深吸一口气,“你们不觉得,这情景,太像了吗?想象一下,远古的巫祭时代,祭祀台下跪满了虔诚又恐惧的百姓。风声、雨声、闪电交织,山神在雷霆中显现真身,接着风雨骤歇,霞光破云而出……”

“这不就是喜怒随心的山鬼吗!”

他描述的画面感极强,众人听着,看着远方那翻腾的云海和亦正亦邪的能量波动,竟觉得无比契合。

“……先记录吧。”

狂暴的冲击里,众人的感官十分迟钝,感觉过了许久,又好似一瞬,天空重现清明,阳光洒落,宛如一场幻梦。

一道素影从云端翩然落下,轻盈地落回山神庙院中。

正是瑾玉。

她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唯一不同的是,她手中托着那只碗,碗底,静静地躺着三百六十粒金灿灿的米粒。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瑾玉将碗往前一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幸不辱命。”

“娘娘,那幽兜君……”老道声音发紧。

“未曾灭杀,”瑾玉的回答让众人心头一沉,但下一句又让他们狂喜,“他就在这碗米之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瑾玉伸出纤指,拈起碗中一粒金光璀璨的米粒,对着空地屈指一弹。

米粒化作一道金光射出,落地膨胀扭曲,化作一个被无数金色丝线捆缚得结结实实的黑袍男人,正是幽兜君。

此刻他气息萎靡,眼神复杂地看着瑾玉。

“此孽障戾气深重,然其核心怨念,乃是求生。灭之易,消其怨难。今以‘五谷之精’为凭,定下契约。”

她看向幽兜君,或许该称呼为游铎,“一粒米,一件事。需你以自身之力,行善赎罪,化解戾气。”

她又转向激动的人群:“持米粒者,可在契约约束范围内,要求他完成一事。事毕,米粒自消其一。注意,命他所行之事,不得违背道德律法,不得伤及无辜。”

“妙啊!”鹤发老者抚掌大笑,“娘娘慈悲!此法既能化解其怨戾,又能使其力量为正途所用,造福苍生!大善!”

众人也是喜形于色,看向那碗米粒的眼神,像看着稀世珍宝。这哪里是米?这是三百六十次的无条件高端战力。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子默。

这小子,从猜测根脚,到联想天庭报备,再到刚才的《山鬼》之说……虽然过程作死,但这份直觉和联想力,简直神了。

他的师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趴下,“好小子!真有你的!回去后,为师定当倾囊相授!宗门资源,也向你倾斜!重点培养!就这么定了!”

子默被拍得龇牙咧嘴,听着师父的话,想到以后水深火热的“重点培养”生涯,顿时发出一声哀嚎,“师父!不要啊——!”

就在这时,被禁锢在米粒之上的游铎挣扎起来,嘶哑道:“我…愿留在你身边赎罪,不愿与这些人类打交道。”

瑾玉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城镇的万家灯火,“你亏欠的,不是我。”

她将镇压着幽兜君的瓷碗,递给了为首的老道。

“此碗,便由诸位道友共同保管,商议分配使用吧。如何约束、引导,使其力量真正用于消弭戾气、弥补过错,是你们的责任了。”

游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碍于碗中米粒的约束,无法发作,只能冷哼一声,化作一道黑烟,主动钻回了碗里,眼不见心不烦。

老道则双手微颤,郑重无比地接过瓷碗,其他大佬也围拢过来,看着碗中的米粒,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一场惊心动魄的围剿,一场颠覆认知的收服,就此尘埃落定。

众人兴奋的心情还未完全平复,瑾玉却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她仰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越过层叠的山峦,遥遥望向天边。激战后的天空恢复了湛蓝高远,几缕白云悠然飘荡。

一阵带着明显寒意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瑾玉伸出手,一片边缘带着霜色的叶子恰好落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叶片边缘那细微的白霜,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平淡道:

“啊,即将霜降。”

“该吃柿子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远眺群山:

“别总窝着啦。趁天高云淡,学学古人登高望远,采几枝野菊插瓶,疏散郁气,会心旷神怡哦。”

第104章 柿子救荒三宝

◎“您在拆庙!拆您自己的山神庙啊!”◎

霜降的阳光是上好的蜜糖,把云岫村口那棵老柿子树浇了个透亮。

满树橙红灯笼沉甸甸坠着枝条,风一过,便晃悠悠点着头,甜香能顺着风飘出几里地去。

瑾玉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脸上有些孩子气的馋意,“啊呀,这柿子可真招人。”

她话音还没落到地上,身边正编竹筐的赵二姐就撂下手里的篾片站了起来,“瑾玉姑娘想吃?等着,我这就给你摘几个最红最软的!”

她嗓门亮,这一声吆喝,把附近几户人家都惊动了。

山老头磕磕旱烟,“确实,是时候了。”他扭头朝隔壁吆喝,“老孙,别刷你那视频了,搭把手,摘柿子去!”

“来了来了!”老孙头跑出来,手里拎着个长长的竹竿网兜。

一时间,树下热闹起来。

男男女女放下手里的活计,扛梯子的扛梯子,拿筐的拿筐,搬竹竿的搬竹竿,说说笑笑的。

梯子稳稳架在粗壮的树干上,身手利索的年轻人三两下爬上去,踩在高高的枝杈间,伸手就能碰到那些最饱满的柿子。

树下的人也没闲着,山老头和老孙头配合着,竹竿网兜伸向稍低些的枝头,精准地套住柿子,手腕一拧,果子便稳稳落入网兜。

赵二姐她们则负责在树下用大箩筐接着,细心码放。

瑾玉被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鬓发,“我就是随口一说,倒劳动大家了。”

“您说的哪里话,”赵二姐麻利将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用手帕擦了擦,递到瑾玉面前,“尝尝,保管甜掉牙。咱们这棵老柿子树,可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多少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好。”

她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果实,脸上掠过一丝追忆,“说起来,这树…当年抗战那会儿…”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接话茬。

瑾玉心中一动,那点讳莫如深被她捕捉到了。

她没追问,只是接来柿子。

柿子熟透发软,指尖微一用力,薄皮破裂,橙红的果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散发着浓郁的蜜糖香。

她低头轻抿一口,甜糯的果肉瞬间滑入口中,满口都是秋日的丰腴滋味。

“嗯,好甜。”她弯起眉眼,真心实意地赞叹。

满载而归。

瑾玉提着满满一篮熟透的软柿和一筐硬邦邦的青柿子回到山神庙,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炮制柿子最佳。

“无论怎么想,还是耐存放又美味的柿饼最是应景呢。唔,做柿饼要木模子,我放在哪里来着……?”

瑾玉在库房里翻箱倒柜,犄角旮旯都摸遍了,愣是没找见那方木模子的踪影。

“怪了,模具都收在这里的……”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放满杂物的木架,记忆像是蒙了层雾,那木模的形状在脑海里模糊不清,存放的位置更是飘忽不定。

山老头慢悠悠踱了进来,手里拿着把扫帚,看样子是打算清扫庭院。

他瞥见瑾玉在几个大木箱子间翻腾,随口问道:“娘娘找什么呢?这灰大。”

“找个老物件,”瑾玉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一个做柿饼用的木模子,带横纹的那种。我记得有,可翻遍了也找不着。”

山老头停下手里的动作,扫帚柄拄在地上,似在思索,几息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朝后院方向扬了扬下巴,“兴许在地窖里。”

“地窖?”瑾玉有些诧异。

修缮山神庙时,建筑队的队长确实跟她提过,后院有个半塌陷的土坑,她知道那是废弃的地窖入口,当时她想着庙里有了冰箱,地窖用处不大,便没多管。

“那地方多年前就塌了,你怎知晓模子在那?”

山老头也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着瑾玉,目光有着追忆与怀念,“娘娘还没想起来吗?”

想起来?想起什么?

瑾玉心头微微一震,她明白山老头在问什么,而这也是她心底一直盘旋的疑惑。

她沉睡前的最后记忆,分明停留在唐末战火纷飞的混乱年代,此后便是漫长的沉睡。

再次睁眼,已是换了人间,连山神庙都摇摇欲坠,可山老头话里话外,总暗示她曾在这片土地更晚近的岁月里存在过,庇佑过云岫村……这中间巨大的时间鸿沟,她毫无印象。

心念电转间,两人已一前一后来到后院那荒僻角落。

经年的落叶和浮土覆盖着,看不出任何痕迹,山老头却熟门熟路拨开茂盛的狗尾巴草,指着靠近山墙根下的一小块微微凹陷的地面,“就在这底下。”

瑾玉压下心头疑窦,信手一挥,无形的力量拂过,覆盖的浮土和草屑无声无息滑向两侧,露出下方颜色略深、明显被翻动夯实过的土层,甚至能看到几块边缘模糊的旧青砖轮廓。

一个不大的入口痕迹显露出来。

山老头不等瑾玉动作,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子一缩就钻了下去,动作之熟练,好像演练过千百遍。

不多时,下面传来山老头带着回音的声音,“找到了!”接着,一块沾满泥土、边缘磨损得光滑的厚实木板被递了上来。

正是她要找的压柿饼模具。

瑾玉接过模具,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了地窖。

神目之下,她看到坑壁上有着用指甲或石块刻划过的模糊痕迹;角落里,散落着几片颜色深暗的碎布片;还有一处稍平整的地面,能看到一个类似人蜷缩躺卧留下的印痕……

种种痕迹,撬动着她的记忆。

山老头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打断了瑾玉的出神,“娘娘,工具找着了,您打算做点啥好吃的柿子美食?”

瑾玉的嘴唇微动,脱口而出。

“柿子救荒三宝。”

话音出口的瞬间,仿佛一把钥匙插入了锈蚀的锁孔。

“那会儿鬼子进了村,烧杀抢掠,咱云岫村大半人都没了……”

山老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剩下我们这些老的小的,被青壮年掩护着往山上逃,慌不择路,就躲进了这山神庙。”

“也是老天爷可怜,不知谁慌乱中踩到了地窖的盖子,大伙儿就跟耗子似的,一股脑钻了进去,盖上盖子,用烂木头、破布死死堵住缝隙,连气都不敢喘……”

瑾玉沉默听着,生起了灶火,又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鲜柿子。

山老头的声音,伴随着灶火升腾的暖意,继续在厨房里回荡。

“躲是躲过去了,可没吃的啊!拢共就几把糙粮,最新鲜的,就是逃命时从老柿子树上薅下来的几个半生不熟的青柿子,又硬又涩,饿极了才咬一口,那滋味……”

山老头咂了咂嘴,回忆着那种刮喉咙的涩味,摇了摇头。

“就在大伙儿觉得没指望的时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吃的就那么出现了!”

“先是闻到味儿!一股说不出的粮食味儿,混着一点点柿子气。然后,就看到角落里,凭空出现了一堆拳头大的窝头,还冒着热气!”

他激动地比划着,“大家伙儿都傻了,以为是饿花了眼,或者阎王爷来收人前的施舍,可饿疯了的人,哪管得了那么多?扑过去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哈哈,一进口就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一吃就知道是麸皮,豆渣,还有刮下来的榆树皮粉,但是……”

山老头看着瑾玉的动作,面露怀念,“但是很好吃,我现在都记得,那窝头没有杂味,还能吃出股柿子的香甜。”

瑾玉已将几个青柿子去皮,锤捣成泥。

她没有像山老头话里那样,去掺扎嗓子的麸皮甚至树皮粉,而是舀出精细的金黄色玉米面,又加入雪白的糯米粉,撒上了一小把炒香后碾碎的黑芝麻。

将混合好的面团反复揉捏,面团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浅褐色,质地变得柔韧,散发着玉米的清香和芝麻的焦香,隐隐还有一丝柿子的甜气。

她揪下一块面团,在掌心揉圆,再熟练地用拇指在底部旋出一个窝。

一个,两个,三个……小巧精致的窝头在她灵巧的手下诞生。

“对,就是这个模样,”山老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窝头,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娘娘,过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窝头叫什么名儿。”

瑾玉将做好的窝头码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弯腰添柴,说道:

“就叫它柿糠窝头好了。”

很快,水汽弥漫开来,玉米、糯米、芝麻和柿子甜香的温暖气息充盈着厨房。

等待的时间里,瑾玉没有停歇,又从篮子里挑出一些个头适中,成熟度正好的橙红色柿子。

这些柿子软硬适中,是做柿饼的上佳材料。

她飞快地为柿子削去外皮,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果肉,同时抬头,示意山老头继续。

山老头看着那些被削下的的柿子皮,眼神复杂。

“柿糠窝头救了我们第一命。可那点东西,也撑不了多久。就在我们又快断粮的时候,角落里又出现了一包包用干草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柿子。不是那种鲜柿子,是干瘪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块一样的东西,外面还裹着层厚厚的白霜。”

“那东西看着埋汰,但我们哪会嫌弃,结果掰开一点,里面是黏糊糊的果肉,放一小块在嘴里,老天啊!”

山老头舔舔嘴唇,“甜!甜得人直哆嗦!用牙一点点磨,用口水慢慢化,就这么一小块,能含半天,特别顶用!对了娘娘,它叫啥名儿啊?”

“是厚霜柿饼。”

瑾玉将削好皮的柿子,一个个用细麻绳系在蒂部,然后挂到厨房窗外早已搭好的干净竹竿上。

不同于山老头口里的“黑坨坨”,这一排排无皮柿子橙红透亮,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串串晶莹的玛瑙珠子。

“厚霜柿饼晾晒时间更长,糖度更高,保质期长,适合泡水喝。”

山老头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后来也舍不得分吃,就用它来泡雪水喝,这样大家能坚持的时间更长。”

“还有,”他指着瑾玉放在旁边竹筛里的那些削下来的柿子皮,“后来我们还发现,那角落里偶尔还会出现一小把晒得干干的的柿子皮。”

“这东西好啊,虽然粗糙,但好歹有点甜味,哄孩子可好用了,毕竟娃娃还不懂事,饿了冷了就要哭,哭了可就遭了……”他声音微微低沉下去。

瑾玉目光也落在了那堆金黄色的柿子皮上。

不曾简单淘洗便摊开暴晒,她取来一口小铜锅,倒入清水,又加入适量的冰糖。

文火慢熬里,冰糖渐渐融化,清亮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甜蜜的焦糖香气。

等糖浆逐渐浓稠,颜色变成深琥珀色,气泡绵密,瑾玉将洗净沥干水的柿子皮倒入糖浆中,长筷子快速翻拌,让每一片柿子皮都均匀地裹上晶莹剔透的糖衣。

就在这时,蒸笼里冒出了柿糠窝头成熟的香甜气息。

瑾玉放下糖锅,揭开蒸笼盖子,白色的热气轰然散开。

蒸好的窝头一个个圆润饱满,浅褐色的表皮光滑发亮,因为加了糯米粉,看起来透着一种诱人的软糯感。

瑾玉用筷子夹出一个窝头,递到山老头面前,“山老,尝尝这个。”

山老头看着眼前这个满是粮食纯香的窝头,再想想记忆中那粗糙的窝头,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迟疑接过。

这窝头温软得不可思议,一口咬下,牙齿陷入暄软的米糕中,糯米粉的粘糯和小米粉的松软完美结合,柿子的清甜完全褪去了涩味,化为一种温和的的甘甜,丝丝缕缕地融化在舌尖。

“真暄软…”山老头喃喃着,又咬了一大口,细细咀嚼,眼眶有些发红,“甜丝丝的,真好吃,这才是正经粮食的味儿…”

对比之下,他终于承认当时柿糠窝头的缺点,“那时候的窝头,真是剌嗓子…但就是这口东西,让饿晕过去的老孙头缓过了一口气…”

瑾玉没有多言,自己也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点点头,而后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柿饼。

经过刚才的蒸窝头时间,那些挂着的柿子表面已经开始微微收缩,渗出一点晶莹的糖分。

她走过去,伸出洗净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其中一个柿子的中间部分。

触手微软,富有弹性。

这是开始脱水、进入“捏形”阶段的标志。

她轻柔拿起那个柿子,双手拇指和食指配合,力道平衡地从柿蒂处向中间轻轻揉捏,让果肉变得柔软,促进内部糖分渗出,加速干燥和霜的形成。

揉捏后的柿子形状更扁圆,表皮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和柿糠窝头一样,现在的柿饼,不用晒到那么干硬了。”

瑾玉一边捏着柿子,一边对山老头说:“晒到七八分干,外面结一层薄薄的白霜,里面还保留着软糯的溏心,口感最好,甜而不腻。”

她拿起一个前几天做好的柿饼,它已经挂满一层淡淡白霜,撕开后,果肉是半透明的深橘色,拉出黏稠的糖丝。

她将一半递给山老头。

山老头接过,看着那诱人的溏心和晶莹的糖丝,大口咬下。

软糯、绵密。

甜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蕴含着阳光晒过的气息,甜得恰到好处,没有记忆中那种甜得发齁的负担感。

“嗯!还是这个好!软甜,省牙口,哈哈哈。”

此时,铜锅里裹满糖浆的柿子皮也熬煮得差不多了。

随着水分进一步蒸发,糖浆开始反砂,原本晶莹粘稠的糖衣渐渐变得干燥,析出一粒粒细小洁白的糖晶,均匀附着在柿子皮上。

原本软塌塌的柿子皮,在糖晶的包裹下,变得硬挺起来,像一根根裹着霜雪的金条。

瑾玉将它们盛出,摊在刷了薄油的竹篾上晾凉。

柿皮糖在霜降的温度里凉的很快,呈现出硬脆的姿态,她捻起一块,再次分享给山老头。

山老头看着这精加工的小食,呵呵一笑,放在嘴里狠狠一咬。

“咔嚓!”

脆响之后,外层糖霜先带来纯粹的甜味,紧接着是里面柿子皮带着韧劲的嚼感,咀嚼间,属于柿子的清甜果香会缓缓释放出来,完全褪去了记忆里的粗糙。

“脆!甜!香!”山老头眼睛都亮了,仔细咀嚼着,感受着这份在当年绝不敢想象的甜蜜,“这哪还是边角料,这是正经的好零嘴儿啊!”

彼时与今朝。

粗糙救命的“三宝”,与眼前精致美味的“三味”,在厨房里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比。

山老头吃完嘴里的柿皮糖,看向正细心整理着新做柿饼的瑾玉,不知怎么,他狠狠抹了把脸,放下时,眼眶彻底红了。

无法遏制的泪水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怎的了?”温婉的女声由远及近。

山老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回想起来,觉得难受。我们躲在地窖里,根本不敢冒头,听见外面枪声喊杀声停了很久很久,都不敢出去,实在被杀怕了。”

“只有我胆子大点,也实在是担心外面,就偷偷地把地窖盖子推开一条缝……”

老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瑾玉,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和痛惜。

“我看见您了!”

瑾玉一愣,继而轻轻一笑,“这便是你认出我的缘由?呵呵,你那儿子,梦仙之名也由此而来?这也罢了,无须如此伤情。”

山老头艰难摇头,“不,娘娘,我亲眼看见您——”

“您在拆庙!拆您自己的山神庙啊!”

彼时的山老头还是山娃子,逃来时,山神庙虽蒙尘,却并未倒塌,可等他冒头出来后,山神庙已然东倒西歪塌了大半,而消失的雕花窗棂、支撑梁柱,正在一个灶台里燃烧着。

“那些热腾腾的窝头,救命的柿饼,甜嘴的柿皮,哪能凭空变出来?!都是那些木头烧出来的啊!”

“还有后来,地窖里越来越冷,眼瞅着要冻死人,又是您送来更多的木头给我们生火取暖……是我们这群没用的凡人,毁了您的庙宇啊!”

瑾玉眨了眨眼,彻底明白。

明白了为何那段记忆如此模糊——乱世本就是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信仰之力亦微弱如萤火,她本该沉睡,以此保全,等待天地灵气复苏。

而山神庙有她在,还有银杏树守着,怎么也不该破败成那般模样。

原来是黑暗年岁里,凡人绝望的祈求和浓烈的求生意志,被她感知,所以短暂醒来。

强行苏醒已是逆天而行,她又为了给藏在地窖里的村民生火取暖、烧水做饭,更是亲手拆解了自己神力庇护的庙宇本体。

山老头不知道的是,她也一定消耗了神力为地窖做遮掩,于是神力也彻底透支。

等村民们安全后,她必然陷入了比预想中更深沉的昏迷,这段记忆,自然也被这创伤和消耗冲击得支离破碎,深埋于识海最底层。

“原来如此。”

山神娘娘歪了歪头,恍然大悟。

神明心中不会有怨怼,她走到蹲在地上痛哭的山老头身边,也蹲下身,拍了拍老人瘦削佝偻的背脊。

“拆几根木头,算不得什么,那是我应尽之事。”

山老头拼命摇头,“不!娘娘!不是应尽!是您慈悲!是您救了我们全村剩下人的命啊!”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给瑾玉磕头,“是我们该谢您!是云岫村世世代代都该谢您的大恩大德!”

瑾玉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板起脸道:“真要谢?那你这几十年来,风雨无阻地守着这座破庙,等着一个不知能否醒来的神明,这份心意,这份坚持,难道不值得我谢?”

山老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瑾玉。

瑾玉看着他,目光真诚,“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相信我会回来。否则,在我醒来之前,这座庙,恐怕早就被拆得片瓦不留了。”

她指的是故事开头,要拆庙的那场危机。

山老头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明白了瑾玉的意思。

两方都在感恩对方在漫长岁月里的坚持和付出。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灶膛余烬偶尔的噼啪声,沉重的往事带来的悲伤与痛惜,在对彼此的感恩中,渐渐沉淀、化开。

瑾玉拿起一块已经凉透、变得酥脆香甜的柿皮糖,塞进山老头手里,自己也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蜜的糖霜和带着果香的柿皮在齿间碎裂。

“所以啊,山老,”瑾玉咽下口中的甜蜜,看着窗外秋高气爽的山景,声音平静,“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就如柿子救荒三宝,如今也不必再提救荒二字了。”

她转头,对着山老头微微一笑。

“这太平盛世,我们好好享受这柿子的甜蜜日子,才是正经。不是吗?”

山老头捏着手里那块晶莹甜蜜的柿皮糖,感受着口中尚未散去的甘甜,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释然的笑,重重点头。

“对!娘娘说得对!”他用力咬了一口柿皮糖,眯着眼细细品味,仿佛要把这份迟来的的甜蜜刻进骨子里,“现在的日子甜,就跟这糖一样甜!”

“糖?”

房门瞬间被挤开,几张年轻青涩的脸探进来,是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他们看着柿皮糖眼睛一亮,伸手理直气壮道:

“不给糖就捣蛋!”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柿子利用指南:

“柿子一果百用,甜肉做饼,涩果充粮,柿皮当零嘴儿,连柿蒂晒干了也能当引火的捻子,当真浑身是宝呢。”

第105章 万圣糖果夜

◎不给糖就捣蛋!◎

[听说山下在过万圣节?]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裴雪樵正对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出神,看着消息,指尖顿了顿。

他其实对各类节日向来不感冒,可看到瑾玉感兴趣,他想起什么,手指滑开物业群,最新一张是物业管家刚发来的小区活动通知彩页,印着夸张的南瓜灯和蝙蝠图案。

把图片发给瑾玉,他望向几个邻居的家,他们皆热火朝天地装扮着家门口的空地。

他所在的别墅区年轻业主多,今年呼声高,竟被划进了政府搞的万圣节活动试点路线里,物业还鼓动大家报名装饰庭院。

“叮~”

手机又震了。

[看起来好生热闹有趣!]

裴雪樵轻笑,“忘了,你确实喜欢这种氛围。”刚想回复,又是一声提示音。

[有点遗憾呐,山神庙离郊市还是太远了,这份热闹怕是沾不上多少。]

裴雪樵蹙眉,回复道:“那你可以——”

[所以我决定啦,万圣节去你家喽。]

裴雪樵默默把对话框的字删掉,盯着屏幕那行字,大脑有些空白。

来…来他家?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色调沉凝的大平层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栋拥有独立庭院的新居所——自瑾玉化身云团去过他家,他就搬来这边,地方大,够某个云团变大变小,自由自在。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家具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纤尘不染的茶几,光可鉴人的地板,最后落在通往二楼客房的旋转楼梯上。

让她住哪里呢?主卧?不不不,太唐突了……他轻咳一声,压下那股陌生的慌乱,打开手机,删删改改半天,最终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

[好。]

万圣节当天傍晚,暮色刚刚浸染天空,门铃以一种轻快又期待的节奏响了。

裴雪樵几乎是立刻打开了房门。

“哎呀,在门口站了不少时间吧?”瑾玉对着微微羞赫的男友笑眯眯打个招呼,“我来啦~”

她今日为了迎合节日的氛围,没有穿常见的浅色长裙,而是一件改良后的曲裾深衣,保留宽袖束腰,但下摆只及小腿,色调是温暖厚重的柿子橙,夹杂着落叶金和苔藓绿的暗纹,好似层林尽染。

腰上还挎了只用藤条编织的小篮子,丁零当啷挂着十数枚蝙蝠样、枫叶样、南瓜样的香囊荷包。

整个人像影视剧里那种生在山林的灵女,又像西方神话故事里拥护自然的德鲁伊。

裴雪樵目不转睛看着她,直至撞上瑾玉弯起的眸,这才回神,赶忙侧身让她进来,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你今天的打扮很特别,很美……对了,你要看看客房……”

他想带她去看看特意整理出来的那间客房,宽敞明亮,她应该会喜欢。

“谢谢夸奖,房间不着急。”轻快地打断他,瑾玉跨了进来,目光飞快扫过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的空间,又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望向外面的庭院。

社区主干道两旁的树上已经挂起了闪烁的南瓜串灯,隐约传来远处人们的嬉闹声和刻意制造的鬼怪音效,这让她满意地点点头,对这即将到来的喧嚣氛围颇为赞许。

“嗯,气氛甚好。”她自言自语般说着,然后,就在裴雪樵面前,合上了别墅厚重的入户大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裴雪樵心里猛地一跳,大脑飞过一片乱七八糟的弹幕后,想开口询问,却见瑾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紧接着,瑾玉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鼓荡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异次元的闸门,一连串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小东西,哗啦啦地从她袖口里滚落出来。

一只巴掌大的小老虎落地打了个滚,抖了抖毛茸茸的脑袋,绿色竖瞳好奇地四下张望;

一条筷子粗细的碧玉般剔透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滑出,盘踞在冰冷的金属茶几腿上,吐着信子;

一只背着墨绿苔藓壳的乌龟慢吞吞地爬向地毯边缘,背上还顶着一枚莹白的河蚌;

还有什么毛茸茸的山兔、漂亮的翠鸟、怪叫的狐狸、长尾巴的松鼠……

眨眼之间,原本空旷冷寂的客厅,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迷你动物园。

几十只精怪落地,没有丝毫初来乍到的怯生,它们对裴雪樵的气息早已熟悉,只短暂地瞄了他一眼,便彻底放飞了天性。

某只老虎把玄关处一个装饰用的丝绒矮凳当成了假想敌,扑上去又抓又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蚌女滴溜溜滚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开开合合,珠光闪烁。

山兔和鹿精则对客厅角落里一张铺着厚厚长绒地毯的区域情有独钟,在上面蹦跳打滚。

青蛙兄弟蹦跶着,试图跳上茶几,被慢悠悠爬过的玄龟挡住了去路。

唯有那条碧绿的小蛇,盘踞在客厅最高的水晶吊灯上,昂着头,语气是一贯的高傲,“无聊。人间的节庆,尽是些浮华喧嚣。”

裴雪樵僵立在门口,刚才的旖旎心思彻底消失无踪。

“雪樵,抱歉啦。”

瑾玉看着满屋撒欢的精怪们,又看看有些无奈的裴雪樵,脸上绽开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万圣节嘛,按那边的说法,是个‘百鬼夜行’的日子。它们难得有机会以本体在人间走动,不用拘着人形,一时有些忘形了。”

裴雪樵已经认命,他早就明白,瑾玉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热闹。

“没关系,这里就是你的家,”他踢了踢脚边那只正试图用爪子扒拉他裤脚线的狐狸,补充道:“也是它们的。不过,万圣节还有个重要的传统。”

他目光落在瑾玉的背篓上,“就是发糖,给来敲门要糖的孩子们。你准备了吗?”

“当然有准备,”瑾玉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展示的环节,“不过要用用你的厨房啦。”

当瑾玉跟着裴雪樵的步伐,见他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厨房很大,顶级品牌的嵌入式厨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然而,那布局,还有厨具的摆放位置,甚至那口悬挂在灶台旁的铁锅,都与山神庙后厨的格局,有着惊人的九成相似。

将背篓放在宽阔的中岛台上,瑾玉拂过案台,体会到这份用心,不由唇角微扬。

她认真看向裴雪樵,肯定道:“这里很好。”

两两相望,一笑尽在不言中。

她不再多言,打开背篓。

里面并非预想中包装精美的糖果盒,而是分门别类用油纸或干净纱布包好的各种食材:

饱满红润的山楂果、晶莹剔透的秋梨膏、雪白粉糯的山药、油亮喷香的黑芝麻粉、清香的陈皮丝、细腻的茯苓粉、圆润的芡实米、散发着甜蜜气息的蜂蜜罐子、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无名粉末……

各种食材在她手下摊开,带着山野自然的勃勃生气,很快铺满了冰冷的不锈钢台面。

“开工!”瑾玉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干劲十足。

裴雪樵自觉地退到厨房岛台的另一边,像个安静的背景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他看着她先处理那堆红艳艳的山楂果。

揪掉果蒂,旋开果肉,挑籽加糖,捣压成泥,厨房里飘荡着股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

捣好的山楂泥用细密的纱网过滤,不含杂质的山楂酱便滑入一只小奶锅,开小火搅拌,红宝石般的酱汁在锅中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小泡,甜中带酸的香气被热气激发,变得更加醇厚诱人。

她腾出一只手,取过一堆半球形的硅胶模具,用细长的小银勺,将熬得浓稠滚烫的山楂酱舀进模具的小凹坑里,只浅浅铺满一层底,最后往每一个模具里按进一枚枸杞。

“猜猜看,这糖叫什么?”瑾玉期待望向裴雪樵,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巧思。

裴雪樵认真观察,“半圆形的结构,中间的枸杞很像…瞳孔?难道是,眼球形糖果吗?”

“bingo!”瑾玉欢快一拍手,笑得得意,“很像,对吧?”

裴雪樵捧场鼓掌。

“不过这是半成品啦,”瑾玉将模具放进山神庙同款双开门冰箱冷藏,合上门时,突然生了感慨,“唉,我的冰箱要是也这么宽敞就好了。”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想起某桩黑历史,瑾玉微微眯眼,而裴雪樵很有求生欲地移开了视线,好像没听到。

一声若有若无的哼声。

“不过要谢谢你添置的第三台冰箱啦。”山神娘娘还是懂得感恩的。

裴雪樵这才敢接话,“不用和我客气。”

“也是。”瑾玉没多言,洗净手,伸向这次的主角,澄澈如琥珀的秋梨膏。

她挖出两大勺浓稠的膏体放入另一只小奶锅,又加了一勺麦芽糖增加韧性和光泽。

小火慢熬,木勺搅动,秋梨膏特有的清甜润泽的香气缓缓蒸腾出来,与山楂的酸甜交织着,是种沁人心脾的复合果香。

等秋梨膏已熬得越发浓稠,气泡变得大而缓慢,瑾玉取出已经凝固定型的山楂枸杞球,用小勺舀起温热的秋梨膏,像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琉璃糖衣,浇淋在每一个“眼睛”上。

深红的“瞳孔”被包裹在琥珀色的“玻璃体”中,和真正的眼球有了八分相似——剩下两份是瑾玉特地的,毕竟一比一制作,食客们恐怕来不及欣赏美味,就要被吓得不行了。

再次将“眼珠”送回冰箱,“等它彻底凉透变硬就好,”瑾玉拍拍手,想了想,“就叫它‘红眼珠’好啦。”

她没停歇,又转向那堆新鲜山药。

洗净、削皮,成段上锅蒸。

蒸熟的山药在石臼里被捣成细腻柔滑的雪白泥团,还保留着温热的湿气,加入少量糯米粉和一点点蜂蜜,揉捏成一个光滑不粘手的面团。

她揪下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手指搓动,几下便搓成一根根粗细均匀食指长短的“指骨”形状。

取一根细细的竹签,在“指骨”一端压出几道逼真的关节纹路,另一端,取一片烤得焦香酥脆的杏仁片,粘上去充当灰败的“指甲”。

最精妙的一步来了。

用锋利的小刀,沿着“指骨”的纵向,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却不完全切断。

然后,用竹片挑起红豆沙,特意熬得浓稠如血,仔细地填入那道“伤口”之中。

红艳艳的“血肉”从裂口处溢出,视觉效果俱是惊悚的逼真。

不等瑾玉望向裴雪樵,他已用欣赏的目光开口,“指骨,很传神。”

“嗯哼,山上叫它山药豆沙手指酥,今晚它是僵尸指骨~”瑾玉满意看着自己的作品,将它们码放在烤盘上,送进预热好的烤箱低温烘烤。

裴雪樵闷笑几声,“名字都很贴切,那这款糖果呢?女巫的坩埚吗?”

瑾玉微微睁大眼,“我还没做呢。”

“呵…但你这个架势,很像。”

他指的是如今瑾玉的动作——她在一碗清水面前,倒入一小撮白色粉末,搅拌搅拌。

又另取一碗,倒入黑芝麻粉,再加入碾碎成细末的陈皮,调入适量的红糖和少量山泉水。

最后的成品,是一种深褐近黑的浓稠液体,像极了某种“女巫的药水”。

瑾玉鼓起嘴,不知该高兴自己的糖果传神,还是挫败成品没出就被人猜到了。

“……白色粉末是海藻酸钠粉末啦。”

她取来一支滴管,吸入“女巫药水”,然后一滴滴地滴入海藻酸钠溶液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液滴在接触到透明溶液的瞬间,表面立刻形成了一层柔韧的透明薄膜,将内部的“药水”完整包裹起来,形成一颗颗圆润深色的小球,缓缓沉入碗底,如同女巫坩埚里翻滚的神秘泡泡。

用细网勺将一颗颗“爆爆珠”捞起,放入清水中漂洗掉多余的溶液。

深色的小球在水中沉沉浮浮,光滑圆润,等待着一咬之下那奇妙的“魔力”释放。

“黑芝麻陈皮爆爆珠,”瑾玉还是有些失落,“我叫它女巫坩埚泡泡。”

她的情绪被裴雪樵敏锐感知到,心下不免懊恼,于是到下一款糖果,用茯苓粉、芡实粉与少量糯米粉捏成的圆拱形小方糕摆在他面前时,他移开视线,绷着嗓子道:

“啊,这个好难猜啊,需要你解惑才行。”

瑾玉:“?”

她看了眼就差在上面写一个“奠”的墓碑糖果,陷入了沉思。

“难道我手艺真的退步了?不明显吗?”最后一个字落下,山神娘娘充满了低落。

裴雪樵:“!”

“不!”他赶忙解释,“我…你…我怕你不喜欢我猜太快,所以…总之很像!是我…”

他看着对面的瑾玉渐渐弯起眉眼,最后忍俊不禁,扑哧笑开,明白过来她是在逗自己,也低低笑出声来。

“做人要诚实哦。”瑾玉调侃一句,飞速制作好最后一款“鬼爪梨膏糖”,开始包装糖果。

“红眼珠”和“鬼爪梨膏糖”用糯米纸包裹,“女巫坩埚泡泡”被密封分装,“僵尸指骨”和“墓碑小点”则用整齐码放在垫好的油纸上面。

裴雪樵在一旁帮忙,而外面的精怪们早已进入了狂欢的第二阶段——装扮庭院。

从得知万圣节的“装扮自家吓唬路人”这一核心玩法后,这群难得能放飞自我的精怪们彻底疯狂了。

别墅前那片精心打理过的宽敞草坪,成了它们施展才华的乐园。

“哼,无聊。”

玉京子还是那副德行,盘在一根被山君暴力折断拖来的枯竹枝顶端,昂着脑袋,语气满是漠然的不屑。

“哈哈!看我的!”山君最喜捉弄人,兴奋地在松软的草坪上疯狂刨坑,泥土飞溅。

很快,几个歪歪扭扭的土坑就出现了,它又指挥着动作慢吞吞的老龟,“快!把那些枯枝败叶都丢进去!”

老龟笑呵呵搬运着。

丢进去后,山君得意洋洋围着土坑转圈,爪子一挥,几缕阴森气息的灰雾从它身上逸散出来,缭绕在土坑上方,俨然一座座“新坟”。

蚌女也找到了发挥空间,张开蚌壳,吐出几颗圆润的珍珠,把这些珠子镶嵌在老龟刚刚用枯枝和藤蔓搭建起来的、歪歪斜斜的“骷髅架”眼眶里。

翠鸟负责高空作业,叼着几缕从别墅窗帘上扯下的暗红色丝绒流苏,挂在枯树杈上,像飘荡的血幡。

青蛙兄弟四处蹦跶,用沾了泥土的脚蹼在光洁的石板小径上印下一个个诡异的“血脚印”。

山兔则努力地把它能找到的所有枯叶都堆叠在一起,试图堆成个吓人的“落叶怪”,可惜风一吹就塌了一半。

鹿精安静地站在角落,峥嵘的头角上,被翠鸟挂上了几串用草叶串起来的小野果,像古怪的祭祀装饰。

热闹里,玉京子维持不住她的高傲了。

她别别扭扭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卷起蚌女贡献的一颗大夜明珠,往上面吹了口气。

惨绿的毒雾喷上去,莹白色的珠子当即转为荧光绿,如同一点鬼火。

就这样,整个庭院,在精怪们各显神通之下,迅速变成了一个集枯骨、新坟、鬼火、血幡、阴森雾气于一体的恐怖主题乐园。

裴雪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这片群魔乱舞的景象,揉了揉眉心,有些担忧。

“真的不会吓到人吗……”

夜色彻底笼罩了别墅区,但并没有陷入黑暗,政府精心规划的万圣节路线宛如一条流淌的光河,蜿蜒穿过精心布置的街道。

路灯柱上缠绕着精心布置的南瓜灯串、骷髅灯饰、发光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烤肠的焦香,还有人们身上化妆油彩的味道。

与纯粹的西方风格不同,这里的变装因地制宜,多了些中式的混搭。

除了戴着尖顶巫师帽、吸血鬼獠牙或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具装束,还能看到穿着清朝官服、脑门贴着黄色符纸的“僵尸”蹦蹦跳跳;

有姑娘穿着白色襦裙,长发披在面前,脚下踩着平衡轮,好似飘着;

还有把脸涂成青面獠牙的,扮做道士的……文化的元素在这里碰撞、交融,尽显活力四射的氛围。

孩子们的尖叫嬉闹、大人的谈笑声、以及布置道具时不时爆发的恐怖音效,诸如某种嘎嘎怪笑,汇成一片喧闹声浪,逐渐涌向住宅区。

路线上的住户们显然也下了功夫,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成了一个小小的舞台。

有的在门口摆了几个会发绿光,会怪叫的电动骷髅,只是效果略显滑稽;

有的则布置了烟雾机和闪烁的彩灯,把自家房门营造成迷幻的鬼屋入口;

还有的干脆由主人扮成恐怖角色,手里拿着糖果篮,对着路过的队伍张牙舞爪地吓唬人,引来阵阵哄笑和配合的尖叫。

孩子们是这场狂欢的核心。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装扮,小手里紧紧攥着糖果袋,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在大人保护的安全区域内穿梭奔跑。

他们的目标明确,由父母或稍大的孩子带领着,走到精心布置的门户前,奶声奶气或故作凶狠地喊出那句经典台词——

“不给糖就捣蛋!”

然后期待地等着主人打开门,将五彩缤纷的糖果倒入他们的糖果袋子。

可当这欢乐而嘈杂的潮水,终于涌到裴雪樵别墅所在的转角时,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被精怪们“精心”装扮过的前庭。

昏暗中,只见歪斜的枯竹上,一颗惨绿色的鬼火(玉京子的夜明珠)幽幽闪烁,竹枝上挂着破烂的暗红血幡(翠鸟挂的流苏)。

几座新翻的土“坟包”(山君的杰作)冒着丝丝缕缕阴冷的灰雾(山君的灵力)。

一座由枯枝藤蔓胡乱捆扎成的骷髅架(老龟搭建),空洞的眼眶里嵌着惨白的眼珠(蚌女的珍珠)。

青石板小径上,印着一串串湿漉漉,仿佛新鲜出土的泥泞血脚印(青蛙兄弟的杰作)。

角落里,堆积的枯叶似乎还在无风自动(山兔堆的落叶怪,被风吹的)。

树影在幽光下摇曳,勾勒出一只巨鹿轮廓,头角峥嵘崎岖,如同腐烂的骨架。

最要命的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阴森气息——精怪们残留的灵力波动,对人类来说就是一种本能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这种来自原始的、混乱的、有着泥土和枯枝腐烂的味道,是直击心底的冲击。

“妈……妈妈……”一个穿着小公主裙、脸上画着可爱猫咪妆的小女孩,死死攥着妈妈的手,小脸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小身体开始发抖。

“哇——!”另一个戴着奥特曼面具的小男孩直接吓哭了,扑进爸爸怀里,把头埋得死死的。

连一些成年人,看着那片幽冷的磷光,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人群在别墅院门前踟蹰不前,原本欢乐的气氛被一种尴尬和隐隐的恐惧取代。

“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谁家布置得这么邪性?跟真的闹鬼似的…”

“算了算了,这家糖不要了,孩子都吓哭了。”

“走走走,下一家下一家!”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准备绕开这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别墅时,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流淌出来,驱散了门前浓重的阴影,一个身影出现在光晕里。

瑾玉缓缓踱步出来,脸上没有夸张的妆容,没有恐怖的装扮,只有一张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眉眼弯弯的干净脸庞。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颀长身影,头顶扣着一顶圆滚滚的橙色南瓜头套,完全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正是裴雪樵。

他不想露面平添关注。

“大家晚上好呀。”

瑾玉的声音清亮柔和,安抚着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万圣节快乐,想要糖果吗?很简单,鼓起勇气,走过这片小小的‘试炼之地’,到我面前来即可。”

她指着门前的恐怖布置,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个有趣的游戏,“放心,它们只是看着唬人,不会真的伤人哦。”

同时,她将手中的藤编托盘向前送了送。

灯光下,托盘里的糖果如同被施了魔法,攫住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呜…是,是眼睛…”还在抽噎的孩子眼里满是好奇,“亮晶晶的…”

“那是手指吗?好像哦。”

糖果的出现,悄然安慰了游行队伍的心,而人群里,有几人更是兴奋起来。

“老板!”林盈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

“哇,那这个糖一定很好吃哦。”方凡凡拉了拉姐姐的手,而方维维早已激动起来——老板出品的糖,必属精品!

关西西拉着妈妈颜楠,也很是高兴,“是漂亮姐姐!”

颜楠冲闺蜜林盈使了个眼色,“今晚来对了!”

“谁说不是?走,咱们去闯关去!”林盈牵起两个孩子。

颜楠笑着接话,“老板的糖,值得冒险,西西,咱们快跟上。”

三个孩子手拉着手,在妈妈们鼓励的目光下,像三个勇敢的小战士,尖叫着,大笑着冲向了这片恐怖乐园。

美食的诱惑下,她们无视那些冒烟的坟包(山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绕过张牙舞爪的骷髅架(老龟慢吞吞地挪开了一点),对那个巨鹿做了个鬼脸(鹿精打了个响鼻),最后憋着一口气,跑过那片挂着鬼火和血幡的枯竹林(玉京子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

当她们终于踏上门廊,站到面前时,脸上满是胜利的兴奋和期待的红晕。

“老板,万圣节快乐!不给糖就捣蛋!”关西西率先举起小篮子,奶声奶气地喊。

“真棒,”瑾玉笑着,将托盘递过去,“来,挑自己喜欢的。”

关西西毫不犹豫地抓起一颗圆润剔透的“红眼珠”,方凡凡选了根“僵尸指骨”,方维维则被深紫色的“女巫坩埚泡泡”吸引,拿了一包。

颜楠和林盈也紧随其后挤上前,大人本不该要糖的,但她俩知道瑾玉的手艺,再加上这糖的模样实在新鲜,于是决定厚脸皮一回。

“老板,拜托拜托,我们也是孩子呀!”颜楠摆出熟悉的动作,双手合十,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们也想吃~”

“是啊是啊,老板,看在我们一路担惊受怕的份上嘛,拜托嘛~”林盈配合默契。

这招“拜托拜托”,在山神庙早已是食客们心照不宣让瑾玉心软的绝技,百试不爽。

果然,瑾玉看着眼前两张成年女性的脸,忍不住轻轻笑出声,眼中俱是无奈和纵容。

“是是是,你们是孩子,来,都有都有。”

她笑着摇摇头,把托盘推了推,颜楠和林盈不愧是闺蜜,都看上了那款“墓碑小点”。

拿到糖果的大孩子和小孩子迫不及待开吃。

关西西仔细看了一会“红眼珠”,确定是假的,才敢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外层Q弹冰凉的梨膏层,一股清甜润泽的梨子香气散开,然后是内里那层浓稠酸甜的山楂酱汁,混合着中心那颗枸杞的微甜和独特嚼感。

唔!好次!酸酸甜甜,冰冰凉凉!”他幸福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边,方凡凡对着手里的“僵尸指骨”啊呜一口咬下去。

口腔首先感受到山药泥烤制后特有的微韧表皮,另有一丝烘烤的焦香。

用力咬破这层韧皮,里面是粉糯甜香的山药泥本体,紧接着,油润香甜又带着沙沙口感的红豆沙馅儿便涌入口中。

“豆沙甜甜的,山药软软的,好好嚼~”

方维维则好奇地将一小包的深紫色“女巫坩埚泡泡”挤出一颗,放进嘴里,舌尖刚感受到光滑微凉的糖衣,牙齿轻轻一合——

噗嗤!

薄薄的紫色糖衣瞬间破裂,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芝麻糊混合着碾碎的陈皮末特有的清冽微苦和甘香,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在口中爆开。

方维维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冲击得瞪大了眼睛,奈何嘴里都是糖汁,不敢张口,只好发出满足的“唔唔”声,拼命点头。

颜楠和林盈看着孩子们的模样,也充满期待,捏着那块“墓碑小点”,牙齿轻轻一磕,糕点便松散开来。

茯苓粉和芡实粉是轻微颗粒感的粉糯质地,质朴的谷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红糖甜味,口感扎实,甜度温和。

“嗯,这个好,吃着不甜。”这是国人对甜品最大的赞扬。

几人吃得津津有味,已然成了最生动的广告。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陌生小女孩被妈妈牵着,一直眼巴巴看着方维维一颗一颗吃“女巫坩埚泡泡”,眼看那包渐渐消失,口水渐渐泛滥成河。

她小嘴瘪了又瘪,终于忍不住,仰起头,小手指着裴家别墅的方向,“妈妈,我也想吃那个,呜呜看起来好好吃呜呜……”

小女孩的妈妈看着自家哭成泪人儿的宝贝,再看看托盘里那些造型奇特的新奇糖果,最后狠狠心,一咬牙。

“好,宝宝不哭,妈妈带你闯关,我们也去拿糖!”

母女俩决定后,后面犹豫的人群也被点燃了勇气。

“看孩子哭的…那糖闻着是挺香…要不,试试?”

“走呗,来都来了。”

“看着吓人,走过去就没事了,没事儿,都是假的。”

“行,为了糖,拼了!”

于是,今夜万圣节最奇特的一幕出现了,裴家别墅门前,排起了一条小小的长龙。

大家强压恐惧,穿过这片阴森诡异的试炼地,直奔瑾玉……和她面前的糖果托盘。

而每一种糖果都以其独特的造型、惊艳的口感和美妙的味道,征服了每一个品尝者的味蕾。

“唔,这个山楂酱调得好,酸得够劲,甜得正好。”

“这个好吃,叫什么来着,‘僵尸指骨’,外面那层山药皮口感超棒~”

“快尝尝这个爆爆珠,爆开那一下太爽了!”

“你们都不喜欢‘墓碑小点’吗?别看它不起眼,吃着很妥帖的,不干不腻。”

“啊,我都想吃,为什么只能吃一种口味……”

“差不多得了,本来大人都不能吃的,是这个小姐姐心善分给我们。”

“怎么啦怎么啦!我三百三十六个月的就不是小孩啦?这个小姐姐都说我们是孩子呢。”

“……你开心就好。”

口耳相传之下,越来越多的游行队伍被吸引过来,都想见识一下这栋恐怖和美味并存的房子。

就这样,裴家别墅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人气打卡地。

瑾玉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耐心把糖果分发给成功抵达的人,裴雪樵则像个沉默的南瓜头护卫,安静站在她身后,偶尔帮她补充快空了的糖果盘子。

时间在热闹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颗糖果被一个勇敢的小男孩欢呼着领走,瑾玉起身。

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意犹未尽的谈笑。

她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藤编托盘,回头对着南瓜头套人轻快地说:“收工啦。”

“好。”南瓜人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托盘,动作自然。

二人走回温暖的室内,等看到里面的情景,齐齐笑开。

客厅里,精怪们早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山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玉京子放弃了水晶吊灯,盘踞到客厅博古架顶端,身体绕着一个青瓷花瓶,脑袋耷拉下来。

蚌女合拢,乖巧待在缩回壳内的老龟身上。

翠鸟小脑袋埋在翅膀下,其他精怪也都东倒西歪,在客厅各处找到了栖身之所,沉入了梦乡。

整个客厅,弥漫着一种大战后精疲力尽的酣眠气息,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梦呓或鼾声。

瑾玉爱怜地把某条不知品种的尾巴移开路径,避免踩到,再抬头,便瞧见裴雪樵那张清隽白皙的俊脸。

他摘了那个南瓜头套,额前的黑发因为闷热,有几绺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累了吧?”瑾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她快步走向冰箱,一边打开冷藏室的门,一边噙着点神秘的笑意说:“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枚糖。”

她伸手在冷气弥漫的冷藏格中摸索了一下,很快捏着一根糖果走了回来。

那是一颗“鬼爪梨膏糖”。

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体,本该是鬼爪模样,如今被精心塑造成一只小巧玲珑的猫爪,肉垫的部分还特意做得更加圆润饱满,憨态可掬。

包装它的不是塑料纸,而是一小片透亮的干竹叶,用细细的红棉线系着,质朴又别致。

“喏,”瑾玉将这颗独一无二的猫爪糖递到裴雪樵面前,笑意盈盈,“专门给你留的。忘啦?我做的美食最后一份永远是你的。”

他看着那颗静静躺在白皙掌心的小小糖爪,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糖棍。

收藏的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就像他珍藏着她做的每一个节气美食、每一块特制点心一样。

“吃呀,”清亮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响起,打断了他无声的盘算,“别想着又收藏起来。糖就是用来吃的,放久了会化,味道就不好了。”

小心思被戳穿,裴雪樵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红棉线,剥开那片青翠的竹叶。

晶莹剔透的猫爪糖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圆润可爱。他不舍地拿起,轻舔一口。

一瞬间,属于秋梨膏特有的清润甘甜散开,纯净得不带一丝杂味,好似浓缩了一整个秋天的梨园芬芳。

甜,不腻,是天然的果香和一丝极淡的药草凉意,如同甘霖,滋润了有些干渴的喉咙和因喧嚣而疲惫的神经。

糖体在口中随着体温慢慢软化,变得柔韧而富有嚼劲,清甜的滋味持续不断地释放,让人忍不住想含着它,让这份清润在口中停留得更久一些。

“好吃吗?”瑾玉的声音含着笑意,近在咫尺。

裴雪樵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吃。”

就在这时,一只微热的手伸了过来。

裴雪樵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只手却只是无比自然地拨了拨他额前被南瓜头套压塌的凌乱黑发,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头发都压塌了。”瑾玉温声说着,目光落在他拨开头发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戴着头套闷了一晚上,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知你不喜嘈杂,今晚…可有烦扰到你?”

裴雪樵感受着额角残留的触感,只觉滚烫,连带着口中的梨膏糖也甜过了头。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烦扰,”他一如最初,重复道:“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还有一句,被他无声地压在心底,随着梨膏糖的清甜和陈皮的微苦,一同融入了血液:

而有你在的地方,再多的嘈杂,也都变成了…让我甘之如饴的热闹。

瑾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言语,唇边的笑意温柔而静谧,像无声的回应。

客厅里一片静谧,窗外的喧嚣早已散尽,只留下远处零星几声秋虫的鸣叫,深蓝色的夜幕上挂着疏朗的星子。

精怪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音。

这个属于糖果、尖叫、欢笑与温暖的万圣之夜,缓缓沉入了寂静的星河。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发糖小贴士:

“糖果虽传神,但莫吓胆小之人哦,若吓掉了魂魄,可只能来山上找娘娘我来处理啦。”

第106章 发汗驱寒汤

◎我也会做符水哦。◎

手机映出一片赤红,“双十一”、“狂欢”、“特惠”的字样像打了鸡血般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屏幕。

瑾玉一手刷着这热闹,一手托着腮,想到什么,忽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些凡人呐,当真会挑日子。”

她点着屏幕上倒计时归零的狂欢图标,眉眼弯弯,促狭道:

“立冬撞上双十一,冬神爷要是还在任上,瞧着这满城满地的包裹快递车,怕不是要乐得胡子翘上天,以为人间给他上供呢。等知道真相……呵呵,那张脸怕是要冻得比立冬的冰碴还硬。”

坏笑还挂在嘴角,她眼睛倏地一亮,物流信息上,最后一个包裹状态赫然更新:【已到达云岫村驿站,待取件】。

“拿快递去。”她站起身,轻快往山下飘去。

如今云岫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爬山跋涉的偏僻山村。

宽敞平整的山路盘旋而上,公交车每日几趟往返市区与山脚,连地铁都在进行规划建造。

这般便利下,云岫村随之热闹起来,新添了不少设施,快递驿站便是其中之一——毕竟,庙还在山顶,快递点建在村里最是方便。

瑾玉刚到驿站门口,负责看管快递的李婶子就笑开了。

“哟,瑾玉姑娘,来拿快递啦?”

李婶子身后的驿站,看起来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给这个原本闭塞的小山村带来了不少便利,也多了个工作岗位,说来也欣慰,云岫村发展得越来越好,人手反而显得有些紧俏起来。

“嗯,辛苦啦。”瑾玉笑吟吟点头。

“这有啥辛苦的呢,比下*地轻快多了。”李婶子摆摆手,熟门熟路指向驿站里一个单独辟出来的货架,“您的快递都在这呢,我按大小码了码。”

要不是瑾玉坚决反对,她和村民恨不得每来一个她的快递就直接送上山去。

此刻,属于瑾玉的那个货架上……只能用“蔚为壮观”来形容。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纸箱、泡沫箱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山。

李婶子看着这规模,也忍不住咂舌,“话说,您这买得可不少啊。”

瑾玉难得露出一丝赧然,轻咳一声,“咳,毕竟……双十一嘛。”

“嗨,也是,”李婶子点头感慨,“现在的网络是真厉害,啥都能买着,别说你们年轻人,连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都忍不住跟着凑热闹,家里那口子,光卫生纸就囤了半屋子。”

“正是呢。”山神娘娘深有同感,神仙做了这么久,也是如今才能体验到这种“足不出户,买遍天下”的乐趣。

人类,当真厉害!

快递太多,李婶子开来自己的小三轮,把车斗塞得满满当当,钥匙递给瑾玉,“老样子,您骑上去吧,慢点开。回头随便哪个乡亲下山,帮我把车骑回来就成。”

“多谢。”

瑾玉道谢后,大马金刀地坐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准备起步,一丝微弱的浊气却倏地钻进她的感知。

她眉心微蹙,循着那气息望去。

驿站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蔫头耷脑地走进来。

是计欢欢。

这个辞职后元气满满的美食博主兼瑾玉的头号“粉丝”兼“自来水”,此刻像被霜打蔫的小白菜,厚厚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怠感。

突然,她侧过身对着墙角。

“阿——嚏!!!”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瑾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应该啊,她的食客们长期吃着应季食补的膳食,身体根基应该比常人稳固得多,普通的风寒邪气很难轻易入侵才对……难道是和游铎一样的孽气?

这时计欢欢也看到了她,萎靡的精神振奋了一点点,隔着口罩瓮声瓮气地打招呼,“老板…咳咳…好巧啊。”

瑾玉熄了火,下车走到她面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扣上她的手腕,搭在脉门上。

几秒钟后,瑾玉脸上的凝重化作了无语。

熬夜肝火浮动;饮食不规律脾胃虚损,几股邪气内外夹攻,身体正气被消耗得七七八八,若非平日里吃着庙里的饭食吊着,这孩子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她松开手,语气平静,却让计欢欢开始冒汗。

“熬夜?凌晨三点还在情绪波动?在看剧还是小说?”

“三餐不定?早饭不吃,晚饭暴饮暴食?”